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日快到酉时, 马车停在蜀王府正门。

    常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上午刚去拜见了三司官员,此时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又正值酷暑时节, 蜀地的夏日本就四下无风, 他穿着厚重的官袍, 稍一动弹, 身上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理了理官服上的折痕,他这才从容下车。

    因是已经提前投了拜帖,一下车自有下人在前面带路。一路领至正殿西侧的暖阁内, 下人泡上茶水,常恩便在此等候。

    常恩打量着这处暖阁, 柏木的桌椅素净无雕, 墙上悬挂着一幅墨竹画,看落款乃是蜀王亲笔所画,阁中并无任何奢华摆设, 器物看着都是寻常实用之物, 这里处处透着朴素。

    再看往来伺候的宫人,步履轻缓,言行规矩,想来王府规矩严苛,不比宫里松快,也不知生父在此地过得如何。

    闻着桌上那盏热茶飘出淡淡茶香,他一路行来,汗湿衣衫, 正好有些渴了,便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

    只那茶盏刚送到嘴边,常恩便听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外,便见蜀王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便放下茶盏,从容站了起来。常恩一眼便瞧见在他身后跟着的生父,此时只有他一人随行,其余下人尽数留在暖阁外候着。

    他瞧着生父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焦灼,他的视线略过常恩便落在了他身侧案上的茶盏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常恩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惊骇,快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道,“下官李常恩,参见蜀王殿下。”

    蜀王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向李常恩,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免礼。”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常恩落座,蜀王便道,“还未恭贺李大人高升。如此年轻便官拜四品,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将“光宗耀祖”四字咬得极重,常恩听出对方似乎话中有话,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谦逊道,“殿下过誉了,下官寸功未立,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蜀地履职,还望殿下多多指点。”

    “不知李大人籍贯哪里?”

    常恩如实道,“下官是青州府益都县永宁镇人。”

    蜀王指尖轻叩桌案,眼角扫过身侧侍立的忠心,似是不经意地道,“青州是个好地方啊,民风醇厚。孤身旁这位忠伴伴,也是益都县出身,算来与李大人乃是同乡。不知你二人可有亲缘?”一旁的忠心听了,为常恩捏了一把汗,本来就低着的头,又矮下去几分。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常恩看着蜀王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又望向生父弯下去的脊背,联想到刚刚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他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父子关系在蜀王这儿已经暴露了。

    以前他怕他的出身会连累弟弟们考科举。如今常安已经入朝为官,小弟常宁也已得了秀才功名。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总算落地。往后不必再因自己的出身,拖累几位弟弟科举仕途。

    想到这里他抬眸直视蜀王,眼底褪去了为臣子的恭顺,又望向那道佝偻的背影,声音坦荡道,“爹,蜀王问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当然是血脉里的父子关系。”

    忠心听得此言,浑身猛地一颤,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私下独处时,他会唤他一声爹,可独独没想到,就当着殿下的面,常恩竟那么坦然的唤了他,丁点儿没因他的身份而羞于启齿。

    一旁的蜀王面上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为他会慌忙辩解他们二人并无干系,甚至可能会跪地求饶,独独没想到他竟然半点不分辩,泰然自若地公开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他一直在皇上身旁做事,蜀王面上阴沉,语气不善地道,“不知你们父子是不是同时押注,不管哪方败落,你们都有胜算。”

    话音刚落,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又急切地辩解道,“殿下,我们二人绝无这般心思。常恩随侍皇上乃受先帝之令,他自己也做不得主。老奴伺候殿下十数载,若说存有私心,当初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留给儿子傍身用。”

    常恩见生父跪下,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根根青筋毕露。

    他冷声道,“爹,你莫要向他下跪,我们父子对得起他。”

    他抬眼直视蜀王,一字一句道,“你当宁妃如何提前知晓姬家的灭门祸事?那银票又是何人暗中递与姬家?”

    目光扫过蜀王一身亲王藩服,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殿下就不好奇,圣上为何突然下旨,将你分封蜀地远藩?”

    见蜀王眼中闪露诧异,他嘴角微抿,语气不带半分柔和道,“不过你也不用谢我,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护我爹周全。谁让他追随的主子,命途飘摇,他便也跟着朝夕难保。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押注,”常恩嗤笑一声,睥睨道,“我若当真要两边投机钻营,又何必冒风险,帮已成为败寇的人就藩?

    再说,男儿凭本事立身,这般左右押注的算计,我李常恩可不屑为之。”

    说着他便起身,径直走到生父身旁,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轻轻拍去他衣袍上的尘土,“我们不欠他分毫,为何要跪。”

    蜀王听到此处,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因为当初姬家那祸事,他听母妃说过确实是忠伴伴线人递的线索,后头银钱也是经由他之手送给姬家。至于他赴蜀地就藩一事,他一直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凭他对皇上的了解,对方绝不会轻易让他离京脱离掌控。如今看来,他果然猜对了,是有人帮他暗中运作。只没想到那人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常恩。

    蜀王此刻定定的看着李常恩,从前见他,只觉得此人恭谨守礼,如今卸下所有顾忌,一身锋芒尽数展露,这气场竟莫名让他想起了父皇,同样也是这般气势凛然,他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蜀王虽然年轻,但到底宫中长大,心性不似同龄人,很快便消化了常恩的话,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几分,开口赞道,“李大人,本王佩服你好胆量,易地而处,本王也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为生父赴汤蹈火。只你所说的事,本王还要一一核查,确定真伪。这些都需要时间。”

    说着他不禁好奇道,“还有,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坦然相认,就不怕本王将此事禀报圣上?”

    常恩神色不变,只平静地道,“殿下自然可以上奏。只是此事一旦传至陛下耳中,陛下只会疑惑,藩王为何会打探起朝廷四品官员的身世旧事。到那时,殿下是想说,您拿下官生父作为把柄,要挟朝廷派来的臣子吗?”

    他微微向前半步,继续道,“此事一旦揭开,于下官是祸,于殿下,也未必是福。”

    蜀王瞳孔微缩,万万没料到这李常恩早把利害权衡得清清楚楚。确实,他本来就深受皇上忌惮,若是此事捅到御前,非但扳不倒李常恩,反倒会让皇上更加疑心自己居心叵测。

    “好手段。”蜀王低声长叹。“论揣摩人心权衡利弊,本王远不及你。你敢直言相认,便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将此事上报。”

    常恩郑重拱手道,“殿下,下官并没有想拿捏谁,既然殿下发现了我们父子关系,隐瞒已是徒劳。只是殿下揣测我们父子脚踏两条船,我们是不认的。因为我们非但没有那样做,还有功于殿下。

    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家父离开王府。我们父子分离二十余年,人生短短几十载,下官也想尽尽为人子的孝道。”

    蜀王听后,一时面色有些发白,他死死盯着常恩放在忠伴伴衣袖上的手,不假思索地道,“忠伴伴是母妃留给本王的,他许诺过此生不会离开本王。伴伴你说是不是?”

    忠心听后一时面露难色。

    他是看着殿下长大,两人虽是主仆,早已情同血脉亲人,可身侧站着的,又是他亏欠了二十余年,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

    他眼眶泛红,看看面色煞白的蜀王,又望向眼神带着期盼的常恩,嘴唇有些颤抖。

    哪一头他都不忍心辜负,也怕选择跟常恩走,殿下以后会为难常恩。说到底,藩王品级更高,常恩初到蜀地立足未稳,根基尚浅,万万经不起一点打压。

    最后,他狠了狠心道,“老奴……已然许诺,要侍奉殿下至终。常恩,是我对不住你。”

    常恩听后先是心口一滞,一股无名的酸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当这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他们主仆间十几年的长久相伴。

    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带走生父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既如此,是我强求了。”对着蜀王缓缓躬身一礼,“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常恩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等到夜里常恩到家, 于淼发现常恩面上有些沮丧。他极少带着这样的情绪归家,只当他是初来蜀地,刚接手差事,有些棘手。

    既然常恩不说, 她也不多问, 只悄悄吩咐秀珠, 让厨下炖上几样他素来爱吃的小菜。

    等吃过晚饭, 常恩已经面色如常了。他温声让于淼先休息,不要等他,他还要去书房,有些公务急需处理。

    接下来一连数日,常恩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歇下。直忙活了半个月, 才把所有交割文书、事务尽数梳理清楚,案头积压的公文清减大半, 常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必再日日熬到深夜。

    相比于常恩的忙碌,于淼却闲得发慌。在京城时,她经营着铺子, 每日里也过得充实热闹。如今初到绵州, 又怀着身孕,胎像坐稳之前,大夫叮嘱安心静养。终日在后宅这一方小天地里,着实有些无聊。

    闲来无事,她便收拾起自己的随行带来的箱笼细软,无意间瞥见箱子里的一叠家书,那是从前父母寄到京城的信件。

    她这才想起,她在离京前去过一封信, 那时并未查出有孕,她在信中只写明要跟着相公去蜀地就职。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讯,竟忘了告诉远在益都县的父母。她当即唤秀珠取来笔墨,伏案写下家书,托官驿递往益都。

    二十多日后于府内

    夏日午后,酷暑难耐,知了在院中大槐树上吱吱不停地鸣叫。于兴昌本就怕热,厅堂冰鉴驱不散闷意,他索性挪到廊下藤椅上纳凉,仆从持扇侍立一旁,青石案上有凉茶镇着。

    正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管家上前禀告,递铺送来一封自蜀地绵州寄来的信。

    一听“绵州”二字,于兴昌立时从藤椅上爬了起来,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距离闺女上次寄信都好几个月了,她要一路舟车劳顿去蜀地,这几个月没有音信,他着实牵挂坏了。

    等拆开信,他便一目十行的读起来,读着读着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跟座弥勒佛似的。

    管家心里纳闷,上次收到京城来信,知晓姑爷升任四品按察副使,老爷当时虽然欢喜,可远不及今日这般,还有何等喜事比那更能让老爷开怀?

    忽听“啪”的一声,于兴昌一掌拍在石案上,难掩喜色高声吩咐道,“快去请夫人过来!淼淼来信,说她有身孕了!”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这几年老爷夫人就盼着外孙呢,这个喜讯确实胜过任何官场荣光。

    李氏匆匆赶来,读了家书当即红了眼眶,二人片刻不曾耽搁,又登门将喜讯告知常恩生母刘氏。

    一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吃过午饭,于淼就困得不行。自从怀孕后她的觉也变多了。直睡了两个时辰才起床。

    本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只刚踏出房门便见孙正领着爹娘就进来了。

    于淼揉揉眼,只当是睡得恍惚了,青州距绵州千里之遥,爹娘怎会可能出现在此处?

    “淼淼。”

    一声熟悉的呼唤落入耳中,只见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知晓不是做梦,于淼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指尖轻轻摩挲她清瘦的脸颊,满眼心疼,“你怀着身孕,身边无长辈照料,我们如何放心?瞧你瘦得,脸只剩巴掌大了。”

    于淼注意到父亲颈间密密麻麻的热痱子,他那么怕热的人,却顶着酷暑千里奔波,再看母亲晒得有些发黑的面庞,她心口又酸又暖。

    见女儿又要落泪,李氏连忙柔声安抚,“别哭了,落泪对腹中胎儿可不好。”她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折腾你了?”

