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亚特揣着满肚子气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
这很反常,他父亲平时这个点要么在楼上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要么干脆不在家,在外面酗酒,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像一座没人的坟墓。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他的信用卡账单,手机在旁边亮着,屏幕上是银行的转账记录,父亲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利亚特在玄关处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没有问那些账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知道根本不需要问,这个家里所有不该发现的事情最终都会被发现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刷爆信用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天。
父亲终于抬起头,那张脸和利亚特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蓝色眼睛,高挺的鼻梁,只是皱纹和眼窝下的青黑重了一些,因为投资失败欠债,现在瘦了一圈,西装在身上都挂不住了。
“你刷了多少钱?”
利亚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原本要用这笔钱干什么?”
父亲的声音开始往上走。
利亚特看着父亲消瘦的背影,地上堆积的酒瓶和各种速食垃圾,家里乱作一团,那笔钱父亲大概是用来还债和维持生计的。
他微微低头,金色的眼睫垂下,将自己刚借的钱扔在桌上:
“我拿钱买冰球用的装备了,这是刚拿的比赛奖金。”
父亲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奖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数钱,利亚特转身准备上楼,却听到身后父亲冷冰冰的一句:
“站住,利亚特,联邦比赛的奖金比这些钱多,剩下的钱呢?”
“学校里要吃饭还要训练……”
利亚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学校里的生活开支我会给你钱的。”
利亚特听到身后的父亲这样说,简直要被气笑了。
“自从母亲死后,你把家里的钱败光,就再也没有给过我钱了,你说这种话不可笑吗,这些奖金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笔钱。”
“利亚特,把钱给我,你的就是我的…”
“放手,放开我……”
“把钱给我……”
利亚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从小就疼爱自己的父亲,居然为了抢钱,一拳打了自己,他怔愣地看着父亲,却只望见父亲攥着钱,跌跌撞撞夺门而出的背影。
他蜷缩在沙发上,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他抱住自己,闭上眼想要忘掉眼前如同噩梦般的景象,可门铃再次响起来,利亚特满怀希望地走到门前,他以为是父亲回心转意了,当他打开门的那一霎,外面站着的是赌场的人。
他们将合同塞进他的怀里,告诉他房子已经被他的父亲抵押出去了,利亚特被扫地出门,他这才知道父亲抢钱是为了赌博,他走在雨里,已然不知道嘴里尝到的咸涩滋味是泪水还是雨水,宿舍的钱他很早就付不起了,利亚特谎称是他打算出去住,实际上这几天他一直偷偷地躲在冰球馆睡觉,原本以为回家能睡一个安稳觉,现在连家也没有了。
利亚特在一个垃圾桶旁慢慢蹲下,脑袋疼的仿佛要裂开了一样,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大概是发烧了,但现在他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退烧药也买不了,他只能强撑着挪移到一个屋檐下,湿漉漉的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利亚特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他将自己团成一团,心里想着只要熬过今晚就好了,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
同一个街区里,周洲抱着礼物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
一直以来在外漂泊的孤独,父母对于他放弃金融选择美术的不理解,学业上的巨大压力,社交上的不断出丑,精心送出的礼物被当做假货……这些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反扑。
他拼命忍住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周洲死死地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他走到垃圾桶旁边,将表连带着礼物盒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利亚特这种人根本不缺礼物,或许对方甚至不记得自己昨天送给他的画,现在那些画应该和表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了。
周洲下决心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尴尬处境,他擦掉自己的眼泪,转身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到不远处靠在屋檐下,有一个很像利亚特的背影。
可怎么会是利亚特呢,利亚特应该永远在聚光灯下被众星捧月,而不是坐在污水堆里,恹恹地靠在柱子旁。
周洲慢慢地走近,才看到那的确是利亚特,男人似乎是病的很厉害,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洇这一点水光,利亚特微微张着口,急促地喘息,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那件白衬衫也被水沾湿牢牢地黏在身上,勾勒出底下漂亮的身材线条,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皮肤被高热蒸出的,一层薄薄的粉,利亚特大概也是烧的模糊了,他胡乱地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烦躁,湿漉漉的金发被胡乱地向后拢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却黏在了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沾着水汽的睫毛颤了颤,平常不可一世的人,此刻竟然有些无助的意味。
利亚特就算是狼狈的样子也漂亮的惊人。
哪怕这个人在不久前将他的礼物贬地一文不值,周洲在看到利亚特落难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依然是走上前把男人带回家。
周洲往前走到利亚特的身前,雨伞边缘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水花,利亚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了一下头,那双蓝眼睛隔着雨幕望过来,轻轻眨了下,像是在辨认来的人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谁啊?”
