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山道狭窄, 大军只能下马步行。忠心跟在蜀王身后,在山道间穿行。
听着山下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他的魂儿都被那处勾住了,只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队往前走。突然, 他脚下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 便要栽倒。
这时一只大手飞快伸出, 牢牢拉住了他。忠心脚下沙石顺着陡坡滚落山涧,他才后怕刚刚差一点就丧命了。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蜀王扶住了他,见蜀王身旁几名贴身护卫面色紧绷,满心戒备, 忠心心知方才自己失神,害得殿下冒了风险。
忠心定了定神, 面上惭愧地拱手道, “奴才有罪,让殿下为老奴涉险了。”
“无碍,山路碎石多, 伴伴走路多留意脚下。”
蜀王心里暗自庆幸, 方才瞧见伴伴神情恍惚,幸好分了几分心神留意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忠心怕再连累人,强打起精神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一座隐于山林的山寨出现在眼前。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寨门空荡荡无人看守,蜀王暗想, 果然与李常恩所说一般,是早已被清剿废弃的匪寨。
只他们刚走过山寨不久,山下的打斗声忽然消失了。忠心猛地回头望向山脚下,眼角微红,因怕人看出端倪,他又佯装认真赶路,可那余光一直留意着队伍后面有没有跟上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队伍瞬间列好防御阵型,蜀王沉声吩咐弓箭手,“看清来人,切勿贸然放箭。”
片刻后,数名衣衫染血的差役出现在拐角。见是自己人,大家放下心来。可忠心的心还悬着,他发现人群里并没有常恩的身影,他紧张得死死掐住掌心,借着疼痛压下慌乱。
就在忠心焦灼万分时,一道身影从山道拐角走了出来,他细细瞧去,是常恩!只见他身上满是血污,肩头的衣料也被割开了。
忠心见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吐一口浊气。心里默念平安回来就好。
常恩见队伍停了下来,立刻扬声道,“莫要在此停留,后面还有追兵。”
蜀王听罢,立刻指示队伍继续行进。常恩便一直在队尾,一面跟随队伍往前走,一面留心身后的追兵。
另一边
追兵见常恩他们不再恋战,逃进山道,都纷纷停下脚步,踌躇不前,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啊?”
追兵里的一个小头目走过去,陪着小心道,“大人不是此地人,有所不知,此路通往黑云寨,乃是整个西蜀最大的土匪窝。”
“那他们怎么进去了?”
见那小头目抓耳挠腮道,“听说前些日子寨子被官府清剿过,不知是真是假。”
那黑衣人指了指前面,“你听,前头半点打杀动静都没有。他们能径直走过去,便说明寨子里早没土匪了。再说那些区区山匪,不值一提。”
说罢他面色一沉,厉声下令一众追兵继续往前追赶,若是耽搁了差事,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那小头目心知拗不过上司,也怕事后获罪,只得咬牙传令手下尽数进山。
等进入山道后,果如黑衣人所言并没有遇到山匪。所有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路过山寨时,见那寨子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应是荒废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打趣道,“瞧这破破烂烂的格局,跟野耗子扎堆的窝没两样,还敢叫黑云寨?我看叫耗子窝最贴切……”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来不及躲避,他只觉胸前一痛,低头一看,一支羽箭已经穿过身体,黑衣人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声,两人齐齐栽倒在地。
追兵被吓得噤若寒蝉,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只是此时为时已晚,一侧山林中箭矢密密麻麻的射来,追兵纷纷躲到贴近山的一侧,避开箭雨。
可就在这时,山上突然滚下数个巨大的滚石,山道陡峭,滚石贴着山道以极快的速度撞了下来,追兵再无处躲藏,有的被当场撞死,有的被撞到十几米下的山涧,一时死伤无数,山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山林中一道气势如虹的声音响起,“敢说你爷爷的地盘是耗子窝,爷爷现在便让你立时投胎去做耗子!”
侥幸未死的追兵头目,被撞得头破血流,两眼发黑。他远远瞧见一群山匪从林中走出来,他们手拿长刀,像砍瓜一般,一刀结果一个,看得人毛骨悚然。此刻他才明白,这黑云寨根本就没有被清剿。
他强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一时后悔不迭,真是鬼迷了心窍,敢走这条山道。
这时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眼看向来人,脚步踉跄地退了退,声音发颤,“你是断山刀大侠?”
“你认得老子?”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他在江湖上有些威名,只是几年不出山,这人竟能将他对上号了,也是难得。
“小人在东昌省待过,看过官府缉拿您的画像。”断山刀面上了然。当年官府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府城。不然他也不会避走蜀地。他来到蜀地后,寻到了在黑云寨当寨主的兄弟,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后头寨主过世,临终把寨子交托到他手里。
断山刀啧啧一笑,“倒是个机灵的小子,不好好安分当差,非要跟着旁人来做杀人的勾当,这不是抢我们的生意嘛!”说着一个眼神,示意手下动手。
那追兵头目吓得跪下,连连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只是听从上面差遣,只为混口饭吃。”
断山刀闻言一叹,“怪就怪——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手下立时手起刀落,那人瞬间没了生息。
此人千不该,万不该,追杀常恩。
这几年他一直留意常恩的动向,他一直记得当年常恩不顾危险救下他的命,暗暗盘算着日后寻机会报答他。
可二人再度重逢时,常恩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职责里有一份便是清剿山匪。而他断山刀,阴差阳错,成了蜀地最大的匪首。
二人的立场虽然截然对立,不妨碍他们成为莫逆之交。
后头朝廷下令兵备道清剿黑云寨,常恩陷入两难。
他清楚黑云寨行事有底线,只劫掠贪官劣绅的不义之财。也正是因为这座寨子的存在,蜀地不少官员不敢肆意贪腐欺压百姓,蜀地多年维持着一份微妙的平衡。
他不愿打破这种平衡,也不想与断山刀兵戎相向,于是选择向上隐瞒实情,他与断山刀商议,对外谎称黑云寨已被清剿废弃,暗中默许山寨存续,但是立下规矩,以后寨子只针对贪腐官吏与黑心劣绅行事,不得滋扰寻常百姓。
断山刀望着常恩离去的方向,知他此行凶险,没想到追杀常恩的人敢在他断山刀的地盘上动手,不由为常恩又捏了一把汗。
……
蜀王的人马直到出了山,也没见身后有追兵追来,蜀王暗自纳闷,这些追兵,之前跟不要命了一般生扑过来,怎地进了山道就销声匿迹了?莫非是想换路线围堵他?
不过话说回来,李常恩这次带出来的人手着实能打,百十号人竟然拦了后面的一众追兵足足一个时辰,最后大部分人还能活着追上大队人马,实力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因怕杀手换路线围堵,蜀王心里警觉不已,到了夜里,他们在一处破庙附近歇脚时,安排人轮流守夜,以防被人偷袭。
常恩此时正缩到一处背风的墙边,倚着墙闭目休整。
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他立时握紧长剑,抬眼看去,见来人是生父,他立时放松下来。
忠心见无人注意到这边,赶紧快步走上前,低声道,“我给你带了金疮药。”
常恩道,“我没事,就是划破了衣裳,一点伤没有。”
忠心闻言,心下一松,“那你备着以防万一。”说着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嘱咐道,“孩子,一定要保重自身,”他还想再多说几句,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转身走开了。
常恩打开包袱一看,最上面是一瓶金疮药,底下全是肉干。这可是好东西,尤其是长途跋涉,这东西易存放还顶饱。他拿出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嚼着,耳边夜风呼啸不止,他却觉得暖意融融。
虽然一路险途,有亲人在身边也是极好。
第二日中午,到了蜀地边界,原本按照常恩的计划,他自己守护到蜀地边界,剩下的路程安排人手护送蜀王到京城。
可是眼见亲爹跟着蜀王去京城,这几日又经历了惊险的截杀,他实在放心不下。随行护卫要护卫蜀王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能顾得上他亲爹的安危。
他转头望向蜀地方向。按朝廷规矩,四川兵备道不可私自越出辖地。可留在蜀地,那份先帝未盖印的罪诏随时能置他于死地,追随蜀王,才是唯一出路。
或许他早已经没了选择,只能将全部身家押在蜀王身上。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转身跟上蜀王的队伍,决意一路北上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离开蜀地后, 官道上的截杀愈发频繁,越是往北行进,伏击就越是密集。
又一次靠着蜀王护卫与常恩手下拼死血战侥幸脱身,暂时脱险后, 常恩走到蜀王面前拱手道, “殿下, 官道已经走不得了, 沿途截杀密集、防不胜防,咱们必须另寻回京路线。再这样损耗人手,怕是撑不到京城便会全军折损。”
蜀王回头扫了眼身后众人,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个个面带疲色,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开口问道,“依你之见, 该如何避过追杀?”
“眼下敌暗我明, 唯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常恩铺开舆图,指尖点向一片连绵山路,“下官打算分兵行事, 大半人马打着殿下旗号, 沿官道缓步北上迷惑追兵。我带着殿下和一众精锐,走这条隐秘山道绕道而行。只是山路崎岖,殿下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蜀王点头同意,山道虽然难行,也好过丧命于杀手刀下,他们早前也不是没走过山路,没什么苦是吃不了的。
见蜀王应允,常恩立刻着手挑选精锐人手, 整理行囊,筹备山路行程。
蜀王侧目打量,发觉李常恩挑出的人手多半是他自己带来的部下,蜀王心底暗自琢磨,莫不是他瞧不上自己麾下的兵士?
第二日,队伍正式兵分两路。
蜀王这一队由常恩带队在前探路,虽说山道人迹罕至,依旧要提前排查,以防中了陷阱埋伏。
他们在山间连续走了五日,一直到出了秦岭,也没遇到截杀。
只是刚走出山道不久,常恩身侧的一名手下忽然出声道。
“大人,不对劲。”那人压低声音解释道,“主路地面被刻意扫过,土的颜色深浅不一。这一路上山雀野兔尽数避远了,半点活物动静都无。这里太过平静了,怕是有人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常恩听到神色一凛,立刻派人往前方探路。
蜀王恰好也听见这话,他低头看看路面,又看了看四周,他怎么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来。
不过这一探果然发现前面有埋伏。
摸清了前方的埋伏布置后,常恩当即决定将计就计,分派人手绕到伏兵后方包抄。
两队人马随即交手。
往日常恩的人手多跟在队伍末尾并不显眼,此番他们走在最前列迎战,所以两方交手时,蜀王瞧了个真切。
常恩带的人,出手哪里有个兵样,招式干脆又狠戾,专挑对方的关节和下三路招呼,还用袖箭、飞针搞偷袭。
有一人不敌对方,竟扬起一把石子遮挡对方视野,然后趁机一脚踹倒对方后,骑上去,将对方揍成了个猪头,看得蜀王眼睛直抽抽,这是上哪里寻的士兵?
虽说众人的打斗法子看着不甚体面,效果却立竿见影,没过多久,便将这批伏兵尽数击溃。
待休整时,蜀王踱步走到常恩身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些手下是兵备道的士兵?”