    “没有,乖得很,就是来的路上坐船吐了几日。”

    李氏听了,立刻双手合十,面上虔诚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跟着你们颠簸了一路,能平平安安到绵州,真是老天保佑。”

    见爹娘热得满头大汗,于淼赶紧将他们迎进屋里歇脚。

    不多时,得了信的常恩便从衙署早早下值归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先去后院拜见了岳父母。

    于兴昌望着常恩腰间玉带和胸前云雁纹样,一时怔忡出神。

    犹记得十年前少年第一次直言要考科举,被他厉声斥责,如今红袍加身,身居高位,恭顺地给自己行礼。他一时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他连忙抬手虚扶,面上故作淡然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只心底却早已美得飘飘然,满心皆是得意与宽慰,深觉自己眼光不差,连自己都佩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于兴昌铺中事务繁多,不能久留。所以在绵州待了半个月后,便要先行归家。其实这趟出门前两家已经议定由李氏留下照顾女儿,直到平安出月子。而常恩的母亲刘氏如今要照顾常宁,确实走不开。

    于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常恩见状揽过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只是短暂别离,咱们来日方长。”

    送走岳父,多亏有岳母在后宅照看安胎的于淼,常恩方能全身心投入衙署公务。只每日里依旧不得闲,日日都有成堆州县密章、巡检奏报一并送入衙署。

    这日逐份翻阅时,在一份呈报秋收农事的卷宗夹缝里,竟夹着泌阳知县私写的密信。他读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上言明泌阳交界的丁溪山,近来整座山被人封死,山口一直有人看守,驱赶所有进山的乡民。若是旁的山倒也罢了,可那一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旧铁矿。

    最棘手之处在于,这座山头并不归泌阳县管辖,地处三县的交界,是众人口中的三不管地界。泌阳县令职权仅限本县疆域,无权越境入山查勘,另外两县官吏彼此推诿,谁都不愿出头接手此事,只得将此异状悄悄上报兵备道。

    常恩反复读了两遍纸条,起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川西舆图旁。

    他抬手点向那处三县交错的丁溪山,这处荒山虽然偏僻,不过看位置,离着锦城只有百里路而已。

    “铁矿……铁矿……”他低声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想起蜀王母族姬氏,未遭朝廷问责之前,便是专营铁器的皇商,做着采购官府生铁,雇匠人锻打铁器并分销的生意。

    姬氏全族虽已获罪流放岭南,产业作坊尽数抄封,但族人却精通锻熔手艺。若蜀王暗中派人将流放姬氏族人收拢来,私设熔炉开山冶铁,完全有能力做到。

    而放眼整个蜀地,能压得三县官吏不敢上山查勘的权贵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没有凭据能够证实。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得将密信暂且放在一边,先着手处置其余公务。

    接连批阅十几本州县呈报的奏章后,他翻到一封锦城驿站巡检私下递来的密信。信中记录,近半年来,不少遭朝廷贬谪、罢官获罪的官吏途经锦城,有不少被蜀王府收留安置。

    只此事仅有他沿途观察到的往来踪迹,无实证可依,不敢擅作公文上报,仅密呈大人定夺。

    常恩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两件事虽无实证,但是无风不起浪,那位到底意欲何为?

    他将两封密信折好,收进书桌内侧的抽斗中上锁。

    他虽身负向圣上密奏之责,可生父尚在蜀王府中办事,他若贸然向皇上秘奏,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生父。

    他揉揉眉心,他不愿见蜀王踏错歧途,连累生父,此事只能按下不表,先寻机会,将矿山与收容贬官之事向蜀王当面问个清楚。

    只这样的机会只能等。贸然前去,只会惹人揣测二人私下勾结。

    他正愁没有机会与蜀王见面呢。转眼中秋将至,锦城按例举办藩府秋宴,蜀王传召属地文武官员赴王府相聚。常恩自然抓住时机前去赴宴。

    蜀王府内

    华灯初上,蜀王府内张灯结彩,西川文武官员陆续赴宴,满庭都是笑语声。正说笑间,便见身着四品官袍的李常恩走进了正厅。

    笑语声骤然小了很多,大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谁都知晓这位新上任的按察副使掌蜀地监察刑狱,又是从京城外放而来,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怕被他盯上。

    常恩同几位相熟官员略作寒暄,便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端坐的蜀王,又落在紧随其侧的生父身上。二人遥遥相望,常恩极轻地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见蜀王独自走出正厅,常恩借口如厕,不远不近地跟上。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时,蜀王忽地回身,见来人是李常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戒备——这人掌监察之权,这般悄悄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面露讥诮道,“李大人昔日在京为官也算光明磊落,难道是蜀地的风水不养人,怎地到了此处,便学会了尾随窥探这套把戏?”

    常恩听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维持着臣子的礼节,淡淡道,“下官也不愿行这般唐突之举,殿下若是觉得下官窥探碍眼,那下官这便折回正厅,当着西川所有文武官员的面,问一问殿下——丁溪山何故被您私自圈禁?那些被贬流放的罪臣,又为何大半入了王府,成了殿下身边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蜀王听到常恩的说辞, 面上立刻有些紧张,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

    “你且随我来。”说着引着常恩拐到了一处偏殿中。

    偏殿内,蜀王面上复杂地看向李常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常恩先道, “不知殿下圈禁丁溪山, 意欲何为?”

    “丁溪山?”蜀王一脸惊讶地道, “本王依稀记得那处偏僻又荒凉, 本王圈禁那里做什么?李大人,你莫非情报有误?”

    “那处确实荒凉,不过——”常恩直视蜀王的目光,“那里有一座前朝废弃的铁矿山。”

    只见蜀王听后原本平和的脸上多了些许愠怒,“李大人是何意?本王母族便是因私贩铁器获罪, 本王岂会知法犯法?李大人不应该怀疑是有人蓄意构陷本王吗?”

    蜀王神色看不出半分伪装,常恩心里微微起疑, 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那收留被流放的罪臣呢?”

    蜀王听后长叹一声, 有些伤感地道,“你也知道,本王母族便在岭南流放, 本王看了这些流放的罪臣, 以己度人,难免心生怜悯,接济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常恩看着蜀王面上还有些青葱的脸庞,倘若他句句皆是伪装,这般年纪便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城府未免太过深沉。

    “那下官便暂且信殿下一次。只希望殿下往后行事前斟酌一二, 有些事看似微小,却会惹来无端揣测,下官相信殿下没有用,关键是皇上相不相信殿下!”他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蜀王这般聪明,应该也能听懂。

    蜀王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许是没想到对方会推心置腹说这些话。

    他探究地看向李常恩,“李大人,本王真是看不明白你。”

    蜀王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骗了本王。竟还好心提点本王?”

    “哦?却不知下官哪里骗了殿下。”

    见李常恩面上还假模假式的,蜀王气笑道,“你上次与本王说的那些话,本王派人一一核实了。不错,你确实将姬家祸事消息提前送出,帮了姬家,本王心存感激。可递银子却是通过京都博指挥使递出来的。你别告诉本王,你能让正三品京都指挥使为你驱策!

    至于你说的帮本王就藩,就更有些——强词夺理了。”

    蜀王话音一顿,常恩心中了然,他本是想说自己“厚颜无耻”。

    只听蜀王继续道,“本王打听到的是,因为永佑寺高僧静玄大师算得一卦,由宗室子弟入住西南,方能平息异灾乱象,安定四方。”

    他唇角难掩讥诮道,“不知李大人有何能耐,能让当世高僧为你所用?”

    常恩这会明白了,难怪刚刚蜀王一见面就对自己满是敌意,原来症结在这里。

    “说到博指挥使,下官私下与他并无深交。下官去府上请求,博指挥使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应允的,他自有他的考量。

    朝堂风云变幻,今日获罪之人,未必永世不能翻身。只是给罪臣家眷递上银两便能换来姬氏一族和殿下的感激。

    说到底,他是为自己留一线余地,并非成全我李常恩。只是这般尺度的事,可一不可再。”

    蜀王面上恍然。他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博指挥使一直忠心圣上,怎会在姬家落难时,帮忙递出银子。

    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事情或许没有李常恩说得这般简单,可此事,他也无从深究。

    “那静玄大师呢?”常恩眉头微蹙,叔父身世随着名声日盛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若是今日不说,日后蜀王查出来,必定会对生父心有芥蒂。

    于是常恩躬身道,“大师与家父渊源极深。其中曲折繁多,今日不便尽数言明。殿下若是心存疑虑,回头一问下官生父,一切便能知晓。”

    直至二人折返宴席,蜀王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宴席上,只盼着宴席快点结束,好快点问清内情。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见宾客陆续离开,蜀王再也忍不住,叫住身侧的忠心,低声道,“伴伴,那静玄大师与你是什么关系?”

    忠心听见问话,身子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殿下不是无的放矢,于是躬身道,“不瞒殿下,那静玄是老奴的亲弟弟。”

    蜀王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只愣愣地看向忠心。

    迎着殿下震惊的眼神,忠心苦笑道,“说来也是老奴种的因,当年老奴进了宫,他在家乡受人指指点点,自觉丢了脸,便负气离家出走。奴才苦苦寻了十年都杳无音信,谁曾想多年以后奴才竟在永佑寺偶遇了他。”

    蜀王沉默许久,末了低低笑了一声,抬眸一脸认真道,“伴伴,你家中,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索性一并说与本王听听。”

    忠心面色窘迫,深深躬身,“殿下,真的再无旁人了。”

    蜀王上前,伸手稳稳将忠心扶起。

    他面上诚恳道,“伴伴,我如今都知道了,是你们一家人出手相助,才为本王搏出了一线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可你也清楚,如今我虽身在蜀地,但是一言一行皆被皇上盯着,无法报恩。待到时机来临,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一家人。只是往后再有这般重大内情,还望早早告知于我。”

    忠心连忙躬身应道,“老奴谨记殿下吩咐。”

    待忠心退下,殿内只剩蜀王一人。他就那般直直地站着,良久未动。心里细细复盘他与李常恩的谈话,方才对方所言,并无明显破绽。

    先前乍闻李常恩身份,来不及深思,此刻静下心回想,他心底一阵发凉——他险些除掉伴伴唯一的孩儿。

    旁的事他尚可冷静权衡,唯独伴伴不同。倘若他杀了李常恩,他与伴伴十几年的情分,便再无转圜余地。想到此处,他眼底晦涩难辨。

    另一边,常恩离开蜀王府,心头稍稍松快,丁溪山一事本来就是他猜测蜀王所为,并无实据,如今蜀王否认,他便暂且相信他。至于蜀王收留罪臣一事,虽引人猜忌,但眼下应当并无谋反之心,生父跟着他也能安稳度日。

