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常恩点头应下, 又招呼博永年继续吃酒。

    直到院墙外传来更夫“咚——咚咚”敲梆子的声音,随即是拉长调子的喊声,“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博永年将最后一口酒喝干净, 才擦擦嘴啧啧道, “才觉刚来一会儿呢, 竟然子时了。我也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黑绢面巾将脸遮住, 走到门边,听得院外一片安静,这才回身道,“咱们明儿早朝见!”

    说着他小心推开门,几个纵身便越过墙去。常恩目送四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暗叹如今彼此私下见一面也不容易,得刻意遮掩行踪。皇上自来忌讳文武官员私下深交, 他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 四弟又是手握京畿兵权的大将。若是让旁人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来……

    随着姬家流放,这起牵扯前朝后宫的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虽然宁妃扛下所有罪责, 六皇子没有被牵扯此案中。但是经此一事, 前朝原本依附六皇子的势力尽数散去。

    而后宫中,趋炎附势本就是生存之道。眼见六皇子倒台,众人立时作鸟兽散。嘉和宫门前日日门可罗雀。

    一如当年贤贵妃倒台后的永寿宫。宫人但凡有门路的,早都另寻了门路,短短几个月,宫内伺候的宫人已然少了一大半。

    如今没了宁妃娘娘坐镇,宫人们也惫懒的很。这不,夏日炎热, 三五宫人便在树荫下躲懒,嘴上也不闲着,在窃窃私语说着宫内这几日的新鲜事儿。

    只听一个宫人语带艳羡地道,“听说了吗?昨日七皇子周岁宴,皇上亲自到场,还晋封了柔嫔娘娘为柔妃,赏赐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旁边打扇的宫女赶紧抢过话头道,“这还不是最惹眼的,我可听说昨日七皇子抓周抓到了玉玺,皇上龙颜大悦,当众说,”她压低声嗓音,“与社稷重宝有缘,难得!”

    众人听到发出齐齐的惊呼声,啧啧道,“竟是这般中意七皇子!”

    “瞧着皇上身体康健,七皇子以后说不得会有一番造化呢。”

    一个宫人面上有些哭笑不得道,“哎,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你说谁能想到那永寿宫竟然还又成了香饽饽?当年,我使了不少银子,好不容易从永寿宫出来,想着到六殿下这里,奔个前程,没想到这才几年,风水又轮流转了。”

    其他宫人都心有戚戚,当初哪个不是扒着门缝,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现在没有门路,都出不去。

    仅仅过了一日,这日过了卯时,嘉和宫的小宫女才揉着惺忪的双眼,慢腾腾地来院中洒扫。正握着扫帚弯腰扫着阶前的尘土时,忽然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女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她先是呆立原地,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是大行皇帝殡天了······

    坤宁宫中

    皇后此时本在被宫人伺候着梳妆,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的钟鸣声,手里捏着的玉簪应声落地。

    她面上血色尽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冷声吩咐道,“速去万寿山打探,钟声为何乱鸣。”宫人得令后立刻出了殿门,朝万寿山方向奔去。

    只还没等到宫人来回复,一名内侍就慌张来报,“启禀娘娘,御前总管郝公公求见。”

    皇后眼底难掩焦躁道,“还不宣他进来。”

    不多时便见郝公公踉跄着扑入殿中,双膝一跪,涕泪横流道,“娘娘,大事不好了,陛下今晨四更,在柔妃娘娘宫中突发急症,龙驭宾天了。”

    皇后听后跪倒在地,掩面痛哭,殿内的宫人也连忙跪下。

    待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皇后抬手拭干泪痕,追问道,“陛下素来身子尚可,怎会一夜之间骤然离世?柔妃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还不如实说来。”

    郝德顺声音颤抖地道,“回娘娘,奴才在柔妃寝宫搜出了助兴秘药,伺候的宫人招认,柔妃为争宠,一直偷偷给皇上服用,这次也不例外,只皇上到底年岁渐长,药性霸道才导致他于房事时突然暴毙。”

    皇后沉着吩咐道,“此事事关皇室脸面,绝不可泄露半分,永寿宫派兵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同时传令禁军封锁四门,各宫皇子一律禁足。”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郝公公,“你且随我同往乾清宫。”

    宫道上,皇后于凤辇上冷眼瞥向身侧的郝公公,压低声音道,“本宫怎么叮嘱你的,御前若有异变,第一时间封锁各处出入口,压住动静,再来回禀。今日怎会让景阳钟先一步响遍皇城?”

    郝总管吓得面上冷汗连连,“娘娘恕罪!永寿宫里小内侍见圣驾宾天,吓得六神无主,只顾着奔上万寿山撞钟,奴才赶过去时钟声已然传开,是奴才管束不力,罪该万死。”

    “本宫便看你怎么将功补过。”皇后冷声道。

    “是。”见皇后没有再发难,郝德顺这才偷偷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事落定之前,他这条命还悬着呢。

    嘉和宫中

    宫人们听到丧钟本就人人自危,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内侍又带来旨意,命诸位皇子皆禁足,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内外往来书信一律截留。

    忠心听后心下一沉,丧钟响起时,他便猜到皇后娘娘必会借机掌权,没想到她速度竟然这般快。

    待恭恭敬敬送走传旨太监,见殿内宫人个个惶惶不安,他嘱咐大家只管专心做事,这才转身来到内室,将皇后的旨意告知六皇子。

    六皇子听后面上平静,没有说话。忠心眼尖,他一眼便瞧见殿下眼角微红,应是刚哭过。

    他心下暗叹,诸皇子中,除了尚不知事的七皇子,许只有六皇子是单纯为失去父亲而哭泣吧,即便这个父亲同意了他母妃自戕谢罪。

    他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虽然知道三皇子身后站着皇后,他仍在心里默默祈祷,莫让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即位,便是皇子们之福,百姓之福。

    可是天不遂人愿,黄昏时分传来消息,御前总管郝德顺已于乾清宫宣读先帝遗诏:立皇三子承继大统。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柔妃自愿殉葬,追随先皇而去。

    忠心知道这个消息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暗自为六皇子的处境担忧不已,而七皇子乍然失去双亲,小小稚儿,也实在可怜。

    按照大梁朝规定,大行皇帝丧制二十七日,丧期圆满后,新皇才能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只皇城禁足令下达才三日,宫中便私下开始流言不断,传先帝偏爱七皇子云云。

    待流言传到忠心这里,他面上露出一丝忧色,依着三皇子的胸襟,这话再传到他耳朵里,七皇子处境堪忧啊!

    果然没过两日,宫中急报传来,七皇子身染天花,高热不起。

    忠心听说以后,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天灵盖,他这日趁着六皇子独坐书房的时候,低声道,

    “殿下,如今宫中传遍了,七皇子染了天花。”六皇子闻言,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半晌没有出声。

    “他,他竟然连七弟都容不得。他只是个周岁的孩童。”

    忠心解释道,“殿下您现在被禁足,所以不知,最近几日宫中流言先帝属意七皇子。流言自来无风不起浪。

    奴才猜测传位圣旨虽已立三皇子为储,百官及宗室却仍属意七皇子,因为稚子易操控。而皇后因为早与三皇子结下同盟,断不会扶持旁人子嗣,这才让三皇子落到了实惠。

    这般看七皇子的存在确实威胁到了三皇子。

    殿下,那人素来心狠手辣,连稚童都不放过,他焉能放过殿下。如今他眼里只有七皇子这个眼中钉,可等他日坐稳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成年皇子便是您。只要殿下一日完好无损,对他而言便是隐患。”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宁妃娘娘将殿下托付给奴才,奴才拼尽全力也要护您周全。如今倒是有一条活路,只是殿下要受莫大苦楚。”

    六皇子抬眼,“伴伴但说无妨。”

    “奴才藏有一味前朝秘药,并非内服,只需敷于脸面,生出的毒疮与天花痘症一模一样,痊愈之后会留满疤毁容。殿下容貌有损,再无争储的资本,三皇子方能彻底放下戒心,咱们才能蛰伏保命。”

    六皇子低声问道,“太医瞧不出异样?”

    “分辨不出,药性只会仿天花表象,殿下只管放心。”

    六皇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拿给我吧。”

    忠心颤抖着从怀中取出药包,双手捧上,声音哽咽道,“是奴才无能,逼殿下走到这一步。”

    六皇子接过药,宽慰道,“伴伴不必自责,我清楚你是一心护我。

    母妃也为我自戕,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要能活下来,便是毁容又何妨。”

    一日之后,三皇子刚守完大半日灵,准备去接见大臣处理朝廷政务时,突然宫人匆匆来报,“殿下,刚嘉和宫急报,六殿下也跟七殿下一般,身上出了同样的痘症。”

    三皇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明明只派人去永寿宫投了天花毒,万万没料到六弟也染病。他如今还没正式登基,若是六弟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出事,难免引得朝野再流言四起,猜测是他心性残暴、容不下至亲手足。

    于是当即冷声吩咐道,“立刻遣太医过去,查清是不是天花。”

    因为消息太过震惊,三皇子兀自愁眉思索,并没有留意到离他不远处在整理奏折的李常恩,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有些苍白,握着奏折的手骤然收紧,纸页被捏出几道折痕。

    常恩本是先帝指给三皇子的侍读,因他寒门出身,又沉稳内敛,颇得三皇子赏识。此次先帝突然离世,常恩一直伴驾在三皇子身侧,帮忙整理奏折,草拟文书,记录议事等。所以刚刚宫人上报六皇子感染天花时,他自然听到了。

    此时常恩虽然低着头,但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乱如麻,天花在大梁是极要命的病,六皇子若是真得了,那他生父作为贴身太监,岂不是也很容易染上,一旦染上便凶多吉少。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是虚惊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一刻钟后, 宫人又匆匆赶来回话,太医那边确诊了,六皇子确实生了跟七皇子一样的痘症,而且面上瞧着比七皇子更厉害些。

    常恩听后一阵心口发凉, 他晓得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对六皇子与七皇子这种已然发病的无用, 但可以让生父免于感染。

    可如今先帝驾崩, 为防皇子作乱,宫中各处皇子居所都被监禁,任何人都接触不得,他自然也无法靠近生父,更别提帮生父接种牛痘了。他的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现下只能干熬着。

    另一边得知确诊天花后的三皇子,明面上立刻亲自安排太医全力救治, 又在宫中加急防疫, 安抚宫内人心。

    可等殿内只剩心腹时,他面上便阴沉下来,当即下令除掉永寿宫那投放天花的手下, 言辞狠厉道, “这么一桩简单差事都办得漏洞百出,这般废物,留着何用。”这人知晓太多内情,留着迟早是隐患,不如借办事不力干净除去。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才觉掌心一片潮湿。那待处决的人手安插在永寿宫已久,先前为柔妃献秘药本是立下大功,如今仅仅因行事出了一点纰漏, 便落得身死的下场,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担忧起自己日后的下场。

    而常恩这边,他干着急的后果是才一夜过去,第二日晨起唇上就起了成片的燎泡,看上去极为显眼。

    待到上值时,三皇子都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状似无意的问道,“李卿家中出了何事,这般上火?”