常恩躬身拱手道,“殿下,实不相瞒,他们并不是兵备道的士兵。
下官为兵备道期间,曾奉朝廷之命领兵进山清剿黑云寨匪寇。几番交战下来,虽重创过山寨人马,却始终没能将山匪彻底肃清。
此番护送殿下北上,下官本想用麾下士兵,可据下官观察,他们只能固守城池。
于是下官想到常年躲避官府围剿的山匪,他们最擅长埋伏与拆穿埋伏,观察力远胜常人,唯有他们能应对沿路的截杀。
下官自知凭自己本事借不出人手,便以殿下日后前程为筹码,用殿下的兵器与黑云寨做了一桩交易。
黑云寨一共分出三百名弟兄护驾,两百人随咱们一路同行,剩下一百人提前分路出发,潜伏在京畿周边待命。他们希望日后殿下若能登基,可以放过他们一众残部。
虽是情势所逼,可到底是下官私自用殿下的兵器和山匪做了交易,这都是下官的过错,下官任凭殿下发落。”
蜀王听后,想起山路上经过的那处荒废的山寨,以及最前头士兵挑着的青幡。他当时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问道,“我们上回经过黑云寨,他们的残部还在里面?”
常恩点头道,“回殿下,下官谎报山寨已经被清剿,欺瞒了殿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解释。”
蜀王总算明白了,那日后头那些追兵为什么再没追来,必然是被黑云寨截住了。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些举止散漫的汉子们,缓缓开口道,“你明知是山匪,还甘愿与虎谋皮,就不怕反受其害?”
常恩坦言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下官为官多年,见过太多朝堂算计,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下官觉得还是江湖草莽更为守信。”
蜀王闻言并未反驳,又追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本王?”
常恩环顾左右无人,低声道,“先帝派臣入蜀,命臣监视殿下,赐下密诏,许臣发现异动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此事不敢瞒殿下。”
蜀王听后面上并无惊讶,“这点本王早心中有数,只是不知竟还有一份密诏。”
后头行进的途中,蜀王一直留意着这些山匪的举动,虽说行为有些不羁,但是遇到杀手追击时个个敢拼敢杀。
经过村庄,在附近歇脚时,即便饿得饥肠辘辘,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闯入农户中,抢半粒米。偶尔遇见有百姓被恶霸欺负,这些人看不下去,还会悄悄出手帮衬一二。
蜀王原本心中多少有些猜忌常恩私交匪寇,如今看来,这些山匪并非打家劫舍的恶徒,这一路上多亏这些人的护持,也终于理解了常恩在事态紧急下,选择借这群人手护驾的缘由。
一行人跋涉二十日抵达京城城门,忠心拿出奉旨奔丧的文书让值守城门的千户过目。
未料那人面无表情宣读近日新下的国丧诏令,大行皇帝新崩,朝中有令,藩王入京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准入城内,余下人等一律止步城外,前往城郊会同馆暂住登记。
常恩听后心下一沉,如今太后当政,颁布这条诏令明显就是针对蜀王的。他此刻即便去求四弟永年帮忙,也是难为他。而且上次让四弟给姬家送银两一事,已经让蜀王怀疑他与四弟过从甚密,万不能再让蜀王起疑。
蜀王此刻眉头紧锁,他不能抗旨,已然到了城门,没有不进去的道理,为今之计,只能先带三十人入城。
常恩走到蜀王身边,低声道,“殿下莫忧,黑云寨那一百个兄弟昨日已然乔装混进城去,就在城门附近,等着接应殿下,青天白日的,京城之中,不会突然出现大批杀手,咱们人手足够。”
蜀王颔首,亲自清点出三十人,准备入城。
待到忠心迈步跟上时,值守城门的千户抬手一横,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忠心面上不见慌乱,振振有词道,“官爷请看清楚,诏令写的是藩王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入城。洒家是蜀王府随侍内侍,并非护卫兵丁,不在人数限额之列,理应随同殿下入城。”
守门千户低头翻看了一眼抄录的诏令条文,果然未限制藩王贴身内侍,只得侧身放行。
常恩因为是正式官员,有通关文牒,守门官兵也没有为难,准许他入城。
余下一百多名弟兄,依令前往城郊会同馆登记暂住,常恩暗中吩咐他们拆分落脚,等候城内消息,再伺机而动。
皇城大街内
京城本就繁华,此时又是午时,沿街的酒楼、食铺里挤满了吃饭的人,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还有卖杂耍的……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
常恩紧贴着蜀王一侧行走,目光不住的在人流里逡巡,生怕有埋伏的杀手会突然发难。
此时街边卖杂耍的几人正当众表演抛刀,三把短刀在半空来回翻飞,引得路人频频叫好。
常恩紧紧盯着那刀,蜀王身旁大半护卫也下意识留意杂耍这边。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一步步挪到杂耍艺人身后,胳膊看似无意地撞了一下卖艺人的后腰。那抛刀的卖艺人踉跄半步,手中抛出去的短刀猛地偏了轨迹,裹挟着风声直直朝着蜀王这边飞射而来!
常恩抬剑一把将那飞刀阻住,几名贴身护卫也快步横剑挡在蜀王身前。
就在所有人目光被飞刀牵制的刹那,街道后侧的拐角处骤然冲出十余名黑衣死士,借着人流的掩护,飞速朝着蜀王薄弱的侧后方冲杀过来。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原本站在街边的脚夫、支着茶摊子的摊主,兜售货品的小贩们纷纷抽出短刃,从两侧围堵后方来的截杀。
那黑衣死士虽然身手了得,可这些黑云寨的弟兄们也是刀口里舔血过来的,他们人数又远在黑衣人之上,所以局面很快便被稳稳压制住。
蜀王长舒一口气,正暗自庆幸常恩找对了护佑自己的人。
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一道暗箭从旁边酒楼的窗□□来,他心头一紧,他想要避让,可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簇越来越近,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可下一瞬,忠心猛地扑了过来,整个人挡在他身前。
他听到一声皮肉破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声。
蜀王定眼一看,那羽箭狠狠扎进了忠心的胸口位置,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前襟。
他失声喊道,“伴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常恩本在前面跟剩余的黑衣人打斗, 听得这一声喊,他立时回头一看——生父用身体替蜀王挡下了一箭。
常恩心口一颤,手中的长剑慢了半拍,被黑衣人瞅准机会, 一刀砍中右臂, 常恩吃痛, 握着剑继续应战, 身旁兄弟们见大人负伤,纷纷上前跟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京都指挥使衙署之内
一名手下飞快进衙内禀报,方才靖王府外街巷突发截杀、蜀王一行人遇刺。
博永年听后不敢耽搁,立刻调遣麾下禁军, 带队赶赴事发街巷,准备接管现场、维持街道秩序……
常恩在解决掉杀手后, 顾不得自己正在流血的右臂, 飞奔到蜀王身边,将他一把推开,将生父抱在怀里, 见他满脸煞白, 人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他的泪水顺着眼角大滴落下。
他声音颤抖地道,“爹,你不要睡,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朝蜀王嘶吼道,“他胸口的伤势受不得颠簸,快, 就近寻大夫来!”
蜀王被推了一个趔趄,也浑然不觉被冒犯,他飞快环顾四周——此处距离五哥的府邸不过数十步,是最近能落脚、求医的地方。
“咱们去靖王府,那里有大夫!”常恩见距离很近,便小心抱起生父。
护卫们见他手臂受伤,要上前帮忙,他也不敢假手于人,只咬牙往前走。
常恩没注意到,刚刚带队赶到街口的博永年正站在巷口,满脸惊讶地望向他。他刚赶来,便迎头看见本该驻守蜀地的义兄,竟对着蜀王身边的内监总管脱口喊出一声爹。
他忽就想起以前义兄跟他说过,他的至亲在给蜀王做事。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人竟是他的生父,所以义兄只能追随蜀王。
那他——该追随谁呢?
……
蜀王一行人径直冲进了靖王府。
靖王此时正坐在廊下品茶,看到一伙人如强盗般闯进来,他刚要呵斥,见为首的竟是浑身染血的六弟,他误以为蜀王是来寻仇的,吓得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道,“六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从未害过你!也没想跟你抢皇位!”
蜀王抓着他的双臂,不耐地催促道,“五哥,你府上的大夫呢?全都叫来,还有府上最好的止血金疮药,都拿出来。我的伴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别想好过。”
靖王看了一眼身后插着羽箭的伤患,这才反应过来六弟是来求医的,并非找自己算账。
也是巧了,他常年以体弱为由闭门避世,府中一直养着数名大夫,本是用来装病掩人耳目,此刻连忙高声吩咐下人召所有大夫赶来。
靖王又赶紧让人腾出房舍供伤员救治。吩咐完,他又细细看了一眼伤者,他认得此人,这个老内监一直伺候在六弟身侧,多少年了,就没换过人。
瞧着此人伤势危重,又回想六弟方才凶厉的模样,靖王心里直打鼓,这人若是没挺过来,怕是要有不少人跟着陪葬,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他连忙吩咐管家打开府中药库。这些年因他“体弱多病”领了不少宫廷赏赐,库房里囤积着上等人参、鹿茸,还有各式珍稀药材,他当即叮嘱大夫不必吝惜药材,只管放手施救。
病房里
大夫仔细看了一眼箭簇刺入的位置,面上凝重不已。箭尖紧贴心口要害,万万不能硬拔。他沉声道,“我要拔箭,来两个人,按住伤者的肩膀和腰腹,万万不可让他挣扎开。”
“我来。”“我来。”常恩与蜀王几乎异口同声道。
大夫瞥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你受伤了,换个人。”
常恩执意道,“我能按住,这点伤不算什么。”
大夫只能由了他去,见两人按好,大夫小心翼翼划开血肉,顺着箭矢刺入的角度一点点旋拔,每动一下,便有鲜血不断涌出,忠心疼得浑身抽搐。
待羽箭终于取出,大夫包扎好,忠心已然面如白纸,气息微弱。
“也是幸运,堪堪擦过心口。”
常恩追问道,“大夫,是不是这样就安全了?”
大夫缓缓摇头,“拔箭只是闯过第一关。接下来这三天,若是不发起高热,人能清醒过来,才算真正挺过鬼门关。”
蜀王听后面上不好看,常恩也沉默不语。
大夫本要收拾药箱,看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这位大人,过来把你的刀伤也处理一下吧。”
常恩这才上前,任由大夫剪开他染血的衣袖。大夫捏住他的右手翻看伤口,目光扫过他食指和中指上的蚕茧,微微一顿,刚刚瞥见他腰间沾血的长剑,没想到竟是个文官。
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沉声叮嘱道,“你这一刀砍在小臂筋肉处,刚刚用力又伤到了筋脉,最近不要用右臂,否则日后怕是连笔杆都握不住了。”
常恩闻言微微一怔,万没想到这点伤竟然这般严重,他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面色微微扭曲。方才他全部心思都放在生父身上,直到这会儿才觉出钻心的疼。
是夜 西跨院内
常恩本就没睡,一直在床边守着生父,下半夜万籁俱寂时,他突然听到院里有细碎的动静。
他推门一看,数支燃着的火把从院外一齐掷向院中。一瞬间屋顶上,木廊上都被引燃,滚滚黑烟笼罩了西跨院。
常恩心知既然对方的目标是蜀王,那放火只是第一步,借着火势掩杀进来,斩草除根才是目的。
于是他立刻高声喝令将所有手下集合,一半人阻拦翻墙的刺客,一半人先清理屋顶上的火苗,控制火势。
蜀王本在隔壁屋里,听到常恩的喊声,立时赶了过来,就守在忠心身边。
常恩自己则在卧房门口把守。因为右手吃痛,使不上力,他用左手紧紧握着长剑,留意翻墙逼近的杀手。
靖王府主卧内
靖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时唉声叹气。夫人高氏被他吵醒了,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不睡啊?”