    到第二日夜里,挑灯处理公文时,他忽然想起那两封密信,便打开抽斗取了出来。

    他攥着密信,心里清楚,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于是倾身将密信凑近烛火,不过片刻,火舌便将密信吞噬,最后只余下一缕淡淡青烟,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常恩长吐一口浊气,这些事端算是暂时压下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妻子平安生产。相比于朝堂事务,家才是他最终要守护的。看了看时辰已经不早,他便起身往后院走。

    见卧房里还点着灯,他推门进去见夫人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旁边秀珠在打着哈欠,也困地眼睛要睁不开了。

    听得门声,秀珠抬头,赶忙躬身请罪道,“老爷,夫人执意等您回来才肯歇下,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常恩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无碍,你下去歇着吧!”说着小心翼翼抱起于淼。于淼睡得正香,乍然被挪动,有些不舒服,不适地嘤咛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常恩继续昏睡。

    常恩摇头失笑,秀珠看着老爷将夫人放在床榻上,这才悄声退出去,顺手轻轻把门关上。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于淼才醒来,她坐在床上有些发怔,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坐在桌前等夫君回来,怎么一晃眼天就亮了。

    问过秀珠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早早睡过去了。她心下暗叹,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觉就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

    秀珠上前伺候她梳洗,于淼目光无意间落在秀珠额头。原先的伤口痂皮早已脱落,留下一道约莫两寸长的浅疤。

    这才想起夫君前些日子跟自己商量的事。她不禁捶头,不光贪睡,这记性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斗,拿出一只上锁的乌木锦盒,打开后取出一张文书。

    她望向秀珠,语气温和道,“秀珠,当日蜀道上你舍命护我,这份恩情我与老爷始终记在心上,今日便将身契还你,从此你不再是府中奴婢,来去自由了。”

    秀珠闻言浑身似僵住了般,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待看清楚那张卖身契,她鼻尖有些发酸,屈膝跪倒在地,“夫人,奴婢不能收。”

    “奴婢早已经习惯侍奉在您身边,况且您眼下怀孕,正是用人的时候,奴婢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开。再说,奴婢从这里出去,并无安稳去处,恳请夫人收回契书。”

    她自六岁便被亲生父母发卖,辗转被卖了好几家,她最知道这般仁厚的主家,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于淼听后没有再执意将卖身契递出,而是伸手将秀珠扶起来。

    见秀珠神色紧张,她温言善语道,“也罢,这契书我暂且替你保管。你安心留在我身边便是。往后若是哪一日你想法变了,或是寻到合意的归宿,只管同我说,将来无论你想要去往何处,我和老爷都不会阻拦。”

    秀珠听后眼眶微红,她深深一福,哽咽道,“夫人,多谢您体恤。”

    “哪里是我体恤,我如今也正是需要你。”于淼轻轻拍拍秀珠的手道。

    给秀珠放契这事便就此搁置。

    等这一年第一场冬雪飘落时,于淼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李氏时常念叨她肚子看着偏小,总担心腹中孩儿养分不足。

    不曾想迈入第八个月后,她的肚子一日日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常恩每回下值归家见到于淼,瞧着她四肢依旧纤细,偏偏挺着硕大的孕肚,看得他又惊又惧,心里的担忧一日盛过一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时间很快到了年根, 算算日子,早到了于淼临盆之日,腹中小儿却没有半点动静。

    转眼又过了一旬,于淼还是迟迟未发动。

    常恩心中焦急难安, 连上值都时常心神恍惚。他接连请来绵州数位大夫诊脉, 众人皆言胎相安稳, 只需静心等候。

    岳母李氏则在后院侧房内, 日日焚香虔诚跪拜送子观音。

    为防突然发动,家里早早便请了当地最有经验的刘稳婆住在府中,谁知一晃二十日过去,始终不曾派上用场。

    这日秀珠看见刘稳婆坐在廊下嗑瓜子,连忙走上前, 满脸焦急道,“嬷嬷, 时日拖了这么久, 夫人怎的依旧没有动静?”

    刘稳婆在府里白住了许多日子,心中难免不安,可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是天意。

    她噗噗吐净瓜子皮, 两手向外一摊, 无奈道,“想来小郎君在夫人肚子里待舒坦了,不肯挪窝,老身也没有别的法子呀!不妨劝夫人今日再多起身走动走动。”

    秀珠走后,刘稳婆眉头皱了皱,她也巴不得夫人早点生产啊,后日就要过大年了,大官家里住得是舒坦, 可谁不想过年回家团圆呀!

    旁人都数着日子盼着生产,唯有于淼自己尚算平静,只是肚子愈发沉重,夜里常常辗转难眠,还要起夜数次,白日困乏难耐。

    这日秀珠从外面进来,说得了刘稳婆的叮嘱,得多走路,虽然她有些累了,还是依言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屋里来回踱步。

    于淼走着走着,忽觉腹痛了下,可转瞬那感觉就消失了,她只当是走动牵动身子,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约莫一刻钟过后,那股痛感再度袭来。

    秀珠见夫人止了步子,神色也不对,慌忙问道,“夫人,可是腹中疼了?”

    见夫人点头,她连忙将夫人扶到床边,转身快步出去叫人。

    她先去侧室请李氏。李氏正跪着向观音娘娘祈求呢,乍然听到女儿腹痛,一时又紧张又激动。

    起来后,身形猛地一晃,秀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老夫人当心。”

    李氏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跪久了,腿有些麻,你快去请稳婆来,再让孙正去衙门给常恩递个信。”秀珠领命。

    刘稳婆听闻夫人终于发动,伸手拎起放在桌上许久的包袱,包袱都闲置了二十多日,外头已然落上一层薄灰。

    她随手拍了拍,将包袱往臂间一夹,便跟着秀珠往后院主卧走去。

    秀珠见刘稳婆走得不疾不徐,不由催促道,“嬷嬷,咱快些吧!”

    刘稳婆看了看天色,老神在在道,“不着急,头胎向来磨人,那肚子里小儿又是个慢性子,说不定要到明日这个时辰方能生下呢。”

    秀珠去寻人的功夫,于淼坐在床沿上,已然疼得面上有些发白。好在这疼痛是间歇的,疼过几息,过半刻钟才再疼。

    这时李氏与刘稳婆前后脚进来。

    刘稳婆查看后,从容道,“这会儿才刚开始,离着生产还早呢,不必慌张。”说着吩咐秀珠,让厨下预备些吃食,留着夫人补充体力用。

    待秀珠下去,她又扶着夫人站起来走动走动,疼得厉害再坐下歇片刻。

    常恩这边,一早上值后,他处理完手头公务,便打算去往城外沿江关卡,巡查水陆要做好安防。年关将至,城中防备不可松懈。

    只马车刚行了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马蹄哒哒声,来人追上急呼道,“大人!请留步!”

    常恩闻声掀开车帘一看,原来是衙署的差役。不等大人发问,差役便禀道,“大人,您府中管家急报!夫人腹痛发动了!”

    常恩闻言,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上,他随即换上差役的马,骑马往家里赶去。

    到家后,来不及换下官服,他就马不停蹄的直奔后院。

    刘稳婆刚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她连忙伸手一拦,颇为不耐道,“妇人正生产呢!爷们不便进来。”

    说完她抬眼一看,那衣服上的云雁赫然映入眼帘。在府里住了二十多日,这位四品官老爷日日早出晚归,今日是头一回撞见他身着公服,只没想到是在产房门口。

    她局促地收回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陪着小心解释道,“哎呀大人!老身哪里晓得是您呐!这屋里血气重得很,您万万不能踏进去,免得冲了您的前程运势。”

    常恩脚步未停,径直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人的运势凭自身打拼而来,与妇人生产有什么干系?”

    刘稳婆无奈,她干了半辈子的稳婆行当了,还是头回子见这样执意闯产房的官老爷。

    这边常恩一进产房,便见妻子脸色煞白,虽是冬日里,额头上却沁出密密的汗水。整个人在床上疼得弓着身子。

    “淼淼,你怎么样?”于淼此刻正阵痛着,只闭着眼,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李氏见姑爷竟然跑了进来,连忙把人往外撵,“常恩,你先出去,屋内血气太重了,你这一身官袍,别冲撞了。”

    常恩一怔,“可是岳母,淼淼她……”

    “我知晓你忧心淼淼,可老理不能不顾。”见岳母态度十分坚定,常恩纵然再心急,也不好违逆岳母,只得退到廊下。

    他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于淼阵阵的痛呼,急得他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眼看着日头落下去,天色渐渐昏沉。算了算时辰,他心中的焦灼更甚,连忙吩咐孙正速速去请最好的大夫,在外厅候着,以防夫人突然脱力。

    他自己则依旧站在廊下。此时正值深冬腊月天,夜里寒风凛冽,吹得檐下灯笼不停摇晃。他被寒气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全被屋内时断时续痛苦的呻吟声牵制住。

    见老爷面上凝重,下人们无人敢上前搭话。孙正想要寻个木凳给老爷坐,也被他止住了,只焦急地来回踱步。

    于别人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夜,对常恩来说这一夜却格外煎熬。

    四更天时,夜色正浓。产房的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刘稳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走出门,正要吩咐下人再备些热水。

    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的人影,她定眼一瞧——那李大人竟还守在这里呢!看他肩头覆着层薄霜,这是站了一宿啊!

    还没等她开口,常恩便一脸紧张的迎上前询问,“我夫人怎么样了?”

    “老爷宽心。”刘稳婆态度恭敬道,“夫人力气损耗极大,劳烦府中再多备些热水,再蒸一碗参粥并一些好克化的点心送进来。如今气力不足,约摸着还要几个时辰才能分娩呢。”

    说罢她躬身告退,转身时只觉脊背发凉。瞧这位官老爷对夫人紧张的样子,若是生产途中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她这条老命怕是难保。刘稳婆暗自咬了咬牙,告诫自己万不能大意,必得使出看家本事来。

    管家孙正本就在一旁候着,听了刘稳婆的话立刻转身分派下人赶往厨房烧水备膳,不敢耽误片刻。

    屋门合上,常恩深吸一口寒气。冷气直灌肺中,原本有些困意,瞬间消散干净。

    等天色渐渐放亮,产房传来的痛吟声愈来愈清晰,听得他心口阵阵发酸。

    他暗自一算,妻子已经阵痛一日一夜。这般煎熬,便是堂上用刑,也少有拖这么久的。

    从前他饱读群书,又是穿越而来,凭他两世学识,都没有见过一页文字细细讲述妇人生产之苦楚。直至今日他苦苦等候,亲身体会这份煎熬,才知世间万般磨难,都不及生育之苦。

    想来母亲当年生育他们兄弟三人,也定是受尽了这般磋磨。

    正暗自感慨,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恩抬眼,见孙正引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吏人走近。

    那吏员走到常恩身边低声禀报道,“大人,绵州城郊流民日渐聚集,眼看年关将近,恐众人成群涌入城中滋事。卫知州左右权衡,唯恐处置失宜激起祸乱,特派小人前来禀请示下,可否调集各处巡检弓兵,于城外要道驻守疏导,阻拦大批流民入城。”

    常恩定了定神,略一思索便沉声道,“准了。”

    只话音刚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便从产房传出。

    常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盯着产房的门,半晌回不过神来。

    片刻后,房门便被打开,刘稳婆喜笑颜开地抱着怀里的襁褓快步走出,满是喜气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健壮的公子。”

    要说刘稳婆也确实有两下子,跟她推算的一般无二,夫人果然是第二日辰时才诞下孩儿。

    常恩看向产房,紧张地追问道,“我夫人呢?”

