账户出库第十小时。
陈竟客先一步下车,总部离海港近,夜里的风往这灌,把他风衣下摆吹得飞扬。
向导解了安全带,抬手,指尖正好蹭过后视镜上的平安结。
明明这么贵的车,里面倒是挂了乱七八糟一堆东西。杨木雕的观音慈眉善目,旁边一块小木牌,刻了逢凶化吉四个字。
刀尖上舔血的营生,还信这个?有意思。
“你走不走?”陈竟客单手撑着车门,抬手看表,齐行山也打开自己这边门,动作突然顿住。
“怎么了?”
齐行山答:“没事。”
阿芙拉刚才在脑域中,很轻地动了一下。
它潜伏了太久。在齐行山的精神图景里寂静了近两周,久到猞猁银灰色的毛上覆满了厚厚一层大雪。
阿芙拉尾巴一扫,快的像是错觉,又趴了回去。
齐行山和它精神联系这么多年,猞猁往往有极好的耐心,它伏在冰原上,能等到猎物露出一点风吹草动。眼下,精神体波动,传来熟悉的信号。
阿芙拉已经准备好了。
十五分钟前,车内。
齐行山对上陈竟客的眸子,随口编了句:“哥知道,我是搞IT的,港城的地上地下网络对我而言没什么秘密,有时候刷到了就会点进去看看。”
“主要还是地下知道你真名的人不少。”
他回忆起那个夜晚,鼠标滚轮往下滑,停在论坛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底下的回帖清一色的都是K如何如何,他翻到三百多页,才有人提起一个名字。
陈竟客。不太像港城人的名字。
陈竟客开车的手还是稳:“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来了我。”
齐行山微微皱了皱眉,陈竟客讲话时,总像预先知晓了结果一样,语气笃定,没什么疑问的语气。
眼下也是,仿佛这都在意料之中。
“逛地下论坛,也不算什么小众的爱好吧,”齐行山收起神色,叹气,“是,我是崇拜你很久了。”
向导掰手指数了数:“后面我就查了啊,当然官方的资料查不到啦。哥在地下论坛很出名。我看了你很多事迹的。”
崇拜到想见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在十倍镜里看他。
齐行山更青睐50mm的口径,很亮,连陈竟客脸上的表情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哨兵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神经。”
向导笑了,不置可否。
也不知道陈竟客信没信,言罢,一路沉默地驶向总部。
齐行山回神,加快两步跟在陈竟客身后,哨兵的背影利落,走路却不赶,每一步踏的都很好看。
缓慢的,垂下一缕蛛丝般纤细的精神触角,冰冷的精神力游走。
靠近。
陈竟客骤然有些冷,海风吹拂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弹了个bass,咸味直冲鼻腔。但不是夜里的冷,他放慢脚步,向导的体温越来越近,陈竟客却觉得越来越冷。
如果是被猎手盯上的错觉,他会感到不安,可警戒的神经销声匿迹,只有心里不舒服的错觉。
他张唇:“凑那么近干什么?”
齐行山很快回答:“想近距离接触偶像嘛。”
真神经。
虽然是在同人文世界,对着这么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么现实中的齐行山,无疑是最好的坐标系。
陈竟客见向导装乖难免出戏,毕竟现实中的齐行山也乖,偶尔暗流涌动,但从来没给过他这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他在脑海里轻轻唤了声:“系统。”
B88正在后台挂机,品读tag优质产粮。宿主太独立,几乎是穿过来第一天就把它放生了。
陈竟客算得上头回找它,它蹿的一步三尺高,匆忙说:“在呢在呢,怎么了宿主,是忘台词了吗?我可以当提词器!”
陈竟客倒没有质疑它怎敢怀疑自己演员的基本功,他顿住,很突兀说了句:“齐行山很奇怪。”
“和现实中的那个,差别太大了,这完全就是两个人。如果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名字,脸,其余没了。”
硬说就是,爱黏着他喊哥。
难道齐行山在粉丝眼里是这样的吗?
K这个人设陈竟客倒是能理解。
他早年演过一部谍战片,饰演一个不苟言笑的反派杀手,但齐行山,出道以来走的就是活泼年下路线,和这个向导,相差也太远了。
“啊哈哈,系统觉得还好啦,至少很带感,”B88一手熟练地打太极,把话圆了回来,“作者主要说了,灵感主要来源于齐行山小时候那场绑架案。
可能只是一个推测呗,正好把你们两个人设写一起了。想写出斯德哥尔摩症的张力——这是写文的一种常见设定。”
陈竟客听完,道:“他现实中挺正常的。”
B88不存在的眼珠子一转,哎,宿主已经开始帮亲不帮理了,它仿佛看见了HE值在向它招手。
系统装模作样咳嗽两声,觉得宿主估计还不能接受性张力,更带感这类贴面开大的词汇:“所以只是架空if线,探索齐行山的多面设定啦。”
陈竟客听说过那件案子,不是什么大事,齐行山也没受伤,但确实在当年的港城轰动一时,现在查旧闻还能找到。
不过齐行山当年应该,才十一二岁吧?