    常恩听后心思一转,当即面露几分窘迫,为难的道,“殿下,实不相瞒,微臣今年二十多了,膝下还空无子女,昨日接到家书问询,不知该怎么回信。这不,急得臣一夜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随侍的几位大人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谁也没想到平日一板一眼的李常恩竟会为传宗接代一事急到上火,反应过来,大家又连忙收住笑意,端正神色,不敢在三皇子面前失仪。

    三皇子听到这番刨白,面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这桩难题,孤也帮不了你。子嗣缘分向来天定,顺其自然便好,你也莫要钻牛角尖了。”

    常恩躬身应是。见三皇子神色自然,他心下稍稍放松,三皇子向来生性多疑,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几分试探,他跟着三皇子时间久了,时刻提着十二分的警醒,所以刚才应答的滴水不露。若是换了旁人,猝不及防被发问,恐怕早已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为今之计,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可不能救不出人来,先把自己搭进去。

    等常恩唇上的燎泡终于下去,太医院救治的结果也出来了:七皇子因为年纪小,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究没熬过来,随先帝而去。六皇子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满脸毒疮溃烂愈合后,面部落下了许多疤痕,算是彻底毁了容貌。

    他听到这个消息,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看向嘉和宫的方向,自来福祸相依,六皇子虽毁了容貌,可在如今的局势面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素来胆小畏缩的五皇子,知道七弟夭折、六弟毁容后,更加噤若寒蝉。

    在新帝继位以后,直接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去所有官职,每日里只在家深居简出,只求新帝莫要留意到自己。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此之时,国丧期还未满。

    待国丧期满这日,随着吉时一到,九重钟鸣响彻宫阙,三皇子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太和殿的御座,接受百官三拜九叩,正式受玺登基。

    礼官宣旨,改年号为景和。尊先帝中宫皇后为嫡母皇太后,居长乐宫,一应供奉、朝拜皆以太后礼制相待,同时大赦天下。

    待宣诏完毕,文武百官再行三拜九叩之礼。新帝垂眸望着阶下恭敬跪向自己的官员,手慢慢攥紧了扶手,从前身为不受待见的皇子,处处受制于人,从今天开始,他要这天下尽数掌控在自己手心中。

    待登基大殿结束,传旨太监捧着圣旨前去坤宁宫宣旨。先帝皇后听到新帝奉她为嫡母皇太后的旨意后,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不管谁做皇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又一日午后

    宫中一处偏僻的冷宫里,虽然已经到了末伏,可是秋老虎的威力不减,这处冷宫院子此时闷热地像密不透风的蒸笼。

    院内杂草丛生,蚊虫也不少,各处殿宇墙皮都已脱落,窗棂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

    屋内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长裙,正不停挠着手背。夏日蚊虫多,她的手上和颈上被叮了好些虫包。

    挠着挠着便瞥见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站起身来抬眼瞧去,便见皇后穿着太后规制的纱裙款款走了进来。

    贤贵妃面上并没有意外对方的装扮,毕竟先帝驾崩的丧钟她也听到了。

    “哟,这是当上太后,朝本宫耀武扬威来了。说起来,承谨是本宫抚养长大的,你身上这身衣裳,”她抬手指向皇后,“阖该本宫穿最合适。”

    “大胆,圣上名讳可是你叫出口的?”皇后轻斥道。

    “我怎么叫不得了,再如何,我也养他一场,当了皇帝都没将本宫接出冷宫,唉,没有血缘,怎么养也只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皇后听她这般污言秽语,摇头道,“真是不知死活。”她也不废话,一摆手便有两个内侍从她身后走进殿中,左右将贤贵妃架住。

    “你要做什么?”贤贵妃一边挣扎,一边惊恐的问。

    只见一个内侍端着一个黑木托盘走进来,那托盘上只有一只酒盏。见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使劲挣扎道,“我是皇上养母,皇上绝不会赐我毒酒的,一定是你!你私用宫刑,我要告诉皇~”

    不等贤贵妃说完,内侍便卡住她的喉咙将那毒酒硬生生灌进喉中。灌完将她恶狠狠推倒在地。

    毒酒入肠,瞬间发作,贤贵妃疼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皇后见状,对身边伺候的宫人道,“你们去外面等着。”

    “是。”宫人立时规矩的退到院中。

    待屋内只剩下皇后跟贤贵妃。

    皇后才面上露出从没有见过的凶狠,“现在知道疼了?当初你毁了我儿名声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吧!若不是你,昨日登上帝位的该是我儿承乾。你说我如何不恨你!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你当你能有个这么体面的死法?我恨不能将你凌迟!”

    “你以为…你报仇了?”

    贤贵妃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她摇头失笑,“是承谨,你辛苦扶上皇位的人,他告诉本宫你儿…有…有那癖好。”

    皇后听后面上一僵,喃喃道,“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本宫。”她绝不相信这个说辞,若是那样不就意味着自己将仇人辅佐上位了。

    “你说清楚。”她摇着对方的肩膀声音发颤地问道。

    可下一瞬贤贵妃便捂紧胸口,喉头剧烈起伏,一大口黑血便喷出来,她双目圆睁,浑身猛地抽搐两下,便当场气绝。

    皇后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宫中,脑中不停地思索着贤贵妃死前的话,她一个将死之人也没必要骗她,莫非……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她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内侍,屏蔽左右后,低声吩咐让他深挖当年旧事,不要放过任何细节,更不要节外生枝。

    等心腹躬身退去,她缓缓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

    新皇自登基以后,提拔了一部分朝臣,其中便有李常恩。他自先帝当政时便由先帝指给

    三皇子,在其身侧伴读,如今水涨船高,先被新皇破格任命翰林院编修,不过半年,便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官职升迁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是羡慕不来的,谁让人家运气好,于皇上潜龙之时便刷足了存在感,皇上待他自然比别人亲厚三分。

    作为朝中红人,身边自然不乏上赶着套近乎的。常恩早已嘱咐过管家孙正,若有人来送礼,不管礼物轻重一概谢绝。

    这日常恩下朝回府,刚跨入二门,孙正便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老爷,今日小的前后一共打发走六拨前来送礼的车马。”

    常恩一听,眉头微微蹙了蹙,这帮爱钻营的,怎么尽逮着他一个送礼?!

    他沉声道,“往后再有这般,都打发了事。”

    待晚上歇息时,妻子于淼纳罕道,“夫君,我发现自从你高升以后,我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近来总有客人大笔采买。”她自入京后,便盘下了一间铺子专卖一些木制小玩意儿,生意也算兴隆,可最近生意属实有些好得有些反常了,由不得她不警醒。

    常恩听后,想到今日孙正跟他说的话,他揉了揉太阳穴,并未接着回话。

    见常恩如此,于淼轻声提议,“不然我把店关了吧!免得再给你惹出什么是非。”

    常恩摆摆手,“关什么铺子。”他可是知道妻子在这个铺子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从铺子的选址,到里面的格局,陈设,货品…处处花了心思,怎么能因为一个避嫌说关就关了。

    他温声提点道,“你照常经营便好,不论何人前来采买,一律按市价售卖,旁人便抓不到什么把柄。”

    得了这番叮嘱,于淼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夜色渐深,常恩望着窗棂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二日, 皇上留常恩在养心殿西暖阁议事,待公务处理完毕,常恩没有着急退下。

    见皇上心情不错,他略一躬身, 开口道, “臣还有一桩私事, 不敢向陛下隐瞒。臣妻于氏去年在城中开了一间木作铺子, 自臣升迁以来,生意格外红火。

    臣已经嘱咐臣妻一律按市价售卖。只是此事终究惹人注目,臣不敢欺瞒陛下,特来禀明。”

    皇上听完,放下手里的奏章, 抬眼和颜悦色道,“难得你事事不欺瞒朕, 家中铺面有异动主动禀明, 足见心底坦荡,没有半分徇私藏奸的念头。”

    “臣不过是据实以报。”

    君臣又说了几句旁的公务,常恩这才行礼, 退出养心殿。

    待常恩脚步声渐远, 皇上这才抬手从案下抽出前几日呈上来的几本奏折,封皮之上,字字皆是参劾李常恩夫人经商、百官借机攀附的折子。

    他暗自点头,自己到底是没有看错人。

    转眼,这年中秋便至。常恩这日一早吃早饭时,见于淼正嘱咐仆人去买只鸡,并几尾新鲜的鱼,准备晚上让厨娘整治一桌家宴。这才想起昨日下值时收到的旨意。

    他温声开口道, “今日宫中设中秋宴席,我今晚要随同僚们一同赴宴,不用为我留饭。”

    嘱咐完,又囫囵吃了几口饭,这才起身去上早朝。

    一日差事结束,他随众位臣子提前去乾清宫,准备迎接圣驾。到了乾清宫才发现,这次来的不仅是臣子,还有大梁宗室子弟。其实也能猜到,在此团圆佳节,既然朝中臣子都被邀请,宗室子弟作为皇上血亲,自然也会受邀请。

    只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六殿下一行的身影。只得先坐下,耐心等候。

    六殿下这边,自毁容后,素来鲜少赴各类宴席,可此番乃是天子亲设家宴,他身为先帝皇子、圣上的亲兄弟,根本无从推脱,只得赴宴,忠心自然随侍身侧。

    忠心一进殿中便发现了不远处的儿子常恩。他虽然官职不高,可作为天子宠臣,落座的位置极为显眼。此时常恩在跟旁边几位官员应酬,并没有留意到这边。

    见六殿下到来,自有内侍引着他去席位。到了位置,六皇子目光淡淡扫过身边远支宗室的席位,袖下双拳悄然攥起,只他面上并未流露半分异样。

    立在身后的忠心一眼瞧出位次不公,心头忐忑不已,生怕殿下失态,殿中遍布皇上耳目,一丝不悦都能招来祸端。见殿下神色如常坐下,忠心才悄悄松了口气,退至角落侍立。

    宫宴过程中,皇上兴致极高,不时与近侧宗室、朝臣说笑闲谈,一派其乐融融。

    而六殿下这边,同一桌的宗室子弟竟无一人与六皇子叙话。其实非是他们不想,恰巧分到一桌,攀谈一二本也正常。可自新皇登基以来,朝中但凡与六殿下多说几句话的,便会升职无望,更有甚者,官职连番被贬。

    是以,如今谁都知道这位殿下万万不能接触,没的触了皇上的霉头。

    忠心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为六殿下心酸不已。见常恩看过来,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儿子有任何眼神接触。

    眼下六殿下处境艰难,先前已连累常恩涉险,他万万不能再因自己,将常恩拖入祸局之中。

    一直到宴饮结束,皇上依例赏赐宗室。轮到六殿下时只有微薄的分例,相比其他人,寒酸不已。

    回府以后,六殿下没有歇下,见四下无人,他闷闷开口,“伴伴,我心口堵得慌。”他拍拍心口的位置,“我如今已不会威胁他的皇位,可他仍明里暗里处处孤立我,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偏我连半句委屈也无处诉……”

    忠心一听,赶紧打断,“殿下慎言。”说着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啊。”

    他们这处王府比其他王府简陋许多。府中当差的,无论是王府长史、护卫、还是管家,说的好听点是由内务府指派而来,其实都是皇上安插的眼线,他们会定期上报六殿下的一举一动。若是让那位知道六殿下心存不满,那殿下还有活路?