    刘稳婆似是不意外大人的问话,笑意盈盈地回禀道,“大人放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产程太长,身体虚弱,需要好生静养。”

    常恩听后长舒了一口气,一日一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嘴角盈满笑意。

    府里下人纷纷围上来,躬身恭贺他喜添贵子。

    常恩转头吩咐孙正,“阖府赏一月月钱,厨下备些吃食,让众人沾沾喜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常恩的视线落在刘稳婆怀里小小的婴孩身上, 刚要伸手去抱,猛地想起自己在廊下立了整夜,此刻浑身冰冷,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身上寒凉, 外面天寒, 快把孩子抱回屋里吧!”

    等刘稳婆进屋, 常恩又让孙正去请大夫来给夫人看诊, 确认于淼平安无虞,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知道产妇畏寒,他怕自己带进去凉气,便去侧室先待了待,等身上寒气散了, 这才走进产房。

    此时产房已被下人打扫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药味。

    李氏正拿着布巾在给女儿擦拭冷汗。见常恩来了, 笑得一脸欣慰, 别看人人羡慕她有个高官女婿,她最满意常恩的是他身上难得的人情味。

    常恩让岳母回屋歇着,这里万事有他。李氏晓得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 熬了一夜她也有些乏了, 见常恩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便放心去补觉了。

    常恩坐到榻边,见于淼脸色惨白,他握住她的手,满是疼惜道,“辛苦你了。”

    于淼看了一眼身侧襁褓中的孩儿,嘴角挂上浅笑,缓缓道, “都值了。”

    想起刚刚廊下的一幕,常恩提议道,“方才有吏员来请示差事,我才道出一句‘准了’,孩子恰好呱呱坠地。这般巧合实在难得,我想和你商议商议,孩儿小名就叫准准,你觉得可行?”

    一听还有这般缘由,于淼眼中微微亮起,轻轻点头道,“准准,好听。”

    夫妻俩同时看向那乖乖的小儿,只觉得人生到这一刻,圆满了。

    蜀王府内

    忠心正在案前核对今日王府往来文贴与宾客名单,手中墨笔在名册上细细勾画着。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因着宫中多年练就的警觉,即使在料理公务,他也能分出一分心神,留心周遭动静。他循声望去,见是蜀王缓步走来,他赶紧搁下笔,起身要行礼。

    蜀王大手一挥,“免了。”

    见蜀王今日心情貌似极好,忠心正暗暗忖度不知何事让殿下如此开怀,蜀王先开口了,他压低声音道,“伴伴,有件喜事要告诉你,昨日李常恩家喜添贵子,你当爷爷了。”

    忠心听后双目瞪圆,没料到殿下说的喜事是这个。

    即便来了蜀地,他们父子俩也鲜少有机会说句话。所以此前,他压根不知常恩媳妇怀孕了。今日乍然听闻,一时怔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他眼底难掩激动,哆嗦着唇道,“果真?”

    “这还能有假?”想到伴伴家的情况,蜀王感慨道,“你们钟家下一代,也算后继有人了。”

    “老奴心中……已是无憾。”忠心喃喃道,“也不知那孩子长得什么模样?像不像常恩。”说着苦笑道,“说来奴才还没见过常恩幼时的模样呢!”

    “这有何难?”蜀王不以为然的道,“待那孩儿百岁宴时,你替本王去一趟,正好瞧瞧那孩子。”

    忠心听后脸上尽是局促,连连推辞道,“万万不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可不能因这点小事,引来圣上注目,连累殿下。”

    蜀王开口道,“蜀地素来看重婴儿百岁礼。李家便是想闭门简办,也只能入乡随俗。本王也只是依着本地俗礼,派人送上一份贺礼,并不惹眼。”

    忠心眼中似一下子有了光,他躬身哽咽地谢道,“多谢殿下垂怜。”他晓得殿下也是为了圆他那点念想,那是他嫡亲的孙子,忠心说不想见一面是假的。

    当夜忠心回到卧房后,取下墙上悬挂的九九消寒图,在纸上标记下日子。也是从这一日起,他日日掰着指头,望眼欲穿地盼着那场百日宴的到来。

    伴随着鞭炮声声,新的一年到来。

    今年的春节,因为新添了小少爷准准,算得上双喜临门,李府上格外喜气洋洋。

    随着寒冬渐渐退去,小小的孩儿一日一个模样,待那小脸渐渐长开,眉眼间像极了常恩。

    小家伙别的还好,就是觉少,白日里只需睡一小觉就能精神许久。到了夜里更是每隔一个半时辰便哼唧着醒来。

    即使府中众人轮番照看,一连许多天下来,府中也是累得人仰马翻。

    常恩看着憔悴的妻子,真切地体会到,原来养育一个孩子,竟是这般磨人。

    好在熬过最初这段手足无措的忙乱,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转眼便到了准准百日这日,常恩原打算简简单单小办一场,不欲张扬引人瞩目。

    谁知尚未到晌午,府门前马车已然排成长龙,蜀地大半文武官员都闻讯登门。

    他早知蜀地乡俗看重百日之喜,本有意低调避嫌,可添丁这么大的喜事哪里能遮掩了。宾客既都已然登门了,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常恩只得吩咐下人加紧布置,自己则亲自在前院忙着应酬接待。

    他前脚刚把卫知州迎进去,转头竟见生父走了进来。他面上故作平静,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碍于周围宾客众多,忠心明面上也不能流露丝毫私情,上前对着常恩依礼躬身道,“恭喜李大人喜得贵子,蜀王殿下听闻李大人令郎百日,特遣奴才前来送上贺仪。”

    说着便有下人将箱子抬了进来。来往的客人中有人多瞧了几眼,左不过是是些寻常百日贺礼,只是质感稍好一点,并无甚稀奇。

    这边常恩迎着生父忠心入内,安排他坐在侧边的席位,这里不扎眼,也好走动。

    待到午宴开席,席间众人闲谈家事。常恩笑着同旁人感慨初为人父的滋味,他先说了孩子乳名的趣事,又道,“犬子别的都还好,就是瞌睡太过金贵,白日睡不长,夜里时常惊醒,府里上下都被折腾得不轻。近来身上又起了湿疹,睡得愈发不安稳。”

    身侧一名官员连忙提议,“何不寻煜和堂姜大夫?此人最擅调理孩童疾患。”

    常恩闻言,轻轻一叹,“何止姜大夫,城中大半名医,岳母都去求了个遍,各样法子试了不少,都不见起色。

    忠心听后心里担心不已,他本不想开口,免得引人注意,可涉及嫡嫡亲的孙子,他斟酌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洒家昔日在宫中,倒是晓得几个温和的调理法子。”

    常恩眼中当即露出喜色,“宫中流传的法子想来稳妥。公公不妨随我移步内堂,帮忙看一看孩儿情形,也好教教我调理之法,希望小儿能早日舒坦些。”

    附近官吏听得这番对话,只当常恩一心牵挂孩子身体。又见忠心是久在宫中的老人,掌握些许内廷秘方实属寻常,并无人起疑。

    常恩便领着忠心离开宴席,一路穿过回廊,忠心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心底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方才前厅宾客云集,他原以为见不上孩子一面了,竟能踏入后院。

    后院厅堂内,于淼坐在榻边,正低头哄着床上的准准,秀珠侍立一侧。听见脚步声,于淼抬眼望去,瞧见夫君归来,他身后跟着一人,看衣着打扮像是位宫中内侍。

    于淼起身迎上前,温声道,“准准方才刚醒呢。”

    “那我们来得正巧。”常恩微微一笑,顺势介绍道,“这位是蜀王身旁的忠伴伴。以前宫中多年,知晓不少温养法子,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准准看一看。”

    “那劳烦忠伴伴了。我母亲连日遍访城内名医,这不,今日又出门寻访方子去了。”于淼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忠心的目光一下落在襁褓上。他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激动,放轻脚步走上前,微微俯身。

    这小家伙正盯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呢,瞧着眼眉轮廓像极了常恩,想来常恩幼时,大约也是这般模样。

    他仔细端详着孩子,那脖颈与小臂上,确实有片片红疹。

    视线不经意落在孩儿腕间赤金手镯,看清纹样式样,忠心喉头微微发紧。这副镯子是他早早备下的,当年宫中步步凶险,他原以为自己必然等不到常恩成家,万万没想到,竟有亲眼见到孙儿戴上它的一日。

    他的手微微攥紧,面上是克制的平静。镇定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夫人莫忧,这是胎中湿热郁于肌肤。当年在宫内,公主、皇子也常有此症,宫中有一道方子,药性温和,最适合婴孩。只是此法只可煎汤外洗,万万不可内服。”

    常恩本只想借着湿疹的借口,让生父见一眼亲孙,未想他竟真有办法,立刻道,“不知可否将方子写下?”

    “自然可以。”忠心微微颔首。

    秀珠见状连忙取来纸笔,放在桌上。忠心执起笔,写下药方。写完放下笔,忠心又补充道,“此方重在清散湿热,不会立时见效,需连续用上三五日方能看出起色。若是疹子破溃流水,便暂时停用。”

    于淼仔细看过药方,郑重道谢,“多谢伴伴费心。”

    “夫人客气了。”又闲话叙几句,忠心提议返回前厅,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再多耽搁,前院该有人起疑了。他不能将儿子置于险境中。

    临走前,忠心最后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暗自告诫自己该知足了,不可贪心,于是主动收回视线,躬身跟在常恩身后走出厅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待宴席结束, 宾客陆续离开。

    管家孙正神色凝重地捧着礼簿匆匆寻来。

    一见着主子,他便郑重道,“大人,有一事小的要向您禀报。有几名大人送来的贺礼规格实在过高, 远超出百日喜宴正常人情, 还请大人定夺。”

    常恩接过礼簿细细浏览, 目光最终停在几个人名上。这些出手阔绰的人中, 除了官位最高的龙安府同知方裕外,余下还有几名关隘巡检、卫所千户。

    思索片刻后,他低声吩咐道,“不必声张。贺礼暂且原样封存,不要退回。此事切不可走漏风声。”

    “小人明白。”管家躬身应道。

    管家退去后, 常恩即刻安排几名最信得过的心腹,暗中分头盯紧几人, 探查他们私下与谁往来最为密切。

    十余日后, 心腹陆续传回密报。方裕一干人时常私下密会,而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以外地矿商居多。

    待心腹下去后,常恩目光紧紧盯着川西舆图。

    蜀中各处虽多有山场矿藏, 可龙安府矿脉最为密集, 而名单上列的几位关隘巡检,分别掌石泉县域、北山堡、曲山关三处。这三处恰好扼守龙安府南部群山要道,往来运输都要通过这几处关卡。

    这群文武官吏,怕是借着地利之便,做着勾结矿商盗采矿砂、私运谋利的龌龊。

    正思忖间,他的视线定在曲山关一带,他发现此地离着丁溪山不远。于是心中猜测,莫非占据丁溪山、暗中开采铁矿的, 也是他们这一伙?

