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似乎对熙子这么快就猜出谜底很意外。
“真的是他？”得到确认的答案，熙子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调，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后又马上澄清，“别误会，我对仁王的人品没有怀疑，只不过……他不像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
说是柳莲二，或者柳生本人似乎更合情合理得多。这么温柔，郑重的处理方式，和那个她认识的、用玩笑话遮住一切、看似游戏人间的仁王雅治完全不搭边。
是自己太不了解他了。
“他确实不是表面上那副样子。”柳生说，语气里带着认真，“他平时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对女孩子的告白却从来不会敷衍。”他顿了一下，“他只是不擅长处理那种场合。”
“……柳生君，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
听完熙子的陈述，柳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摘下眼镜，在眉心处揉了揉。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熙子，说了一句：
“暮野同学，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熙子羞愧地用双手捂住脸，声音在透过掌心传出来：“我又没有被女孩子表白过，我哪知道被拒绝之后会说那种话啊——”
柳生看着她，嘴角抽搐了几下，又无语又好笑。
“现在是纠结有没有被女孩子表白过的问题吗？”
“我觉得，你欠仁王君一个道歉。”
熙子的手缓慢地从脸上滑下来，没有反驳。
从柳生嘴里获知仁王雅治的另一面，让熙子有些矛盾。她先入为主地批判了仁王，把他放在被告人的席位，现在误会解除，她确实该道歉。可是——道歉之后呢？
他当时说的话，他的语气，都不可否认的给熙子带来了冲击和失落。那不是误会本身能解释的。她不愿承认的是，仁王短短两句话就引得自己如此内耗，是不是足以证明对方在自己心里已经悄悄地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席？
不，这样就更糟了，她不想留在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停留的位置上，更不想面对自己对仁王已经产生了类似心动情感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反而平稳了一些。
“……我知道了。”她说。
******
熙子坐在图书馆的沙发里，一页一页的翻着，时不时看向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下来，耀眼的日光像蒙了一层纱，灰扑扑的，是要下雨的前兆。熙子没带伞，正考虑着要不要早些离开——
“看什么呢？”
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林绿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熙子身边。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小林切入正题。
“我有话要问你。”她笑眼弯弯，带着一丝狡黠，“你昨天到底怎么了？”
“什么？”熙子故意装傻。
“别来这套，”小林凑近了半寸，神秘地笑，“柳生君拉你的手，我看到了。”
熙子被她的语出惊人吓得差点咬到舌头：“那不是拉手！他只是提醒我不要发出噪音。"
“亲自动手提醒？”小林笑得愈发邪恶，语气里的八卦浓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指指点点道，“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这个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熙子及时地抓住小林翘起的手指，把它摁了下去。
“哦——”
小林的声音拖得很长，眼神中明显充满了怀疑。
熙子被她看得有些无奈，哭笑不得：“真的没什么。就是那天在想别的事，走神走得有点明显，他看不下去了而已。”
“想什么事？作为心理协会的副会长，我可以给你提供免费疏导哦。”
小林煞有介事，语气里多了一分专业。熙子被逗笑，心理协会成立以来，处理的大都是学生们之间的琐碎小事，她脑子里闪过一堆碎片化的记忆——渴吻症、仁王、切原、海边一吻、樱花树下的女孩子和那句“和你没有关系”，要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小林，她的脑细胞估计今晚就要全部烧掉。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隐隐传来了雷声。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熙子最后说。
“这样啊。”
小林似乎看出熙子并不想谈，于是低下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屏幕举到熙子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熙子只看了一眼，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的用手去挡——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在做引体向上，大片的肉色和饱满的肌肉冲击性地占据了整个屏幕，和身旁那些穿戴整齐、奋笔疾书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等，阿绿，这是在图书馆——”
“放松一下嘛，”小林面不改色，把熙子的手拉了下来，把手机又往她脸前挪了挪，“你不是说在想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吗？据我们心理协会的不完全统计，欣赏INS的健身博主可以消除90%的‘小事’。”
“……剩下的10%呢？”
“剩下的10%在看完第二张之后也会消失。”小林的手指往右轻轻一滑。
第二张照片的风格和第一张完全不同。主人公显然很自得于自己的身材，没有任何健身道具打掩护，就站在一面普通的白墙前面，对着镜头做了一个仰头的动作，简直就是毫不遮掩的、明明白白的擦边。
熙子盯着第二张照片，又看着小林那张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
“搞什么，这就是你们心理协会排忧解难的方式吗？”
熙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到这是在图书馆，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整个人像被调成了震动模式。
小林则是满脸自得：“这叫合理利用网络资源——不然你的INS都是用来干嘛的？”
熙子笑得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不忘认认真真地掰手指头举例：查资料，搜攻略，发自拍，不出意料地获得了小林一个嫌弃的白眼。笑够了，她伸手拿过小林的手机，第一张太露了，第二张太直白了，用这样的强度开启她新世界的大门还是有些太过劲爆。熙子的手指顺着屏幕往下滑了滑，停在了一个身型匀称、动作常规的博主身上——对方没有露脸，粉丝量只有区区两位数，似乎真的只是在记录自己的健身日常，然而吸引她的是照片角落里网球拍的影子。
小林看着她的动作，凑过去一起看：“喜欢这款？”
“分享给我。”熙子的情绪被小林感染，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小林痛快地把信息发到了熙子的手机上，还“好心”地附赠了几张令人血脉喷张的照片。在小林的灼热的注视下，熙子点了头像下的Follow按钮。