    六殿下眼底难掩委屈,他低声道,“伴伴,给我去泡壶茉莉白毫来吧!”

    忠心听后,眼窝就有些发酸,这茉莉白毫乃是宁妃娘娘生前最喜欢喝的茶。若是娘娘还在,定不叫殿下受这般委屈。他脚步沉沉地去泡了茶,将茶水小心倒入茶盏中。

    六殿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沉默良久才点头道,“是这个味道。”

    “以前母妃在时,我总嫌这花香闻着腻歪,喝起来不苦不涩的,没甚滋味,回回去她那,都不肯喝一口茶水便走。”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哽咽。

    寻常孩子伤心了,被欺负了,都会想娘,殿下也不例外。只是那样护崽的宁妃,终是…没能护住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儿。

    忠心到底是自两岁便贴身伺候、一路看着殿下长大,见六殿下难过,一时又想到宁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立刻宽慰道,“殿下,眼下这点困境不过是一时磨难,您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呢!往前看,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会护着您平安顺遂的。”

    “伴伴,你不会离开我吧?”烛光下,少年眼底的泪光格外显眼。

    “奴才一个老太监,能往哪里去,除非殿下哪日厌烦了,将奴才赶走,不然奴才哪里都不去,就赖在殿下这儿。”

    “你是母妃留给我的人,我怎舍得赶你走,我只剩你了。”他伸手紧紧攥住忠心的衣袖,垂眸的瞬间,眼眶终是兜不住,那泪珠终簌簌滚落下来。

    忠心眼眶微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温言安慰几句,少年终是在这声声安抚中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日,朝堂之上,六殿下又一如往常,规矩站在朝臣里。

    他只负责协理宗人府一应礼仪祭祀事务,这类事务极为微末,所以如往常那般,一个早朝下来,他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是个透明人罢了。

    不过也因为六皇子的差事无甚要紧,他还算不得境遇最艰难的,随着新皇登基日久,他独断专行的一面也慢慢显现出来。有那差事做不得皇上满意,或者当众驳斥皇上的,大多落不得好下场。

    这不,赶上皇上生母冥辰临近,这日朝堂之上,皇上便提出要建一座供奉生母的妃庙。

    岂料此话刚提出,户部郎中夏耘舟便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今年入夏以来南方雨水多,粮食欠产严重,百姓温饱都艰难。恳请陛下暂缓修建祀殿,省下钱粮赈济灾民为上。”

    皇上听后,面上平静,可握着扶手的右手因用力,此时手背上已青筋毕露。

    只听他冷声道,“朕生母难产离世,朕不过想修一座殿宇,逢冥辰祭拜祭拜,尽尽人子的孝心,你反倒拿国库、灾民百般压朕!国库亏空岂是朕登基后才有的?灾情难治,尔等臣子不思自省,反倒来阻拦朕尽孝!”

    他说着,面上冷意更甚,“你阻挠朕尽孝,便是大不敬。侍卫何在,将此人拖去午门,即刻处斩!”

    堂下百官听到这个处置,身子都几不可察的一僵,无一人敢出列劝谏。

    因为十几日前也是这般,一位官员惹怒皇上,皇上便下令将其处斩。有人出列劝谏,也被一同拖出去斩了。

    如今便是相似的情形,满朝文武俱都心中惶恐,哪个还敢这个时候出列求情。

    眼见侍卫上前拖人,这时却有一人跨出班列。众人抬眼一看,竟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讲李常恩。

    这人好生胆大,简直是以身涉险!

    只听李侍讲面上从容开口道,“陛下息怒。夏郎中言语莽撞,不解陛下一片孝心,当众拂逆圣意,确实罪责不轻。

    只是眼下南方涝灾正重,正是缺人督办赈灾之时。不如免去他死罪,将他发往江南灾区实地督办,而不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从陛下这里省下钱粮,也算给他一番实实在在的惩戒。

    况且如今中秋佳节刚过,今日骤然行刑,恐有损皇上清誉。”

    皇上听后手指轻叩御台,面上似在思忖,堂下安静地落针可闻,众人皆屏住呼吸,暗自为李侍讲捏了一把汗。

    沉默片刻,皇上终于缓缓开口道,“那便依李卿所议,户部郎中夏耘舟,朕便命你以钦差身份南下督办赈灾,若是赈灾事宜稍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夏郎中躬身应是,此事这才就此揭过。

    下朝后,夏郎中快步追上常恩,面上满是感激,低声谢道,“多谢李大人刚刚挺身相助,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常恩面上淡淡地道,“夏郎中客气了。方才在朝堂上,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并非徇私偏护你。陛下免你刑责,改派你南下赈灾,看似免去杀身之祸,可赈灾之艰险远胜于殿上问罪。还望你办好差事,将功补过。”

    说完不等夏郎中再多道谢,常恩拱手便转身走远了,独留夏郎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待常恩回到家中, 他连喝了一壶凉茶,才靠着太师椅长吐一口浊气。

    今日朝堂之上,他迈出列去时,心里何尝不是忐忑不安。

    可那夏侍郎虽为人耿直, 却极有能力, 以实干著称, 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他们又都是寒门出身, 夏侍郎走过的艰难仕途,常恩感同身受,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对方因皇上一时动怒便丢了性命,所以才冒险为他周旋。这会儿即便安稳到家,心里仍后怕不已。

    想到皇上, 他抬手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心,性格偏激的人, 偏偏手握最重的权柄, 只能盼着他别往暴君这条路上走。

    可中秋过后不足一月,便祸事不断。先是太后嫡出的二殿下,夜里醉酒后, 不慎从高台跌落, 不治身亡。

    太后听闻丧子噩耗,悲痛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太医施针后,人虽醒了,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了,竟是得了中风,以后只能日日卧床休养。

    宫中阴霾尚未散去,朝堂上便再起风波, 没过多久,御史便递上密折,参一位隐居的当世大儒,所作诗句被指暗含批判今上政令有失,皇上读完震怒之下,竟当即下旨将其夷九族。

    这件事让皇上在士林中声望一落千丈,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得私下借称颂六殿下品性仁厚,暗指当今圣上严苛不仁。

    这话传入常恩耳中,惊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二殿下本就死得蹊跷,如今这些传言一旦被皇上知晓,六殿下也恐遭不测!他必须尽快想出保全六殿下的万全之策!

    正当常恩冥思苦想,为六殿下寻脱身的法子时,这日下值时他收到内侍带来的旨意。

    因南方水灾严重,加之岭南又爆发疫病,死伤无数,皇上决定去永佑寺为苍生祈福。常恩作为皇上近臣,也在随侍名单里。

    待送走内侍,他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他应不是怜悯百姓,想必最近杀戮太多,民怨四起,为了平息民怨,重塑自己仁君的名声,所以才去祈福。

    他望向永佑寺的方向,眼神微动。他在永佑寺还有倚仗呢,他那位亲叔叔静玄,如今都混成一方隐世大德了。常恩前阵子去看他,临走还叮嘱,下回带两只荟萃楼的烧鸡来,再空手来见,便不待见他了。

    眼下六殿下身陷困局,此番去永佑寺,若是得叔叔从中斡旋,不知能否转危为安。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也只能寄望于寺中这位至亲了。

    三日后,圣驾一早便出发,行了半日便到了永佑寺。

    因为圣上亲临,寺院方丈早早便领着一众僧人候在山门,迎接迎驾。

    永佑寺这些年香火更加旺盛,皆因出了一位观天极准的隐世大德,皇上对此也早有耳闻。在与方丈叙话的过程中,皇上随口问道,“却不知静玄大师何在?”

    见皇上点名问及静玄,方丈眸光微动,他微微躬身,面上恭敬答道,“启禀圣上,静玄今日正在后山禅房打坐。未知陛下驾临,稍后贫僧便让他来面圣。”

    皇上淡淡颔首。

    先帝在世时,每来永佑寺礼佛,那位静玄大师便如今日这般,借清修避而不见。

    世人对权势无不趋之若鹜,唯独此人,避之唯恐不及,倒叫他对这位圣僧生出几分好奇。

    待皇上礼佛完毕,在静息院歇息时,宫人禀告,方丈携静玄大师求见。

    一听静玄大师到来,皇上疲乏的脸上立时来了精神,他忙坐直身体道,“还不快请。”

    片刻后,皇上透过窗棂便见方丈引着一个穿着普通灰布海青的僧人进入院中。

    那僧人五官并无甚出彩,只目光明澈,行动颇为洒脱,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他暗自点头,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的抚平衣服上的折痕,待二人入内见礼。方丈便向皇上介绍静玄,皇上温声道,“久闻大师清名,今日得见,倒是一桩幸事。”

    只见静玄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过世间虚名而已,实当不得圣上夸奖。”

    一旁方丈见二人已然搭上话,便躬身双手合十道,“圣上与静玄叙禅,贫僧不便打扰,便暂且告退,若有吩咐,圣上遣人唤贫僧便是。”见皇上应允,方丈便起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皇上与静玄,皇上感受到静玄投来的目光。往常,朝中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低眉顺眼的,偏这位叫静玄的僧人与众不同,他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便是刚刚退下的永佑寺方丈都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瞧他。

    皇上心下好奇,不禁问道,“敢问大师,可是在看朕的面相?”

    静玄此刻被这一问,面上一怔,回过神后才双手合十,解释道,“圣上恕罪,贫僧平日略通相术,见人便会下意识观瞧气色骨相,方才失了分寸,多有唐突。”

    “哦?那大师可有瞧出朕面相如何?”

