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一家咖啡店。

    “我觉得这张——不行这张我的嘴巴不好看,还是刚刚那张更自然。”

    “还好吧,这张我的刘海都歪掉了啦!”

    小林和熙子挤在同一个卡座里,认真地研究着刚刚的自拍,时不时爆发一阵小小的争论。熙子把小林说好看的一一点了红心,正准备从头再逐张筛选一遍,丸井文太的来电通话就猝不及防出现在屏幕上。

    熙子的心跳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迅速飙升,在铃声响了不过一秒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拒绝按钮,紧接着不小心按到了侧边的锁屏键,屏幕瞬时黑了下来,熙子慌忙解锁手机,却连连输错了两次密码。

    小林看着她一连串狼狈慌乱的动作,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接丸井君的电话?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这个……”熙子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因为和阿绿你在一起嘛,有男人打电话来多扫兴。”

    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弹出了丸井文太的消息。

    [丸井文太:?]

    小林瞟了一眼,主动地别过眼睛:“算啦,他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找你,你赶紧回复他吧,不要让他等急了。”

    急事,丸井文太能有什么急事?

    在熙子刻意的遗忘下,昨天下午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她的好友还是很体贴的,在做出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后,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乘胜追击要一个答案,更没有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地连连道歉——这让熙子多少感到安慰,他的表现一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于是熙子也干脆装傻,好友之间的默契再一次同频。

    但是熙子再怎么装,也无法否认他此时的来电给自己带来了超乎寻常的悸动。她承认现在还做不到坦然面对他的声音。

    没办法假装不在线,熙子没多想就顺手编了一个理由。

    [暮野熙子:我智齿发炎了]

    因为智齿发炎,所以没办法接电话,这个理由很充分吧。熙子暗自嘀咕。

    [丸井文太:这么突然?]

    [丸井文太:不会跟我有关系吧?]

    [暮野熙子:…………………………]

    谁会因为嘴唇贴了一下就智齿发炎啊!!!

    居然能拿昨天的事开玩笑,熙子嘴角抽搐了一下,隔着屏幕又不好发作,只得徒劳地丢了一堆省略号进对话框以示无语。

    [丸井文太:能打字就行]

    [丸井文太:你在东京对吧?]

    于是寥寥几句过后,熙子莫名其妙地在文太那里领到了买手胶的任务。丸井文太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常用的那款Wilson手胶,学校附近的那家店里断货了。“没有这款手胶就无法发挥天才的手感,你也不想我一周后的关东一轮赛失利吧?东京的Wilson品牌店应该有卖吧?”

    ******

    “丸井君干嘛老让你跑腿?”直到两人结账的时候,小林还在不情不愿地抱怨,“你说得对,确实不该让男人打扰我们女孩子的约会。”

    熙子不知作何回答,只得暧昧地笑了笑,两人离开店里,正准备接下来去银座逛逛,就被一对中年男女从侧方拦住了去路。

    “打扰一下两位小姐,愿意简单接受一下我们的采访吗?”

    前面的是一个西装革履面色和蔼的大叔,熙子警惕地收起笑容,谨慎地打量着他。

    “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大叔身后冒出一个举着相机衣着鲜艳的女子,见熙子表情冷淡,她笑眯眯地亮出胸前的工牌,自报家门道,“我们是《职业网球》的记者,正在进行路人随访,只是问您几个关于网球的问题。”

    熙子不动声色地盯着两人胸前的工牌——井上守、芝纱织。《职业网球》——她在真田弦一郎的学生会办公桌上见过这本杂志,虽然不是家喻户晓的大刊,但在青年学生网球界颇有影响力,真田桌子上那本的头题文章就是幸村精市国中时期的专访。

    因此熙子放下戒心点点头,井上不失时机地拿出了录音笔。

    “二位刚才是不是从Wilson店里出来?”芝纱织率先提问,热情地指着她们刚出来的店门,“看您刚购买了网球专用的手胶,想必也是网球爱好者吧?”

    熙子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诚实地回答:“抱歉,我本人不打网球,这个其实是帮朋友买的。”

    “哦?”井上的表情并没有因熙子无趣的回答受到影响,顺滑地接了下去,“方便多讲一些吗?您这位朋友是怎样的网球选手呢?”

    怎样的网球选手?熙子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堆形容词。

    长得帅,性格好,受欢迎,爱吃甜食,偶像感,以及……

    会对朋友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熙子在心里悄悄把这句话抹去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公正得体地评价道:“非常天才。在我们学校网球部排名非常靠前,训练很认真,比赛成绩也不错。”

    芝纱织已经悄悄举起了相机,井上继续问:“方便透露一下您和朋友是哪个大学的吗?”

