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结束后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初夏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全国男子青年网球大赛也正式拉开了帷幕。立海大男网部作为卫冕冠军,颇受校方重视,训练和赛程排得密集又紧凑。即使是同班,熙子也很难在公共课上看到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的影子。学生会那边亦是如此,熙子接过了柳莲二一半的工作,真田弦一郎和柳生比吕士连偶尔出现都是神色匆匆。

    切原赤也倒是会时不时地发来信息,问及她的脚伤,分享今天的训练成果,但通常有了上句没下句——多半是被叫去训练了,或者累到倒头就睡。中间她也一直和红豆年糕汤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络。频率不高,偶尔分享一些音乐和电影,时间一长,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聊天也不似以往那般客气疏离。

    膝盖伤口愈合得比想象中快,结痂已经脱落,露出浅粉色的新肉;脚伤也在慢慢恢复,从单腿跳着走到可以小心翼翼地落地承重,再到进行一些简单的跑跳动作,前后不过两周。

    身体在恢复,但渴吻症没有。

    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接吻了。上一次是三巨头回来前,在休息室,仁王俯身叼住她的吸管,然后在她的震惊中吻了她——之后两人再也没有私下碰过面,连在走廊里偶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由此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熙子开始失眠。

    ******

    某个晚上,熙子按照惯例熬夜,无意中刷新出了红豆年糕汤刚发布的图文——一组很漂亮的雨景。熙子多了几分耐心,一张一张地欣赏过去,顺手点了个赞,下一秒手机就响起了叮咚声。

    [红豆年糕汤:为什么熬夜?]

    熙子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

    [Kaelis:失眠]

    [红豆年糕汤:有心事?]

    [Kaelis:有就好啦,这种没理由的失眠才棘手呢]

    发完她就后悔了,对素未谋面的网友说这些似乎有点求安慰的嫌疑,她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复了。

    [红豆年糕汤:睡不着的话,可以听一下这个。]

    [红豆年糕汤:*语音消息*]

    陌生网友恰到好处的边界感和细心超过了她的想象。熙子点开语音。是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中间夹杂一点若有若无的闷雷,听久了,自己的呼吸声果然在不知不觉间轻了许多。

    [红豆年糕汤:大阪今晚下雨了。送你一点白噪音。]

    [Kaelis:谢谢,不过大概不管用吧]

    [Kaelis:不然为什么你会醒着?]

    熙子试探性地开了一个玩笑,有些好奇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红豆年糕汤:可能是为了陪某个人失眠?]

    心弦似乎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神奈川的夏夜干爽宁静,大阪的雨声却在耳边挥之不去。熙子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莫名的安心。

    ******

    失眠次数多了,小林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看起来这么蔫?”神奈川县大赛的当天,小林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打量她,“你的脚伤不是好了吗?”

    “大概是夏天到了吧。”熙子懒懒的,把责任推卸到季节上,含糊其辞。

    “你这样子可不行啊,”小林忧心忡忡,“脸色这么差,干脆去找医生看看吧?”

    熙子笑着拒绝:“哪里就到要看医生的程度了。”

    嘴上这么说,熙子还是记下了小林推荐的一家汉方药局的地址。小林不知道熙子的病因,只当她是气血两虚神思倦怠,原话是“去调理一下总好过你天天这样无精打采的吧”。熙子没多说什么,只在心里半信半疑,渴吻症这种不算疾病的疾病,自己从青春期开始与之抗争了几年都无果,现代医学也很难给出一个专业的定义,这家名不见经传的药局又能开出什么新奇的方子?

    即使已经坐在了前往东京的电车上,熙子也没有怀揣任何期望,但是出门逛逛总是好的,她在学校养伤的半个月过得百无聊赖,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许会大有裨益?

    这家汉方药局坐堂的老先生是位头发花白的中国人,日语很熟练,和蔼地问着熙子的病症。熙子抱着“我只是看病”的纯粹念头,把问题描述了一番,当然在说到重点时,还是委婉地一笔带过了。老先生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后,对她说:“你心火太旺,我先为你开一副冲剂,你回去喝一个月。”

    熙子点点头,老先生随即回过头冲着身后的小房间喊:“侑士,来抓药!”

    侑士?

    熙子还没来得及思考,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挑身影就掀开了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忍足侑士戴着口罩,手里端着小小的药臼,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难掩惊讶的睁大了眼。

    “暮野同学?”

    “忍足君?”

    “怎么从神奈川跑到东京来了?”忍足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那张她在合宿时见过几次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调侃道,“该不会是脚伤没痊愈,特地来找我算账吧?”

    “我……”

    “你们认识?”