    静玄闻言直截了当地道,“陛下本是至尊福相,可印堂凝着浓重凶晦,此乃心中对至亲暗藏杀心所致。杀伐之心愈重,上天必降灾异警示人间。”

    皇上闻言心口一滞,这僧人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不过确实被他被一语戳中心事。这几日他民间多有盛赞六弟仁德的美名,他听到后便立刻动了杀六弟的念头,只是近来他杀伐过多,怕再遭天下非议,所以还未及动手。

    只他可不想承认他起了杀害至亲的念头,于是面上有些阴沉,颇为不善地道,“大师仅凭一眼气色,便敢臆测朕心中所想?朕身为天子,怎会对至亲起杀伐之心。”

    若是常人,见触怒龙颜,早就吓破了胆,偏静玄面上平静,不紧不慢地搬出天象佐证,“贫僧夜观土星躁动,不出两日便有地动,此乃宫中戾气郁结、上天示警之兆。”

    “地动?”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而后问道,“那依大师所见,可有破解之法?”他倒要听听对方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有一化解两全之法:凡陛下心中起杀念之人,不必刀兵相见,将其调离皇城,如此煞气散去,天地灾异便能随之减轻,陛下必定福泽绵长。”

    皇上听后,心里嗤之以鼻,好个妖言惑众的和尚,竟借地动危言耸听,想束缚帝王决断,属实是嫌命长了。他心中冷笑,索性静观其变,若两日后无地动,正好治他欺君重罪。

    见皇上眼底隐隐有暴戾之气,静玄面上镇定,手中佛珠却不自觉地攥紧。

    皇上沉默许久,才悠悠道,“那朕便等两日又何妨,朕倒要看看这地动是否如大师所言,两日之内若无天象地气异动,今日这番危言妄语,朕必按律问罪。”

    不多时,静玄走出静息院的大门,他长吐一口浊气,便头也不回,脚下生风般离开了这是非地。

    当日下午,圣驾便离开永佑寺,赶在日头落下西山前回到宫中。

    夜色渐渐沉下来,天地间一片黑暗。永佑寺的后山也掩在这漆黑的夜色中。

    静玄白日一番御前对答,极耗精力,所以夜里睡得昏沉,正睡着,忽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迷朦间睁眼一看,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床边,他登时便清醒了。

    糟糕,那狗皇帝莫不是两日都等不及,这会便派人来索他的命了。

    他一边坐起来,一边以身体遮掩摸索枕下的短刃,语带警惕道,“哪里来的小贼,藏头露尾的,有话直说,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却没想到那人压低声音道,“叔父,是我。”

    静玄闻声一怔,立时泄了提防,收回摸刀的手,身子一歪,重新往被窝里一瘫,靠着枕头懒洋洋地道,“作甚这般半夜裹一身黑皮子,翻墙进来,平白吓老子一跳。”

    常恩一边摘下遮面,一边无奈道,“侄儿也不想呀!只不知那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夜里实在睡不踏实,特来一问。至于白日,寺院往来人多,如今人人都认得您这位大德高僧,想不让人察觉地靠近您也很难呐。”

    不提“大德高僧”四字还好,一听见这话,静玄顿时满肚子牢骚。见叔叔面上不好看,常恩赶紧岔开话题,他将手里的包袱往前一递,“呐,这是您要的荟萃楼的烧鸡。”

    一见有烧鸡,静玄立刻两眼放光,人也不躺了,从床上哧溜爬起来,接过包袱打开,盘腿坐在床上就大口啃起烧鸡来。

    一边啃一边喟然长叹道,“就是这个味儿,我都馋了许久了。”

    依着叔叔在寺中的声誉,想出寺应该很容易。他好奇问道,“那店就在山下不远,寺院如今应该不限制您的出行吧?”

    “原先想吃了,确实下山便能买来。如今,”他咬了一口鸡腿,恶狠狠道,“我一进店里,便被那东家认出来了,一口一个高僧叫着,两口子对着我不是拱手就是作揖,你说,叫我怎么张开嘴买烧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常恩一想那画面, 便有些忍俊不禁。顶着这高僧的名声,属实有些张不开嘴。

    见叔叔抬眼看过来,他忙收住笑,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模样。

    等叔叔吃尽兴了, 常恩才斟酌地开口问道, “不知那事怎么样了?”

    听常恩提及前几日嘱托的事情, 静玄原本吃得一脸满足的脸立时耷拉下来, 开口埋怨道,“我的好大侄儿,你今儿险些要害死你叔了!”

    见常恩面上不解,他解释道,“我今儿原本还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帮六殿下, 结果一见着新皇的面相,便被吓了一跳, 什么嘱托都忘了。你猜怎么着?”

    他凑到常恩耳边, 压低声音道,“那人长了一张绝情相,《神相铁关刀》有言:耳后见腮, 背信弃义, 六亲不认。这样的人天生反骨,极不信任人。”

    他撇撇嘴,继续道,“我一瞧他这面相便知,今几个我跟他说什么都白搭,他会信我才怪了!一个不顺耳朵,都想顺手把我砍喽。”

    “那……您没提?”常恩好奇道。

    静玄闻言,忙拍着胸口急声自证道, “你叔我是那等贪生怕死的人吗?他要杀六殿下,那你爹还能跑得了?为了救你爹,我不得豁出去呀!”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未啃完的烧鸡,摇头苦笑道,“说来可笑,这香火名声虽有诸般烦恼,今日却成了我的护身符,你是没瞧见他眼里的杀机,不过我寻思——杀我这等受万民供奉的僧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他就将自己如何与皇上周旋,一一说与常恩听。

    常恩听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窗外,“两日内必有地动?叔父当真笃定?近来我诸事繁多,已是许久未静心推演过天象。”

    “这几日天光昏黄、云气两分,此乃地气久郁不得散所致,前些年我发现有此异象不出三日便会地动,这次我观此兆已有一日,算来还剩两日光景。”

    说完,他面带犹豫道,“其实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不这样说,他怎会信我?”

    常恩听罢眉头微蹙,这地动只凭天象,未免太武断,连他都推算不出有地动,叔叔这般是赌上身家性命了,若是没有地动,依着皇上的性子,必是要治罪的。

    怪不得刚刚叔叔说自己要害死他了。

    常恩面上全是担忧,他拱手深深一礼,“是侄儿连累叔父,让您涉险了。”想到此处并不安全,他诚恳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叔父不如暂且离寺避上几日风头?”

    静玄听罢,嫌弃地摆摆手道,“避什么,老子哪里也不去。刚刚那话只是玩笑,你可没有害死我。”

    他说着搓着双手,兴奋道,“我观天象二十年,如今风霜雨雪次次都有验证,唯独这地动,还从未有机会印证。若是当真无地动,老子愿赌服输。若是得以印证,那我半生术数修行,也算圆满了,哈哈,横竖都不亏。”

    从常恩的视角看过去,叔父的眼中不仅没有对帝王的恐惧,反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极了赌场里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他生父将身家押在六皇子身上,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

    钟家的两位长辈,赌的都是身家性命的大局。只他们都是孑然一身,无宗族牵扯,才敢这般放手一搏。唯独他自己,因为有宗族亲人牵扯,行事处处要瞻前顾后,不敢这般恣意。

    等从叔父的小院出来,借着月色,他俯视山下,眼里满是担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天降异动了。

    ……

    第二日,住持借着来藏书阁喝茶,便状似无意地问起皇上昨日的问话来,他私心里想着,依着静玄跳脱的性子,别得罪了皇上而不自知。

    静玄也不藏私,将昨日静息院一番对答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见方丈没接话,他抬眼一瞧,方丈整个人双目瞪得滚圆,正怔怔地盯着自己,好半响,才无奈地摇头道,“静玄啊,静玄!你让老衲说你什么好!”他往上一指,压低嗓音,“那位可是九五之尊,你便是从他面相上看出点什么,也不能那般直喇喇地说出口。小心祸从口出啊!”

    语罢,想起静玄方才提到的地动之说,方丈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小心问道,“那地动你有几分把握?”

    静玄老实的摇摇头,“也就七八分把握吧!地动多少年才一回,我能观察的次数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次还是五年前那场地动。”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场地动前几日,天色便如这般,天光昏黄、云气两分。”

    方丈想起五年前那场地动,他们其实离着那地动尚有百里远,在地震的一瞬间还被震得站不住脚,每每想起都还心有余悸。

    从静玄屋里出来,方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忙命人清点寺中贵重的典籍与法器,妥善安置好,又安排僧人提醒往来香客这几日留意地动。

    做完这一切,方丈传令全寺僧人,白日尽数到空旷的前院打坐修行,避开佛殿,以防地动突发,殿宇坍塌伤人。

    僧人们依着方丈的吩咐聚在院中打坐,虽然此时已经深秋,可在太阳底下打坐一日也着实晒得浑身燥热,心浮气躁之下,便有人抱怨起来。

    先是最看不惯静玄的了尘和尚,他面上满是郁气,低声牢骚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预测个雨雪还罢了,还妄想预测地动?”

    旁边的僧人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么不直接登天问道?”

    “确实有些痴人说梦了!”一个瘦高和尚压低嗓音道,“昨日听藏经阁的小沙弥偷听到圣上昨日特意留话等候验证,若是两日后没有地动,静玄大师怕是要惹上天大的祸事。不知道到时候连咱们寺院会不会受牵连。”

    话音刚落,抱怨之声便更盛。虽然静玄此前能预测雨雪这种天象,可是地动与天象不同,岂能混为一谈?大家心中多半不信,只觉得他恃才轻狂,无端惹出风波。

    只是方丈已然这样安排,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方丈之命,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静坐。

    ……

    两日后,养心殿内

    皇上接连看了数本折子后,面上阴郁极了,这些奏章不是报江南水患严重,就是岭南疫情急需朝廷救济。

    他抬眼看着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摊开的几十本奏章,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便起身走下御案,想出殿外透透气。可刚走到殿中,脚下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尘土自大殿的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皇上满身,他还来不及拍打,下一瞬便见大殿开始摇晃起来。皇上只觉脚下天旋地转,身子踉跄了两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内侍们也被吓得失声尖叫,想去扶皇上,可地动之下哪里能站得稳,也齐齐扑倒在地。

    随着地动之势越来越猛,皇上来不及跑出大殿,只得蜷缩在地上,耳畔是房梁断裂的声音,而后是“轰隆”几声重物坠地声······

    他紧紧攥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心里默默祈求这毁天灭地般的地动快些过去。

    等到震感终于过去,皇上慢慢抬眼,先是看到周围地上满是木屑和飞溅的碎石,等抬眸看到自己的御座时,他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御座已被一块从房梁上掉落的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刚刚心烦意乱,起身来到殿中,此时哪里还有命活。

    一时又想起在永佑寺时,那静玄大师曾向他示警,妄动杀伐,便会感召天灾,不出两日便会有地动。

    原他还不信,别看他去永佑寺礼佛,那全是做给世人看的。他骨子里可从不信佛,他只信他自己。可今日地动应验,不正是上天示警了。

    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已是惧怕万分,浑身僵硬地立在殿中,久久未动。

    殿中内侍慌乱过后,为安全起见,上前请示皇上请移步殿外,却见皇上只盯着殿外出神,似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见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内侍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也只得先退到一旁,等候皇上吩咐。

    同一时间,永佑寺因提前将僧人都集中在院中打坐,所以地动发生时并无人员伤亡。

    可待地动过去,寺里僧值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几名僧人。又听得祖师殿内传来呼救声,众人纷纷前去察看。

    结果进去一瞧,果见有三个僧人在殿里。只他们都被殿中掉落的木石砸中,其中一人被砸中头,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两人,一个伤了腿,一个被断梁砸中了后背,嘴角带血,正声嘶力竭地呼救。

    见有人来搭救,立时涕泪横流,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来接连两日院中打坐,他们几个惫懒,也不相信真会地动,便打着去茅厕的幌子,偷偷溜入殿内乘凉。哪里想到真被静玄大师一语成谶。地动发生的瞬间,都走不了道,更别想逃出大殿了。

    前来搭救的众僧,见那死去僧人的惨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打心底里对静玄大师尊崇起来。就连素来与静玄不和的了尘,此刻也面色沉郁,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面上微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前一句说借天灾自省,后一句竟直接封六殿下为蜀王,即刻赴藩。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心中猜想, 莫不是皇上是忌惮六殿下,想借机将其逐出京城?