“如今什么局势啊,我那众矢之的的六弟,就在咱们府上住着,我能睡得着吗?”说完又长叹一声,“你说我躲来躲去,老天爷就跟成心与我作对一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氏本就睡得迷迷蒙蒙,此刻又听得云里雾里,正琢磨什么意思呢。
府里管家慌忙来报,“王爷,不好了,西跨院走水起火了。”
靖王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座王府,注定是安生不了了。”他转头对管家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下人都喊起来救火!”
他府上一步一景,每一处都耗尽了他的诸多心血,若是被火烧了,他可要心疼死了。
另一边
眼见杀手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翻墙而入,常恩心下着急,他们人手有限,这般耗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凶险。
心头正焦灼,院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厮杀声。常恩心里纳闷,不知另一边是何情况。好在再没有杀手翻墙进来。
没过多久,院内这批进来的杀手最终被护卫们斩杀。靖王府的下人们也纷纷提着水桶前来救火。待到火势慢慢扑灭,院外的厮杀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靖王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不多时,一名王府侍卫快步走到靖王身边,躬身道,“启禀王爷,京都指挥使博永年,在府外求见。”
靖王听后,心道对方前来必然事关此次杀手突袭,便邀蜀王移步去往王府正门。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靖王抬眼望去,便见府门外的街巷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衣死士的尸体,吓得他摸着胸口倒退了半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又见博永年身后禁军手持刀戈,整齐列队,队伍绵延到长街尽头,那心口的砰砰跳动才缓解不少。
只见博永年先一步上前,对着蜀王与靖王行礼道,“下官博永年见过靖王殿下,蜀王殿下。”
“咳咳,免礼。”靖王缓了缓才道。蜀王微微颔首。
博永年便说起前因后果,“白日此处街口出过截杀凶案,下官便在周边各个路口布置了岗哨巡查。方才手下兵士来报,这边再起打斗之声,下官立刻带兵赶来,正撞见一伙不明黑衣人正围攻王府,便出手阻止。”
“此番多亏博指挥使及时出手相救。”靖王此刻仍心有余悸,连连道谢。
“维护京城街巷治安,本就是下官的分内职责。”他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目光却飞快和站在门边的常恩悄然对上一眼,转瞬又恢复了肃穆的神色。
靖王听罢,点头称颂道,“京城有博指挥使坐镇,百姓可安枕无忧了,还请博指挥使不要撤走岗哨,近来这一带宵小横行,我这王府实在是不太平。”
博永年拱手回道,“殿下放心,此处接连发生伏击凶案,下官会在王府周遭增设几处固定哨卡,昼夜轮班巡查,短时间内不会撤去人手。若是再有歹人窥探滋事,禁军会第一时间赶来处置。”
靖王听后,面上一松,心悦诚服地道,“如此便多谢指挥使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送走博指挥使后, 靖王便将蜀王请到书房。
下人关上房门后,靖王面上立刻皱成一张苦瓜脸,恳求道,“老六, 算哥哥求你了, 你还是走吧!”
说着双手合十, 继续道, “我这里庙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一日在我府,我阖家一日不得安宁。”
蜀王晓得这位哥哥自来胆小,更何况面对这种登堂入室的行刺,一般人心脏都受不住。
他拱手赔罪道, “给五哥添麻烦了。我天亮就走。只是我的伴伴还要在你府上多待几日。他刚拔了箭,大夫说了暂时不能挪动。”
靖王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连忙应道, “这个没问题,他想住多久住多久,那些人的目标又不是他。”
他搓着手, 神色带着几分愧疚, 局促地开口问道,“那你明日打算作何安排?”
“我明日要入宫祭拜大行皇帝。”
靖王闻言,面上一怔,“入宫?”想到宫中那位坐镇的太后,他浑身一个激灵,低声道,“宫中——可不安全。”
“哪里又能安全了?”蜀王抬眼看了一眼靖王道,“再说我昨日已然入京, 若是不及时入宫祭拜大行皇帝,太后那里一个大帽子扣过来,居丧怠慢,不孝失德的罪名是逃不了了。”
“该来的,躲也躲不过,明日便入宫去会一会太后。”蜀王慢慢收紧双手,他素来知晓此人手段狠辣,当年自己的母妃,便是折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二日卯时,蜀王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宫中祭拜。
此时马车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了,他信步跨上马车,掀开帘子刚要进去,竟发现靖王已然坐在里面。
他动作迟疑了一下,见蜀王僵在那里,靖王面上有些不耐道,“不是要去宫里祭拜吗?赶紧的走啊,正好我也要去,咱们刚好一起。”
蜀王这才回过神来,坐到靖王身边。
只是刚坐下没一会,靖王就扒拉出马车上常备的点心盒子,吃起点心来,显然是起得太早,没吃早食。
蜀王随意瞥了一眼,注意到他拿点心的手一直有些抖。
待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蜀王跟靖王下车。蜀王才发现,东华门外早已聚集了一众闲散的宗室子弟。
蜀王不明所以的看向靖王,靖王不自然的“咳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昨夜我悄悄托人给几位宗族兄弟递了话,大家约好今日一同入宫行礼,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蜀王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轻轻拍了拍靖王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靖王身子微僵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聚拢的宗室子弟,开口招呼道,“排队吧,马上要点名入宫了。”
蜀王一行人在内监的引领下走向灵堂,甫一踏入灵堂,便瞧见太后端坐灵柩一侧。
蜀王跟着宗室子弟一起依礼祭拜。太后的目光扫过这浩浩荡荡的一众宗室子弟,悄悄给了身边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瞬间了然,对着廊下待命的几名贴身宫人,微微摇了下头。原本打算等祭拜结束,上前截住蜀王,请他去往偏殿问话,只能暂且搁置。
祭拜结束后,蜀王与一众宗室子弟向太后行礼问安。太后面上肃穆,沉声开口道,“蜀地虽离京城千里,可蜀王路上未免太耽搁时间了,况且哀家听闻昨日蜀王便到京城,何故拖延到今日才入殿祭拜大行皇帝?”
蜀王心道来了,他面上从容的恭敬回道,“回太后的话,臣自蜀地一路北上,沿途接连遭遇不明身份杀手伏击。昨日入城之后,在皇城中又遭截杀,险些丧命。唯恐一身狼狈、礼数不周冲撞灵堂,故而休整一日,今日一早便即刻前来祭拜先帝。”
“哦,却是不知还有人胆大至此,敢公然行凶皇室子弟。”
蜀王语气平静道,“臣也正在暗中追查幕后元凶,如今线索尚在梳理之中,暂未有定论。”
一番问话就此作罢,太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蜀王离去的背影,慢慢收紧了袖中的绢帕。
她侧头对着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让手下即刻派人悄悄打探蜀王是否扣押了刺客,有没有查到什么眉目。
……
接下来的几日,蜀王回府安顿下来之后,便抽空去靖王府探望忠心。所幸这几日忠心伤势平稳,并未发起高热,只是终日昏沉无力,难以起身走动。
待蜀王走后,常恩看了一眼蜀王的背影,又回身看着昏睡过去的生父,常恩满是酸涩的喃喃自语道,“好在还有点人情味,不过您替他挡这一箭的时候,想过我吗?”
床榻上昏睡的忠心,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迷迷蒙蒙间,耳畔又回想起那日在廊下,他偷听到儿子常恩向蜀王求情的话:他日殿下若能登临九五,可否赦免下官当初擅自动用府库银两赈灾的罪责?
另一边,蜀王见伴伴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而且有他身边有亲子李常恩侍奉在侧,便彻底放下心来。他开始着手私下联络宗室众位王爷,草拟联名奏疏后,游说他们签字。
待到国丧满一个月,朝廷召开议储廷议。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并宗人府长官,亲王郡王参加廷议。
因为是议储,宗人府宗正定康亲王先出列,他缓缓道,“今日议储,老夫身为宗正,先宣读皇族承袭规制。”说着,他展开手中的祖制卷宗,将本朝承袭规制一一列出。说完沉声道,“诸位可依祖制议事。”
承郡王先开口道,“按照我大梁祖制,先帝没有子嗣,靖王本无意承继大统,论血缘顺位,储位理应由蜀王继承。”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这是我大梁宗室的联名奏疏,提请依祖制由蜀王继位,”说着,双手奉到宗正手里。
接过奏疏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时瞳孔微缩,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名讳,京中大半亲王、郡王竟都亲笔签字画押。
定康亲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诵读完奏疏。靖王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蜀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有这份宗室联名奏疏,储位归属应该没有悬念了吧!
只是这时,吏部尚书顾嵩突然出班奏道,“臣有不同看法。大行皇帝膝下无子,香火总要有人传承。故豫王膝下三子,其乃是大行皇帝一母同胞的次兄,可由其长子过继到大行皇帝名下,延续先帝宗庙香火。”
一听故豫王,一众臣子都不自觉的瞥向太后,无他,多年前身故的豫王乃是太后亲子。而顾嵩原就效忠太后,也是最近太后垂帘听政期间,他擢升吏部尚书。这番言论一出,意思不言自明,这是太后想将皇位传位给亲孙。
礼部尚书崔明渊也走出班列,“豫王世子乃是大行皇帝亲侄,血脉纯正,心性沉稳。
依祖制,先帝无亲生子嗣,可择近支晚辈过继祧奉。臣附议豫王世子过继先帝名下,承袭帝位。恪守父死子继千古正统,比弟承兄位更合礼制。”
接着又有十数名朝臣纷纷踏出班列,齐声拱手道,“臣等附议!”