    “立海大。”

    无论何时,报出母校如雷贯耳的大名总是让人自豪。芝纱织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和井上交换了一下眼神,惊喜地问道:“立海大?去年的全国冠军?”

    “看来您的朋友是立海大的正选咯?”

    熙子再次点头,芝咔嚓咔嚓地按了几下快门,忽然有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从神奈川跑来东京给他买手胶,您和这位朋友一定特别要好吧?”

    “咳咳,芝,”井上打断了同事不合时宜的八卦,带着一丝歉意看向熙子,换了一个安全的问题。

    “马上就是关东大赛了,作为立海大的学生,有什么话想对您的天才朋友乃至网球部的成员们说吗?”

    相机来到了自己的正前方。给即将比赛的运动员们加油打气,是街头采访的常见话题,熙子原本也只是想随便说几句漂亮话,但是在动嘴前改了念头。

    难得有一次向网球部表白的机会,熙子回想起那鸡飞狗跳的一个月,还有与大家相处的点点滴滴,后知后觉网球部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即使接下来的话最终可能只成为记者们数不清的素材之一,熙子也想郑重地呈上自己埋在心底的那份热忱。

    反正大家看不到,说些稍微肉麻的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熙子沉吟片刻后,对着摄像头郑重其事地开口:“你们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众人的身影在她眼前一一浮现,“我看着你们的时候,常常会想,原来把网球融入生命是这种样子的,而站在球场上的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不管是关东大赛还是全国大赛,奖杯都不是终点,你们的路会走得宽阔又遥远。”

    话毕,井上鼓起了掌。

    “说的太棒了,我相信您的朋友们一定会感到莫大的鼓舞的,”井上守收起了录音笔,礼貌地欠了欠身子,“感谢配合,耽误二位的时间了。”

    小林过来挽熙子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崇拜:“哇,小熙,我没想到你对网球部感情那么深……”

    熙子还没来得及接话,一缕夏风把身后记者的话断断续续地送到了熙子耳边。

    “……这么漂亮的小姐做报道封面,这次点击率肯定超高……”芝纱织分贝不高,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这张拍得也好看,完全可以直接用……”

    熙子本能地竖起耳朵,还想多听几句,但他们逐渐走远,话语零星地碎在风里。

    ******

    下午,熙子先把小林送回了女生公寓,接着联系丸井文太。难得现在不是网球部的训练时间,文太告诉她自己正在另一个校区参加烹饪社的活动。

    按理说手胶完全可以等文太晚些自己来取,但是熙子一想到两个人的场合就开始打退堂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他送过去好了,至少烹饪社人多热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下东西就走,文太除了说声“谢谢”也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两个校区不远,只不过常走的那条大道因为管道临时检修被拦了起来,最近立海大似乎在动工建造新的体育馆。熙子只得绕远走一条不太熟悉的林荫路。她走了几步,听到脚边传来若有若无的猫叫声,循着声音果然在低矮的灌木丛看到一只花白色的小流浪猫。

    看到来人,小猫一边咪咪喵喵地叫,一边往前走,中途还时不时停下回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熙子觉得有趣,便跟着那只小猫一直走,直到来到一个玻璃温室前。

    温室的门虚掩着,自然光打下来,绿植的影子错落有致地叠在一起。小猫灵巧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隔着玻璃呼唤她。

    熙子犹豫了两秒,也推门走了进去。

    温室里很安静。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花草形态各异,熙子叫不出名字,只能看出打理人十分用心。小猫已经在她脚边绕来绕去了,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她的脚踝,痒痒的。熙子蹲下去摸它的背脊,小猫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熙子出神地逗着猫,不多会儿头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Puri,好可爱的小猫哟。”慢悠悠的,带着独一无二的口癖,是许久未见的仁王雅治。

    在完全没有预料的场合偶遇仁王雅治,熙子内心意外,却保持着原动作。抬头速度太快会显得自己很在意他吧?她不想让自己在这场迟到许久的重逢中落下风。于是她继续低着头,又顺了一遍小猫的背,等表情收拾妥当才抬起头来。

    “在这里遇见你真是意外啊,仁王。”熙子不咸不淡地说。

    “不意外,我看着你过来的,”这人倒是坦诚,双手插兜,半弯着腰,虽是同她对话,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小猫身上,“可以摸吗?”

    熙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又不是流浪猫的主人,有什么权利替它回答可不可以?但小猫确实已经在她脚边蹭了半天了,温顺得很。于是熙子自作主张地回答:“可以,它脾气还是挺好的。”

    “是吗?”