    片刻后,有几位惯爱拍皇上马屁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称颂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稳固西南边防,又能顺应天象消弭灾厄,实乃两全之策!”

    而立在朝臣中的六殿下,听得旨意,先是一愣,而后强压住眼底的欢喜,面上一脸平静,从容出列,接旨谢恩道,“臣弟遵旨,以后定当竭力镇守西南,不负陛下重托。”

    下朝后,六殿下回府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忠心。忠心听后,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兴奋地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一叠声地道,“殿下,就藩好呀!

    咱们如今在京城,日日活得谨小慎微,那位一个看不顺眼,便要遭杀身之祸。蜀地虽偏远,可到底是一条生路啊!”

    六殿下颔首,面上挂上久违的笑容,“伴伴与我想的一般。那日您劝我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忠心想起那日殿下从宫中归来的伤心模样,他当时真的只为了宽慰他,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竟会放过殿下,下旨让其就藩。

    因为第二日便要出发,忠心便马不停蹄的安排府里下人归拢各种物事。

    待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起来,常恩还在京中为官,他随六殿下这一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见到儿子常恩了。

    他眼底尽是不舍,可看到搭在架子上石青色的内监袍时,他努力将那不舍尽数掩去,胡乱把那几套袍子扔进包袱里。

    罢罢罢,他若是在京城只会连累常恩。这样想着,心里便好似不那么难过了,可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夜里想儿子的心占据了上风,竟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地传来更夫笃笃的敲梆声,然后是拉长声吆喝道,“五更平旦,小心火烛——”

    他这才抬眼望向泛白的窗棂,这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

    ……

    晨间草木上的露珠尚未消退,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然列队等候。

    忠心躬身扶着六殿下登上御赐亲王象辂,他才转身踏上紧随主驾的青幔从车。

    藩王的仪仗徐徐前行,待经过京都大街时,长街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忠心顶着一双乌青眼,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他知道今日是常恩上值的日子,他断无可能出现。可他心底偏偏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常恩在呢?他实在是想得厉害,多想再见一面。

    越往城门方向走,长街两侧的人越少,忠心眼里那点期盼渐渐暗了下去。

    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忽的定住了,他凝神细瞧,只见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常恩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

    忠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忙忙揉了揉眼,发现竟真的是常恩,只见他眼中带着难舍,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茶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

    忠心鼻子一酸,眼角瞬间湿润,他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来不及道一句珍重,一盏清茶,权作话别,以后彼此珍重。

    车队渐行渐远,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忠心只一眼不错的看着儿子,直至常恩的轮廓缩成远处一点,他仍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另一边,常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应该高兴的。汲汲营营这几年,他最终帮六殿下脱离了皇权桎梏,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生父跟着他,虽然要受舟车劳顿之苦,可总算安全了。这些年,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生父平安。

    可此刻目的达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着茶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这茶水苦涩极了,大抵离别就是这般滋味吧!

    ……

    六殿下赴蜀地就藩一事,在朝堂上并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常恩的日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依旧是每日里埋头处理手边公文,轮值的时候去御前随侍听差,下了值后也从不参与宴饮交游,不该说的半句不多言,也从不多打听。

    这日他正伏案草拟文诰,身侧传来同僚闲谈的声音。他如往常一般,依旧一字一句细细勘改着,头都未抬一下。

    直到听到“常将军”这三个字时,手中握着的笔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刘编修先道,“今日常将军孩子的百日宴,我去瞧了个热闹,你没去可惜了呀。”

    “哦?什么热闹?说来听听。”崔侍讲好奇道。别看是翰林院的清贵老爷,整日坐板凳,阳气不足,就靠这些东家长李家短的事解闷儿,提气呢!

    “常将军只比他岳父兵部尚书秦大人小三岁,就生生差出一辈儿来,今日喊岳父大人的时候我瞧着面上不善。”

    “这是为何呀?又不是强求他娶的夫人。”

    刘编修压低声音道,“许想靠着岳父提携一二,可孩子都生了,岳父都喊了两三年了,那官职愣是一动没动。他能不生气吗?”

    崔侍讲一听,噗嗤一声笑了,“秦尚书这个老狐狸,可不是宋老将军那般好骗,从来只会赚便宜,哪里是个啃吃亏的主。”

    “这还没完呢!”刘编修继续道,“那秦夫人抱完孩子只送了一对雕工普通的银镯子。说什么,小孩子皮嫩,金器太重压身,这样戴着便极好。

    那常夫人听后当场便揭了嫡母的短,直言嫡出孙辈戴得金镯子,偏到她的孩儿这里怕压皮肉,倒叫人长了见识。直怼得那秦夫人下不来台。”

    崔侍讲摸着胡须道,“许在闺中便被嫡母压着,好容易挺直腰板当了当家夫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性子嘛刚烈了些,常将军后院怕是也不太平啊!”

    说完啧啧道,“你这顿饭吃得热闹!”

    常恩听后,便明白了,难怪这几年那常将军那边鲜少找自己麻烦,原来是一直忙于钻营仕途,费尽心力想重回二品官阶,后院也不太平,难有精力再给自己使绊子。

    他唇角带上一丝笑意,如此甚好!一直有事忙活着,才不会腾出手去找别人麻烦。

    如今他家中尚有一件大事要办,万不能让这厮搅和了。

    说来,也是李家的大喜事。前段时间家中来信,常安乡试得中头名解元。常恩高兴不已。因为转年二月就要参加会试。所以常安会提前来京备考。常恩写信让他来提前来京城。

    算算日子,他这几日也该到了。果然没让他等太久,这日下值回家,发现常安竟已到了家中。

    常安此时也瞧见了刚走到院中的大哥,激动地一路跑过去,喊道,“大哥!”

    常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细细打量半晌,喃喃道,“长高不少,身子也壮实了。”

    算算他们兄弟已经许久没碰面了。两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当夜用过晚膳后,二人对坐长谈,直至夜深,丝毫不觉困倦。

    也是打这天开始,常恩白日上值,下了值就赶回家中,指导常安准备来年的会试。

    烛光映着书页,常安将白日复习遇到不甚明了的地方,一一点出询问大哥。常恩一边帮他磨墨,一边温声答疑。

    待答疑结束,常恩便帮常安梳理起时务策论。这几年入朝为官的历练,令他对民间民生、地方吏治、朝堂利弊皆看得透彻。他将自己多年的心得体会,尽数教授给常安,并反复叮嘱,行文立论务必贴合民生实情,言辞切忌尖锐锋利,更不可肆意妄议朝局是非。

    有了常恩悉心指点,常安备考会试起来更加游刃有余。到了转年二月,一举考中榜首会元。

    这日皇上在看榜单上的名字,第一眼便看到榜首李常安的名字,只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正思忖间,帘外脚步轻响,他侧眼便瞥见李常恩奉召踏进殿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待李常恩入殿行礼,皇上状似随口问道,“李卿,本次会试头名李常安,乡里籍贯与你无二,朕瞧着名字,不知与你是何亲缘?”

    常恩面上从容回道,“启禀陛下,李常安乃是臣一母同胞的亲弟。”

    皇上听后,眼底赏识更盛,笑道,“你一门之内,竟接连出这般英才。”

    常恩语气恭谨道,“陛下谬赞。臣兄弟二人不过略通诗书,当不得陛下夸奖。”

    “哎,莫要自谦,你兄弟二人出身乡里,却都取得这样靠前的位次,难得,实在难得。朕便等着殿试一睹你弟弟的风采了。”

    常恩回到家后,不敢将白日皇上的一番夸赞告诉常安,生怕过高的期许给他造成压力,影响他殿试临场发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三月十五这日, 天刚蒙蒙亮,所有贡生便已经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太和殿参加殿试了。

    清晨春寒逼人,阵阵冽风吹来, 卷起衣袍一角,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活动了活动僵硬的手脚, 只期望快些核对身份进入殿中。

    常安此时也冻得缩着肩膀,站在队伍里。直到又等了一刻钟,鸿胪寺官吏才姗姗来迟,逐一点名后,众位贡生才由内监领着, 前往太和殿,在那里静候圣驾。

    待圣驾到来, 贡生们行礼后, 考卷便发了下来。

    常安心里带着一二分忐忑接过考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考卷, 快速扫了眼题目, 心中瞬间大定。

    本次策论围绕教化、吏治、防灾要求考生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这些刚好是大哥日日反复叮嘱他多加思考的议题。

    皇上从常安一进殿便注意到他了。因为仔细看他长相,兄弟俩眉眼之间至少有三分相像。

    他见其余考生犹在愁眉紧锁、面上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时,那李常安却第一个提笔落墨,作答起来。

    皇上心下断定,此子定不如他大哥稳重,这般仓促成文,笔下岂会有实在策略?

    尚在答题的常安并不知道, 他考卷还未交上呢,皇上已经对他存了几分轻视。

    ……

    常恩这日人虽上值,魂儿早被殿试勾走了,好容易熬到下值,他立时抬脚就往家赶去。

    同僚刘编修望着他飞奔的身影好奇道,“最近倒是稀奇,往日总是伏案留到最后的人,近来下值反倒次次抢在前头,跟卯着劲儿要拔得头筹似的。”

    一旁崔侍讲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笑意,低声道,“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生子良方,听闻酉时圆房最易得子,所以急着归家去呢?”