靖王站在宗室的最前排,看着眼前附议的大半官员,又瞥了眼上首气定神闲的太后,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不已。
他属实没想到太后竟想出过继亲孙承祧先帝的法子。凭着太后的心思手段,难道查不出当年豫王不是失足摔死,而是被先帝害死的?让孩子认害死自己生父的仇人做父皇,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他暗自摇头,他就说他做不了皇帝嘛!他可做不到这般能屈能伸!若是他的儿子这样认贼作父,他怕是气得要从坟里跳出来。
左侧宗室班列的气氛此时冷凝不已,众位王爷,面色渐渐凝重。在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他们已然做出了选择。
而皇位战队若是押注错了,后头新君上位,他们还有好果子吃?轻则削俸禄,重则借个筏子削去爵位。不少王爷眼底闪过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就不该淌这浑水。
承郡王见情势不对,他一咬牙又出列,据理力争道,“诸位只看到了有过继的条文,却忽略了祖制的先后次序,兄终弟及排在过继晚辈之前。只有等近支亲兄弟全部无人可立,才轮到择侄辈过继。”
“就是,抛开顺位谈过继,是断章取义解读祖制。”诸位王爷也瞅准时机开口声援道。
礼部尚书崔明渊沉声道,“过继也合乎礼制。”
“老臣容禀。”一位头发花白的宗老出列,“如今大梁边关不稳,内地连年灾害,先帝案上还放着不少赈灾的积案,朝堂需要一位有经验的君主主事,而豫王世子年方十二,并未成年,若是即位,绝非大梁眼下最优选择。”
他这一番话说完,一直沉默的中立臣子开始附议。
眼看附议人数过半,宗正定康亲王便道,“由此看来,蜀王继位不仅更合乎礼制,也更合乎天下局势。”
太后眼看形势不对,递出一个眼色,位列朝臣前排的兵部尚书秦运达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
“臣有本弹劾蜀王!近日东华门值守兵卒巡查时上报,蜀王随行护卫所持兵刃有异。”
说着自有内侍捧着一柄收缴来的长刀上前展示,秦尚书伸手指向刀身,“诸位请看,这长刀外观似兵部统一下发的制式,实则刀身比官制重三两,也更加锋利。
依本朝律例,藩王不得私自锻造军械。臣有理由怀疑,蜀王在蜀地蛰伏这些年,私设工坊打造兵器,私蓄武力,意图不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私造兵器可是重罪, 堂上众人听后都神色一变,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不少中立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蜀王,方才声援蜀王的几位王爷此时也沉默了下来。
不想此时京都指挥使博永年竟踏出班列道,“臣执掌京门巡防, 蜀王一行人入城之时, 我麾下禁军确实逐一核验过随行军械数量, 并登记在册, 兵刃数目与藩王护卫定额完全吻合,并没有扣押任何物品,敢问秦尚书拿出的这柄长刀从何而来?
再者,九门禁军皆归臣管辖,依规若查出军械异样, 需先呈报臣的衙署,臣从未收到任何相关禀报。不知秦尚书口中的巡查上报, 又是走的何等流程?若无合规流程, 单凭一柄来路可疑的刀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秦尚书从容回道,“藩王入京查验军械乃是大事, 那日东华门放行核验之时, 依例兵部亦派遣了两名官兵协同九门禁军一同巡查值守。
当日协同查验的官兵发现蹊跷,为免无端冤枉蜀王,只悄悄报上来,之后臣根据这条线索,排查蜀王在京郊会同馆的其余待命护卫,才搜出这柄长刀。”
蜀王听后面色如常,开口辩驳道,“秦尚书既然调查地这么仔细, 应知本王自蜀地入京,沿途接连遭遇数波杀手截杀,一路险象环生。不少护卫的兵器在搏杀之中折损,不得已只能收缴死去刺客的刀剑使用。秦尚书若是有余力,不如从这长刀入手,彻查一下这些杀手的来历,本王那里还有几个活口的证词,也方便你揪出这幕后主使。”
他说完,缓缓抬眼,直视太后,“本王也可以给你指一个方向,谁最不愿本王踏足京城,谁的嫌疑自然最大。”
他话音一落,大殿内的朝臣俱都浑身一僵,都是熬了多年资历的老狐狸,哪里看不出眼下正是太后与蜀王二人暗中斗法。
有那胆小的,缩了缩肩膀,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无端被牵扯进去。
帘后的太后在听到“活口证词”时,双手突然收紧,本来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出声道,“今日廷议,是商议大行皇帝身后储君人选,并非追查江湖刺客。诸位莫要本末倒置。”
听得这一句,蜀王心头微松。他早料到太后定会发难,此前早已与李常恩暗中商议,特意故意露出军械破绽引对方发难,借此将计就计。眼下这般局面,正中他下怀。
最终廷议结束时,宗正定康亲王走出班列,缓缓开口道,“今日诸位宗室与朝臣共议储君,权衡礼法、血脉、顺位诸事,臣以宗正之权提议:拥立蜀王入继大统,登基承继帝位。诸位可有异议?”
太后一派的一位官员立刻出列道,“蜀王军械嫌疑尚未查清,臣以为不宜仓促定储”。
眼见局面又要陷入拉扯,靖王有些着急,毕竟如今他也陷入局中了。若是太后掌权,他往后可没什么福享了,于是上前半步开口道,
“我无意储位,按大梁祖制,蜀王本就是顺位第一人。兵器之事后续慢慢彻查便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任何事情都不能耽误江山大事。”大臣及诸位宗室王爷们纷纷附和。
眼见大半人数都支持蜀王继位,反对的官员见大势已去,只得不再辩驳。
此次廷议,最终敲定蜀王为储君人选,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帘后的太后面上没有半分异色,无人看到她朝服下僵硬的身躯里藏着多少不甘。
待国丧期满,吉日如期而至。
蜀王穿着玄色龙袍,缓步踏上太和殿御座,接过传国玉玺,接受文武百官三拜九叩的朝贺,正式登基为帝。
朝廷下诏改年号为昭定,大赦天下,这一年即为昭定元年。
新帝继位后擢升了不少文武官员。同时调四川指挥副使李常恩,入京为大理寺左少卿。因为是正四品平调,所以在一众升迁的官吏中并不显眼。
忠心这边,在靖王府养伤不过两月,胸口箭伤还未彻底好,可是心里却急得不行,太后的暗桩遍布后宫,蜀王又刚继位,身边缺少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内庭人手。宫中害人的法子阴险又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这个时候他怎能不在新帝身边。
于是这日,他按耐不住,便着急回宫,恳请陛下让他回宫当差。
新帝见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不忍心他操劳,可耐不住忠伴伴着实能磨,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命他出任御前总管太监,统领御前近侍宫人,其余繁杂事务暂时不让其插手,也算是对他的一重护持。
而原来的两朝太监总官郝德顺,新帝登基之后,并未立刻降罪削职,只是收回他统辖御前内侍的权限,让他只管后宫杂务调度。
这日御膳房送上来一碟山药蒸糕,新帝看了一眼,想起忠心胸口箭伤还没养好,便抬手吩咐小太监,“将这一碟蒸糕送到御前值房去,告诉忠总管,这东西养血养伤口,让他抽空吃几块。”
那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往值房走去,心里暗道,果然来之前哥哥们说的在理,在这宫里,万不能得罪了忠总管。
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皇上连一口吃食都惦记着忠总管!不单是今日这碟山药糕,这几日御膳房送来给陛下滋养身体的鸡汤,皇上也全都赏给了他。忠总管是真真切切走到皇上心上了,这般荣宠,谁人不艳羡呀!
等送到忠总管的手中时,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了。
忠心看到这一叠白嫩嫩的糕点,此时正好有些饿了,他便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入口绵密甘甜,因为滋味极好,他接连吃了几块才停手。
这日忠心下值后,没有回自己的寝房,而是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处直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怀义一边问,一边披上衣裳,现在还是早春,倒春寒凉死个人,好容易暖和了被窝,谁家好人愿意从被窝里挪出来。
他磨蹭了半天,见那人也不回答,只一个劲儿的敲门,只得起身趿拉着鞋子,缩着身子,面上有些不耐的去开门。
推门一瞧,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立时喜笑颜开地打趣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来了。你说你来也不吱个声,我要是知道是你,衣裳都不待披的。”说着将忠心往屋里迎。
忠心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我这不是想瞧瞧——你这回有没有在屋里偷偷盘银子。
怀义闻言面上一乐,想起当年有一回忠心来找他,正赶上他数铜钱,因不知门外是忠心,急得出了一脑门汗。
“哎呀,这一晃多少年了。算来咱们有七年没见了。”
“七年六个月。”忠心随口回道。
怀义上下打量着忠心簇新的总管太监长袍道,“我当年怎么说的,你这人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兜兜转转还不是你服侍的那位主子继位了!啧啧,瞧瞧这一身,若不是咱们是老交情,如今在这宫中,我可够不上跟你攀交情。”
说着熟稔地抬手拍了拍忠心的前胸,忠心立时摸着胸口,眉头微皱。
“怎么了?”怀义面上一紧,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宫中的传闻是真的?说你为皇上挡了一箭?”
见忠心没有否认,“我还以为那些只是传言呢!没想到竟是真的。”传言也没说射到哪儿了,这么看是当胸一箭啊!真是九死一生了!
他有些唏嘘道,“如今这些是你该得的。换我,我可不敢上。对了,你那箭伤恢复地怎么样?”
“都过去了。如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了嘛!只是伤口还没痊愈,尚需时日慢慢调养。”
“是啊,都过去了,蜀王继位,你这一箭也算没白挨。谁能想到先帝年富力强,会突然驾崩,成全了蜀王!”
既说到这个,又想到兄弟怀义是御膳房的,忠心倾过身去,低声问道,“先帝怎么会突然猝死?你在御膳房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怀义指了指自己,“倒是先帝出事那夜,我差点吓死。那晚上的御膳里有两道是我做的。”他说着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得亏太医诊断先帝是因心疾而亡。不然我坟头上的草都有半人高了。”
忠心一时也听不出什么头绪,便把白日皇上赏赐的山药糕拿出来,还剩下许多,兄弟俩也算打打牙签。
怀义咬下一口山药糕,微微蹙眉,随口疑惑道,“这山药糕今日怎的这般甜?”
他细嚼慢咽,又细细品了片刻滋味,方才恍然,“入口甘润绵长,想来是揉进了甘草蜜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忠心似是随口问道,“这甘草跟什么忌讳啊?”
“甘草?”怀义随口道,“鲤鱼呗,甘草鲤鱼可是十八反。”
“这个吃多了会怎样?”他追问道。
“连续同食会胸闷,一旦劳累过度,极易突发心疾。”一听心疾,他立刻警觉起来,低声追问道,“先帝去世前吃过鲤鱼吗?”
怀义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山药糕“啪嗒”掉落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缓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吃过几次鲤鱼羹,也……也清蒸过几次。因为先帝那段时间经常熬夜,有些疲乏,郑总管交代用它给先帝温补一二。”
“那这山药糕,先帝也常吃吗?”
“先帝嗜甜,平日糕点都是常备的。”
怀义此时身子已然僵地不行,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抱着忠心的袍子浑身颤抖道,“那…那几道鲤鱼羹是我做的。好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呀!”
“我能不能救你,就看你自己了。你仔细同我说,近来御膳房日日备了哪些膳食,是否仍常做鲤鱼羹?”
怀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道菜已经许久未做了。”说着他蹙眉细细回忆道,“倒是——这几日做了道昆布老鸡汤,这昆布跟甘草也是十八反。吃多了,情绪激动下也会猝死。”
忠心想起来了,这几日御膳房日日送来一盅鸡汤,说是给陛下滋补身体。皇上心疼他箭伤难愈,每回都尽数赏给他进补。
想到这里,他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喉头腥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正落在手中握着的山药糕上。
好歹毒的计策,他们竟是打算用谋害先帝的法子,再来谋杀新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忠心, 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眼见好兄弟吐血了,怀义吓得面色煞白,赶忙拿起帕子帮他擦拭。
他满眼担忧地看向怀义,“先帝去世, 里面有诸多隐情, 如今他们又要对新皇下手, 那后手说不得哪一天会将你们一一处理干净, 以绝后患。你跟我去见皇上,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害你。”
怀义立刻点头如捣蒜,“行,我都听你的。”他在宫中几十年了, 知道这里面的厉害,眼下自己看着是安全, 说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的断气了,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御书房内
新帝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门外小太监通传忠伴伴求见,嘴角挂起一丝浅笑, “宣他进来。”不多时, 忠心垂首走了进来。
皇上抬眸望向他,温声道,“伴伴,你身上刀伤还未养好,朕让你早下值回去静养,怎么又折返回来?何事急得不能等到明日?”
