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子的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周,深刻体会到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含义。养病辛苦,但是期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网球部接连拿下了二轮赛和半决赛,正在精神抖擞地进军关东大赛。而那次意外亲吻带来的冲击,反而把纠缠她许久的渴吻症压了下去,连失眠也跟着好了。熙子的精力日渐恢复,重新辗转于图书馆和学生会之间。
这天她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一眼看到真田弦一郎和柳莲二站在一起,两人正对着手机低声交谈,面色凝重。熙子随口打了个招呼,两人却反常地都没有回应。
“……出什么事了?”熙子觉得不对劲,走到他们身边。
真田欲言又止,只是侧了侧身把手机让给她看,柳叹了口气:“有人在校园论坛里发布了一些……言论。”
“什么?”熙子困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大标题毫无征兆地就撞进她的视线:
“《立海大网球部:资源倾斜还是特权阶层?》”
熙子瞳孔缩小了一瞬,倒吸一口冷气。
柳沉声补充道:“昨天晚上深夜发布的,到今天早上,不过短短八个小时,浏览量已经几千了,跟帖回复的也不在少数。”
熙子震惊地继续往下看,帖子用词犀利,毫不留情,每句话都狠狠地扎在网球部身上:“网球部在社团经费和场地使用上是否享有不合理的优先权?”“为什么网球部的几位正选可以因为赛季而不上公开课?是校方特许,还是有人利用学生会职权开了后门?”“据我所知,某位一年级正选的平日成绩并不理想,这样的人真的适合作为正选代表立海大出战关东大赛吗?”
即使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几位正选”“有人利用学生会职权”“一年级正选”几个字,几乎已经赤裸裸地把八个人的个人编号曝上了。
这完全就是莫须有的指控。男子网球部一直以来都是立海大学的优等社团,在整个东京都声名远扬,校方资源优先倾斜也是经过多方调研后合理配置的结果;公开课缺席也确实是与赛季和训练冲突,幸村还为此特地代所有正选向教务中心上交了补课申请。无可指摘的事情却被拿来大做文章,熙子越看越生气。
至于最后一条……倒是确有其事,无可辩驳。切原赤也的平时课成绩已经吊车尾,临近期末,自然会被拎出来当典型。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立海大社团章程里也没有“只有优等生才可以参与校级赛事”的规定,但是与前面的案例放在一起颇有煽风点火之嫌。
“怎么会有人写这个??”熙子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机。
“……太松懈了!简直一派胡言!!”
真田压不住火气,骤然怒骂了出来。
“我们已经联系了论坛管理员,查证帖子发布者用的是校外IP,没有实名注册,”柳蹙着眉,“而且类似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所以上周学生会的议题,是和这个有关?”熙子突然意识到什么,“是早有人向学生会提出质疑了吗?”
真田点点头,紧接着严肃地说:“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舆论一旦发酵,关东大赛前会很难收场。”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
“尤其是——关于赤也的那一条。”
熙子心里了然。切原赤也的性格她清楚。他若是看到这种“不适合作为正选”“不易代表立海大出战”的评价,恐怕会直接爆炸。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熙子问。
柳和真田交换了一下眼神:“帖子里的指控中,最容易被量化的一条是‘成绩不佳’。如果赤也能在赛前的期末考中交出一份没有争议的成绩单——至少是不挂科,自然能成为反驳指控的有力证据。”
“他现在的成绩是什么情况?”
柳翻开笔记本:“基本都在及格线边缘,英语尤其危险。”
熙子想到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英文不合格又迷路,蹲在教学楼里发愁,不禁忧心忡忡地锁起了眉头。
“太松懈了,”真田叹息道,“关东大赛就在期末后一周,这段时间我们都忙着各自备考和训练,竟然把赤也疏忽了,只能再挤出时间专门为他补习了。”
柳收起笔记本:“我先简单列一下补习计划吧,叫上柳生和胡狼一起。”
“嗯,我会提前做赤也的思想工作,万一真的挂科——”
真的挂科?那岂不是不能出战关东大赛?
