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听错吧?

    如果有“人生十大不可思议排名”,那么此刻,“和幸村精市种花”绝对排得进前三。

    众所周知,幸村精市的名号不胜枚举。立海大的神之子、男子网球部部长、全国大赛冠军级别的网球选手、天赋异禀的年轻水彩艺术家、她的“理想型”——除去最后一个,每个单拎出来都让人望而生畏。熙子承认幸村精市帅气完美、气质出众,但那只是一种对“高山仰止”之物纯粹的、不带任何占有欲的倾慕,从认识到现在,熙子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事实上,同校的女生也大多对幸村敬而远之,连情书都是悄悄地塞进他的储物柜里,没有任何人敢当面递给他。

    然而稳坐神坛的幸村精市居然在她面前戴上了农用手套——看起来和他一贯的风格不甚般配,此刻正在工具箱里翻着什么。

    熙子的目光落在打翻的花土上,产生了一些迟到的心疼。幸村精市一定是很爱惜这些盆栽的,看到如此场面不仅没有发火,还温和地对自己说话,这比真田弦一郎的雷霆训斥更让人心虚,让她留下只是为了帮忙收拾残局当属法外开恩。

    熙子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幸村精市把另一副手套举在她面前很久了。

    “暮野同学。”

    “……”

    “暮野同学?”

    熙子猛地回过神来,匆忙接过手套,尴尬地笑了笑。“……谢谢。”

    自己好像总在幸村精市面前走神。

    “没戴过?”幸村没有在意,反而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不然我帮你戴?”

    “我自己来就好。”被调侃带来一丝不真实感,熙子从幸村手中又接过一把小小的铲子。

    种花的过程并不复杂。主要工作还是幸村在做,她只是听从幸村的指挥帮着打点下手。幸村的语气虽轻,指令却很明确,熙子登时有了一种在学生会配合工作的既视感。

    向来话多的熙子不习惯在沉默的氛围中工作,于是主动挑起话题。

    “这是什么花?”

    “小雏菊。”幸村解答,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它的叶片,“不过是春末开的那一批,花期快过了。”

    熙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株花朵已经枯萎的植物,疑惑地问:“花期快过了还种?”

    幸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头,笑着问她:“暮野同学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话题突然从花变成自己的喜好调查,熙子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好听的音乐,下雨天,冰咖啡,薄荷,漂亮衣服,亮晶晶的配饰,当然最喜欢的还是……

    接吻这个词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她赶紧把那个词压了下去。至于其它的答案,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为好,审美和品位都很高雅的幸村大概会觉得她很浅薄。

    于是熙子想了半晌才堪堪憋出一个稍显正常的回答:“毛绒玩具吧。”

    “如果它脏了,旧了,你也不会轻易丢掉放弃吧?”

    “不会。”熙子隐隐察觉到幸村问题的核心所在,照着那个方向回答下去,“脏了就洗干净,旧了反而更舍不得。”

    “看来我和暮野同学想法是一样的。”

    幸村顿了顿,继续说道。

    “况且这株花,只是在睡觉而已。”

    幸村的话春风化雨般地在熙子心湖上荡起了一丝涟漪。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爱花如命的幸村精市提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讪讪地说:“……抱歉。”然后继续低下头,手上的动作用力了几分。

    别在耳后的头发滑落到脸颊边,熙子随手拨了回去,硬硬的农用手套擦过皮肤,颧骨处瞬间多了一片湿润的触感。

    忘记自己带着手套了,大概是泥土沾到脸上了,熙子下意识地侧过脸,试图耸起一边肩膀把它蹭掉。

    “别动。”

    幸村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熙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摘下手套伸出了手,大拇指竖起,另外四指微微张开,用大拇指指腹轻轻在她的颧骨侧面扫了一下,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只是拂去画布上的一丝灰尘。

    “谢谢幸村君。”

    熙子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心跳却在那一秒不争气地加速。怎么回事,只是被擦个脸而已,比这更过分的事,自己也做过不少,怎么会因为一点称不上暧昧的举动就心绪大乱?一点都不潇洒。

    大概因为帮她擦脸的人,是神之子幸村精市?

    大概因为他刚刚的动作……好像在抚摸她的脸。

    “不客气。”幸村已经转回去,重新带回手套,继续拿起了脚边的铲子,不知为何停顿了两秒,又放了下去,换成了一把小镐。熙子默默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不对。

    熙子的手指停在了花盆边缘。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难以言说的氛围——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刚经历过。她努力地回忆着,上一次她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也是一句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话,自己被那句话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比画面先回到脑海里的是秋千椅摇摇晃晃的摇篮感,继而是那双紫色的眼眸。

    ……丸井文太。

    不对,丸井文太。

    手胶!