忠心躬身道,“陛下,奴才有事想向您单独禀告。”
皇上见状, 便屏退左右内侍。待殿中四下无人,忠心才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查到关键线索,不仅牵扯先帝当年的死因,同时还发现有人在暗中动手脚,企图戕害殿下,实在没法等到明日再禀。”
紧接着,他将今日见御膳房旧友怀义,察觉御膳暗藏凶险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皇上听。
皇上听着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禁正襟危坐,沉声问道,“你那御膳房的好友,如今身在何处?”
忠心垂首应道,“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廊下候着,随时听候陛下问话。”
皇上当即让忠心将怀义宣入殿中。
怀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御书房的,只觉得浑身软得跟面条一般,双腿止不住的发颤。
尤其抬眼看见御案前端坐的帝王,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好在好兄弟忠心也在,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
接着皇上便开始问话,他自然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儿的说了。
见皇上问完话,面上阴沉的可怕,忠心连忙开口帮怀义周旋道,“陛下,怀义与奴才相识快二十余年,他什么人,奴才最清楚不过,他为人最是本分,万没有胆子敢参与谋逆,求皇上…”
还没等说完,他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嘴角沁出些许血沫子来,惊得皇上连忙从御座上下来,扶住他,有些惊慌道,“伴伴,你怎么了?”
见好兄弟都这样了,还想着为自己求情,怀义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哽咽解释道,“奴才刚说了,陛下赏赐的那山药糕里掺了甘草,这几日日日送来的昆布老鸡汤与甘草乃是药中十八反,两样东西都叫忠心吃了!”
皇上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无意间害了伴伴,让他替自己挡了灾。
“朕这就叫御医来给你诊治。”说着便要扬声叫人,忠心忍着心头的剧痛,急忙开口拦下,“陛——下,不能叫太医来,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点线索,万不能在此时打草惊蛇。”
皇上面上颇为不忍,“可是你的伤…”
“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奴才这一身伤痛,便白白受了。再要揪出幕后真凶,便更难了。”
皇上思索片刻,开口道,“今晚朕差人送你出宫,去靖王府找那位给你看箭伤的钟大夫。对外只称箭伤迟迟未愈,这般说辞,无人能够生疑。”
忠心听后没有再反对,至于怀义,皇上便让他先悄悄回去,同往日一般上值。接着皇上便派心腹悄悄彻查御膳房。
五日后
皇上来长乐宫中给太后请安,入殿行礼后,太后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慈爱。
她细细端详道,“陛下瞧着最近气色极好。”
皇上挑眉,“母后难道不好奇,朕怎么气色还这般好?”
他说着挥手令内外伺候宫女尽数退至殿外廊下,殿中只剩他与太后二人。
太后面上笑意渐渐隐去,“陛下这话说得真奇怪,还何故屏退左右?”
皇上将厚厚一沓证词推到太后面前,语气淡淡道,“母后,朕原本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揣测您,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以相克药膳暗害先帝,如今又故技重施,想借同样的法子取朕性命,此事,你还有何辩解?”
太后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一派泰然道,“陛下何出此言?哀家一心为先帝、为大梁江山,何来谋害一说?至于你说的罪证,”她低眉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证词,淡定辩解道,“这些不过是底下的宫人胡乱攀咬……”
“宫人何来胆量构陷当朝太后?甘草与昆布乃是药中十八反,长期服食便会引发心疾猝死。这般阴毒害人的药膳,若无母后授意,区区御膳房的宫人怎敢日日进献?
如今御膳房郑总管、面点周师傅都已经招供是受您身边的巧珍嬷嬷授意行事,库房之中还搜出未用完的甘草、昆布,人证物证俱全。”
太后嘴角轻勾,指尖点着桌上的证词,气定神闲道,“陛下,既然一切都是巧珍所为,那便传她前来,当堂对质便是。”
皇上见太后这般从容,心下一沉,巧珍定是早被她悄悄处置了,眼下根本寻不来对质。
“下毒之事您若是百般抵赖,那伪造父皇传位遗诏一事,您又要如何辩解?”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供词,摆在太后面前,掷地有声道,“这是郝德顺的供词,他招认当年父皇并没有留下传位诏书,是您让郝德顺临摹父皇笔迹,伪造传位给三哥的诏书。”
太后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她拍案而起,厉声道,“真是一派胡言!你做了皇帝,便可以仅凭一个阉人的供词,给哀家织罗这般大的罪名!”
“郝德顺深知您惯会卸磨杀驴,所以当年便暗中留存了你授意行事的全部证据:有伪造诏书时废弃的临摹底稿,有您给郝德顺的密令。”
“哀家从没给他什么密令!”太后拧眉反驳道。
“那密令虽不是您亲笔所写,但纸张却是您宫中特贡的,后宫别处没有。除却物证,当年值守御书房的内侍也作证,那日您携郝德顺入御书房,紧闭殿门半日。人证物证俱在,母后还要百般狡辩吗?”
听得这句,她的手臂一软,险些撑不住桌子,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惶恐。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见她无言辩驳,不愿再多费口舌。
他走出殿门,沉声吩咐守在殿外的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召宗正寺卿入长乐宫,将太后请往宗正寺勘问。”又命人将宫中一众涉案人犯,尽数移交大理寺收押审讯。
回到御书房后,他即刻传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入内。此案所有供词、物证,他只放心交由他统一归档核验。
常恩听后躬身行礼,“下官遵旨,定将所有证据梳理分明,绝不遗漏半分。”
半个月后,案件审查完毕,正式宣判。
太后虽身份尊贵,但身犯弑君与伪造遗诏谋逆罪,二重不赦大罪,最终被赐自尽,褫夺皇太后所有尊号,死后以庶人身份下葬,永不入皇陵。此案所有涉案宫人、外戚、朝臣也尽数伏法。
……
后宫一处荒芜的偏殿内,此时暮色昏沉,落日余晖透过窗棂,只照进殿内一角,太后正瑟缩在角落里,殿外稍有点细微响动,她便浑身一颤,慌忙抬眼惊惧张望。
忽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便瞧见几名内侍手捧朱漆方盒从院里走了进来,盒盖打开,里面赫然摆着一杯鸩酒,另有三尺白绫一块。
太后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道,“你们意欲何为?哀家乃是太后,谁敢擅对哀家用私刑!”她慌忙转头朝外高声呼救,“来人!快来人护驾!”
为首的内侍面无表情的道,“奴才们可万万不敢动用私刑,娘娘犯下弑君谋逆重罪,依律当处极刑,陛下顾念情分和皇家体面,才特赐自尽,已是格外宽待,还望娘娘莫要为难我等下人。”
“哀家没有罪,谈何认罪?当年若无哀家相助,先帝根本坐不上九五之位!哀家后头除他,不过拨乱反正,哀家非但无罪,反倒对社稷有功!谁都无权定哀家的罪!”说着扬手狠狠一挥,直接将那内侍手里的方盒掀翻在地。
杯盏碎裂,鸩酒撒了一地,白绫也掉落在地上。
为首的内侍见状,给左右一个眼色,两名内侍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手扣住太后双臂,又屈膝狠狠顶在她膝弯。太后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整个人被完全钳制,动弹不得。
他自己则拿起落在地上的白绫,语气平淡道,“娘娘非得闹得这般,让奴才们难做。也罢,那便让奴才就送娘娘一程吧。”
说着他快步上前,抬手将白绫死死缠上太后脖颈。太后刚要张口呼救,颈间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半个时辰后,内侍回御书房复命,“启禀陛下,废后已然殁了。”
皇上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待内侍退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卧鹿镇纸,小心地捧在手里摩挲着,眼角慢慢有些湿润……
第二日忠心整理皇上御案时,瞥见桌案上的卧鹿镇纸,不由微怔,这不是宁妃在世时送给主子的镇纸吗?他记得都收起来许久了,不知皇上为何又取了出来。
他心中正疑惑,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皇上下朝归来了。皇上身后随行的乃是太医院陈院正。
见忠心刚好在,皇上温声道,“伴伴,你过来,让陈院正为你诊诊脉。”
忠心连忙垂首推辞道,“奴才身子已然无碍,不必劳烦陈院正了。”
皇上闻言脸色沉了几分,“是不是无碍,得御医说的才作准。”忠心见皇上态度强硬,不敢再推辞,只得让陈院正细诊。
皇上立在一旁,片刻后见陈院正诊完,忙追问,“如何?他体内可还有残毒?”
陈院正摇摇头,宽慰道,“陛下放心,忠公公已无大碍,体内的积毒已然全消了。”
听得这句,皇上紧锁的眉头方才舒展下来。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捧着一册轮班簿入殿,是来寻忠心核对值守安排。忠心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陈院正望着忠心离去的背影,迟疑半晌,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敢隐瞒。忠公公之前误食相克毒物,所幸他箭伤未愈、本就体虚,只服食一回便毒象发作,摄入的毒不算深重,得以保全性命。
只是身子到底接连损耗,往后……怕是要折损些许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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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47章
皇上听后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添了愁绪, 追问道,“可有什么弥补之法?若是有,不拘用什么,一定要把他的身子养好。”
陈院正眼神微愣, 显然没想到皇上会对一个宦官如此上心, 他如实道, “陛下, 人心脉如玉璧,遭创伤荼毒,如同玉身摔出深裂。即使残毒散尽,裂痕永久留存,内里根基受损, 再多名贵药材也无法修补,只会逐年耗损元气。
再者, 内监本就精气不足, 寿数本就短于常人,连番损耗下,折损阳寿更是无可逆转。”
皇上沉默许久, 才道, “依你之见,他还有多少寿元?”
陈院正拱手回话,“臣斗胆直言,若安心静养,不沾劳累,尚有十年阳寿。一旦过度耗神,便会大幅折减。
待陈院正躬身退下,御书房内的人影久久未动……
第二日早朝结束, 皇上遣内侍去传李常恩,将他请到养心殿暖阁问话。
去往养心殿的路上,李常恩暗自思索皇上单独传见自己的缘由。太后谋逆一案已经尘埃落定,莫非陛下是想再细问几句审案细节?
等到了养心殿,见皇上挥退了左右,常恩不禁心头警铃大作,自古狡兔死,走狗烹,他也怕自己逃不过这个结局。
心中正紧张不安,只听皇上缓缓开口了,“李卿,你家在怀安巷,住得怎么样?”
常恩不意皇上竟会问起这个,躬身如实答道,“回陛下,下官住得十分舒心。宅院虽然有些年头了,可巷中槐树成荫,清净雅致。出了巷子便是闹市,采买一应物品很便利,离官署也近。”
皇上又问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养心殿,常恩心里有些纳闷,他以为皇上单独召见必是有缘由的,结果却只聊了些许家常,半句朝堂事也未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隔了几日后,这天下值归家,常恩一进前院便见儿子准准头上戴着柳条编的小环,蹲在院中墙角下一动不动的低头看着什么。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看蚂蚁搬着落花碎屑,成群结队的往洞中挪。
小儿看得认真,半点没察觉身侧的父亲。见蚂蚁没东西可搬了,便抬手揪下柳环上的嫩柳叶,轻轻放在地上。可这群蚂蚁半点不搭理地上的柳叶碎,反倒成群结队,直直朝着他露在外面的小脚爬了过来。
吓得他脚丫往后一撤,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小手慌忙撑着地面往后挪,小嘴瘪着,急得要哭出来。
常恩见状,笑着将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方才是谁兴致勃勃喂蚂蚁?这会儿反倒被小虫追得跌坐地上,羞不羞?”