他大概没看清,或者看清了也认不出来。
周洲只是利亚特人生里的路人甲。
周洲突然觉得刚刚他想要将利亚特带回家的想法格外可笑。
一个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的人,怎么可能会落难,这都不过是他的脑补而已,也许利亚特刚刚在朋友家和不同的女孩鬼混完,倒在这里也不过是酒意上头了,他的队友或者父母也许刚刚接到他的电话,准备带他回家或者赶下一个趴,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地脑补出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应该走了,自取其辱的事做一次就够了。
可利亚特靠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眼尾泛着薄粉,嘴唇发白发紫,颧骨上有一片触目的红,利亚特想抬手,手指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了,整个人往柱子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好冷,头好痛。”
他的声音变成了黏黏糊糊地一团。
周洲的脚步顿住了,他在男人的身前蹲了下来,将雨伞靠过去,伞柄抵在了利亚特的肩膀上,为男人挡住了所有的雨。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利亚特的额头,烫地他猛地一缩,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仿佛烧着一团火,高烧的温度隔着指尖传过来。
利亚特在被额头碰到的瞬间,轻轻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像小狗狗在寻找暖源,他的掌心贴着利亚特的额发,湿漉漉的金色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凉的刺骨。
手机铃声在此刻突然响起,周洲垂眸看过去,那幅以利亚特为灵感的草稿得到了老师的肯定,甚至鼓励他尽快完善细节。
利亚特真是被老天偏爱的宠儿,周洲想,再帮利亚特最后一次吧,毕竟他给自己提供了期末作业的灵感,免于退学,之后他们就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关系了。
周洲关掉了手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利亚特从地上扶起来的,利亚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重量全压在他肩膀上,湿透的衬衫蹭着他的脖子,冰凉又带着高热蒸出来那股子不正常的暖,利亚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金发蹭着他的下颌,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让周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搂着利亚特的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把人塞进了出租车里,自己也挤进去,关上车门,利亚特靠在窗玻璃上,半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不回宿舍。”
“那你回哪?”
周洲偏过头看他,声音紧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利亚特的睫毛颤了颤:
“你家。”
周洲的后背一下子就僵直了,他转头面向车窗,耳朵尖红的像煮熟了,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
“师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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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去new porter那边。”然后他往利亚特那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肩膀挡住车窗玻璃那边漏进来的风。
利亚特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含糊地嘟囔一句:
“别让人看见……好麻烦。”
“嗯。”
周洲应了一声,眼睛只敢盯着前面的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动,耳朵烫得他整路都不好意思偏头。
利亚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他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入目的就是天花板,和散发着昏黄灯光的壁灯,手下是柔软的床,连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一套,利亚特慢慢下床,摇了摇还隐隐作痛的脑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还在发烧。
他拼命地回想究竟是谁带他来这的,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脸涌进了他的脑海里,利亚特吐出一口浊气,幸好不是与他相熟的人碰到的,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破产的事情,只是学校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很好糊弄过去的,只要拿到自己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路人在路边捡到他的一面之词。
利亚特打开房门,脚步放轻,楼下也只有昏暗的灯光,他从沙发上找到了被换下的衣服,挂在了手臂上,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没人,茶几上放着水和药,旁边还添了一张便签“锅里有粥,红枣的。”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厨房的方向,他的目光在“红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记得自己昨晚烧得迷糊的时候好像说过想吃甜的。
他收回视线走向玄关,手搭上门把拧了一下,锁着,他又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后面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利亚特被吓了一跳,他回望率先看到的是周洲那双黝黑的眼睛,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只小砂锅,锅沿冒着热气,镜片后面那双下垂眼正往他这个方向瞟,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就猛地弹开了,像被烫了一样,耳朵尖红了一大片,他看向周洲手上拿着的水杯和药,又松了一口气:
“谢了,你把我从路上捡回来照顾我。”利亚特把语气放得随意,靠在玄关柜上,换上一副散漫的调子,“我喝多了又淋了雨发烧,所以倒路上了,这点小病不算事,你想要什么?到时候直接ins给我发消息就行,我现在还赶着去我朋友的生日趴,有事之后说。”
“外面还在下大雨,现在又是后半夜,你现在在罗德岛的郊区,附近打不到车,就算赶到了派对,可能也只是派对收尾,你还没退烧,身体也受不了,这是我家,你可以在这把药吃了在客房睡一晚上,明天打车去学校。”
周洲拿着手上的水杯向利亚特递过去,又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他刚刚给私人医生发过去利亚特的照片,他不知道利亚特发烧究竟是受凉还是嗑药,也不知道男人会对什么药物过敏,等着让利亚特好好休息,让私人医生好好检查一下,这在他看来是最好的安排。
但利亚特显然不这么觉得,周洲看着利亚特不断扭动门把手,却依然打不开门,他烦躁地将金发向后捋,眉眼压低,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把门打开。”
周洲垂着眼睛,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声音闷闷的:
“你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了,一直在发抖,喊冷,说胡话……”
他说道后面越说越小声,整张脸烧起来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卫衣领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给自己打气似地,把药和水杯端着,走到利亚特面前,像壮着胆子挡路的小猫。
“你把这吃了,粥喝了,我就给你开门。”
利亚特简直气急了,他现在宁可回到垃圾桶旁边淋大雨,都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一秒,每多呆一会,他就要面临着他的窘迫被眼前人看出来的风险。
他大步走到周洲的面前,将人压倒在沙发上,手握紧,悬在周洲的脸上,冷声道:
“如果你不想吃拳头,现在立刻给我开门。”
周洲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利亚特,强装镇定地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手机上的照片。
“利亚特,如果你不想你今天的狼狈样子传遍整个学校的话。”
他敲了敲杯壁。
“那么,现在,过来喝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