“这才对嘛。”小林满意地点点头，背上包，“好像要下雨了，我先走了，你好好欣赏，拜拜啰——”
******
小林走后没多久，天开始下雨，来势汹汹，不过几分钟，就从点点细雨演化成了瓢泼之势。
[小林绿：好惨，被雨拍在半路上了]
[小林绿：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我的心意啊！]
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小林湿漉漉的幽怨的眼神，熙子认认真真地回复。
[暮野熙子：放心吧，我一定认真鉴赏。]
发完，她被自己逗笑。鉴赏——这个词用得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林给她发的不是肌肉男的主页链接，而是当代艺术品的彩页。
回复完小林的信息，熙子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大概是在图书馆同一个位置坐得太久，她有些头昏脑涨。反正大雨一时半会不会停，干脆出去透透气好了。
立海大图书馆的门前有一条长廊，风格古朴厚重，此刻被雨水浸润成了深褐色。潮湿的雨腥气扑面而来，熙子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雨幕发呆。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大雨密而均匀，伴着天边时而炸开的雷声，往往会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在这种环境中，她往往会更放松。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熙子以为又是小林，等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打开。
[丸井文太：好大的雨]
熙子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她举起手机，习惯性地对着面前的雨幕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暮野熙子：*图片*]
[暮野熙子：像世界末日]
[丸井文太：你在哪儿呢？]
[暮野熙子：在图书馆赏雨]
[丸井文太：一个人？]
熙子的拇指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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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上方悬了一秒。
[暮野熙子：嗯，很有情调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心想文太大概会点破她“该不会没带伞吧”或者庆幸地说“还好我没有出门”之类的。但屏幕上弹出来的那行字，比她预想的要短，也比她预想的要直接一些：
[丸井文太：介意多一个人吗？]
熙子看着这条信息，一时没转过弯来。来陪她赏雨？丸井文太也吃错药了？虽然他们平时关系确实很好，但文太不是那种会在雨天专门跑过来陪朋友看雨的性格。他更喜欢窝在室内吹空调吃零食，或者至少待在雨淋不到的地方打游戏。从一个地方冒雨跑到另一个地方，就为了坐在廊下看雨——这太不像他了。
风比刚才大了一点，雨线也顺势倾斜，打湿了她的裤脚。
[暮野熙子：一起来过世界末日？]
不好好在房间里待着，非要出来挨雨淋，熙子半开玩笑地挖苦丸井文太，他大概能读懂自己的暗示，熙子这样想着，余光看见身侧的空气似乎有动静。
仁王雅治站在廊下离她大约两米的位置，外套上有些许雨点泼溅的深色水痕。他没有看她，只是悠闲地站在那里，不知是否和她一样，因为没带伞，被迫困在了这场雨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居然完全没察觉。
熙子其实已经想好要和仁王道歉，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天他说的“和你没有关系”还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嗓子眼里。熙子盘算着，总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是眼下他突然站在两米之外，站在同一个廊下，站在同一场雨里，简直像是文艺片导演精心安排的最佳道歉场合。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这么说吧。
熙子这么想着，心一横就开口道：“那个……”
仁王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熙子明白这是他准备好好听自己说话的信号。
“之前误会你，是我先入为主了。抱歉。”
道歉的第一个字说出口，后续的话就顺理成章了。熙子忽然轻松了不少，她转回去看着雨幕，一鼓作气地说：“我之前觉得，你这个人，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论对什么事情都是那样。我当时以为你也是在玩。”
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拍，熙子知道仁王在听，耐心地等着他的回应。
“我确实是那样的人，”仁王终于开口，“但也不是对什么事情都那样。”
“嗯，所以，我还是蛮意外的，你居然会认真对待别人的心意。”熙子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语气里带着一丝稀奇的意味，“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仁王雅治。”
“你对我到底是有多大的成见啊。”仁王声音低低的像是吐槽。
“唔，事出有因嘛。”熙子自嘲的笑，但笑过之后，她发现心里蒙了一层她说不太清的东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她的道歉而变得更近，反而更远了。可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在自己真正在意对方之前，及时止损，名正言顺地退回到舒适区。被别人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刺痛的经历，熙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也许今天过后，两人会真的退回到“熟人”的关系。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漫长到熙子以为仁王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其实，我对你也……”
“咦，仁王你也在啊。”一个明亮得不属于雨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廊下的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来者。丸井文太正吹着泡泡糖撑着伞，站在廊下的台阶。
“丸井？你怎么来了？”熙子惊讶。这还是她认识的丸井文太吗？冒雨来找她？她的两个同班同学怎么几乎在同一时间刷新了她的认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文太的表情很无辜，他走到二人中间，把熙子自然地罩到了自己的伞下。
“早知道你也在，我就多带一把伞了，”文太朝仁王挤挤眼，“仁王你要不要一起挤？”
“不必了，”仁王恢复了他那懒洋洋的样子，摆摆手，“我有伞。”
有伞？那他刚刚在自己身边站那么久，真的只是为了赏雨？？
还有，刚刚仁王是不是说了句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文太半推半拉地带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