    常恩虽心中有了推测,但是却不能仓促动手,因为之前情报全靠心腹暗察得来,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方裕更是五品同知之身,倘若仓促拿人,不但难以治罪,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遭反咬一口。

    此后半年,常恩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多方搜集账册、人证,慢慢收拢完整罪证。待到证据完备,他方才下令分头捉拿各处巡检。待将人拿下,他先提审了山关巡检周彪。

    周彪一开始先心存侥幸,可当看到厚厚的一叠证词和上官查获的往来账目时,自觉今日无法抵赖。

    他的面色渐渐发白,后背沁出冷汗,再也撑不住硬气,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认罪。”

    “受何人指使,所得银钱如何分润,还不如实招来。”常恩说着,惊堂木一拍,上官的威压立时让周彪浑身发颤。

    他再不敢隐瞒,如实供述道,“是龙安府同知方大人居中主事!下官只守着曲山关,专管放行外运矿砂。采出料贩卖之后,收益众人按份瓜分。”

    常恩听后追问道,“丁溪山呢?丁溪山的铁矿开采了多少,你们贩给谁了?”他追查许久,丁溪山这边获取的证据却极少。

    周彪连连喊冤道,“大人,丁溪山下官可没有参与。”

    “哦?曲山关与丁溪山地脉相连,丁溪山被圈禁采矿,你莫要跟本官说你不知情!还不从实招来!”说着手中的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周彪浑身抖了一下,面上皱成一张苦瓜脸,“大人,丁溪山确有人在采矿,不过真不是我们这一伙。那伙人十分隐秘,纪律森严。他们不开设买卖,采出矿砂尽数自行囤积,外出也不走曲山关这条要道,而是另辟隐蔽山道。小人只知晓那股势力根基雄厚,连知州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自知招惹不起,也从不越界窥探。”

    常恩听后沉默下来,一时心绪波荡起伏。

    他此前一直认定丁溪山一切私采勾当尽是方裕一伙所为。万万没有料到,群山之内,竟然并存两支互不干涉的采矿势力。

    他这才明白,怪不得他派去的人去其他矿山轻易便混进去了,而丁溪山则处处碰壁。原来并不是一伙人。

    周彪白日被提审了一日,被关入牢房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

    到了夜里,牢头发下饭食,他也没吃一口。坐在牢中后悔得直撞墙,当真是鬼迷心窍,害了一家人。

    夜里,他正瑟缩在角落里,忽听得一阵锁链声,他循声望去,见李大人竟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立时警觉的站起来,苦笑道,“大人,此时已经夜半三更,还要提审下官吗?”

    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乃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常恩走近他,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问细问你。周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守关兵丁供出,你此前曾悄悄潜进过丁溪山。本官问你,可有此事?”

    周彪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立时伏跪在地,着急分辩道,“大人,绝无此事,下官都认罪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是吗?城南柳巷有一对双生子,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极好。”

    常恩话音刚落,那周彪面上便大惊失色,那城南柳巷住着他的外室,他如今获罪,那两个孩子便是他们周家以后的希望,万不能再被牵连在内。

    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衣衫,恳求道,“大人,下官说,只求您放过他们,罪在下官,孩子们是无辜的,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就要看你能不能老实交代了。若据实以告,日后定案之时,我可以将此事遮掩一二。”

    周彪听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下官管辖的地界本就挨着那丁溪山,见那山被圈禁,实在好奇的紧,半年前就偷偷潜进去了。”

    “那山看管森严,你是如何进去的?”

    “丁溪山有一面峭壁,下官祖上是猎户,从小会些攀岩的本事。那日晌午开始爬,爬上去刚好太阳落山。下官直趴到天黑才悄悄摸进去。入目的便是——山中役夫正推着木车,源源不断将矿石运送进山间工坊。

    原来他们并不外运矿砂,所有矿石就地冶炼。山中炉火整夜不灭,还能听见持续不断锻打器械的声音。”

    常恩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沉声问道,“可看清了是锻造何种器具?”

    周彪喉咙发紧,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多是刀枪甲胄等兵器,还有不少农具。”

    说完这句,周彪好似觉得再无藏掖的必要,又开口说道,“我在那足潜伏了两日,偷听到工坊里的人交谈,听见匠人称呼管事之人,唤作长明少爷。”

    听得“长明”二字,常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记错的话,姬家二老爷膝下公子便是姬长明。此人不仅是蜀王嫡亲的舅舅,也是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人。

    原来他当时的猜测没错,丁溪山铁矿之事,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想起之前他与蜀王对质此事时,对方言之凿凿与此事无关,他因没什么证据,便暂时信了他的话。皇家之人的城府深沉,果然不能轻易轻信。

    从牢狱中出来,一阵夜风刮来,如今已是盛夏,夜风并无凉意,但是常恩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待归家,他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打开给皇上的秘奏,这个月的奏章还是空白的,一字未落。之前他也未陈条过蜀王的不是之处。因为他知道今上对蜀王的敌意有多大,这个分寸一个拿捏不好,便会将蜀王送上绝路。

    如今有了确凿的人证,指向蜀王私造兵器,想到生父还在蜀王身边,他更迟迟落不下笔墨。

    等到那枝长烛缓缓燃尽,天边破晓,微光照进书房,照在书桌的秘奏上,一夜过去,上面竟依旧一字未落。

    其实不做选择,便是做了选择。

    没过几日便是中元节,蜀王赴报恩寺参加中元法会,按照往年惯例,蜀地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常恩自然也在参加之列。

    殿内梵音声声。趁着法事暂歇,蜀王想上山远眺,携内侍忠心往后山行去。

    常恩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脱身,循着小路提前赶至半山听松亭。

    忠心瞧见常恩便知常恩有事,当即走到山道上,帮忙留意着来往香客。

    蜀王拾级而上,登上亭台,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心情极好地道,“李大人今日是特地赶来,陪本王登高远眺?”

    “下官最近在整治龙安府矿产贪腐乱象。”

    蜀王淡淡一笑,“李大人年轻有为,整顿地方弊案雷厉风行,本王自愧不如。”

    常恩抬眼直视蜀王,“殿下就不好奇,下官查到了什么吗?毕竟曲山关毗邻丁溪山!”

    蜀王目光微顿,面上依旧一派从容,他并未正面回应这番试探,只是淡淡开口道,“李大人久不回京,大约不知道京城刚出的新鲜事。

    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处斩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承礼。至于缘由,是朱学士在家中口不择言,论起本王几位兄弟前后离世,瞧着是意外,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凑巧,内里难说没有隐情。这件事坏就坏在,皇上登基后便设下静察司,四处广布耳目,这番话最后传入皇上耳中,他便因此获罪。”

    见李常恩眼底难掩震惊,蜀王似刚想起来般,“本王差点忘了,李大人刚入翰林院时,便是朱学士亲领教习,每每在先帝面前对你不吝夸奖。”

    常恩心下悲伤,紧咬下唇,没有言语。

    蜀王望着远方的群山,似自言自语道,“谁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头顶日日悬着一柄利剑,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罢了。说到底,谁人头上不是悬着一柄剑?李大人以为呢?”

    山风穿过密林,枝叶簌簌作响。沉默半晌,常恩开口道,“龙安府矿产贪腐案,所有犯人均已落网,不日便会结案。”

    蜀王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如此甚好。李大人处置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这日下值, 常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跨进后院的门,便听到众人的嬉笑声和着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常恩听得后不自觉地唇角上扬,似乎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后院正厅, 正瞧见准准正撅着个小屁股在铺着竹席的地上爬呢, 偏生他只晓得往后蹭, 望着前方离着越来越远的布老虎, 急得小腿乱蹬。

    众人正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作一团。

    见准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布老虎,小脸转向门口,咿咿呀呀叫唤两声。

    于淼顺着准准望向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相公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今日竟比往日早回来半个时辰。

    说笑的下人们察觉动静, 也当即收了声,规规矩矩侍立在旁。

    常恩走上前去, 捡起布老虎, 将它送到准准手中。接住的一瞬间,准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家伙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抓着常恩的前襟, 似是要人抱。

    常恩便将准准抱在怀里, 还顺手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这一阵着实长了不少肉呢。

    他这下意识的一掂,似乎让准准得了趣儿,笑声愈发响亮。

    于淼看着父子两人,一个平时深沉内敛,一个一见人便笑,不由道, “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笑。”

    常恩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欢笑的准准,温声笑道,“我瞧着是随了岳丈大人,他素来心胸开阔,遇事常能一笑置之。”

    于淼掩唇打趣道,“这话可千万别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前个月来接走母亲时,稀罕准准稀罕得不行,若不是准准太小,还没断奶,指定要接回老家养些时日——哎~~”

    于淼正说着,见准准竟将布老虎送到嘴边,张口便啃起布耳朵来,她连忙伸手阻拦。抬手间,她的玉镯恰巧碰到了准准手腕上的金镯子,发出叮泠一声脆响。

    转瞬,一只小胖手便缠上那玉镯,那布老虎被潇洒地抛了出去,于淼摇头失笑,这小祖宗哪哪儿都好奇地不行。

    常恩伸手轻轻摸摸准准软软的发顶,虽然官场上,他如今在夹缝之中过得艰难。可只要能守住这份岁月静好,所有的煎熬与隐忍,都是值得的。

    两日后

    常恩收到一封来自皇上的密信,他在书房小心将密信拆开,原以为是皇上问政蜀地公务的。未料入目的竟是常安的字迹。

    他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快速地扫过信件,这是常安写的关于夏蝉的一首小诗:

    暑气漫漫笼四垠,世人缄默畏风尘。

    浓云蔽日天光暗,独有鸣蝉诉苦辛。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半句,原本的“苦”字被圈出,一旁添了一笔秀丽小楷,换成“幽”字。

    看完信,常恩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点点汗珠。想来常安诗作一出,便被静察司耳目收录,呈递御前,又被原样寄来蜀地。

    至于为什么被寄来,皆因这首诗哪里是写夏蝉,分明是借夏蝉暗指朝野沉闷压抑,百官不敢言语,怕招徕祸患。

    这么明显的讽刺当今执政,常安怎能如此轻率!

    明明他来蜀地赴任前,千叮咛万嘱咐常安,落笔写诗万要谨慎,莫要写些针砭时弊的诗作,儒学大师张致方就因一手诗文被圣上夷了九族,便是前车之鉴。

    望着那娟秀的“幽”字,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真是一对志趣相投的痴人。

    他从前还庆幸,替弟弟寻了这般琴瑟和鸣的佳人,夫妻俩皆是喜爱诗文之人。可放在如今这局势下,这两口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暗自琢磨,皇上既然大费周章的把信寄来,便不是要立刻取弟弟性命。而是借弟弟这事敲打他李常恩,让他用心办差。

    可为什么要突然敲打他呢?莫非是不满意他的差事?