    在老先生的疑惑眼神下,两人明智地选择先收起寒暄,忍足拿起药方,微微欠身:“张老师,我先去配药。”

    熙子目送着他消失在帘子后面,片刻后,忍足走了出来,朝她偏了偏头:“药已经在熬了,请随我来这边吧。”

    ******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来到候诊区。离开了张医师的视线,熙子迫不及待地先发起了提问。

    “张老师是家父的导师,也是我的师公,退休后来这里坐堂,”忍足解释道,“他身体不大好,因我住得近,家父便叮嘱我周末时常来探望。”

    熙子点点头,忍足继续说:“……顺便来帮忙打个下手,算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了。”

    难怪他会处理自己的脚伤,原来是在医生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但是熙子还有一个疑问。

    “忍足君不用训练吗?”

    夏日赛季的立海大队员们每天训练得昏天黑地,冰帝作为同样瞄准全国大赛冠军的强校,训练强度应该不会差太多。虽然不知东京的赛程,但身为冰帝网球部二年级正选的,同样冠有“天才”名号的忍足侑士却在神奈川县大赛的当天为她熬药——听起来还是有种忙里偷闲的感觉。

    “预选赛还轮不到我们出场呢,”忍足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像你们立海大,不管是训练还是读书,压力都不小吧?”

    “压力?”熙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通过药方的内容暗戳戳地推测自己的症状——他大概以为自己压力过载导致的心火旺盛,歪打正着。

    “也许吧,”熙子含糊地回应,顺便替母校网球部下了战书,“关东大赛会让你们见识到压力成果,到那时你可要亲自出场体验。”

    忍足宽容地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隔着门又传来了张医师的呼唤声。

    ******

    熙子又等了一会儿,这次忍足出现的时候,手里不仅多了包装好的汤药,还有一份橘子软糖,童趣的橙色的包装在药局庄重的木质色调里显得格外跳脱。

    “这个药会苦,所以自作主张给你拿了糖果,”忍足把两样东西都递到她手上,“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怎么会,忍足君太细心了。”熙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种贴心程度在同龄的男性身上实在是难得的品质。话说到这里,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熙子再次好好地道了谢,离开了药局。

    ******

    午后的阳光洒在露天甜品店的一角,熙子到的时候,丸井文太正坐在秋千椅上,悠闲地刷着手机,泡泡糖吹得盖住了下半张脸,面前已经摆好了双人份的吃食和饮品。

    熙子在回神奈川的路上收到了丸井文太的久违的邀约,说县大赛把对手剃了光头,轻而易举就拿下了冠军,问她在哪里,要吃甜品庆祝。

    “恭喜啊,立海小偶像,”熙子在他身边落座,不失时机地调侃道,“好久不见,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

    “我们训练很忙啊,”见到是她,文太坐直身子,理直气壮地抱怨,“前两周真田每天早上五点就把我们叫起来跑步,我有一天迟到了十分钟,他罚我做了三十个蛙跳,还有隔壁棒球部和排球部的人跑过来看热闹。”

    听着就惨,熙子咂舌:“那现在终于解放了?”

    “也算是吧,”文太开始吃他面前的甜品,不锈钢的小勺子碰到焦糖布丁的顶层,发出“哒哒”的声音,他微微加重力道,像破冰一样戳了下去,继续说,“不过关东大赛的赛程安排已经出来了,下个月只会更忙。”

    “那你还约我出来?”

    “赢了县大赛,庆祝一下也不行吗?”

    “一个县大赛也值得天才的丸井选手庆祝呀,”熙子不想放过每一个可以耍嘴皮子的机会,明知故问地揶揄他,“话说,轮到你出场了吗?”

    “啊,被发现了,”丸井文太吐吐舌头,俏皮地笑,“你明明没有来看比赛,怎么什么都知道?”

    “幸村君把赛程安排交到学生会来了,”熙子回忆起那离谱的排兵布阵,“你们又玩抽签啊。”

    文太笑了一下算是默认,把问题丢给她:“话说,你去哪里了?”眼神随即落到她的汤药上,好奇道,“这是什么?”

    “阿绿说我最近气色不太好,我便去了东京的汉方药局,这是先生开的方子,”熙子语气尽可能的轻描淡写,文太“哦”了一声,注意力紧接着转移到了橘子软糖上,目光炯炯。

    “药局还送这个?”

    “啊,这个……”熙子想到文太嗜甜如命,大方地捧到他面前,“忍足君送的,尝尝?”

    文太的手已经伸到一半,听到忍足的名字,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忍足?冰帝的那个忍足侑士?”

    文太抱起胳膊往后倚到秋千的靠背上,微眯起眼斜着看她,一副审讯的模样。

    “你今天去见他了?”

    “是‘见到他了’,不是‘去见他了’,”熙子纠正道,把眼前的饮料挪近了一点,大概是藻蓝蛋白调的颜色,顶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顶,分层做得极其漂亮,让人有点不舍得搅匀。

    “偶遇的?然后送你橘子软糖?”

    文太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熙子瞪了好友一眼,吸了一口饮料,做好了迎接甜腻的准备,入口却是薄荷气泡水,辛爽和杀口感直冲颅顶,全然不似饮品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柔,她咳了两声接着说,“……药局的先生是他的师公,他在帮忙打下手而已。”

    “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送橘子软糖的必要。”文太耸耸肩,往嘴里丢了一颗泡泡糖。

    熙子终于察觉到一向温和的好友在忍足侑士的话题上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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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不对劲。

    “我说丸井,你是不是对忍足君有什么成见?”