    断线许久的回忆瞬间重连,文太该不会已经结束活动离开了吧?想到这里,熙子忽地站起来,迫切地说:“抱歉,幸村君,我还有样东西要送人,今天先——”

    可是作为责任人,赎罪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就中途告假不太好吧。熙子为难地看着眼前的小雏菊,马上提出补偿方案:“不然,剩下的我晚些来做?幸村君先回去休息吧。”

    幸村看着她充满歉意的脸,宽和地笑了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哪有不放你离开的理由。剩下的工作也不多了,你不必着急回来。”

    他也站起来,话揉碎在朦胧的日光里。

    “反正,花还在睡觉。”

    ******

    熙子来到丸井文太的烹饪社教室,隔着门缝就闻到了空气被甜食常年浸润的独有香气。她踮着脚从窗玻璃往里看,心里祈祷他可一定要在,直到看到那簇熟悉的红色头发后,才放下心来。

    活动正在收尾阶段,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文太背对着自己,围着围裙收拾着料理台。熙子看了一会,刚要拧开门把手,突然被他身边另一个娇小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是一位不认识的女同学,两人正并肩共同打扫着什么,一开始尚属于普通同学的安全距离,然而不一会儿就越来越近。女同学微微侧过身,指着他没有被围裙覆盖到的胸口说了些什么。

    丸井文太也侧过身来,举起沾满泡沫的双手,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襟,这个举动很是好玩。大概是不小心沾到面粉之类的东西了吧,熙子想,然后继续看下去,女同学露出一个微笑,下一秒就自然地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同时转过身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熙子微微睁大眼睛,内心瞬间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火速浇灭了——只不过是同学间的友爱举动,没什么可奇怪的,刚刚幸村君不也是这么帮助她的吗?

    “暮野同学,你来找丸井君吗?”有个友善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观望,熙子回头,是烹饪社的社长,在学生会也出现过几次。

    “不了,他好像还在忙,”熙子不假思索地就做出了决定,她把手胶塞到对方手里,“帮我把这个给丸井吧,谢谢。”

    “暮野同学这么着急走,不尝尝我们烹饪社这次的作品吗?”烹饪社社长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开的熙子,“是丸井君提议的,做的是酸奶冰淇淋哦。”

    熙子摆摆手,离开了烹饪社。

    ******

    第二天早上,熙子被无数的消息提醒音从梦中轰炸醒。

    [小林绿:小熙,这不是你吗??]

    [小林绿:*链接:《东京路人随访第一弹:立海大剑指全国冠军!》*]

    [小林绿:??]

    [小林绿:这是你说的??]

    熙子还残存的睡意在看到小林的消息瞬间蒸发。她一个鲤鱼打挺,颤抖着点开链接,自己的正脸毫无预兆地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眼前一黑。

    立海大剑指全国冠军!

    看到这句话,熙子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她、她说过这话吗????

    天呐,自己的脸,配上这句话,不就是立海大的学生在给母校招黑吗?

    这群无良媒体,果然接受采访是个大错误!!

    她忍着火气。芝纱织、井上守,她回想了一遍记者的名字,迅速划动着页面,企图找到二人的联系方式,然后狠狠地投诉一波,最好马上下架这篇文稿,最好让自己的脸完全消失在《职业网球》,至少也要改掉标题才行。

    但是划着划着,她居然鬼使神差的阅读完了整条采访推送。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采访的路人,采访视频也被附在了自己的照片底下。熙子点开视频,提心吊胆地看完了全程——还好标题只是故弄玄虚,视频没有任何剪辑过的痕迹,自己对网球部的告白一字不漏地被收录了进去。能认真看到这里的人自然知道她并非标题之意。

    然而有耐心的网友似乎并不多,文章的点击率不少,评论区已经激情开战了。

    [网友1:这女的口气好狂妄哦]

    [网友2:说的好真诚啊,我都被感动到了]

    [网友3:只拿了一次冠军而已,在东京还是冰帝最强]

    [网友4:立海大的学生颜值都这么高吗?]

    [网友6:感觉是托……正常人会瞬间说出那么多话吗?]

    熙子一条条地翻过去,越看越哭笑不得。

    [小林绿:网友都好过分,你不要看评论]

    晚了,已经看完了。但是熙子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生气,网友的恶意揣测不足为惧,她现在开始在意更严重的事情。既然小林这个从不打网球的人都能刷到这篇推送,那立海大的各位网球选手……熙子一想到自己煽情的告白声有可能已经在大家的手机里此起彼伏的播放起来,就羞耻地哀嚎一声钻进了枕头底下。

    手机又接连震了两下。这次的来信人却让熙子有些意外。

    [向日岳人:*链接*]

    [向日岳人:这是你?]

    ……视频居然已经传到冰帝去了吗???

    不对,《职业网球》总部本来就在东京,冰帝的学生关注这些信息也不奇怪。被赛场上的未来对手质问,熙子无地自容,快速回复。

    [暮野熙子:你认错人了]

    [向日岳人:?你是不是以为我眼瞎]

    就是眼瞎,那么大的脸印在屏幕上,只有你还认不出来。

    熙子在手机后面翻了个白眼,上次和他互怼的余火又被勾起来,在心里狠狠地吐槽向日岳人。

    [向日岳人:你在东京居然敢说神奈川的队伍能拿冠军?]