准准不肯应声,只顾着往常恩颈窝里头埋,小脑袋蹭来蹭去撒娇。
常恩抱着准准去后院找妻子,见于淼正在后院厅堂里提笔写字。
常恩不由好奇,开口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于淼闻言放下笔,笑着拿起写好的嫁妆单子道,“秀珠下个月要出嫁,我总得给她置办一套像样的嫁妆。”
秀珠一直在于淼身边伺候,后来在蜀地舍身救过于淼,夫妻俩一直念着她这份情,回京后于淼便一直帮她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后头打听到附近锦绣布庄的独子,性子敦厚,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良人。于淼与常恩商议,都觉着这门亲事不错,秀珠相看后点头同意,就促成了这门亲事。
常恩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拉锯声,滋啦作响,生生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常恩看向声音源处,脸上有些疑惑。等拉锯声消了,于淼解释道,“隔壁新屋主正在翻修屋子。”
于淼说着面上有些后悔道,“隔壁昨日才把宅子卖掉,事前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是早知晓,咱们直接买下多好,往后老家来人,也有地方住。”
常恩宽慰道,“不必耿耿于怀,这条巷子的宅院本就抢手,想来是人家早早就看中了,只等着原屋主出手呢。”
刚说完,又是一阵刺耳的拉锯声传来,好在过了戌时,那边就没了动静。
也是这一日起,隔壁日日传来声响,不是拉锯声,就是浑厚的敲墙声,打磨墙面的沙沙声……
这日常恩沐休时也没逃了这声响的滋扰。他跟妻子打趣道,“这修缮了半个多月了,这般大动干戈,这是修缮,还是重建啊?有这功夫都能重新建一栋宅子了。”
于淼正色道,“你日日早出晚归,是没瞧见,那些匠人往隔壁运的木料,我看那质地纹路,竟是上好的花梨木。寻常人家翻修房子,杉木松木便足够,用那么多花梨木拿来修整宅院,当真财大气粗。”
“花梨木?”常恩错愕的看向妻子,“你没看错?”
于淼哭笑不得道,“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了?各类木料我三岁便能分清,怎么会看错?”
常恩一怔,的确,于淼从小在木器店长大,断不会认错材质。
那这么一说,这新屋主行事就非常古怪了。先不说整院翻新的花销,单单大批花梨木料便价值不菲,绝非寻常百姓能够负担。这般家底丰厚之人,京中上好街巷数不胜数,为何偏偏选中僻静的怀安巷落脚?
他吩咐管家孙正让人盯紧了东邻这户人家,有什么情况及时禀报。
……
常府外书房内,此时桌上杯盘狼藉,常衍正独自喝着闷酒。
人都说借酒消愁,可他喝了,胸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想到岳父兵部秦尚书被判斩监候,他的脸色一阵扭曲。他怎么也想不到岳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参与了太后伪造遗诏案。
本想通过丈人让仕途往上走走,结果这老丈人这几年愣是不出力,这回好了,他自己深陷滔天大罪,还要牵连全家。他有这么个斩监候的老丈人,仕途算是彻底断送了,往后再无晋升可能。
反观长子常松涛,在西北建功立业,官职一路平步青云,稳稳压在他头上。再想想母亲的态度,往后这个家里,怕是要长子做主了,哪里还有他的话语权。
他满心不甘的长叹一声,想起参与审理谋逆案的大理寺少卿李常恩,他一定是公报私仇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案台上,将杯中酒震得撒出来不少,嘴里咬牙切齿道,“李常恩,咱们且走着瞧!”
……
数日后的早朝上,朝议完毕,皇上本要退朝。一名监察御史突然跨出班列,躬身上奏,“启禀陛下,臣有本参奏。前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现任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其在任蜀地时,私自动用地方罚没库银,犯下擅支官银重罪,此事至今未曾定罪惩处,恳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一落,当即有官员出列应和,“臣附议,先帝在世时,曾留有一份诏书,召李常恩回京候审。后因先帝突然离世,此案就此搁置。李常恩身负旧罪,却执掌刑部要职,于理,于法皆不合规矩。”
接着又有几位臣子眼珠子一转,站出来附议。毕竟大理寺左少卿可是正四品实缺官职,谁不眼红,先把人挤拉下来再说。
常恩听着不断有人附议要将自己问罪,觉察到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虽然定定站在原地,却觉得如芒在背。
忽然听到身侧有脚步出列,原来是常衍躬身出列。只见他正气凛然道,“臣也附议!请陛下下令先行卸去李常恩官职,交由刑部彻查旧案,以正朝野视听。”
二人皆是四品官员,站位本就相近。常衍说完,目光飞快扫向常恩,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常恩感受到其中的恶意,握着笏板的手用力收紧。
阮将军一直留意皇上的表情,他见皇上在众人附议惩处李常恩时,眉头有一瞬的微蹙,想起次子书信中的嘱托,让他多照拂李常恩,于是他从班列里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算不上正式诏令,不能以此为据罢免李大人。”
御史争辩道,“可李常恩擅动蜀地罚没库银是事实,他确实触犯了我大梁律例,这般专擅之举不加以惩处,往后百官争相效仿呢?”
阮将军沉声道,“蜀地突发洪水,几十万灾民朝夕不保,乃是十万火急的灾情,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策。”
“若是擅调府库钱粮的罪责不严办,朝野纲纪何在?”御史步步紧逼。
阮将军一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对答,文官班首,当朝太傅温谨跨出班列,“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明。先帝当年指派李常恩赴蜀随行,曾单独降下一道密诏,特许他蜀地有异动时行先斩后奏之权。当年此事仅有先帝、传旨内侍与臣三人知晓,密诏备份锁在内宫御档,李大人必是因为持有此密诏才行非常举措。”
话音一落,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常恩想起他去蜀地就任时,先帝确实赐下密诏,但是先帝的初衷是用来制衡彼时坐镇蜀地的当今陛下。
他抬眼看向御座,君臣眼神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皇上顺水推舟,当即命内侍去内宫取出密诏备份,令内阁、刑部、御史台官员上前查验。
待众人查验完毕,常衍依旧不肯退让,扬声道,“虽然有密诏,先帝让人草拟了问责诏书,足以证明先帝不满李常恩越权之举!”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帝没有落印,定是想到李大人先斩后奏,于法可能有瑕,于先帝命令并无错处。”阮将军解释道。
阮将军话音落下,不少官员暗自颔首。
皇上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蜀地洪灾,数十万百姓濒死,李常恩持先帝密诏赈灾救民,一心为公。先帝那份问责诏书并未加盖玉玺,不算圣旨,此事今日就此了结,往后不得再有人以此旧事攻讦朝臣。”
百官齐齐躬身领旨,常衍垂着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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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昭定元年
柳条渐次抽枝, 桃李朵朵绽放,春日的暖阳撒落大地,京城大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时, 远处城门方向驶来一队车马, 前头有官差开路, 街上百姓见状, 纷纷自觉避让。
有人望着那些毫无华贵装饰的马车,低声嘀咕,“这车瞧着平平无奇,怎会有官府在前面引路?不知是何方人物。”
旁边的人低声解惑,“这你都不知道?这是姬家, 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前些年获罪流放岭南, 如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人家自然回京了。”
有人忆起当年惨状轻叹道,“我记得当年他们便是走这条路狼狈离开京城,当真是世事浮沉。”
一旁妇人抬手抚了抚身侧十岁的幼子, “当年流放那日, 我还抱着孩儿沿路观望,谁能想到今日竟又瞧见人家重回京城。”
车马在沿街百姓的感慨中缓缓穿过长街,驶向姬府……
姬家归京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整座京城,一时间满城百姓都在议论此事,白日常恩上值也听同僚议论了几句。
等到常恩下值,到了怀安巷巷口,他一眼便瞧见他家东侧院墙下停着一辆马车。他细细瞧去, 见车厢素净,没有半分雕花纹饰,垂落的帷幔是普通的灰绸,拉车的两匹黑马亦是寻常马匹。他心中暗道,这般寻常车驾,应该不是隔壁置办花梨木家具的新屋主,便也不再多看,抬步跨入院门。
岂料他前脚刚进门,后脚管家就来报,门外有人求见,对方只说是旧相识。
常恩心里也疑惑,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人,于是吩咐管家将来客请入厅堂。
不多时,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此人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常恩细细打量,只觉眼生,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青年望见常恩,便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揖,语气恭谨道,“晚生姬长明,特来登门拜会李大人,叨扰李大人休息了。”
一听姬长明三字,常恩立时明白来人身份,此人是宁妃同母弟弟,亦是当今圣上亲舅,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他可受不得他这一礼。
他连忙起身,伸手虚扶,语气温和道,“姬公子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姬长明却并未直起身子,依旧躬身,“当年岭南一路,若非大人使人送上银两,暗中周旋保全我姬家满门,我们姬家众人怕是多半会埋骨荒岭。大人于我姬家乃是再造之恩。
我们刚归京城,风头惹眼,家父恐朝中有心人借机揣测生事,便先遣晚辈前来登门致谢,待日后旁人不再注意,家父再亲自登门,郑重拜谢大人恩德。”
常恩连连摆手推辞,“银钱出自宁妃娘娘,护送接济全靠博指挥使操劳,我不过是出面请动了他,实在谈不上有功。
说来,姬公子于我倒是有恩。”见姬长明面上疑惑,常恩解释道,“昌和十二年,我赴京寻亲,困顿饥寒,是你乘车途经,让侍从分给我点心充饥,才让我不至于饿死路上。”
姬长明闻言,面上一怔,他幼时的经历大半都已忘记,只依稀记得家中长辈常提起,他从小心性良善,路上见穷苦之人总会分赠吃食,许确实有那桩小事,却没想到对方记了这许多年。
他腰弯得更低,恳切道,“一块薄饼大人尚且铭记半生,这般再造之恩,晚辈一家怎敢轻忘。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最难。许对大人来说,不过是出面牵线,于我们阖族,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说罢,姬长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袱,将内里一方砚台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方砚台是晚辈一点心意,万望大人收下,不然晚辈归家难以向家父交代。”
常恩见那砚台通体灰黑,形制简单,看上去只是寻常读书人自用的砚台。他要推拒,那姬长明只连声道乃是一块普通砚台,若是连这点薄礼都不肯收,他日父亲必要亲自送来重礼。
常恩闻言只得收下。待姬长明走后,他摸着那砚台,只觉触手温润,来回打量几番,也瞧不出不凡之处,心里便放下顾虑,安心收了起来。
……
转日常恩上值时,一位大理寺的同僚跟他打听,“你说姬家是那等讲理的人家吗?”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忧心忡忡地继续道,“当年姬家的案子,我也参与审理过。如今姬家回来了,不会报复吧?”