    丸井文太微微把脸转过去,吹了一个泡泡。

    文太为什么表现得怪怪的,原因其实在自己脑海里飘忽不定的有一阵了,熙子不愿去捕捉。平心而论,和忍足侑士的这两次正式碰面都让熙子很感怀——大概是因为他出现的两次都是在帮自己,而此人也确实温文尔雅细致周到。熙子觉得文太的脾气来的有些莫名其妙,更替无辜受气的忍足于心不忍。只是提到名字而已,气氛就这么怪,到关东大赛上真碰面了怎么办?据她所知忍足侑士也是双打选手,这个概率并不算小。

    况且冰帝和立海大是多年的姊妹院校,作为学生会干事,维系两校天才选手之间的良好友谊,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忍足君人挺好的,”熙子试图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继续替忍足背书,“说药太苦,怕我喝不下,才准备了糖果,这叫什么来着——医者仁心。”

    她喝了一口薄荷气泡水,其实并不难喝,接受这个口感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上了薄荷的味道。

    “而且,你不觉得你们两个有点像吗?都是队伍里的天才位——”

    “停停停。”

    文太终于转过头打断了她,夸张地抗议道:“除了性别,本天才和他哪里像了?还有,你从哪儿听来他是天才的?”

    “哦——我知道了,”熙子完全无视了文太的问题,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姨母笑,“你该不会是在意‘天才’这个名号吧?”

    “……”文太被噎了一下,吹到一半的泡泡糖罕见地破了,然后别开目光,含糊地说:“……是,但是不完全是。”

    “还有,”没等熙子的笑容收回去,文太又找到了新的切入点,再度发出不爽的疑问,“你和忍足侑士很熟?”

    熙子又喝了一口,想起忍足把橘子软糖递给她时谦和的微笑,和现在躺在自己好友列表里的安静状态,说:“勉强算得上熟人。”

    “哦——”文太没好气地说,“那岂不是离朋友只有一步之遥?”

    他语调变低,语速也放缓了:“看来你有了新的天才朋友。”

    甚至有一点赌气。

    话音落下,熙子恍然大悟。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啊。”

    熙子左手攥成拳,捶了一下自己的右掌心,秋千椅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晃了晃。

    还好,还好问题的落脚点在“朋友”。熙子不知什么开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文太今天的异常只是因为对天才头衔的珍视,对自己作为朋友的唯一性,多么安全的答案啊,她不应该有疑问的。

    想到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不管是不是真的,熙子竖起三根手指,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我向你保证,你才是我唯一的天才朋友。”

    作为朋友,文太在她心里毫无悬念稳居榜首;作为天才,母校的天才当然比其他任何学校的天才来得更亲近。她自信这个表忠心的说辞没有任何问题。

    文太看着她,过了好久才叫她的名字。

    “……暮野。”

    “嗯?”

    “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了,文太的语气有一些不确定。

    “当然了,”熙子没多想,爽快地应下,“这还用问?”

    文太向前探了探身,把两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再转过头看她,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视野里,再度对视的时候,文太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陌生。

    “你真的只把我当朋友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却足矣让熙子心脏地震,她愣在秋千椅上,不知应该对这句话作何反应。她再装聋作哑也听得出文太在试探,那试探的下一步是什么?他不是朋友吗?他不甘心只做朋友了吗?

    熙子的大脑轰然作乱,她不能装作没听见,因为文太正盯着她的眼睛,嚼着那颗泡泡糖,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应该用所有她擅长的——转移话题、开玩笑、甚至逃跑——等等方式,把话题拉回正轨,但是此刻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最好的朋友在向她表白,从前所有她觉得可疑的细枝末节瞬时涌进脑海里,信息量瞬间过载,熙子的理智全面崩盘。

    “……丸井,”熙子艰难地,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说这句话——”

    文太似乎并不想听她说完——他在熙子出声的那一刻就已经酝酿好了下一步的动作,他吹的泡泡还没有收回来,熙子只看到文太忽然放大的脸,然后柔软的泡泡糖膜就如云朵般降落到她的嘴唇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熙子没有推开他,她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爆破声。

    “啵。”

    糖膜被压破,丸井文太的嘴唇贴了上来。

    直到这一秒之前,熙子都以为好友是在和她开玩笑,直到真切地感受到他柔软温热的双唇时,熙子才意识到他吻了自己。她大脑短路,只能迷蒙地闭上眼睛,视觉消失的那一刻,记忆里的画面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个突如其来的牵手,那个唇印叠在一起的水杯,那封被拦截的粉色的情书……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丸井文太,指向今天,指向此刻这个吻。

    这个泡泡糖之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文太离开她的嘴唇,缓慢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

    “朋友不会这样做,”丸井文太轻声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