    想着想着他脚步一顿,难道皇上知道了自己在包庇蜀王?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他也是调查了许久,刚刚才查到蜀王确有不臣之举,皇上怎会立刻便知?

    不管怎样,皇上这般敲打他,由不得他不警醒。再说,弟弟的罪责便是他的罪责。他必得将功补过,不然依着皇上刻薄寡恩的脾性,项上人头随时搬家。

    他脑中忽地想起才办结的龙安府矿场贪腐大案,一连抄没数家,共缴获赃银二十万两,如今尽数封存府库。这件案子证据确凿,刚好可以据实上报圣上。

    说干就干,他当天便写下秘奏,先痛陈弟弟常安行事轻率,所作诗文引人揣测。身为兄长,他难辞其咎,日后必会严加管束,时时规劝,断不让弟弟再惹是生非。

    而后他又详述龙安府矿贪一案始末,及追缴赃银数目,一一据实禀明。

    写完秘奏,他又铺开另一张信纸,写给在京城的常安。

    让他安分守己,切莫再写诗文招致祸端,阖族安危皆在他的一笔笔墨之间,言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等写完这些,已经三更天了。他踏着月光回到后院,悄声推开卧房。借着月光,看到妻儿睡得正香。他脱下外衫,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手环住妻儿,听着他们绵长的呼吸声,直到这一刻,悬了整日的心才算踏实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他让心腹密将秘奏送往京城。至于给常安写的家书,无需大费周章,只通过驿站,上值前就将此事吩咐给孙正。

    驿站很快便安排差役来府上,取大人送往京城的家书。孙正在将家书给对方后,与那差役又闲谈几句,那差役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我方才从后院外墙绕过来,从院里飞出一只鸟儿,看身形不像是寻常燕雀。瞧着似是驯养的信鸽。”

    孙正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应付道,“这蜀地啊,林木最是繁茂,鸟雀也多,许是途经的什么野鸟。”

    几句寒暄后送走差役,待人走远,孙正面上的笑意尽去。知道兹事体大,来不及等大人归家,他便亲自前往衙署将此事禀告给大人。

    常恩得知后,面上渐渐凝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府上竟会有人私放信鸽。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眼下尚不知内鬼是谁,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你悄悄重新核查一下府中所有下人来历,细细排查看看有无可疑之处。”

    孙正领命退下。待到常恩下值归家,孙正便梳理出有两个人嫌疑最大,都是大人来到蜀地后聘进府里来的。

    一个是看管灶房的李厨娘,另一个负责浣洗衣物的钱婆子。

    李厨娘年纪尚轻,丈夫是行商,她孤身在此地。

    钱婆子早年死了丈夫,一个人辛苦养大两个儿子,现下儿子们都已成了家,老婆子还要谋个差事养活自己。

    孙正低声禀报道,“这两人,暂不能断定谁藏有异心。”

    常恩手搭在桌沿上,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分头暗中盯紧二人,静待对方露出破绽便是。”

    只那细作再没现过身,孙正派人连续盯了两人一个月,也没寻到二人有何可疑之处。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那驿站的差役看岔了。

    可大人没让他撤人,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般又过去了一旬。

    这日衙署内堂,常恩正与属官商议沿江堤防查验事宜,入夏以来江水渐涨,要提防地方官吏在堤工之上敷衍了事。

    此时日头正毒,热浪翻涌,他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窗棂便见孙正急匆匆的赶来。

    于是他长话短说,交代完毕,便迅速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见属官走出院门,这才让孙正禀报。

    “大人,查出内鬼了,乃是李厨娘。她飞鸽传书时,被咱们的人人赃并获。”小人搜她的身,发现了这个令牌。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递出去。

    常恩一看到那古朴的纹路,心便似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瞬间感觉呼吸不畅。

    当年他与生父土地祠见面,有黑衣人跟踪而来,他解决掉那几个杀手时,在其中一人身上发现的令牌,便是与此刻他手中的这枚一模一样。

    他记得生父说过,那是三皇子的,当年的三皇子,便是当今皇上。

    握着令牌的手,像握着烫手的山芋一样,灼得人有些拿不住。

    事不宜迟,他决定亲自审问李厨娘。可那李厨娘到底是细作出身,受过专门的训练,常恩盘问无果后,只能给对方上刑,可用刑后对方依然不肯开口。

    待审问结束,常恩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往京城送了多少讯息,只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别的不提,只准准百日宴那日,他将生父领到后院借着帮忙看湿疹的名头,让他看一眼孙儿。李厨娘当时便在后院,定然是瞧见了这一幕。

    若是将此事上报皇上,皇上本就多疑,只凭这一件,便会直接认为他与蜀王之间私交甚密。想到这里,他胸口似被巨石压住般,他轻轻拍了拍胸口,好似这样能舒坦些。

    细作轻易处置不得,只能先将此人秘密软禁。他心里清楚,若是迟迟收不到信鸽,京城那边迟早生疑,眼下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

    想起这李厨娘是他们刚搬来绵州便入了府,汗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有些进了眼睛里,刺得他双目生疼,帝王的信任,当真浅薄如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没等常恩忧心多久, 更糟心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这日常恩正在衙署办公,见窗外又忽然下了大雨,豆大的雨水落在窗棂上,有几滴飞溅到桌案上, 他不禁蹙了蹙眉。

    之前连着下了十日的大雨, 昨日刚放晴, 今日便又下起来了, 瞧着雨势还不小。

    他一时有些庆幸,前些日子他刚让下属盯紧了加固江堤的工事,严防官员敷衍了事,中饱私囊,江堤应该是安全的。

    这时忽见一名差役冒着雨, 从外面飞奔而来,因为着急, 在院子滑了一跤。

    那差役也顾不上身上一侧沾满的湿泥, 一瘸一拐地闯入堂内,神色慌张道,“大人, 通川府、茂宁府遣人送来急报。”

    常恩当即接过文书展开, 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原来因为两地境内连日大雨,导致溪水暴涨,引发多处山洪,许多村镇被冲,百姓流离失所。更糟糕的是,府中存粮也被洪水冲走大半,仅剩的存粮难以为继,恳请他派兵防范流民生乱, 协助筹措救灾物资。

    常恩看过信后,情知此事十万火急,他即刻传令抽调巡检司兵丁驰援两府,为防止兵丁懈怠,他亲自策马在前,与他们一道赶赴受灾地区。

    还未到两府地界,便看到随处可见被洪水冲垮的房屋,田地,附近的桥也断了,道路泥泞不堪,淤积着的黄泥险险要没过马蹄。

    等他们好不容易到达通川府,入目的便是随处可见的流民。路过一处山坡时,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在此处,山坡下黄泥水依旧在翻涌。

    这些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看便知腹中饥饿难耐。

    见有官差经过,祈求声此起彼伏,“官爷,赏口吃的吧!”

    为尽快驰援,军队也只是带了自用的干粮,常恩见不得百姓疾苦,此时也爱莫能助,只能下令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冲了出来,她冒险淌过黄泥,艰难走来,跪倒在马前。

    常恩的坐骑似是受了惊,马蹄差点踏在那妇人身上,常恩使劲拉住缰绳,这才没酿成惨剧。

    差役见大人受惊,正要呵斥那无知妇人,被常恩抬手制止。

    那妇人先是一个劲儿的磕头。地上的黄泥沾满了那妇人的额头,她似浑然不觉。

    而后颤抖着低声哀求道,“大人,求您收下这孩子。那些人,那些人都饿疯了,民妇实在守不住,只求大人将他带走,给他一条生路。”

    说着高高举起怀里的孩子。常恩瞥见那孩子的一瞬间,他的心就像被什么刺痛了。那孩子看上去跟他的准准一般大,饿得皮包骨头,此时小脸蜡黄一片,唯有一双懵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看向山坡,那些饥民的眼若有若无的瞄向孩子,那视线无声无息,却寒意刺骨。

    他下马将那妇人扶起,直言道,“我们如今要去府城,前路山洪未退,艰险难料,实无法带着孩童奔波。”那妇人一听,眼中尽是绝望,只听常恩又道,“你先随我们走,待到安全的地方,我将你们母子放下,你看如何?”

    妇人哽咽着又要跪,“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只她的动作被常恩止住了,他安排手下带上他们母子。

    待队伍往前行进了五十里路,来到一处受灾不严重的城镇上,常恩留下银两,安顿好他们母子,便指挥着队伍继续行进了。

    那妇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了,她低头摸着怀中孩儿的头发,喃喃道,“衡儿,记住了,李大人是咱们的再生恩人。”

    待到通川府城,情况更糟糕。他随知府看过被毁的粮仓,登上城楼又见城外黑压压的流民。

    因为怕流民犯上暴乱,这几日不仅有官兵看管,乔知府还让日日清早安排施粥,才勉强稳住局面,未曾激起大乱。

    乔知府此时面色惨白,痛心疾首朝着常恩拱手道,“大人,粮仓您亲眼看过,如今已然快耗尽,至多过了后日,便无粥可施了,数十万饥民断了吃食,祸乱必不可免。到那时,便只能仰仗大人调兵镇压了。”

    常恩一语戳破乔知府的希冀,“派兵镇压乃是非常之举,只能稳住一时局面,为今之计,要想根本解决,还得需要朝廷拨付赈济钱粮。”

    乔知府闻言苦笑一声,长叹道,“大人,下官不是没想到,一早就递上折子恳请拨银救灾。可蜀地距离京城遥远,光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月有余。洪水无情,饥民更是等不得,等赈银真正运抵此地,只怕祸乱早已酿成,饿殍遍野了。”

    等不及拨款,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银两赈灾呢?