想起姬老爷当年为人,以及昨日见姬长明他待人接物的样子,常恩摇头宽慰道,“放宽心。姬家行事向来有分寸,当年你们办案皆是奉旨行事,依律断案,他们不会迁怒审案官员的。”
与同僚聊完,常恩脑中反复回想当年那场险些将姬家覆灭的案子。
如今构陷姬家的太后因谋逆罪已伏法,先帝亦早已作古,可那场大案始终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异地而处,若他是帝王,知道其中冤屈,必然会派人彻查此案,洗去母妃和母族的污名。
果然与他猜得不差,没过几日,大理寺便接到皇上旨意,要求重新彻查当年姬家的通敌卖国案。
虽然时过境迁,可因太后、先帝倒台,太后昔日心腹纷纷招供,供认当年是受太后指使,伪造了姬家通敌卖国的罪证。大势所趋下,当年负责查抄私铁的巡检也供认,那些栽赃用的赃铁,本就是太后暗中调拨,专门用来栽赃姬家。
人证供词确凿,当年通敌卖国案终于真相大白。
最后陛下下旨,废除昔日判定姬家通敌谋逆的重刑,彻底洗去了姬家叛国的污名。
只是私贩铁器一事确实有据可查,经查乃是姬家长房姬长信一人私下所为,与阖族无关,最终判其逐出姬氏宗族。
其余姬氏族人尽数归还姬府老宅、商铺田产,恢复姬家世袭皇商身份,另下追封圣旨,厚谥宁妃。
姬氏洗去污名后,凭着皇上母族的身份,一跃成为京中新贵,京城中想要攀附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可姬氏一族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看得分明,是以鲜少有人能攀附得上。
京中众人冷眼瞧着,姬家往来亲近者仅有两家:一家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博家,另一家便是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家。
……
待到枝头桃李褪尽芳菲,风儿一日热过一日,怀安巷槐树上的知了开始日日鸣叫时,东邻那户折腾了许久的人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之前常恩让孙正留意着,孙正盯了一日又一日,直到他家全部收拾妥帖,孙正也只瞧见过那管事,至于那主家是一日也未踏足过。
这日皇上又宣召常恩,常恩见礼后,皇上挥退内侍,从桌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沉吟片刻,才将那纸递给常恩。
常恩双手恭谨接过,低头一看竟是一张房契。再看坐落之处,这位置分明就是他家东邻那一户。原来那处宅院是皇上买下的。
见常恩面上微愣,皇上缓缓开口解释道,“伴伴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身子又连番受创,根基亏空,朕不忍他终老深宫,这处宅子赠给他,让他安度晚年。宅子紧挨着你家,往后你也方便照看伴伴。一应花销也无需忧心,内廷每月会送去药材与月例,不会让他为生计琐事操劳。”
“此话……当真?”他声音有些磕巴,面上难掩惊喜。他从前求过皇上数次,皆被他驳回,从未想过还有今日。
皇上微微蹙眉,带了点玩味,“君无戏言!不过你要再反复追问,朕可要反悔了。”
常恩见状,连忙将房契仔细收入怀中,眼珠子一转,轻声禀告道,“臣今日出门看过黄历,今日宜移徙,不如趁今日搬入新居?”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望向殿外,看着指挥着内监们忙碌的身影,许久才闷声道,“准了。”
······
忠心这边正安排着一日的差事,可他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皇上怎地突然召常恩来,还屏退左右内侍。
正暗自思忖,小太监前来传旨,宣他即刻进殿。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抬手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整理了下仪容,这才躬身进殿。
他原以为是常恩差事上出了纰漏,他都想好了替他请罪了,没想到皇上张口竟是让他卸去宫中差事、出宫安居。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反应过来立时跪下,局促不安地叩首道,“陛下是要遣老奴出宫?莫非老奴何处办差失了分寸,犯下过错?”
皇上快步上前,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宽解道,“伴伴,你从未有过差错。朕只是念你在宫中操劳半生,也该出宫享几年清福。”
忠心讷讷道,“老奴答应娘娘,也向殿下发誓,要一直守着殿下的。”
“这些年你护朕平安长大,又替朕挡下明枪暗箭,劳苦功高。”皇上拍了拍他的手臂,“当年暗算构陷朕的奸邪早已尽数伏法,朝堂安稳,再无人能暗中作祟,不必你寸步不离护着朕了。”
见伴伴依旧放不下宫中,皇上又补了一句,“朕为你择了一处宅院,与李卿家一墙之隔。他家小郎尚年幼,你搬过去,恰好能时常照看孙儿。”
果然他一提孙儿,忠心面上就有些动容。那个只百日宴见过一面的亲孙子,如今一岁多,也不知道是何模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
他抬眼看向皇上,一瞬间泪水盈满眼眶,喉咙发紧,半晌才颤声道,“老奴……舍不得殿下。”
皇上温声安抚,“伴伴,咱们不是分别,宫中的宫门永远为你敞开,你若是想朕了,随时可回宫相见,闲暇无事,朕也会去怀安巷寻你。”
忠心这才应下,回值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宫中熬了快三十年,所有的物件加起来不过一个包袱而已,药罐子还占了包袱大半。
收拾完毕,他入殿叩首,正式向皇上辞行。皇上全程神色温和,静静目送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远,皇上面上的笑容淡去,他怅然若失地坐回御座,抚摸着桌上那枚卧鹿镇纸,喃喃自语道,“母妃,你也支持朕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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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忠心跟着儿子坐上马车,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便停下了。
“爹,咱们到了。”常恩说着便要扶着他下车,却被忠心低声提醒道,“孩子, 莫要这样称呼我, 免得被有心人听去, 于你仕途不利, 往后唤我钟叔便好。”
常恩晓得生父也是为他好,于是面上应道,“钟叔,咱们下车。”
待下马车,忠心左右看了看, 整条巷子槐树成荫,路面整洁清净, 微风吹来格外舒爽。他暗自点头, 不用进宅子,光看着街巷便知是一处静养的好地方。
守宅的门房一看到常恩手里的房契便知要等的主子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伸手推开两扇宅门。
李家管事孙正本一早得了常恩吩咐, 悄悄盯紧东邻宅院动静,此刻正缩在巷角暗处观望。谁知竟见自家老爷手持房契,径直踏入隔壁院落。
孙正一时满头雾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常恩这边,他扶着生父跨进了这处折腾了半年的宅院,这里跟自己家一样,也是座两进的宅院。
不过院中处处修葺精致,花木错落。入内细看, 屋内陈设雅致,全套花梨木家具沉稳素净,处处妥帖极了。
待他们踏入中院,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迎上,忠心一瞧,竟是怀义,他面上立刻又惊又喜。
怀义笑着行礼,“好兄弟,陛下一早便传了旨意,让我来这边候你,往后你的汤药饮食都由我照料,我也是沾上你的光,不必再困在深宫中了。”
忠心望着老友,心底那离宫的怅然渐渐消散。他朗声一笑,“有你跟我搭伴,往后日子便松快了。”
常恩没想到皇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生父,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心中暗忖,这位陛下远比先帝仁义体恤,不枉生父为他以身涉险。
待安顿好生父,常恩走出院门,迎面便撞见快步上前的孙正。
他面上哭笑不得,拱手道,“老爷,之前您吩咐小人盯紧这户宅院,谁料今日竟亲眼见您领着人进了隔壁,小人实在摸不着头绪。”
常恩不便道出忠心的真实身份,只搪塞道,“我事先也不知情,这宅院的主人是我旧友的家中长辈。今日他迁居到此,我便陪他进来安顿一番。”
孙正面露恍然,“原来如此,倒是难得的缘分。”
隔日常恩下值归家。夫妻闲谈时,妻子于淼神色带着几分疑惑道,“白日我备了些鲜果登门拜访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你猜那人是谁?”
见常恩没回答,于淼只当他猜不出,便自顾自的道,“没想到那人竟是当初咱们在绵州时,给准准看过湿疹的忠公公。他不是皇上最倚重的总管吗?怎么不在宫中,搬到了这里?”
常恩未曾多言。待到夜深,四下无人,常恩才对妻子低声道出全部内情。
于淼听后,面上有些错愕。她实没想到当中竟还有这么曲折的内情。这么算来那位竟是自己的公爹,是自己儿子的亲爷爷。
想到这里,她温声道,“那我往后多带准准过去走动,让老爷子多享几分天伦之乐。”
常恩没料到妻子竟先想到这个,他心头一暖,神色局促地低声道,“我这身世藏着极大的隐患,万一哪天败露,怕是要连累你与孩子受人非议,抬不起头来。”他自己是什么也不怕,可他有了妻子和儿子,他们都是他的软肋。
于淼不在意地轻轻拍拍常恩的手,眼底满是温柔,语气却坚定道,“当初我蒙难入狱,是你不顾一切将我救出,那时我便打定主意,这一世风雨祸福,我都与你一同担着。”
常恩心下感动不已,他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此生能有这般同心扶持的家人,是他最大的福气……
次日一早,吃过早食,忠心在院中廊下躺椅上躺着,看似休憩,实则是竖着耳朵听旁边常恩家院里的动静。
一声小童咯咯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忠心立时从躺椅上坐起,望眼欲穿的看向声音的来处,仿佛被那笑声感染了,他脸上也不自觉的浮起笑意。
他瞅了瞅两家间隔的那堵高墙,真想爬上去看一眼亲孙,回过神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不能做那出格的事,没得吓到孩子。等孩童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面上笑容淡去,整个人有些落寞。
这时门房来通禀,隔壁昨日来的夫人带着自家小郎君来拜访。
忠心一听小郎君,一时喜不自胜,他忙不迭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催促道,“快请,快请。”
门房得令,立刻快步走向院门。忠心又激动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边于淼便牵着准准的小手,慢慢往宅院里走。别看准准才一岁多,却走得极为稳当。
小家伙一走进院子,就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里对他来说,处处透着新鲜。
院门内侧铺着两级青石板台阶,他们拾级而上,台阶旁是一道浅浅活水渠。渠底铺满五色卵石,有几尾锦鲤在水中自在地游着。
准准眼睛一亮,当即挣开母亲的手,顺着台阶跑到渠边俯身逗弄小鱼儿,许是得了趣味,他被逗得笑个不停。
只准准还没玩够,便被母亲拉起来,母子俩继续往院中走,瞧见忠心,于淼当即屈膝见礼道,“钟叔,自家院里种了些鲜蔬,知晓您刚搬来,特意采摘了些送来尝尝鲜。”
忠心连忙摆手道,“不必这般费心。”
“昔年用了您给的方子,准准的湿疹才好了。不过是自家种的菜,您千万不要推辞。”说罢她蹲下身,教准准问好。
准准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奶声奶气的唤道,“爷~”
忠心一听,心都要化了,恨不能立刻将自己的心肝捧给孩子。
“哎,真是个好孩子。”忠心喜不自胜道。
这时忽然啾啾地啼鸣声传来,准准好奇地望过去,发现院中大树底下竟挂着个鸟笼,此时里面的鸟儿正在学他说话呢。
他立时迈着短腿跑到树下,仰着头对着鸟笼不停轻唤。忠心见状上前取下鸟笼,满脸慈爱地叮嘱道,“切莫伸手靠近,这鸟儿性子急,会啄伤你的小手的。”
看了一会小鸟,怀义恰好端着食盒走来,盒中摆着一碟豌豆黄,一碟玫瑰酥,另有一小盏温热的杏仁酪。
忠心问了于淼可以给孩子吃之后,才将那点心推到准准面前。准准凑近食盒,小鼻子嗅了嗅,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小胖手便一把攥住一块豌豆黄,胡乱就往嘴里送。
糕饼绵软,入口即化,他吃得惬意,嘴角沾了一圈糕点碎屑。
忠心看着他那晃动着的小脚丫,知道孩子是吃高兴了,他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喜意。