    又是一个没耐心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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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

    [暮野熙子:你能不能看完再说话]

    熙子把手机气呼呼地扔到床上,然后去洗漱,等她回来的时候,向日岳人已经发来了回信。

    [向日岳人:看完了]

    [向日岳人:……想不到你正经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暮野熙子:知道就行]

    熙子无心和他继续打嘴仗,收拾好背包就出了门。

    ******

    她从宿舍公寓出来往学生会办公室走,一个多小时了,手机还没有响起来自任何一名正选的消息提醒,只有一些同学朋友发来了简单的关于链接的问候。很好,说明大家还没有看到。熙子侥幸地想,走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突然看到丸井文太远远地从对面走过来。

    糟糕,现在正是网球部晨训的下训时间,这是丸井文太去甜食专卖店的必经之路。

    文太步伐懒散,吹着泡泡糖,手里上下抛着一颗网球。趁他还没看到自己,熙子敏捷地往楼后一闪,躲在了墙后。手胶已经给他了,熙子没有多余的话和他说,见面也会是意料之内的尴尬。她等了一会,以丸井文太的速度,应该不出几分钟就能掠过她。

    她等了一会,却迟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怎么回事?熙子谨慎从墙后慢慢探出眼睛。前路上没有丸井文太的身影,也许他已经从岔路口离开了。

    呼。她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转过头。

    丸井文太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哇呀——!”熙子的声音完全失控,整个人撞回了墙上,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疼痛感远远不及被吓到的震惊和突然面对文太本人的害羞,“你——你怎么——”

    “你躲我干嘛?”丸井文太有些好笑地问。

    明知故问,谁和朋友接吻了还能坦然自若地见面的?不躲着难道要和你促膝长谈如何继续保持纯洁的男女友谊吗?

    夏日早晨的风还并不让人热得烦躁,熙子硬着头皮,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在这里打电话来着。”

    文太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地研究她话里的可信度——约等于零,然后冷不丁地捧起了她的脸。

    诶诶诶——??

    首先感受到的是炽热的掌温,然后是指根处茧的生硬硌感。文太两手的大鱼际微微往中间收拢,轻轻一挤,熙子的嘴巴被迫嘟了起来。上一次被这样捧着脸挤嘴巴,还是十岁的时候,祖母逗她玩——

    现在用这种哄小孩的姿势是要做什么?文太把她当自己家的两个小弟弟了吧?熙子脸上一阵阵地发烧,下意识地想挣脱。

    “昨天不是说智齿发炎了吗?小骗子,口齿明明那么伶俐,亏我还给你做酸奶冰淇淋。”

    文太毫不含糊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里充满逗趣的意味。熙子却只捕捉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句,她大窘,口齿不清地问:“你、你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文太松开她的脸,点点头:“嗯,晨训的时候,幸村给大家看了。”

    紧接着补充:“赤也看了你的报道,都被感动哭了。”

    熙子仿佛听到他在说笑话。切原赤也一个大男人,被她几句话就惹得掉眼泪了?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文太的表情很认真,“真田甚至把你那段话抄录下来了,说要写成书法挂到立海艺术馆里。”

    比切原赤也哭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熙子无语的笑出了声,温暖的情绪却在不经意间包裹住了她的整个身心。大家看到了自己的告白,没有嘲笑,没有觉得她给立海网球部招黑,切原感动哭了,真田甚至也表达了认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珍视回应着这份感情。

    不过艺术馆负责人柳莲二应该不会同意吧……他之前说真田的书法是没有什么艺术价值的东西。

    “好了,你的天才朋友要去觅食了,跟他说声再见吧。”

    文太并没有再提其他的事情,冲她挤挤眼,轻松地和她道别。“天才朋友”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自然地吐出来,熙子一怔,还没来得及重新思考它的分量,就视线下移看到文太微微张开的双臂。

    谁要和你拥抱啊,笨蛋!

    她几乎没怎么思索,这句话就跳到了脑海里。昨天看到他和陌生女同学“友好互动”的画面再次浮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酸涩的、陌生的、几乎要把血管撑爆的肿胀感。

    她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颊。文太的皮肤有一种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但是她无暇细细品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向外扯。文太的泡泡糖破在嘴角,脸在她手里微微变形,惊讶地看着她。熙子恶作剧地笑着,一字一句地拉长了声音:

    “再——见——料理天才!”

    ******

    接下来的一整天,熙子再没收到关于那篇报道的问候,网络上的事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睡前,熙子喝了一袋汤药。说起来,汉方药局确实让人不容小觑,熙子连喝了三天,自我感觉气色好了很多,渴吻症也有偃旗息鼓的迹象。

    舌根被苦得发涩,熙子看着忍足侑士赠予的那袋橘子软糖,犹豫了一下。用糖果安抚药的苦,好像也是哄小孩的方式之一。难道忍足侑士当时也把她当小女孩了吗?这汤药确实让人难以下咽,但是尚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就不用吃了吧。

    熙子把软糖放回原处,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弹出了新的信息。

    [红豆年糕汤:*链接:Tokyo Echo音乐节开幕!*]

    [红豆年糕汤:后天,要一起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