    头顶上传来几分轻微的重量,很快变成抚摸,迅速地滑到了她的后脑勺,动作重复了两次,在熙子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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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熙子缓缓地抬起头,一脸问号地看着把自己当猫摸的仁王雅治。

    “开个玩笑,Pupina,”仁王笑嘻嘻地收回手,“是你说可以的。”

    熙子浅浅地翻了个白眼,并没有把这个触碰放在心上。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仁王雅治,也不反感他的触碰,而他的举动也确实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许久的,微妙的隔阂。熙子心里突然轻松很多,再开口,话里的温度也也高了几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在学校一年多,从来没来过。”

    “大概是园艺部的附属温室,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仁王说着,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了撸猫的工作,两人挨得很近。

    “你也会偶然发现这种地方?”熙子把手搭在膝盖上,开玩笑道,“我以为你只会对网球场和天台感兴趣。”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不如我对你的多哦,暮野。”

    仁王漫不经心地抛给她一个眼神,语气很轻松。他挠着小猫的下巴,小猫骄矜地眯起了眼。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熙子脱口而出。

    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有点重,但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仁王了解自己吗?还是说自己对仁王的了解确实太浅薄?

    小猫被他挠得舒服,干脆躺下身翻了个肚皮,露出柔软的腹部。仁王伸手去摸,却被它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指尖。

    “没事吧?”熙子有些紧张地看仁王的手上浅浅的牙印,心想小猫的脾气真是难以捉摸。仁王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顺手从旁边的花盆里薅了一根细长的像狗尾草一样的东西充当逗猫棒,耐心地东一晃西一晃地哄着,果然重新捕获了小猫的芳心。

    “你看,你有时候就和它很像。”

    “什么?”熙子有些不明白,“你说我喜怒无常?”

    仁王摇摇头,熙子还想追问,他就继续开口了。

    “说明白了就没意思了。“仁王懒懒地说,把身子转过来对着她,“你其实也没那么想让我说明白,对吧?”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小猫借着这个机会成功的扑住了草茎,在地上和猎物打滚。

    空气里只剩小猫玩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熙子沉默了很久,她向来擅长听弦外之音,这次也不例外。她知道仁王想表达什么——那句话里有一层两人心知肚明的余地,他的分寸感让她意外,也比她预想中更让人安心。熙子很感谢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于是“谢谢”两个字就很自然地从她嘴里流了出来。

    二人一时都没再说话。仁王重新摇起逗猫棒,小猫追着打转,熙子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享受着一人一狐一猫难得的温馨时光。

    ******

    小猫玩得愈发亢奋,不需要仁王的挑逗,自己就已经找到了新的乐趣。它跳上花架,在不同的盆栽之间跳跃穿梭。仁王看它自娱自乐,便扔掉了手里的草茎。结果这一动作又触发了小猫的兴奋点,它一个猛扑,把一个小花盆碰倒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又让小猫受了惊,后腿一蹬仓皇逃窜。霎时间,盆栽接二连三地被碰翻,绿植、花朵、泥土和碎陶片撒了一地。

    等一切安静下来,眼前已经一片狼藉。小猫逃到角落里,熙子和仁王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温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停在门口,午后的逆光给他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来人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停在了原地,目光从满地疮痍移到了面前两个无所适从的人身上。熙子和仁王在看清楚那张脸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蛋。

    幸村精市从门口慢慢踱步进来,慢条斯理的开口:“看来有两个人在我的地盘上闯祸了。”

    他的笑容还是一贯的温和,语气里却带着轻微审判的意味。熙子甚至从他身上隐隐嗅到了魔王的气息。

    “三个。”仁王反应很快地指着角落,始作俑猫只露出两只妙脆角,看起来很滑稽,“事实上它是唯一嫌犯,我和暮野只是路过。”

    幸村单手撑着下巴,笑着摇头:“猫咪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猫,所以——”他话锋一转,不容反驳地宣判,“你们要替它负责。仁王,你负责把猫带走,以后禁止让它再靠近我的温室。若是再让我发现……”

    他话没说完,仁王已经快步走向角落,熟练地把小猫捞了起来。

    “回见,部长~”

    仁王语气轻快,尾音上扬,甚至有一丝顺利逃过一桩未知惩罚的微妙的幸灾乐祸,不等幸村回答就迅速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温室门外。

    ……跑得倒快。熙子盯着那个逃之夭夭的身影,满头黑线。

    温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幸村精市两个人。幸村审视的眼光落到熙子脸上,熙子心虚又讨好地笑了笑。幸村神色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令人感到不安。

    “至于你,暮野同学——”

    大魔王宣读最终裁决,熙子心里开始发怵。

    “——你负责留下来陪我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