等看着于淼母子离去,忠心转过身看向怀义,毫不吝啬的夸赞道,“怀义你这身手艺实在太好了。这娃娃我喜欢得紧,往后能不能叫他常过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怀义听后笑着拍拍胸脯道,“你且瞧好吧。别的本事我不敢夸口,这灶上的手艺,出了宫,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便是这娃娃日日过来,我也管保他一年到头,吃食不带重样的。”
这般豆丁大的孩童哪里抵得住美食引诱,也是从这日起,都不用于淼陪同,准准便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跑。
怀义忙着做吃食的时候,忠心就陪着准准玩。这方面忠心可是熟手,陛下小的时候便是他陪着一同玩耍的。如今他跟怀义,一个陪着准准玩闹,一个给他变着花样做吃食,直哄得这小祖宗乐不思归。
每每吃得肚儿圆,还要耍上好几个时辰,家里的下人来三请四请,才肯归家。
后来常恩便和生父商议,在两院隔墙上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方便准准往来,也防备孩童乱跑出去走失。
有了这道小门,隔壁东院几乎就成了准准的专属园子。平日常恩公务结束,也常常由此悄悄过去,不必出入前院,徒惹旁人注意。
他们父子名分虽不能道破,却能借着廊下一盏清茶,几番闲谈,得以悄悄团聚。
同年年底,李家传来喜事。李常恩升任正三品大理寺卿,不要小看了这一个品阶,于绝大多数士林官员而言,四品与三品之间,无异于横亘一道天堑。多少人耗尽半生,止步四品。再看李常恩,不到而立之年,便荣升正三品实缺官职,一时羡煞朝中众人。
……
大理寺衙署内
常恩接过官印,低头看着自己官袍上的五彩孔雀补子,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当年妻子于淼蒙冤入狱,他不惜押上前程,将案子闹大,才引得朝廷派钦差重审案件,妻子得以洗雪冤屈。
何曾想光阴辗转,昔日苦苦盼着重审案件以救妻的自己,如今竟成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覆核。
虽然身居高位,可常恩自己淋过雨,他比旁人更懂得“审慎”二字的重量。手中握着这样重的权柄,往后务必要护得无辜,谨慎对待世间生杀。
是以,接过官印的那一刻,他便将大梁刑狱的职责扛在肩上,立志守住这最后一道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转过年来, 李家又传来喜讯。
春闱放榜,常宁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时间京中不少人提起李家连连称道,从寒门之家, 到一门三进士, 是多少世家都眼红的存在。
常恩最近心情极好, 相比于自己官职高升, 他心中更为高兴的,是弟弟多年寒窗苦读,终究得偿所愿。
见上官心情不错,忙完日间案卷,几位大理寺属官当着大人的面偶尔闲谈几句, 这不,几人正说起京中近来一桩趣事。
“近日京城市井, 流传一位名唤疏砚客的画师, 画出一批笔法精妙的人物画稿,最奇的是,画的竟是朝中诸位诰命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 “并非完整卷轴, 多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摹本,可神韵毕现,看过的人无不称奇。”
右少卿面上露出几分玩味坏笑,“永宁侯夫人的形貌也在其中,市井之间摹本被辗转传抄,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永宁侯得知之后勃然大怒,正在四下追查作画之人。”
旁边一位主事抚须叹道,“我曾见过一两张摹本, 落笔简练却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市井画匠能有这般功力,应当是士林中人手笔。”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戏谑补充道,“要不说京中不少高门内宅的夫人们,竟暗中托人四处寻觅疏砚客的画作呢!别看大人们义愤填膺,家里夫人们却喜爱得紧。”
主事闻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笔墨传神,闺中人暗自欣赏,可落在世家老爷眼里,便是辱没诰命体面的大祸。只是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作画之人究竟是谁。”
坐在一旁的常恩静静听着,原本面上没甚表情,直到听到对方作画的手法有些像自己之前教过常宁的写实肖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到下值归家,他就招来伺候常宁的下人问话。
如今常宁初入官场,不过才拿了两月的俸禄,暂时寄居在常恩家中。听着下人禀告常宁每每要到亥时将尽、近子时才熄灯歇下,常恩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等常宁归家,常恩立时将常宁叫来书房。下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见大哥神色严肃,常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何事需要这般避着旁人?”
“你老实同我讲,疏砚客是不是你?”
常宁没料到大哥会突然问及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什么疏砚客,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入翰林院之后我日日当差,回府便闭门不出,市井传闻我甚少听闻。”
常恩捕捉到他一瞬的不自在,又想到连他自己都听说了疏砚客的名号,没道理喜爱作画的常宁竟未听闻过。
于是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不从实道来。”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官威扑面而来,常宁身子微僵,心底有些发虚。
“大哥,我只是喜爱作画,并无别的心思。”常宁说着低声道出原委。原来自从中了进士,卸下多年备考压力,他便常常寄情笔墨。那次宫中大典朝宴,诸位诰命命妇参宴,他看得入神,袖中藏了纸笔,趁着宴饮间隙,悄悄速写数位贵妇的形貌,只当作练笔草稿。画完觉得不甚满意,便丢入纸篓。
他既没有署名字号,也从未想着示人,更不曾给自己取过什么“疏砚客”的名号,不知怎么那画作便流传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
常恩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是家里出了内贼了。
他苦笑一声,“天下题材千千万,你偏偏要在宫宴之上速写一众诰命。”
常宁抬眸,心中仍有几分不服,“山川花鸟可入画,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描摹?我只求捕捉风华气韵,半分轻薄亵渎之心都没有。”
常恩听着小弟的辩解,一时有些恍惚。平心而论,这番道理放在他前世的世道之中并无错处,可身处大梁,礼教纲纪森严,这般想法便是祸端之源。
“理是如此,可在这世道,花鸟可以临摹,诰命命妇却不行。尤其你身在官场,一言一行皆遭人揣度,无心之举,却可能酿成祸事。”常恩说着揉了揉眉心,“我明日会去翰林院打点,给你求一份外派的差事。你离京几日,暂时避避京城的风头。”
常宁抬眼,“那京中之事……?”
“你放心,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周旋,”常恩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常宁道,“仅凭你几页丢弃的草稿,几乎把大半京中勋贵尽数得罪,你可真是好本事。”
常宁躬身,有些惭愧道,“大哥,对不住,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常恩拍拍小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你要记住,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随性了。”
待常宁退下,常恩当夜便拘押这些时日出入常宁书房的所有仆役,连夜审讯。到第二日,终于查出,果然是下人偷了纸篓内的画作卖到书肆,书肆得稿之后,杜撰名号大肆翻印,才闹到今天这地步。
心知纸终究包不住火,常恩第二日就帮常宁打点去了城郊。
隔日常宁刚去京郊,永宁侯那边顺着书肆的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了李府上。于是永宁侯便怒气冲冲的杀到李府,准备找李常宁兴师问罪。
可府中下人回禀,他奉旨已于昨日去往城郊皇家书阁校勘古籍,并不在宅中。
抓不到正主,他的所有怒火便全部泄到他大哥李常恩头上。常恩再三拱手致歉,坦言是自家管束不严,弟弟只是痴迷丹青,绝无龌龊歹念。
永宁侯在李家发了一顿雷霆大火,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火气里有一半是对自家夫人的,因为家中夫人竟动了暗中求取画像的念头,被他狠狠训斥一顿,家里的家风也需整顿了。
永宁侯觉找不到正主,私下讨要说法也没什么用,便打算上金銮殿,请陛下给他和一众勋贵一个公道。
第二日早朝
永宁侯跨步出列,高声启奏道,“陛下,臣有本启。近日坊间流出一批画稿,数位诰命夫人形貌尽在其上,书肆多次翻印售卖,任由市井之人观览,辱没朝廷诰命体面。臣多方追查,最后查到这些画稿出自翰林院庶吉士李常宁之手,恳请陛下降旨,将李常宁拘押彻查!”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哗然。众臣恍然大悟,原来那闹得满城风波的疏砚客,竟是大理寺卿李常恩的胞弟李常宁。
臣子们相继出列附议,纷纷痛斥李常宁轻狂失仪,恳请陛下从重处置。
常恩顶着朝臣们投来的各色目光,上前半步,对着满朝文武拱手一揖,“列位大人,此事其中多有误会。”
安国公世子立刻出声驳斥道,“误会?这么多诰命画像流落市井,传遍京城,何来误会二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程也出列,沉声道,“庶吉士乃是朝廷储备人才,当恪守礼教纲纪。诰命样貌草稿流落坊间,绝非笔墨小事,若不惩戒,何以肃士林风气!”
礼部右侍郎萧策紧随其后,言辞犀利,“诰命乃是陛下赐予勋贵家眷的荣宠,形貌流散市井,便是轻慢朝廷典章,万万不可宽纵。”
数人轮番进言,常恩眼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己无法一一辩解。
他随即向着皇上深深躬身,“陛下,臣弟李常宁宫宴大典之时,一时兴起画了数幅诰命夫人草稿,当作练笔之用,画毕便随手丢弃,后被府中仆役偷窃卖出,并非有意散播。
作画之时,也仅仅是大殿远观,不曾私窥后宅,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所谓‘疏砚客’,也是书肆为牟利杜撰出来的名号。
少年人耽于绘画,画稿不知妥善收存,是其过错,但本心绝无亵渎诸位诰命的歹意,恳请陛下明察。”
此时皇上的目光扫向群臣。一边是人数众多的勋贵朝臣,一边是办事得力的李常恩。权衡片刻,皇上缓缓开口道,“疏砚客一事,朕已然知晓。
李常宁废弃画稿不知妥善收束保管,致使数位诰命形貌流落市井,引得民间议论。念其并无蓄意亵渎之心,新科进士得来不易,令对其严加训饬,罚俸半年,往后不得这般逾矩。
偷盗画稿的家仆,交由官府依律严惩。李常恩身为长兄,管束子弟仆役多有疏漏,罚口头申诫。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旨意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永宁侯与一众附议的臣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可皇帝已然罚了本人,家仆也已判罚,再继续纠缠,便是与圣意相抗,只得压下怒火,领旨退回班列。
下朝之后,常恩私下登门,向几位勋贵致歉,只求众人心中消气,莫要在仕途之上刻意刁难常宁。
只是此事没过几日,皇上便又召见他,让他一起品评一首借古讽今的小诗,常恩一看字迹,便晓得出自二弟常安之手,他连忙躬身请罪。
皇上望着他,想起前几日李常宁画稿闹出的那场风波,他唇角微扬,半是戏谑半是提点道,“李卿想来在两位弟弟求学一事上,着实耗费不少心血。难为课业重压之下,竟还教出这许多闲情爱好。”
常恩听后心中苦笑。当初有心培养两位弟弟的爱好,原盼他们往后有所寄托,活得充实自在些。弟弟们充不充实他现下不知,只自己眼下,当真是格外“充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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