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野?
全立海大的男生里,能直呼她姓氏的没有几个,而在男网部,除了丸井文太就只有……
她看见“柳生”抬起手,指尖勾住了鬓边的发线,然后像摘面具一样,把那头紫色的短发轻轻揭了下来,一头熟悉的银灰色长发重现天日,小辫子散落在肩旁。
“仁王?!”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熙子一时忘记了流泪和自责,尖叫出声:“怎么会是你?!”
“比吕士在高尔夫俱乐部赶不回来,我帮他代班,”仁王始终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眉头紧蹙,“从一开始就是我,暮野。”
“你喊了赤也的名字,”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熙子认识他那么久,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毫不克制的神情,“你到底怎么了?”
熙子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在原地。
她要怎么解释?她在梦里把他当成了切原赤也,然后渴吻症发作了,她在意乱情迷间亲了他,然后后悔地哭了?这太荒谬了,被当作替身,任谁听了都会觉得离谱可笑又愤怒。
熙子不是一个常流泪的人,更拒绝暴露自己的脆弱,但是突如其来的病痛让这两件事始料未及地在同一时刻,同一个人面前发生了,甚至对方是曾被自己视作“对手”的仁王雅治。
按照她从前的作风,她会马上武装自己,和仁王拉扯,说些轻微的刺痛他的话,始终保持把局面握在自己手里。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缠绕,熙子却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共情。
仁王雅治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也在难过?
这个念头让她忽然失去了所有攻防的力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刻意忽略他的感受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温室,也许是在体育中心,也许更早,在那场道歉的大雨里。她对他的定义早就不是“嘴友”或者“朋友”那么简单,她控制着自己不要滑向心动的方向,但是仁王已经处在了一个更复杂,更微妙,更难以命名的位置。
熙子慢慢把床单绞了起来,手背上的针眼处传来一丝轻微的胀痛。
“你其实也没那么想让我说明白,对吧?”
那天下午仁王懒洋洋的腔调又回响在耳边,这几乎是一名欺诈师能给出的最赤裸、最坦诚的告白了。她读懂了,他也知道她读懂了。
那有没有可能……自己也对他坦诚一次?
她能允许自己对仁王坦诚到什么程度?仁王又会接住她多少?
可是她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况且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对他不在乎。
那么……
“其实……”熙子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我生病了。”
******
“你当然生病了,”门帘被拉开了,柳莲二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发烧引起的低血糖,多亏我们在场——咦,绅士变成狐狸了?”
脆弱的一面又暴露在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面前,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偏过头擦拭泪痕,顺势把手从仁王手里抽了回来。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仁王也很快换回了往日的神色,戏谑道,“参谋大人慧眼如炬,不会现在才发现吧?”
“好了,不要喧宾夺主,”柳走到熙子身边,温和地说,“好点了吗?稍微吃点东西吧。”
熙子不是很想在柳莲二面前以哭泣的状态吃东西,她闪避着柳的眼神,尽力压制着自己的鼻音:“……好的,谢谢柳君,我等一下会吃的。”
“现在就吃吧,哭得这么厉害,体力不济,再次晕倒的概率是90%。”柳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帮她把巧克力剥开了。
……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但托柳的福,自己的坦诚被打断了,这让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的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后怕,如果刚刚真的在瞬间的冲动下暴露一切,会不会造成预想不到、难以收场的局面,熙子开始慢慢地吃巧克力,同时心里又有了新的疑虑:错过这次,下次还会不会再有坦诚的机会?那时候她的心境会否有所不同?她还会坦诚吗?
几口巧克力下肚,身体恢复了能量,她心神不宁地喝了一口水,医务室的门就在这一刻被猛地推开了。
“暮野!”
丸井文太人未到声先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胡狼桑原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大袋零食甜点——大部分都是文太本人爱吃的。
“柳说你晕倒了!磕到哪里没有?”
丸井文太完全无视坐在她腿边的仁王雅治,一个箭步插进二人中间,然后捧住她的脸,上下左右地检查了一番,熙子尚在虚弱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固定住了脑袋任由他摆布。虽然知道她和他之间的“朋友安全距离”在泡泡糖之吻后早就形同虚设,但是这个人怎么上手越来越自然了?!尤其是——还当着其他人的面呢!
“轻点,丸井,她还在发烧。”仁王及时出声提醒,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拽,文太的一只手暂时离开了她的脸颊,但另一只还固执地搭在她耳侧。
“发烧?柳,你怎么没告诉我?”文太虽是对柳说话,眼神却还是钉在熙子脸上,说着又熟练地把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试温度,“怎么搞的?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你挂电话太急了吧,根本没有听完我的后半句话。”柳摇摇头表示不背这锅。
熙子开始在心中暗叫不好,自己的床边由远及近地站着丸井文太、仁王雅治、柳莲二、胡狼桑原,小小的医务室被这四位人高马大的青年塞得满满当当。后两位暂可按下不表,要紧的是眼前这两位——丸井文太微微弓着腰,左手还搭在她额头上;仁王自如地往前挪了挪身子,一只手不着痕迹地隔着被子按在了她的小腿上。
上一次被网球部的人围着还是在体育中心的合宿,当时所有人都在场,自己和文太还是纯洁友爱的朋辈,和仁王早断了暧昧;而这次,自己刚刚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和后者有了一个绵长细密的吻,又和前者处在一段不上不下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尴尬关系中;柳莲二就在窗边洞若观火地观察着一切,桑原则完全处在状况外。万一文太或者仁王在这个封闭空间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说到这里,其实丸井文太已经在做了吧!