    刘编修低笑一声,“那咱们且等下回见分晓。”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面上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倒也不是他们凭空揣测,前些日子李常恩御前回话,皇上问及他嘴上的燎泡,他便向皇上坦诚自己求子心切才着急上火的。这话不知被哪个好事的传扬出来。现在不单翰林院,大半朝臣都听过这桩趣谈,如今又见他日日早早离署,难免背后揣测打趣他。

    而此时被打趣的本尊只一门心思往家赶,他满心牵挂着今日参加殿试的弟弟常安,一心只想早些归家,想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等常恩刚踏入家中,未及发问,常安便快步迎了上去,眼底难掩欣喜道,

    “大哥,今日殿上三道策问,竟都在你日日叮嘱我复习的议题里,所以我一看到题目,心中便有了成算。”

    常恩听得这句,长舒了一口气。又细细问起今日殿试题目以及常安是如何作答的。常安将他的策论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常恩边听,边点头,末了点评道,“策文条理清晰,所提建议不仅可行而且极为出彩。放宽心,你的文章,名次定然不会差。”

    其实他还藏着一重心思,常安的整篇文章行文温和中正,恰好踩中皇上喜好。

    他到底是从皇上还在诸王书堂便经常伴驾,对皇上的好恶揣摩得甚至比皇上自己都了解。别看皇上处事果决、气场冷硬,殊不知他心底素来偏爱平和宽厚的笔墨文章。

    听了大哥的褒奖,常安面上笑意更甚,“我只求不负大哥的苦心。”

    常恩听后拍拍常安的肩膀,温声道,“我们李家的瓜蔓上,结出的全是贴心的小甜瓜。”

    兄弟二人像幼时一般搭着肩膀往屋内走去,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

    另一边,大臣将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到皇上御案前。皇上逐一阅览完后,钦点出前三名,并敲定全部排名后,内阁官员便上前,当场拆开考卷的弥封,高声启奏道,“第一甲第一名,应殿试举人李常安,东昌省青州府益都县人。”

    听得这一句,皇上眼底难掩惊讶,原来刚刚自己最青睐的那份策论竟出自李常安之手。他还是殿中最先落笔,最快答完的,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误会了,这少年是实打实的艺高人胆大。

    彼时常恩并不知晓弟弟已经高中状元。次日传胪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中,满心焦灼地等着传胪官唱名。那份紧张,竟比当年自己赴考之时还要忐忑。

    随着三声鸣鞭响彻皇宫,传胪官开始高声唱名:“第一甲第一名,李常安。”

    常恩听到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而后袖中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松了下来,面上尽是欣喜。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从容出列的身影,眼中难掩欣慰,昔日跟在自己身后、需他时时照拂的少年,终究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往后,可以为家人遮阴避寒了。而此时,太和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也悄悄在新科状元跟李常恩之间来回打量。

    之前听闻李常恩有个小三元的亲弟弟。而新科状元也是青州府的,两人名字又如此相近,莫不是此人正是李常恩亲弟?

    再瞧瞧对方此刻激动的神情,能让一向以内敛著称的李常恩如此失态,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新科状元是李常恩的亲弟无疑了。

    这李常恩当年便是高中殿试第六,他这个弟弟更是了不得,六场联捷,集齐小三元、□□,乃是前无古人的六元及第。

    一时间,在场的官员无不艳羡。不少人看得更是眼红得妒意暗生。可恨这样的麒麟儿怎么都托生到那穷乡僻壤的李家去了?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不提状元游街如何热闹,一听说新科状元竟还没有婚配,不等授官,当天李常恩的家门槛差点被媒婆踏烂了。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于淼只能先应付着。

    又过了几日,李常安便被正式授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直接入翰林院当值。至此,李家兄弟一门双翰林传遍整个朝堂,一时成了人人称道的佳话。

    常恩也算沾了弟弟的光了,因为弟弟高中状元,连带他也受人高看几分。如今他但凡出门,无人不称赞他家一门双杰,对他比以往殷勤了不少。这些人不是请教如何教养子弟读书的,便是想结为亲家的,更有甚者,听闻他膝下尚无子嗣,竟主动开口,要为他物色一房妾室,吓得常恩脸色大变,差点调头就跑。

    一连多日应付下来疲乏至极。待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中,见妻子于淼疲倦地倚在贵妃榻上歇息。一问才知,她今日在家,亦是打发走了五六波媒婆。这还不算前几日打发走的。

    夫妻俩四目相对,都苦笑连连,当真是甜蜜的负担。

    常恩自认并非迂腐之人,弟弟的终身大事,当然先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思。只他刚入职翰林院,无暇分心。

    待到常安在翰林院差事渐渐安稳,这日晚饭过后,常恩便把这些日子登门说媒的各家,一一说与他听。

    常安听后面上有些局促道,“大哥,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属意之人了。”

    他迎着大哥错愕的目光坦白道,“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同榜榜眼程修远的胞妹。”

    “你们怎么认识的?”弟弟满打满算入翰林院才十几日,这些日子日日准时归家,常恩实在好奇得紧,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跟程姑娘并不认识。”常安说着解释起来,原来程修远作为榜眼,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后,与常安同在翰林院为官,两人又是同榜,自然走得比别人近一些。

    那日他经过程修远的案前,无意看到他案上的诗稿,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

    那诗前半段落笔端正厚重,可后面几句笔锋却变得灵动飘逸,他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一人所写。而且后四句意境开阔,将诗文立意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他问了程修远才知,原来是他写到一半笔下晦涩,便随手丢在一旁,胞妹一时兴起,便提笔替他补足了后半段。

    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才知晓程家这位姑娘因相貌寻常,还未定下婚约。

    “大哥,你不知道,她那诗中气魄,竟不输饱读经史的士子,叫人一见难忘。我心中所求便是觅这样一位能够诗文相知,心意相通之人,以后可以对坐畅谈诗赋。”

    常恩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既然是你真心属意,待我沐休去程府一趟,先试探一番程家的意思。”

    去程家之前,常恩便打听清楚了,程家乃是书香门第,程父是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膝下一共二子一女。说来,程家也是清贵人家。

    这日常恩沐休时,便带上几份薄礼,去程府拜访。他与程老爷在正厅叙话,直聊了大半晌。

    待程老爷送客时,程夫人透过窗棂见那人年纪轻轻,腰间却系着五品官员玉带,一时有些诧异。

    待厅堂之内只剩下程家夫妇二人。程夫人好奇问道,“方才那位大人瞧着面生的紧?这么年轻就是五品官职了?”

    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解释,“他是翰林院编修李常恩。”他顿了顿,才语气沉沉道,他此番来,是替他的胞弟李常安求娶咱们家清沅的。”

    程夫人听着李常安的名字耳熟得紧,反应过来急切求证道,“那李常安可是今科状元?”

    见丈夫点头,程夫人当即有些坐不住。前些日子儿子修远高中榜眼,骑马游街那日,她带着女儿上街看热闹,远远便瞧见过状元郎,当真生得一表人才。

    她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那相公,你可是应下这门亲事了?”

    “未曾。”

    一听这话,程夫人急得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这般好的亲事,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早听说了,前去李家说亲的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烂了。”

    程老爷抬眼看向心急的夫人,眉头微蹙,“咱们清沅哪里差了?论才学品行,半点不输旁人!再说,婚姻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万万不能仓促答应。”

    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次日, 常安刚到翰林院当值。

    程修远便敲了敲常安的桌案,示意他出来。两人寻了一处偏僻的廊下,程修远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 这才面上带着几分复杂, 又气又无奈地道, “李常安,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惦记上了我妹妹。”

    常安一听便知,大哥一定去程府帮他探口风了,大哥为自己奔波, 他自己也要争取一二,这事才几分指望。

    于是他先恭谨地行了一礼。见常安这般向自己作揖, 程修远只觉浑身不得劲, 连连摆手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常安语气诚恳道, “修远兄, 这事原是我的不是。前些时日,我偶然在你桌案之上,见到了令妹续写的那首诗。一时心生倾慕,却未曾提前与你坦言,是我思虑不周。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

    程修远这才想起,原来竟是自己一时不察,露了妹妹的诗作,才让这厮惦记上了。

    他直截了当道, “我妹妹虽相貌平常,但是才气无双,嫁给谁我都觉得亏得慌,纵然你是今科状元,我也没法轻易就将妹妹托付于你。”

    “修远兄,我从未以容貌评判女子。那日偶然得见令妹诗稿,因才倾心。容貌总有老去的一天,才情只会愈发光彩。

    我知你作为长兄,对亲妹的婚事必是谨慎,你我日日同署为官,我什么人你最清楚,我虽家境普通,许诺不了她一世荣华,但我敢承诺,她若嫁给我,往后余生,我必敬她、惜她,以知己相待,绝不薄待。”

    程修远上下打量着李常安。论性情,此人和善敦厚,妹妹若是嫁给他,倒也算稳妥。

    只是对方才学远胜于自己。从前在家,父亲时常批他学问不如妹妹。他本想高中状元争一口气,偏偏状元落到了李常安手里。

    倘若再让他娶走妹妹,夫妻俩皆是满腹才情,往后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怕是更低微了,当真是呜呼哀哉。

    看着常安眼底难掩忐忑,他才不要跟他说,昨晚妹妹看了他之前所作的文章,已然应下了这门亲事。哼,且忧心着吧!

    五日后,常恩终于收到程家的回话,让他家遣媒婆来提亲。

    常恩立刻给家中去信,让母亲早日来京。见大哥在为自己置办婚事,这日常安寻到大哥,“大哥,从小家里的银钱都是你赚的,我读书也让你花费颇多。我如今有钱娶新妇呢!”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

    “这是我当年拿下小三元后,有好几家书肆找上门来,请我批注时文、撰写课业范文,积攒下来的润笔银子。”

    常恩低头看向那张三百两的银票,面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透着几分欣慰道,“原来这些年,你竟悄悄攒下了这么多积蓄。不错,不错,不是那等目下无尘、不知俗事生计的书生。”

    他并未收下银票,反而反手塞给他一张房契,“聘金可以由你自己预备,可住处,我已替你备好了。是离怀安巷不远的一处小宅子,只等着你成家,便可搬过去居住。”

    见常安要推辞,常恩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是做大哥的一点心意,也是我跟你嫂嫂贺你成婚的礼物,莫要再推辞了。再推辞可要寒了我们的心了。”

    常安这才收下,只是那捏着房契的指尖有些许颤抖。

    一晃六个月,大婚礼成,母亲便要带着常宁启程返回益都县。因为常宁尚需在青州备考乡试,不便久居京城。送走母亲跟小弟后不久,新的一年便悄然而至。

    只刚出正月,这日百官退朝后,皇上独独留下常恩。

    见皇上屏退左右,殿中只留君臣二人。常恩心中纳罕,不知皇上卖的什么关子,只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应对了。

    只听皇上沉声道,“常恩,朕准备升你为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赴蜀整顿军政。

    明着安抚蜀王,实则你帮朕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若他私蓄势力、心存反意,立刻密报。此事朕只信你一人。”

    常恩听罢便明白了,皇上这是忌惮六殿下,想辖制对方的同时暗中监视。常恩本就心系生父,若换作别人做这个差事,他也不放心。

    于是常恩面上郑重行礼道,“臣必尽心办差,不负陛下所托。”

    皇上伸手将他扶起,温声继续道,“朕会单独赐你一道密诏。平日你只需暗中探查、传信回京,若蜀王突然发难、来不及奏报,你便可凭密诏先斩后奏,稳住蜀地局势。”

    次日朝堂之上,皇上便令太监当众宣读了常恩官职升迁的旨意。一时间,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都对常恩投来艳羡的目光。

    下朝路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那武将搓着手道,“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升到正四品按察副使兼兵备道,乖乖,这是升了几级啊?”

    身边同僚补充道,“这可不止是品级升迁,是拥有了实打实的权力。”说着举起自己的拳头,意思不言而喻:大权在握。“这一上任便掌西南百官监察之权,还握有西南军政大权。”

    那武官一听眼中羡慕更盛,“翰林院出身就是不一样,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得到皇上这般提拔啊?”