    常恩心里正焦灼不已,忽就想起那绵州库房内,可不就封存了二十万两银子嘛,还没来得及清点完毕运往省城布政司呢。

    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若是拿来采买粮食,足以支撑通川、茂宁两地灾民渡过眼下难关。

    可依大梁律例,抄没的赃银,未经奏准擅自支用,便是专擅重罪。此罪只罚己身,可帝王喜怒难测,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迁祸妻儿。

    可若是冷眼旁观,坐等遥遥无期的赈灾银子,数十万饥民被逼暴乱,会酿成滔天惨祸,事后朝廷清算,他一样脱不了罪责。一边是大梁律法,一边是天灾人祸,怎么抉择都是困局。

    为家人计,他强压下动那赃银的心思,留下一半兵丁,便又带领人去增援茂宁府。

    岂料茂宁府比通川府的情形更加严峻。因为府中无粮仓赈济城外灾民,灾民要强行进城讨一口吃的,他们与官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双方都有人员伤亡,若不是常恩及时赶到,迅速镇压流民,扭转局势,这会茂宁府已经被流民劫掠一空了。

    原本他还打算依靠兵力维持秩序,严守律法,可望着城外哀嚎遍野的百姓,他的心又开始反复摇摆。刀枪能够压制动乱,却填不饱饥饿,等到流民彻底走投无路,只会酿成更大的祸乱。

    常恩心中暗忖,他可以先挪用赃银赈济灾民,然后连上数道加急奏章送入京城,恳请皇上速速下发赈灾银两。只要朝廷钱粮能够如期抵达,便能补足亏空,将二十万两银子再归还库房,此番临时无奈之举便有了回转余地。

    他并非不知圣上对蜀地戒备极深,只是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皇上再心存戒备,总不至于坐视数十万百姓酿成大乱。再说祸乱爆发,也会危及皇权。

    想到这里,他沉声低声吩咐心腹,“即刻传信绵州衙署丘同判,调拨库房封存的银两,前往各地采买粮米,赈济安抚灾民。此事务必暗中行事,严守消息,万不可节外生枝。”

    没过两日,粮米从绵州源源不断送到受灾地区,灾情终于得到控制,流民果腹,冲突也慢慢消解。

    常恩则日日等着京城的回复。可送出去的奏章如石沉大海般,两个月下来,不仅没见圣旨,连半分赈济银子都未发下。

    这一日夜里,常恩换上夜行衣,快马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蜀王府

    这日蜀王又忙到子时才歇下。只是刚歇下不久,还没睡沉,他便听到床上珠帘碰撞的声音。

    他一下子便睁开了双眼,唰地一下坐起来,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坐在桌旁。

    蜀王惊得差点喊人,借着月光定睛一瞧,竟是李常恩。

    他这才肩膀一松,不过转瞬又惊讶道,“王府上设了重重封锁,你是如何进来的?竟然这般悄无声息?”

    “自然是凭本事进来的。”皇上耳目众多,明面上他不便与蜀王相见,只能出此下策。

    蜀王面上了然,“果然传言不虚,原只当你武艺高强,没想到竟比本王府上的高手都厉害许多。”他说着话音一转,“不过李大人深夜睡不着,也不能搅扰别人的好梦。”

    常恩行礼道,“是下官冒犯了,只是确有紧要的事情想托付殿下。”

    “你说。”

    常恩把赃银被自己挪用之事,一一交代。末了言道,“此罪虽罪不及家人,但是就怕皇上一怒之下,会牵连家人。此番来,便是求殿下,若是皇上迁怒,还请护一护我妻儿,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放眼蜀地,能在天子雷霆之下,护住他妻儿的,唯有此人了。

    蜀王听后,面上有些耐人寻味,“依着李大人拿捏人心的本事,难道猜不到这最坏的结果?”

    常恩苦笑一声,“可面对几十万灾民时,我心存了一二分侥幸。”

    朝廷不肯下发赈银,不止是国库拮据,皇上一直提防蜀地势力,就怕投入的钱粮进了蜀王的口袋。

    终究是他赌输了,几十万灾民的性命不如皇上心中对蜀王的忌惮。

    蜀王沉默良久,才徐徐开口道,“李大人高风亮节,本王佩服。依本王看,你心中既不忠于皇上,亦不依附本王。你忠于的,是天下百姓。”

    常恩坦言道,“食君之禄,本当忠君。只是为官一方,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职权在手,若是有能力护佑而不为,下官终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蜀王听完他这番刨白,应道,“你放心,倘若圣旨降罪,官府捉拿家眷,我会设法寻一处隐秘居所安置他们母子,保衣食无忧,不叫牢狱加身。”

    得了蜀王这句承诺,常恩郑重向蜀王行了一大礼。妻儿若能安稳保全,他便再无牵挂,纵然引颈待戮,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京城紫禁城御书房内

    殿中烛火摇曳, 皇上正低头看着御案上一份刚拟好的文书,此时墨迹还未干。

    他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两声,最近总觉胸口憋闷, 赶上这两日偶感风寒, 那股憋闷感尤为明显。

    昨日太医把脉也只说他是近日疲劳, 加之风寒入体的缘故。

    这时内侍送上茶来, 他近来因为咳嗽,总觉喉咙发干,便端起茶汤饮下大半。

    待搁下茶盏,他盯着案上的文书,想到蜀地近况, 以及探子秘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倾身刚要去拿桌上的玉玺, 心口那处忽然一阵剧烈绞痛, 与往日胸闷的感觉完全不同。

    疼痛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呼救,身子便向左一歪, 重重栽倒在地, 四肢不住抽搐。

    殿内乱作一团,内侍们纷纷上前去扶皇上。有那反应过来的内侍,慌忙奔出去请太医。

    只还没等太医赶来,皇上便咽了气,直到咽气那一刻,皇上双目圆瞪,似是不相信自己竟会这般丧命。

    总管郝德顺颤抖地探向皇上鼻息,片刻便吓得弹了回来, 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太医院医正匆匆冲进御书房,连忙上前施救,可是终究回天乏术。

    他神色凝重,询问内侍,皇上今日三餐吃食,进用的茶汤点心。问罢,太医走到御案旁,拿起茶盏细细查看,又命内侍取来冲泡所用的茶饼,反复查验。

    茶汤清浅,茶饼亦是寻常贡茶,没有什么问题。

    太医沉吟良久,最后给出定论,皇上因连日劳顿叠加风寒,引发心疾,龙驭宾天。

    ……

    衙署大堂内,这夜轮到博指挥使当值,他正在查阅巡防卷宗,突然听得宫城方向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听得丧钟,他面上错愕不已,手中的卷宗应声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他沉声传令道,“传令各门守军严加戒备,任何人无中枢诏令,不得擅自启门放行!巡防兵马尽数上街,严禁百姓聚众游荡,但凡滋生事端者,当即拘押!”

    传令下去后,他又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他设法联系宫内的线人,打探实情,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两个时辰后,心腹匆匆赶来,“大人,打探清楚了,大行皇帝因突发心疾去世,如今宫里是太后在主持局面。”

    太后?博永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记错的话,太后已经瘫痪多年,常年闭门静养,早已不涉足朝堂,此番皇上突然驾崩,她竟然能第一时间掌控局面?由不得他不多想。

    博永年眉头紧锁,往前倾了倾身,低声追问,“御书房中,大行皇帝可有留下传位遗诏?”

    心腹摇头道,“内线冒险窥探,未曾见到相关诏文。御案上仅摊放着一份未加印的罪诏,因戒备森严,无法凑近细看,只远远模糊辨出绵州二字,应是追责绵州官员。”

    “绵州……”

    一听绵州二字,博永年瞬间脊背发凉。因为月前,他收到义兄常恩遣心腹送来密信。因他治下两府洪灾迫在眉睫,他万般无奈私调封存的赃银赈济灾民,自知犯下专擅重罪。

    律法虽不株连亲族,可他忌惮皇上会迁怒。常安如今京城为官,故此托付自己,一旦祸起,尽力为常安周旋一二。

    想到这里,他便猜到,那御案上的那份罪诏,十有八九是针对义兄的。虽然大行皇帝已驾崩,但这份罪诏落在有心人手中,便是催命符。

    知晓事态严重,博永年不敢耽搁,匆匆写了封密信,派自己贴身亲信,走密道八百里加急赶往绵州传信。

    一夜之间,皇城似变了天。前一日还是皇上当政,转日早朝,众臣便瞥见,太后稳稳的走上了御台,如今先帝刚去,新帝上位前,太后执掌大局,垂帘听政。

    瞧那步伐沉稳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瘫痪的影子,只是数年隐忍,她鬓间早已满是白发。

    依宗室礼法次序,大行皇帝膝下尚存四岁皇子允怀,本当承继大统。可没过两日,宫中传出消息,小皇子在御花园失足溺水而亡。

    帝位再度悬空。

    小皇子允怀一死,大行皇帝血脉再无存续子嗣。依照大梁祖宗家法,父死子继为先,若无皇子,则行兄终弟及。

    大行皇帝尚有两位亲弟在世,继承权便落在久居京师、深居简出的靖王和镇守西南的蜀王身上。

    靖王府内

    这日靖王在廊下正逗弄着鹦鹉,妻子高氏兴冲冲地走来,挥退下人后,低声道,“王爷,大喜呀!听兄长说,今日早朝,朝中议储,依着长幼有序,按顺位应由您继承大统,百官附议,妾身在这里要提前恭喜您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靖王手中的小米落了一地,妻子高氏抬眼望去,靖王眼里哪里有半分喜悦,只有惶恐不已。

    见四下无人,他轻叹一声,“真是无知妇人。你见什么时候天上掉下馅饼了?就算真落到眼前,你怎知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见妻子面上不解,他解释道,“大行皇帝突然暴毙,皇子允怀又意外去世,你就不觉得蹊跷吗?分明——,”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就是太后蓄意报复,要斩断大行皇帝这一脉。人家费尽心机做了这一切,”他指了指自己,自嘲道,“难不成是要为我做嫁衣裳。”

    “那,那咱也没争没抢,按着祖宗继位顺序,皇位自己送上门来了呀!”妻子高氏争辩道。

    “这哪里是依照祖制传位,分明是递来一道催命符!”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摆摆手疲惫地道,”这事你别管了,安安心心当你的靖王夫人,咱俩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高氏此时已是满心惶惑,不敢再多言语,便退下了。

    靖王在廊下站了许久,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秋风卷着落叶吹到他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直到日头偏西,他走入书房,铺开纸张,提笔斟酌地写起来。直到夜里三更梆子声传来,靖王府书房的灯才熄灭。

    第二日长乐宫中

    太后坐在暖阁里,翻看着靖王递上来的《辞储疏》,她没想到靖王竟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去储位。不过想想那人胆小怕事的性子,确实又在意料之中。

    她随口问起身边的郝德顺,“靖王近来与谁走得近?”

    郝公公如实道,“靖王府平日大门紧闭,靖王称病谢绝一切访客,也从不参加宴饮,未曾见到靖王与人有私下往来。”

    太后听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慢攥紧手中那份疏议,轻声道,“算他乖觉。”

    她抬眼望向窗外,“既然无意问鼎,咱们也不能强逼着人家继位。传哀家命令,即刻拟旨,遣使快马奔赴蜀地,召蜀王入京奔丧。”

    “是。”郝德顺领命退下。

    殿中重回寂静,只余香烟袅袅。太后眼中方才的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势在必得的冷厉锋芒。

    她卧薪尝胆多年,如今前路阻碍仅剩蜀王一人,只等那人踏上入京路途,入局便可。

    ……

    太后懿旨召蜀王入京奔丧的消息传入蜀地的同一天,常恩也收到了四弟博永年的密信。他在看过信件后,抓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与他猜测的不错,大行皇帝确实下了追责他的罪诏,只是尚未加盖玉玺。依照大梁律法,没有玉玺,便不算正式诏令,所以暂时不会有差役来拿他,然而祸端并没有消除。

    将来新君继位,若是要追究他擅动库银之罪,罪诏便会生效。若是要保全自身、保全家人,他必须在这场储位纷争里,寻到能够依靠的人。

    如今按着储位次序,靖王本该是第一人选。可并没有传出靖王继任的消息,大概率是对方不愿涉足权争。顺位往下,便轮到镇守蜀地的蜀王。

    蜀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倘若辅佐他登上帝位,这份从龙之功,或许便是自己唯一的转机。

    另一边,蜀王府内

    蜀王正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自从上午收到京中懿旨,他就愁眉不展。

    据探子来报,五哥递上了辞储疏,按照顺位,他便可以继位。

    这本是一件喜事,可如今太后坐镇京都,势必不会让自己轻松继位。他记得没错的话,二哥的长子,也就是太后的嫡孙今年也有十二岁了。还有几位宗室老王爷各怀心思,想浑水摸鱼的也大有人在。

    这样算来,想要除掉他的人,数不胜数。

    可奔丧懿旨已然传来,于礼法之上,他无从推脱。

    难道他也要效仿五哥,呈上辞储疏以求自保?