“还有点烫啊,”文太收回手,皱着眉回头对着柳抱怨,“你们学生会太离谱了吧?都发烧了还让她开会——你,还有真田,不都是学生会的骨干吗?就不能帮忙请个假吗?”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丸井,”柳莲二不动声色道,“但是暮野同学晕倒的时候,会议刚好结束。”
“那也该早点发现啊——算了,”文太撇撇嘴,转头对着熙子,“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桑原默默把那一大袋零食递过来,文太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布丁、果冻、饼干、草莓牛奶……大有把整个便利店搬进医务室的阵仗。
“丸井,”熙子眼看自己要被那堆五颜六色的零食淹没,不得不让他打住,“我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吃吧。”
“谁说都是给你的?”文太最后从袋子底部掏出一盒草莓,在她枕边落座,理所当然地说,“病人只配吃新鲜水果。”
“……你是来我这里野餐的吗?”
“差不多吧,”桑原随手拉了个凳子坐下,开始无情地揭穿队友,“要不是我提醒他,你连草莓都吃不到。”
“胡狼——你话也太多了,”文太拉长声音小小警告了他一下,很快又把目光转向正对面的仁王,语气切换到另一种正常随意的频道,“话说,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仁王干脆把手撑在熙子床上,翘起二郎腿,“总之,暮野晕倒的时候,我恰好在场。”
“你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学生会?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熙子的错觉,虽然文太和仁王两个人语速并不快,甚至脸上还都挂着笑,你问我答之间并没有半分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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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名状的火药味。
仁王轻笑了一声,顺手从那一堆零食中挑出一个布丁,边拆边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如果你想听的话——”
“仁王!”
唯恐仁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熙子本能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四道目光瞬间同时落在她身上,熙子又心虚地别过眼睛。
“我说你们,这里是医务室,请保持安静!”一位护士小姐手里端着托盘,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提醒道。她嫌弃的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熙子的输液管上,紧接着发出惊呼。
“天哪,都回血了!你们怎么不提前按铃呢?”
她边说着边快步走来处理熙子的针管,熙子这才发现输液管已经多了一段小小的红线,正慢慢地倒流回吊瓶。
“你们怎么照顾病人的?”护士重新为熙子换了一瓶新药,埋怨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四个男人,最后疑惑地问,“你男朋友呢?”
“男朋友?”
熙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抱你过来的那个紫头发啊!”护士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个子挺高的,戴眼镜,看着很斯文——由他照顾你才对吧?其他无关人员可以离开了!”
护士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然后带着空输液瓶和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房间重归平静。
“紫头发?”桑原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柳生?他送你来的?”
“事实上是我。”
仁王抬手在脸侧轻轻一划,那张熟悉的柳生比吕士的脸就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推了推眼睛,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带着这辈子都不会在柳生脸上看到的狡黠与玩味,声音却是一丝不苟的绅士腔调。
“我应该不用再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熙子回想起刚清醒时那张脸带给自己的震撼,差点心跳骤停再度晕过去。
“……恶趣味,”文太嘴角抽了一下,懒得再搭理他。他拆开那盒草莓,小心翼翼地递了一颗到她嘴边,“张嘴。”
……她和文太什么时候升级成可以相互投喂的关系了?
“你的看起来不够甜,”仁王恢复原形,也凑热闹地拿了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吃这颗。”
……仁王也跟着抽什么风??
动作太快,距离太近,两颗鲜艳饱满的草莓同时举到了她嘴边,两张风格截然不同的帅脸也同时凑在自己身前,草莓的甜香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人头昏脑涨。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熙子张嘴也不是,不张也不是。
她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熙子悄悄在被子底下掐了一下虎口,好痛——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就意味着她不得不面对眼前的修罗场。
“……我有手,可以自己吃。”没有多少应付修罗场的经验,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开口。
“不劳病人大驾,接受照顾就好了,”文太笑里藏刀地把草莓又往她唇边递了几厘米,“张嘴,啊——”
“病人要听护士小姐的话,”仁王也不甘下风地伸长了胳膊,“由‘男、朋、友’照顾合情合理。”
怎、怎么又升级成这种程度了??
熙子心急如焚,眼神落在两人夹缝中、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目瞪口呆看戏的胡狼桑原,以及靠在窗边、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盯着她的动作迟迟没有落笔的柳身上。烧还没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
她是病人,还在发烧,说点胡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情急之下,熙子也顾不上羞耻了,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脱口而出:“我要你们四个一起喂我。”
******
医务室再次陷入死寂。
文太和仁王双双张口结舌,草莓同时脱手落在了床上;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满是惊撼;桑原则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声线也跟着一起发抖:“我、我也得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