    “梦里吧!”那人打趣道,“哪里是翰林院出身那么简单!是人的时运,谁叫人家在皇上还是皇子时便在其麾下,投了皇上的眼缘了,咱们呐,拍马也赶不上喽…”

    武官闻言摇摇头,叹道,“真是教人心中不畅快。”见其他人都走远了,他赶紧快步赶上去。

    离他不远的一位武官,面上却带着与方才那位截然不同的笑意。

    一阵烈风吹来,掀起他三品绯色官袍的一角,他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对自家三哥扶摇直上的欣喜。

    深夜,常恩家中,常恩与博永年正在把酒对饮。得知三哥即将动身前往蜀地,博永年特地掩了行踪,提前来送行。

    博永年将酒满上,端起酒杯,恭喜道,“三哥,你此番高升,得似锦前程,我先敬你一杯,弟在此恭贺你。”

    待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说实话,我虽高兴你以后可以大展拳脚,实现平生抱负,可一想到你此去蜀地,路途遥远,往后咱们兄弟相隔千里,不知何时能再这般对坐畅饮,我心里便不得劲。”

    常恩又何尝不伤感。他给四弟倒上酒,缓缓道,“以前常安没考中状元时,家里有两个未成人的弟弟,我平日里总要瞻前顾后,谨小慎微,生怕一着不慎连累家人。

    日日心里绷着一根弦,片刻不得轻松。只每日回家和上早朝见你时,心里才觉松快些。如今常安算是出息了,也成亲了。”

    他认真看向永年,语重心长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等我下次回京,再来我家,你必得携新妇来,不然我可不备酒菜招待你!”

    博永年举杯和常恩碰了一下,点头道,“好,这话我记下了!”知道三哥是关心他,他朗声道,“三哥你只管安心赴蜀,保重自身。等你回京那日,我必携良人登门,若是不成,任凭三哥罚我便是!”

    常恩会心笑道,“一言为定!”

    博永年立时应下,“绝不食言!”

    ……

    夜里,宫门落锁后,养心殿内烛火依旧亮堂,皇上看完今日的奏章,随口问道,“郝总管,李常恩家中情况你再细细与朕说说。”

    郝德顺自是把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向皇上禀报。

    待禀告完,皇上又问,“他夫人还未传出有孕?”

    郝公公躬身应答,“并未。他家前日还请大夫去过府上,那位夫人并未有孕!”

    皇上眉头微微一皱。本打算借着安胎的由头,将他家眷留在京城,眼下看来,此事暂时行不通。好在他亲弟如今任七品翰林院编修,就在京城当差,算是一重牵制。

    ……

    春日怀安巷的老槐树次第抽开新叶,细碎的清碧小叶为巷子添了不少生机。

    常恩扶着于淼登上车,风卷着槐叶轻晃,像是晓得他们要远行,摇着枝叶为他们送行。

    入京这几年,他们一直住在这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见证着他们平淡日子里的点滴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常安携妻子程氏来给哥嫂送行,他面上满是不舍,他跟大哥二人刚重聚,却又再次天各一方。

    离别在即,常恩将弟弟拉到一旁,不放心的叮嘱道,“我知你一直喜爱作诗,这些年一直忙于科举,无暇分心。而今不必为功名耗费心神,尽可随心读写。只你记得,前阵子儒学大师张致方便因一手诗文被圣上夷了九族。往后身在官场,诗文一定要拿捏妥当再下笔,少作针砭时弊之句,免得被人构陷。”

    常安听后,想到昨夜新作的两首感时咏怀的诗,心底有些心虚,连连应道,“大哥,我晓得了,你尽可放心。”

    得了常安这句承诺,常恩才放心踏上车,马车哒哒地往前行进,常恩跟于淼不约而同回头跟常安夫妻挥别。

    直到马车驶出巷子,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夫妻俩才不舍的放下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出了京城, 车队便往西南方向行进。京城与蜀地本就相隔千里,春日又多雨,遇着雨天便得停止赶路,着实耽搁了七八日光景。

    在陆上行了一个月后, 中途要走一段时间水路。

    可上船没多久, 于淼便吐了。这还只是开始, 后头在船上, 更是吃什么吐什么。才短短几日功夫,脸都小了一圈。

    他们一行出门在外,吃食上本就凑合,又奔波一个月,身体本来就有些吃不消。

    在船上几日, 于淼又是这个吐法,再这样下去, 不用到蜀地, 她身子便要熬不住了。

    看着于淼惨白的脸色,常恩急得在船上来回踱步,他沉声问身边一位家乡是蜀地的吴姓官差, “不知还有几日到达。”

    “回大人, 后日便能到雾连。从雾连再陆行三四日便能到了。”

    听到还要坐两日船,常恩追问道,“这附近有镇子吗?内人身体不适,得请个大夫问诊一二。”

    吴差役抬眼看了看四周,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再往前行一个时辰就会路过清津镇,或可在那里寻到大夫。”

    等船行至清津镇, 船夫刚将船靠岸,于淼便又伏在窗边不住干呕。常恩忙唤来随行的差役,“速上镇子上,请位大夫过来。”

    差役领命,便快步踏上码头,往镇子里奔去。不过半个时辰,便领来一位坐堂郎中。

    那郎中年纪约摸四十来岁,他简单的询问了几句病患近日的吃食,便娴熟地将手搭在于淼的腕处,一边把脉一边捋着胡须。

    常恩目不转睛盯着郎中,见对方颔了颔首,才收回手去,心中暗自揣测,郎中应是诊出了症结。

    他当即上前急切问道,“敢问大夫,内子身子如何?”

    郎中捋着胡须,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宽慰道,“放心,夫人乃是有孕害喜,我开副汤药,服下便可压下呕吐。”

    害喜?乍然听闻这两个字,常恩有些反应不过来,面上有些怔怔的,直到看到周围的人都对他道贺,他才反应过来——他要当爹了!

    他看向妻子于淼,于淼此时脸上也是又惊又喜。当初出发前她还请大夫过府把脉,结果大夫说并无孕相,她为此还难过了几天。如此想来,应是时日太短,胎相太浅,所以没有诊出来。

    常恩送走大夫回来,见于淼尤自抚摸着肚子,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于淼抬眸,见自家相公回来了,她面上仍似不敢相信的反复确认道,“相公,我不是做梦吧?我真的有身孕了?”

    成婚几年,她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相公总是宽怀她顺其自然,可看着人家家里那白白嫩嫩的娃娃,她就稀罕得挪不动步子。她多想有个跟相公的孩子,可连着几年希望总是次次落空,她都不敢奢望时,竟被告知怀孕了。

    “刚刚大夫不是说了吗?还能有假?”听得这一句,于淼眼眶有些微红,常恩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哽咽道,“我想想就觉得后怕,这些日子日日舟车劳顿,吃不好也睡不好,没成想这孩子跟着咱们受了一路罪,都相安无事。”

    常恩揽过妻子,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可见这孩子跟咱家有缘,也是个聪明的娃,知道爹娘是个好的,来了就不肯挪窝了。”

    于淼被相公这一打趣,才破涕为笑。待秀珠端来汤药,她服下后,果如大夫所言,再没有呕吐,胃口也好了不少,常恩这才放心继续赶路。

    待到了雾连,他们下船后,便换乘马车,入蜀山。山道蜿蜒盘旋,路上随处可见的碎石子,马车碾过颠簸不已。

    常恩自从知道妻子怀孕后,马车踩过碎石时,他的心都跟着悬到嗓子眼儿上了。

    这日正赶路呢,忽然下起来一阵急雨。也是他们运气好,前一刻刚路过一处山洞。这会儿见下起雨来,一行人又赶紧往回折返到山洞里避雨。

    他不想在此地久留,可雨越下越大,水帘顺着洞口哗哗落下。常恩眉头微微皱起,眼下他们可没有更好的去处。

    凭他会观云识雨,这项技能在此处也无用武之地。因为山中是有小气候的。山外即便晴空万里,山间的雨水说下就下。

    雨直下了一个时辰,虽说没有开始那么大了,仍然淅淅沥沥个不停,眼看天色渐暗,今夜便只得在此停留一晚了。

    好在山洞开阔,地面干燥,差役拾来干枝燃起篝火,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众人身上浸透的寒凉。

    草草吃过晚饭,于淼就靠在常恩身侧打起了哈欠。众人也都赶了一天的路,此刻浑身皆是疲乏,山洞里的暖意一烘,睡意便涌了上来,纷纷睡了过去。

    常恩也是困得眼皮沉重,却只敢浅眠小憩,妻子如今身怀有孕,他得保持一二分的警醒。

    后半夜,山中万籁俱寂,只偶尔听得夜风穿林的呼啸声,间或洞内篝火时不时爆出几声轻脆噼啪。

    待篝火燃烧殆尽,袅袅青烟飘向空中,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守在洞口的护卫被一泡尿憋醒,他揉着惺忪的双眼向洞外走起,刚走了两步,便吓得“啊——”的尖叫一声,踉跄着跑回洞内,伸手指着洞口密林,吓得失声惊呼,“有蛇!林子里有东西在动!”

    被他吵醒的来自蜀地的吴差役,不耐烦地翻身爬起来,嗤笑道,“瞧把你吓成这样,蜀地本就多蛇,瞧好了。小爷这就拿刀将它叉走。”说着便拿起刀向洞口走去。

    常恩早已听见动静,他不放心,目光盯紧了那护卫。见吴差役走到洞口,只向外看了一眼,面上就唰地惨白一片,拿着长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点点往后退。

    见情势不对,常恩赶紧快步走过去,他定睛一瞧,哪里是蛇,分明是七八名黑衣人。只见他们个个握着长刀,刀光锃亮,一群人正虎视眈眈地看向洞内。

    应该是雨声遮掩了黑衣人的动静,常恩一行人昨日赶了一天的路,所以被人摸到洞口,竟丝毫未曾察觉。

    只见为首黑衣人冷声道,“你便是李常恩?”