熙子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切原赤也瘸着一条腿还坚持挥拍的身影,他一轮赛赢了的时候发过来的三个兴奋的感叹号,以及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眼神,忽然有些心疼。
她实在不忍心看切原赤也因为这样的指控与关东大赛失之交臂,他已经为此奋斗了太久,实在无需在这种不必要的挫折上磨灭心气。
看到大家都在为切原赤也,为网球部拼尽全力,熙子脱口而出:“我也可以帮忙。”
真田和柳同时惊讶地看向她。熙子没犹豫,继续稳稳地说了下去:“我英语还算可以,这周我可以抽时间给他补习。”
“我会让赤也考过,他一定,一定要出席关东大赛。”
******
给切原赤也补习——熙子没觉得是个多么艰苦的任务,直到桑原发来了问候短信,熙子才觉得这个事大有文章。
[胡狼桑原:你确定也要给赤也补习???]
[胡狼桑原:你有胃药吗?]
[胡狼桑原:算了,下午我直接拿给你吧]
[暮野熙子:补习为什么要胃药?]
[胡狼桑原:我之前给他补习英语的时候胃疼了三天]
[胡狼桑原:你能主动分担我的任务真是谢天谢地……]
有那么可怕吗??
熙子被桑原的话吓得心里一阵发虚。当天下午,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去年的课本和笔记,临行前路过自动售货机,她想了想还是带了两瓶咖啡,然后在教室找到了切原赤也和胡狼桑原。
那天的梦早就在熙子心里烟消云散了,况且此刻的切原和梦里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模样大相径庭——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本来就乱的卷发更没型了,状态蔫蔫的,面前是各种书本习题和正在吹胡子瞪眼的胡狼桑原。
“不许走神!这个题选什么?”
切原故作深沉地研究了一阵,听到熙子进门的声音本能地抬起头来,然后雀跃地睁大了眼睛:“前辈!你真的来啦?”
“不!许!走!神!”
桑原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然后力竭地仰躺在椅子上宣布罢工:“暮野同学,你可算来了,换班。”
“到哪一步了?”熙子把咖啡递给桑原,在他身边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顺嘴调侃了一句,“赤也脸色发青哦。”
“你怎么不看看我的脸色??”桑原把咖啡喷了出来,带着哭腔控诉,“你也太偏袒他了吧!!”
“大概因为胡狼前辈脸色本来就像咖啡吧……再青也看不出来。”
切原赤也恃宠而骄,幸灾乐祸地小声吐槽,熙子忍俊不禁。这一小小的玩笑倒是让愁苦的补课氛围活络了起来,熙子拍拍桑原。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接替你了吗?网球部的人我都偏袒,下次我会给你买可乐的,显白。”
桑原噎了一下,幽怨地看着熙子,起身说:“我出去透口气。”
******
熙子的一对一补习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切原的注意力开始明显涣散。熙子低头复习着自己的功课,明显感觉他的眼神从题本落到了自己脸上,并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一会儿了。
“看书,不要看我。”
熙子没抬头,若无其事地提醒道。
“……啊,好的,”余光里切原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没一会儿又抬起来,“可是前辈比书好看。”
“……胡狼君的火鼠炮击球比我更好看,”熙子心不可避免地动了一下,马上换上一副威胁的语气,“我叫他回来?”
“不不不不不!”切原忙不迭地摆手,干脆开始耍赖:“可是我都已经连续学了三个小时了!!能不能休息一会啊?”
他伏下身,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熙子。
“那好吧,”熙子退了一步,“你休息,我来批改你的作业。”
“嗯嗯~”
切原如获大赦,献媚地把题本推过去,光明正大地盯着熙子看起来。
“前辈,你为什么愿意来给我补习?”切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关爱后辈,是学生会的职责之一,”熙子佯装没听出来,对着答案勾勾画画,“作为前兼任经理,我也是为了网球部。”
“为了网球部……”切原眼也不眨,“是因为那篇帖子吗?”
熙子的笔顿住了,那篇帖子?他看到了?那那些难听的话——
“真田副部长那种昭和老人都刷到了,”切原无所谓地耸耸肩,“作为新新人类的我肯定会看到啊。”
“你不生气?”
“生气还是有一点的,刚开始想冲进屏幕里把他们都撕烂——”
……这叫‘一点’?