    正犹豫不决间,下人来报按察副使李大人到访。

    蜀王立刻命人将他迎入厅堂。

    常恩行礼过后,开门见山道,“听闻大行皇帝驾崩,太后下懿旨,请殿下入京奔丧。不知殿下心中作何打算?”

    蜀王犹豫道,“本王正在思索,要不要效仿五哥,上一道辞储奏疏。”

    “殿下万万不可。”常恩微微摇头,“靖王身在京城,无地盘无兵权,避位能全身而退。殿下镇守西蜀,即便主动退让,新君即位后,始终会忌惮您蜀地的势力,将来难逃清算。”

    蜀王闻言苦笑一声,“本王何尝不知。可你不知多少人要置本王于死地,若是本王奉旨北上,千里路途,杀机四伏,此行只怕要九死一生了。”

    堂内静了片刻。

    常恩微微躬身,沉声道,“若是下官想办法筹措人手,沿途护殿下平安入京。他日殿下若能登临九五,可否赦免下官擅自动用库银赈灾的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蜀王暗自琢磨, 仅凭兵备道手里的差役,应该难以应对一路上的重重埋伏。只是此时他于边人手紧缺,对方提的请求,分他而言, 若是日后登基, 不过举手之劳。所以, 蜀王稍加思索便应下来了。

    只听李常恩又道, “还请殿下供给一批趁手的兵器。”

    这个对蜀王来说也简单,他在丁溪山便有锻造兵器点,他最不缺的便是兵器。

    两人就此达成默契,待常恩从厅堂出来,一眼便瞧见生父忠心正站在殿外的廊下给他们望风。

    他不想让生父知道他的处境, 也不愿他为自己忧心。瞧对方神色平静,想来并未听到谈话,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是他未曾留意, 生父手垂落的位置,衣角尽是折痕。

    常恩走后,蜀王便开始遴选跟随自己北上的精锐。

    他庆幸在蜀地经营三载, 暗中收拢一万三千余私兵, 平日里化整为零先散安置,并不引人瞩目。这次他奉旨入京奔丧,打算选出三千精锐同自己北上,余下人手交由心腹留守蜀地,以防有人趁机偷袭后方,断他根基。

    这日见忠心在将手里的差事先给太监福海,蜀王当即劝阻道,“伴伴, 你还是留在蜀地,不要跟我去京城了。你不会武功,这一路上杀机四伏,太过凶险。”

    忠心淡淡一笑,“老奴知晓前路危险。可宫中往来、宗室应酬诸多琐事,素来都是老奴打理。您这些随行护卫哪里懂这些,还是让老奴这个熟手跟着吧!”

    蜀王瞧他态度坚决,别看忠伴伴平日为人随和,但真下定决心,九头牛也难拉动,心知劝说无用,只得作罢。

    绵州城内

    蜀王送来的兵器很快运抵绵州,整整两大车,足有上千件。常恩随手抽出一柄长刀,入手沉实,透着冷光,他心中颇为满意。

    常恩在与蜀王心腹交接后,得知蜀王后日便要动于。

    他虽已布置好人手,心中依旧难安。他向蜀地布政司递上文书,以巡查川北各府灾后情形为由,打算亲自护送蜀王出境。在得到上官批文后,他将自己手里的差事安排妥当。确保自己在外期间,公务不至延误。

    到了要出门这日,常恩刚要抬脚跨出后院,于后便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孩童叫声,常恩回头望去,见妻子分淼抱着儿子准准,他正示意母亲向这边走来。

    只见小家伙探着于子,朝他这边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听着隐约像“爹……”

    他心下不舍,又折返回来,抱起准准。小家伙仿佛知道爹要远行似的,平日里像泥鳅般不老实,今日乖乖让爹抱着,将头垫在爹爹肩膀上,胖乎乎小手环住爹的脖子。常恩闻着儿子于上奶呼呼的味道,深吸一口气,他真贪恋这一刻,一步也不想离开。

    抱了好一会,他才不舍的将准准送回妻子怀中,摸摸准准胖乎乎的小脸,温声道,“等爹回来。”末了他又伸臂抱了抱妻儿,这才满脸不舍地转于离开。

    分淼望向丈夫离开的于影,心里纳罕,平日行为向来内敛的人,竟这般当着下人面抱她跟儿子。

    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地方巡查而已吗?莫不是这次出去办差时间比平日久?

    ……

    他悉心挑选的人手,此时早已在衙署门口集合。常恩到后,指挥众人往东北方向行进。

    等行到锦城附近时,常恩与蜀王的队伍会合。蜀王一见常恩于后跟着的人手,粗略一看,还不到二百人。

    他撇了撇嘴角,亏的对方还大言不惭地说护他上京,他还以为对方许有暗手呢。

    就这点人手,别说护送到京城了,估计路程没过半,就得折损一空了。

    一时又想起自己让人送回去的上千件兵器,这些人一个人配五把都绰绰有余了,可眼下随行之人仅仅各持一柄。莫非李常恩暗中私留了剩余兵器?

    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先隔阂。只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便和李常恩闹僵,只得暂时压下不满。

    常恩此刻并没有留意到蜀王面上的不自然,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蜀王于边的生父于上。他没想到此行生父竟也跟着,想到这一路上不知会遇上多少截杀,他的眼底就难掩担忧。

    忠心见儿子满眼担忧的看向他,他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莫要担心自己。常恩这才收回视线,跟在蜀王队伍后面赶路。

    队伍一连行进两日,沿途风平浪静,并没有碰到任何伏击。蜀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胆子也慢慢放开。他觉得,许是蜀地距京城路途遥远的缘故,埋伏或许设在蜀境之外。

    这日上午,众人正赶路前行,常恩抬眼远眺,前方赫然是两山夹一川的狭长谷道,两侧山坡林木浓密,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他心头。

    分是快马行到队伍最前头,与蜀王道,“殿下,前面地形极适合埋伏,是否需要已行探路?”

    蜀王淡淡地回道,“已经探过了,并无异常。”

    常恩转头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山林,若是伏兵刻意深藏,未必能够察觉。

    为防有疏漏,他又躬于请示,“前方山林茂密,地势太过险要,请准许下官带人再去复探一番。”

    蜀王望着前方狭长的谷道,小心些总没有错处,便点头应允了。

    常恩带着数名手下,自一侧山坡悄悄摸上去。此时虽是上午,可林中树木繁密,层层树冠遮蔽日光,底下光线晦暗,视野并不好。

    山中也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常恩走在最前面,命后面的人注意脚下,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来。

    走着走着,他突然注意到前方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这些脚印似是被人刻意遮掩过,但是还是落下几处。

    若是己方斥候探查留下的,没必要清理自己的足印。他心中立时警觉起来。

    又往上行进了几十米,发现有一处杂草有被重物碾压的痕迹,在那痕迹旁边,又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脚印。

    他当即命一名手下火速下山,向蜀王传报此地有伏兵,其余人手已就地隐蔽。

    谁料那手下心急赶路,脚下被一处盘根绊倒,重重摔进草丛,发出一声沉闷声响。这声响在幽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常恩心头一跳,暗叫糟糕,不过转瞬他就有了主意。

    只听他抬高声音,不耐烦地道,“爬了这许久,四处瞧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真是白白折腾咱们一趟。”

    说着一挥手,示意那摔倒的手下和其余人跟上,装作一无所获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着谷道方向下山。

    果然对方上当,没第一时间围攻过来将他们解决掉,而是放任他们下山。

    蜀王见常恩他们大喇喇地走下山,只当是山上没有伏兵,当即传令下去,整顿队伍,准备进入谷道。

    常恩见状,飞奔过去,急急道,“殿下,前方有埋伏,不可冒进。”

    蜀王听后眼底难掩惊讶,不敢相信林中竟真有伏兵。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他们如此是故意迷惑林中伏兵的。

    他心里庆幸没有进入敌人的埋伏,赶紧道,“那咱们立刻掉头后撤。”

    常恩却道,“两侧山坡皆布伏兵,依对手布局来看,后方定然还有一队人马一路尾随。一旦全军入谷,对方便会前路封堵、两侧突袭、截断退路,三面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退又不能退,进又不能进,那该怎么脱于?”

    常恩抬手指向斜侧草木掩映的山道,“此地尚有一条荒路,早年是山匪盘踞的通道,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道路狭窄崎岖,无法布下大批伏兵,是眼下唯一出路。”

    蜀王顺着方向望去,神色微变,“匪道?山中莫非有匪寇盘踞?”

    “此前官府已清剿山寨,只是这处山匪名声在外,当地人依旧不敢通行。”常恩沉声道,“杀手笃定我们只会走大道,定然不曾在此设防。还请殿下速领大队人马沿这条小路已行撤离,留下部先人马与我一起断后,牵制追兵。”

    见蜀王同意他的提议,要调令队伍向山道行进,常恩叫来刚刚摔了一跤的手下,从怀中取出一块青布幡,“此道草木丛生,弯道繁多,极易失散。你去队伍最前面竖起青幡引路,后方人马盯住旗帜,切莫脱离大队。”

    那手下刚刚差点害了大家,没想到大人不仅不责罚,还又安排他新的差事,他接过青幡的手都是抖的,“大人放心,小的这回一定办到。”

    那些潜伏的杀手见蜀王的军队迟迟不进山谷,反而上了斜侧方的山道,顿时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发现了埋伏。

    潜伏杀手纷纷下山朝这边涌来,后方本要包抄的杀手此时也赶了过来,两队人马合成一队,向着山道这边气势汹汹地袭来。

    常恩率一队人马守在山道口。他立在阵前,紧握手中长剑,高声喊道,“诸位,撑住一个时辰,等大队走远,我们便可撤退!”

    待敌人冲入射程,他立即喝令两侧差役放箭。

    箭矢立时如雨般射出,冲在前头的数名杀手应声倒地。接连几波箭雨后,杀手们并未退缩,踏着同伴尸于继续猛攻。

    待扑到阵前后,几个杀手的刀锋凶狠地直劈常恩面门,常恩侧于避开,长剑顺势横削过去,与这些杀手缠斗起来。

    两军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在山间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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