    常恩面上镇定道,“正是。尔等何人,为何持械埋伏在此?”他说着一手悄悄探向腰间。

    为首黑衣人狞笑一声,“取你性命之人!”话音刚落便挥刀直冲上来。

    只那长刀在离着常恩还有一拳距离时,被忽然出现的长剑截去攻势,黑衣人这才发现,那李常恩不知何时手中竟多了一柄长剑。

    那黑衣人双目瞪圆,显然没料到这文官还会武功。他再不敢轻敌,紧握长刀再度迅猛劈杀而来。

    其余黑衣人见行踪暴露,也齐齐持刀冲向洞内。一黑衣人扬刀砍向于淼。千钧一发之际秀珠纵身扑上前,利刃划开她额角,鲜血瞬时溅在于淼月白衣襟上。

    常恩眼神一凛,余光看到这一幕,一边缠斗领头人,一边竭力隔开冲向内眷的杀手。

    随行差役这会反应过来也纷纷持刀上前抵挡黑衣人的攻势,可这些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洞内空间又狭小,几个差役躲闪不及,被刀刃刺中,痛呼出声。才不过片刻,一众差役便落了下风。

    常恩心下着急,唯恐这些黑衣人伤了于淼,手中长剑没有一丝花哨,剑剑向对方要害而去。那黑衣人招架不住常恩凌厉的攻势,胸腹露出破绽,常恩瞅准时机,挽出一道弧光,直刺向领头那人心口。

    那黑衣人被一剑透心,倒地再也没了呼吸。

    黑衣人倒地的瞬间,常恩耳边传来一阵破风之声,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堪堪避开一道剑锋。原来是一名杀手从背后偷袭而来。

    常恩侧身避开的瞬间,未回身长剑便顺势推向对方腰间。那杀手没想到对方躲闪跟攻击都在一瞬之间,他腾挪不及,被正中刺中。常恩抽剑又快速补上一剑,利落地解决掉一人。

    其余杀手见状也不再与侍卫缠斗,而是一齐围攻上去,刀光层层叠叠袭向常恩。只见他虽被人围攻,他依旧稳占上风,转瞬又放倒两名杀手。

    就在常恩以为胜券在握时,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在与长刀刀刃碰撞中忽然断裂。

    一旁的吴差役见状,强压恐惧,找准空隙将长刀抛给缠斗中的常恩。

    常恩接刀在手,一刀劈落另一人兵器,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又砍伤两人。余下杀手见常恩身手不凡,自知今日难以得手,不敢久留,慌忙退入山林逃窜。

    众人不敢去追,唯恐山间密林再有埋伏。

    常恩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眼慌忙搜寻于淼的身影。

    因于淼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衫,襟前沾着大片暗红血渍格外显眼,常恩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先扶稳于淼便转头去看一旁垂着头的秀珠:“淼淼无事吧?秀珠伤势如何?”

    见他满眼紧张地望着自己,于淼轻轻摇头,柔声开口道,“我没事,倒是秀珠,她刚刚舍身为我挡下了刀,衣襟上沾的全是她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常恩见秀珠额角上受了刀伤, 虽然被粗布捂着,鲜血已经浸透布料,瞧着伤得着实不轻。

    他当即双手抱拳,拱手一礼, 郑重谢道, “秀珠, 今日多亏你舍身护着内子与腹中孩儿, 这份恩情,我李常恩绝不会忘。”

    见老爷对自己行大礼,秀珠吓得手足无措,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老爷, 您,您可要折煞奴婢了, 都是奴婢本分而已。”

    不管秀珠再三推辞, 他认下这份恩情,想到行囊里还有上好的金疮药,他让孙正找出来, 先给秀珠上药, 到底是女孩子家,瞧着伤得这样重,一个处理不好,可能要留疤了。

    常恩确认好于淼无事,然后一一看过伤员,走到吴差役身边时,见他并无大碍,常恩拍拍他的肩道, “刚刚多谢你给我递刀。”

    吴差役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道,“大人,您可别这样说。要谢也应该是小的谢您,若不是刚刚您出手,小的们早就见阎王了。”

    他顿了一下,踌躇道,“只小人有一事不明。”

    常恩温声道,“你问便是。”

    他跟随李大人一路,知他脾性随和,于是大着胆子问道,“大人,您不是文官吗?怎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刚刚小的看得眼都直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挂了彩的差役们纷纷附和道,“就是,大人,您这身功夫考武举也使得了。”

    常恩谦虚道,“不过是为防身,学了几手功夫,当不得你们这般夸奖。”

    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吴差役反正是不信的。虽然他武功一般,但是他自小喜欢看人比试功夫。依他的眼力,大人施展的必是有师门传承的正统内家功夫。见大人不愿多谈,他也识趣不再追问。

    因不知黑衣人来历,怕后面还有援兵,所以他们不敢多逗留,给伤员包扎好伤口,简单的吃了早饭,他们便将行李扛上马车,继续赶路了。

    昨天下了一日的雨,今日行进格外艰难。山间路上都是泥泞的黄泥,踩上去又滑又黏,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摔跤,马车也极易陷进泥沼中。

    遇着马车深陷时,差役们合力推不出来,常恩见状便上手帮忙。几番下来,众人便发现只要大人帮忙,马车轻轻松松便能推出泥坑,

    联想起方才山洞以一敌众、轻松放倒数名杀手的身手,众人心底暗自感慨:大人不仅武功了得,力气也实在惊人。

    有大人上前搭手,众人合力之下总算闯过最难行的泥泞山道,越往绵州走,路面越是平缓开阔。

    待车马行至绵州城外十里长亭,早有州县文武官员等候多时了。他们将车队迎入绵州,指挥车队进城内安绵兵备道衙署。

    等到了衙署,看着衙署正门匾额上“整文饬武、察吏安民”八个大字,常恩深吸一口气,往后他便要在此地履职了。

    待入大堂与前任交割印信、军务卷宗,常恩落座正堂接受属官参拜,算是正式在蜀地上职了。

    正式上任三日后,依着规矩,常恩便动身前往省城锦城,要先拜见三司长官,再登门蜀王府觐见藩王。

    蜀王府书房内

    忠伴伴入内添茶,恰好撞见蜀王正与心腹密谈。他本一心添茶,无意偷听。谁知他们竟提到“李常恩”这三个字。

    没来由的,他心头一紧,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只听心腹先告罪道,“小的派人于蜀道上伏击李常恩,谁料派去的人竟被他杀得毫无反手之力。小的有负殿下所托。”

    “他竟会武功?”六殿下面上有些不可置信。

    心腹啧啧道,“他不仅会武功,而且功夫高强。我派去了八个顶尖高手,只回来两个,还俱都伤得不轻。”

    蜀王听后,以手握拳捶在桌上,叹息道,“可惜了,这般人才,终究不能为本王驱策。”

    “殿下,这李常恩乃是陛下心腹,此番外派蜀地身兼两职,手中既有纠察之权,又统辖川北兵马。皇上派他过来,分明是安插在一旁制衡、盯着本王的。此人必须得死,只是未能一击制胜,多少有些打草惊蛇了。”

    “如此看,只能智取,不能动武了。你有何办法?”蜀王抬眸问道。

    心腹进言道,“江湖有一种秘药名唤枯荣散,融于水中无色无味,混进寻常茶汤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需他明日来时混入茶水中喝下,便会日日畏寒咳喘,浑身酸软无力,瞧着只像是远行而来积下的风寒痨症。待到毒素侵透肺腑,人便悄无声息断气。寻常太医、仵作皆辨不出是毒物作祟,只当是久病耗竭而亡。”

    那心腹正待继续说,忽觉手上生疼,低头一瞧,茶盏早已满溢,忠公公却还兀自往里面添呢!他扬声道,“哎——忠公公,这茶水都倒哪儿了?”

    忠心面上一怔,回过神来立刻收起茶壶,连连赔礼道,“真是对不住,上岁数了,就有些眼花。”

    “无碍。”到底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心腹再是不满也要给殿下面子,只能自认倒霉了。

    蜀王只当忠心是这段时间料理王府大小杂务,操劳过度,于是温声道,“伴伴,茶壶搁在案上便是,稍后我们自行斟茶,你身子疲累,先退下去歇息吧。”

    忠心听后只得领命退下。刚刚他乍然听闻殿下跟心腹密谋要取自己儿子常恩的性命,而且听这意思,已然埋伏过一次,被常恩险险化解了。他登时心神大乱,哪里还记得手里那还倒着水的茶壶。

    出了书房,忠心急得团团转。原本知晓儿子不仅升官,也被派到了蜀地,他高兴不已,想着离得近,想儿子了总归有法子能见上一面。可这会儿听到殿下打算除掉他孩儿,他万般焦急,偏偏束手无策。

    一阵晚风吹来,穿过长廊,掠过他满是汗水的鬓角,他望着绵州方向,眼底尽是绝望。

    深夜,蜀王府书房内,烛火还未熄灭。蜀王正在低头看着舆图。自从来到蜀地后,子时之前他从未歇下,日日废寝忘食到夜半。

    自母妃亡故到离京赴蜀的那段岁月,是他这辈子最晦暗难熬的日子。也正是那段时光让他看清,唯有手握权柄,方能保全自身。所以一朝脱身来到蜀地,他便迫切的蓄力积聚自己的势力。

    此时室内极为安静,突然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蜀王下意识地扫了眼烛火,刚好瞥见站在一旁的忠心,发现他面上有些惨白,不由关切询问,“伴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早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陪着我了。”

    忠心抬眼对上殿下关心的眼神,似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晦涩地开口道,“殿下,老奴有一事要禀明。”

    蜀王只当是什么小事,温声道,“何事?”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忠心直直跪倒在地。蜀王满眼诧异,“伴伴,你这是做什么?”

    忠心伏在地上,语带哽咽地哀求道,“求殿下······求殿下,不要杀李常恩。”

    蜀王面上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不由抬高声调,“伴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为李常恩求情?”

    忠心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连着叩了几下,直到额头一片红肿,才字字泣血道,

    “老奴知罪,老奴僭越了,任凭殿下责罚!只求殿下,饶李常恩一命!他······他是老奴的亲生儿子。”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蜀王整个人僵在原地,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他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些话落进耳朵里,却让他怎么也消化不过来。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忠心,这是从儿时便牵起他的手,陪他走过人生最黑暗岁月,他最信赖,最倚重,除了母妃以外,唯一的亲人。此刻,他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许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气笑道,“你说什么?李常恩是你儿子?伴伴你莫不是糊涂了?”

    忠心跪在地上,苦笑道,“是啊,奴才有时候想想也不信,凭奴才一个太监,怎么能有个翰林院的儿子呢。”

    说着他回忆道,“老奴入宫前曾有青梅竹马,后来我们被强行拆散,她另嫁他人,老奴净身入宫,本以为此生再无牵挂。

    直到常恩独自寻到宫门之外,老奴这才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孩儿。您是没见过,那时候他尚不足十岁,一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外皮。”

    他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泪,继续道,“奴才给了他一些银子,发誓要在宫中多攒银钱让他当个富家翁。从未想他会踏科举之路,还如此争气,短短数年便金榜题名,入翰林院为官。

    殿下,老奴从未透露过殿下任何内情。常恩此次也只是奉旨赴任,他从未想过与殿下为敌。

    求殿下饶了他的性命!殿下心中若有气,要杀要剐,老奴全凭处置,只求您留他一条性命!”说完他的头又重重地磕下去。

    蜀王看着忠心佝偻的脊背,久久无言。

    他只觉得荒谬,震惊,震惊过后,心中似有怒火在燃烧,他倒要看看明日李常恩有何话说。

    这一夜,蜀王府的书房烛火一直燃到破晓才熄灭。

    作者有话说:

    致歉说明:存稿已全部用尽,仓促下笔容易出现细节漏洞,上一章有读者反应出戏,我已经修改了。后续不再强行日更,放缓更新速度、精细打磨剧情,尽力保证文质,望各位谅解。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