“不过,我才不会在乎这些,”他接着说,脸上的表情渐渐郑重起来,“他们不是说我德不配位吗?那我就用实力说话,让他们知道我切原赤也王牌的称号名副其实。”
熙子听完他雄心壮志的话,噗嗤一声笑了。
“德不配位?名副其实?你什么时候会用这么高级的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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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赤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别笑我嘛——是部长、副部长还有柳前辈说的,他们以为我没听到。”
原来切原赤也比她想象中要坚韧得多,熙子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触动。一直以来熙子都觉得他像一颗小树苗,躲在前辈的树荫下横冲直撞野蛮生长,但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在深深扎根,努力成为自己的树——这个让人又疼又爱的后辈。
“……所以我一定会通过期末考试,不给大家拖后腿。”
“嗯,很有精神,”熙子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批改着,“幸村君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态度,一定会欣慰的。”
“说到部长,他最近压力很大,”切原反而转过头担心起幸村来,“本来训练考试就忙,他还要准备艺术画展的事,排球部和棒球部最近也一直在找麻烦……”
熙子的笔停住了。
“找麻烦?”
“就是说网球部早上训练声音太大,影响他们社团活动什么的。”切原有些忿忿,“可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的啊,部长已经尽力沟通了,他们还是不买账。”
“不过反正新的体育馆要建起来了,到时候离他们远一点,就没那么多事了……”
网球部早上训练声音太大影响其他社团活动?
新的体育馆即将建设完成。
社团活动场地资源分配。
资源倾斜和特权阶层……
排球部。棒球部。
熙子灵光乍现,那些看似分散的信息开始在不经意间悄悄游向了同一个方向。不过,在下最终结论之前,熙子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幸村精市刚大二就坐上了网球部部长的位置,而其他体育社团的部长则清一色是大三的前辈,因为这绝无仅有的殊荣总会不可避免地被他们视作眼中钉。
“……他们没在找幸村君本人的麻烦吧?”她试探着问,把批改好的习题还给切原。
“那倒没有,就是一直抱怨,烦得很——啊,我做得还不错嘛,”切原撇撇嘴,接过了习题,瞬间眉开眼笑。
看他翘尾巴的样子,熙子先把线索放到一边,忍不住吐槽他:“高中生程度的题目,你要是错得还那么离谱,我真的要怀疑你是怎么进的立海大了。”
切原浑然不觉,喜滋滋地又翻了一页,紧接着忽然抬起眼睛:“前辈。”
“嗯?”
“你的理想型……真的是幸村部长吗?”
……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点。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表忠心,现在又开始钻牛角尖了,这家伙思维跳跃的速度完全不输他的球速。
“补习时间不要问与学习无关的问题。”熙子无情地把他挡了回去。
“可是前辈你不是亲了我吗……”
“啊啊!”切原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收住自己的音量,虽然教室里本就不安静,熙子还是吓得喊了两声。眼见切原又蔫了下去,意识到今天要是不给他一个回答,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熙子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胡乱找了一个抽象的概念搪塞:
“我的理想型……是强大的人。”
切原听到她的回答,整个人都朝她倾了过去,惊喜地问:“真的吗?”
“真的。”
“那我——”切原的眼睛里又燃起了充满斗志的小火苗,信心满满地说:“我会努力的,前辈!”
“跟我补习的时候怎么不努力?”
桑原调侃的声音从他们头顶落下来——他已经溜达一圈回来了,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他把一盒小蛋糕放在桌子上,点了点:“这个,文太投喂你的,”然后又把一杯薄荷水递给熙子,招呼道,“这是你的——让这小子自己写吧,你也出来歇会儿。”
******
临近傍晚,日光已经柔和了很多,桑原和熙子站在走廊的窗边吹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熙子把切原赤也已经看到帖子的事告诉了桑原。
“看来是我们小瞧他了啊,这孩子。”桑原幽幽地说。
熙子看了一会夕阳,情不自禁地说:“他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飞到很远的地方。”
桑原颔首表示默认,半晌,他突然开口。
“对了,暮野同学,”桑原的声调微微扬了一点,“那天回去之后,文太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天——熙子知道是医务室那天,在自己那句荒诞滑稽的话之后,柳主动说暮野同学大概是烧糊涂了,然后贴心地把所有人都拉走了,熙子因此得救,后来谁都没有再提。
桑原现在说起这件事……熙子心一紧,默不作声地等着他的后半句。
“他问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买草莓?买苹果,或者桃子会不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