迈进总部,乱七八糟的气味声音席卷了他的感官,陈竟客根本无闲再想其他。
他眉心皱起个川字,领着齐行山往里走。
向导好奇地四处打量,看来看去,明显是想问陈竟客,哨兵的脸色太冷,于是只能悻悻闭嘴。
遇到实在太好奇的,他还是忍不住问:“哥,刚刚我们路过那个人,是不是上个月第四大道抢劫案的通缉犯?刀疤脸,我还记得通告……”
“嗯,”陈竟客夸夸他,“你记性不错。”
“哪里哪里。”
向导如果有尾巴,现在估计都摇上天了。
电梯下行,数字跳到负一。同样的赌桌,齐行山路过时停了停,弯腰捡了一枚灰色筹码,放回桌上。
荷官见来了新人,和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将筹码抛给他,道:“留个念?”
K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放回去。”
齐行山抬头,陈竟客抱臂站在眼前,道:“别捡地上的东西。”
别捡地上的东西。
荷官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从被人下了面子,遽然变为浓厚的兴味。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最后还是不敢招惹K,对齐行山说:“下次,有机会给你开一桌。”
此言一出,周围都纷纷往这边看,还有人叫嚷着,“怎么我就没这待遇,开不开都看你心情!”
荷官拢好牌:“待遇个屁,这是新人福利。你再出千,下把就有人管了。”
齐行山没有还回那枚筹码,反倒是递给了陈竟客,1000的面值不算小,哨兵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陈竟客声音不大:“这种都是骗局,你也敢拿。他给你1000,就要你在桌上吐更多的利出来。”
“我又不是没玩过,”向导说话尾音软,放慢了速度更黏糊,“哥不用担心我。”
玩过?
陈竟客又默默记下。
资料写,齐行山无不良嗜好,每天就是待在学校,周末回老宅,活动范围基本局限于两点一线。
这人眼下装都懒得装,是觉得没必要,还是真的蠢的没救?
陈竟客否掉后者。但如果是前者的话,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哥,怎么有胆量连他都不放在眼下。还有什么底牌可以露的?
级别,经历。
他突然觉得,恐怕除了这张脸,向导身上其他都是假的,齐行山,恐怕只是精心设下的饵。
一定,还有更深的底牌。
……
Sophie在医疗部门口张望了许久,袁文驹都被她绕晕了,高跟鞋哒哒哒像个小马达,一直都没停。
他抬头,无奈道:“我说Sophie,你能不能停一停?K走了一个多小时,你一直在这打转。”
“我停?我兴奋!”Sophie竖起一根手指,“我见到的第一个S级向导!你是说,我要以绑匪这边的身份说话,还是就像一个正常的医生……”
“你什么你啊,你的态度不重要,”袁文驹小腿挨了一下,Sophie高跟鞋的尖头真不是开玩笑的。
他揉了揉,道,“K把他带回来恐怕也是玩够了,必须得把密钥搞出来,没多少时间了。”
“至于那个向导是不是S级,能不能治K的精神图景紊乱,哪有那几亿票子重要。”
Sophie抱臂:“袁,你真没心没肺,K这两回出完任务就是去禁闭室躺着,我看他必须找个向导了。”
袁文驹对此只是一笑。
陈竟客站在门口,听的一清二楚,向导感官没有哨兵那么敏锐,听不见两人聊的什么,侧首问:“怎么不进去?”
K很自然地说:“在说话,等他们说完。”
Sophie先看见这边,哒哒哒又是几声小跑过去,袁文驹探头,正好对上向导的目光。
“Sophie,给他做个测试。袁文驹,你过来。”
齐行山很留恋地看了眼哨兵,后者给他留下个背影,他转过身,又和Sophie笑开了,姐姐长姐姐短,逗得年不过三十的Sophie一次性说了不少话。
袁文驹顿觉,这个齐行山,也能考虑开门人情世故大师课了。
K朝他招手,老内线熟稔极了,袁文驹坐到他身边,问:“怎么了,没进展?”
陈竟客直白地认了: “嗯。”
K居然也会没进展他不震惊,他震惊,K居然还会承认。
陈竟客说:“方向错了。齐行山应该只是个饵,放出来钩人的,为的就是钓大鱼。我们恐怕抓错了。”
袁文驹颦眉,手指一个劲摩挲下巴:“不是之前窃听的电话提到了吗——齐行山和密钥,齐家只是个做生意的,能做个这么大的局?
那不就完全把齐行山白送了吗,这可是亲儿子啊,下棋也不带这么玩的。”
“问题就在这。”
陈竟客看着检测仪。
Sophie领齐行山进了小隔间,离他们这只隔了面玻璃,向导嘴甜,Sophie装出来的严肃没一会便破了功。
向导坐在病床上,仰起下巴,任由Sophie往他的头上贴贴片,纯白的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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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怎么看也只是一个宽和的医生和顺从的病人。
“他很聪明,并且一直在藏拙。”
陈竟客话说的轻描淡写,袁文驹却知道不是的,K问了两星期,什么结果都没有,真的可能吗?
“那你……”
“你以为我没下手?”想起医疗部不能点烟,陈竟客收回摸烟盒的手,“有的。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只有怕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是真的不知道。”
“我怀疑,即使他说了什么密钥出来,恐怕也是假的。账号密码只有三次试错机会,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袁文驹面色凝重:“这笔钱的水很深。”
陈竟客轻声说:“是啊,一个齐家,真的有这么大能量吗。”
精神触角延伸,哨兵身上很温暖,很舒服。越往图景深处去,齐行山就得耗费更多精力不让哨兵察觉到,那是一片沙漠,阳光照得他都不愿再动。
他们的话一字不落,传入向导耳中。
阿芙拉抗议地摇尾巴,沙漠太热了,然而猫科动物的本能又让它想靠近温暖,谁不想晒太阳呢,不过沙子太烫脚了。
阿芙拉向他不满地抱怨,齐行山没有理会它。
烈日当空,热浪顺着精神链接涌来,涌进冰封的雪原,寒暑交融,冰原的风终于停了一瞬,风雪不再蔽目。
还想要更多。
他移开目光,环视了一圈。
医疗室不大,虽然白沙近来供给医疗部和网络的资金比从前更宽裕,但还是比不上后来者居上的花织。
齐行山回神,伸直手臂,Sophie一指弹飞安瓿瓶的瓶颈,准备抽一管液体。
“……这个打进去可能有点痛,等会儿就好了,毕竟抽向导素很疼的,”Sophie想起来K当初居然就这么抽了向导整整一管向导素,误以为齐行山会后怕,解释道,“会让你抽的时候不那么疼,但是可能会有点晕。”
“麻药?”
Sophie点头:“差不多。”
“直接来吧,我不怕疼。”向导点点自己的血管,青色的静脉几乎看不见。
抽向导素的针管都是特制的,只抽向导素,血液流回血管,这个痛楚是常人难以忍受的,Sophie见他坚持,也只好直接给他抽。
3ml,冰冷透明的液体淌进针管。
“按两分钟。”
Sophie好心叮嘱,但向导满口答应,不到一分钟就早早拉下了卫衣袖子,她没多说什么,低头调试数据。
检测结果出得很快,齐行山凑道她边上,象征性扫了两眼数字,他蹲下摸了把主机:“姐,这个配置可以啊,我和你说……”
79.86μg/ml,袁文驹在数字和一脸欣喜的向导脸上反复比对,齐行山被他盯得不适应,抬手揉了揉鼻子,一转口风:“可能测得不是很准。”
何止有点。袁文驹心说。
何止高,这简直爆炸。Sophie只剩感叹。
已经凌晨,陈竟客却似乎一点不困:“袁文驹,你带齐行山过来。”
“我们去哪儿啊?”齐行山先接了话,拍拍机箱站起来。
袁文驹刚听完K长篇大论分析一通,高低得多高看这个小肉票两眼,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
陈竟客依然不动声色,搪塞他:“找个地方把你关起来打一顿,把密钥问出来。”
“那K,我先上去?”袁文驹话说着说着,手自然而然搭在陈竟客的肩上,拍了拍。
K没有拂开,点了头:“把报告带上去,告诉老头。”
哨兵的肩不算宽,腰窄的反倒衬得他能撑起衣服,不至于太突兀。
陈竟客这一身黑色的风衣,在哪看都很赏心悦目,唯独现在被人搭着肩。
不太好。
齐行山在那段手掌上凝视了一会,才转开视线,K还在和内线说什么,不重要。
进了白沙总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袁文驹满脑子还是K叮嘱他的话,一团乱麻。
电梯到了。
他先走一步,进电梯,陈竟客双手插兜,似乎准备目送他上楼,轻轻颔首。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齐行山还在盯着他,眼神又像放空。向导没有表情时,整个人气氛不免有些沉。
沉的袁文驹后知后觉感到些不安,向导眯起眼,对他微微一笑。
刚才在医疗部,齐行山出来前,K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当时他们气氛压抑的不行,陈竟客没由来地问道:“文驹,你还记不记得国际象棋里,机动性最强的棋子是什么?”
“啊?”
这话题跳跃的也太大了吧。
袁文驹当时一瞬间没想起来,他十几岁学的一点皮毛,眼下快过去二十年,谁还记得这个,他早连规则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机动性最强,最昂贵,最致命。
皇后。
最后一秒,陈竟客整个人在灯下白的发亮,眉目沉静,侧目看着向导,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皇后,白国王。
袁文驹瞳孔陡震。
他疯狂按上开门键,晚了。
轿厢起步,轻微的失重感轻轻嗡鸣。
电梯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