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常恩坐在马车上远远便看到了夹道欢迎他的人群, 车马刚停稳,他便掀帘下车,先整了整衣衫,然后快步上前对着县令躬身行礼, “劳烦高大人亲自出迎, 晚生实在不敢当。”

    高县令连忙伸手相扶, 满面笑意道, “李庶吉士过谦了,您荣归乡里,乃是全县的大喜事,本县迎接本是分内之事。”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常恩目光一转,瞥见岳父正立在乡绅之列, 他当即上前,对着于兴昌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 小婿回来了。”

    于兴昌连忙扶住他,连连点头道,“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一路舟车劳顿, 辛苦了。”因激动他面色有些潮红,常恩没中解元前,就是做梦,他也从没敢做过家里出了个进士老爷的美梦,最多只敢奢望到举人,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自从常恩中了解元,他就看着常恩的势头似是要直指进士,便三不五时去家里祖宗坟前烧纸, 求祖宗保佑常恩一朝得中进士。

    那日县衙好友来报信,说常恩得中二甲第三,他高兴地走路如在云端,就是此时此刻,他都不敢相信他家竟出了位进士老爷。

    此刻不拘周围的乡绅,便是官吏看向于兴昌的眼光都满怀艳羡。人家怎么这么有眼光,怎么这么会挑女婿呢?他们也算是个见证,就一路看着人家那女婿从一介布衣考成了出入宫城的进士老爷。

    简单应酬过后,鼓乐在前引路,一行人先赴文庙拜谒孔圣,常恩见过本县教谕,随后前往高县令备下的宴席,同本地名士乡绅叙谈宴饮,直到夜色深沉才归家。

    还未到家,他便掀开帘子望眼欲穿的看向家门的方向,远远便瞧见院门口昏黄的灯笼下有人影晃动,他细细瞧去,一家人都在院门口翘首盼着他归家呢!

    他归心似箭,马车还没停稳,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直把车夫吓得冷汗直冒,天老爷嘞,不都说进士老爷稳重嘛,这位进士老爷咋这么沉不住气呢!

    车夫哪里明白离家半载游子的心情。全家众人也快步上前,热热闹闹地迎他归家。

    待夜色渐浓,夫妇二人才辞别家人,同归小院。本是新婚夫妇,久别重逢,情意正浓,当夜温存,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县衙登记功名办免税文书,等他携家人归乡时,正遇着村口族人正热火朝天地建进士牌坊。

    一见着常恩回来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拱手道喜,热情地迎着他回村。如今他们也是沾了进士老爷的光了,别人一听他们是李家河的,都高看一眼。

    常恩正跟族人叙话,朝廷差役便送来系着红绸的进士牌匾。

    族长命人将牌匾高悬祠堂,阖族跪拜。老族长看着那牌匾,激动地热泪盈眶,谁能想到呢,他们这处益都县最偏僻的村子,竟然出了个进士老爷。

    待族人离去,厅堂里只剩下族里的族老跟族长时,常恩才说起此行的目的,“族长、诸位伯公,我此番回乡,除了安顿家里外,还有一桩事想与族中公议。如今我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按朝廷优免条例,有一百二十亩田可免赋税。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我想着,不如把我名下多余的额度,分给族内鳏寡孤独、家无壮丁的贫弱人家。”

    一听这话,族长跟众位族老面上皆又惊又喜。这一百二十亩地分摊给这些穷苦人家,这是救命呀!

    族里年纪最大的族老颤巍巍地起身,激动道,“常恩我替他们这些人家多谢你。”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常恩见状连忙扶住对方,“万万使不得,我们兄弟几人自幼蒙族里庇佑长大,如今能力所及,惠及乡里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听得这句,族老们望向常恩的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投到这里是他们李家河村的福气。

    待这个消息传到族人耳中,整个李家河村都沸腾了,大梁田赋常年十税一,庄户人家日子本就拮据,如今族里出了常恩这般体恤乡邻的官身,全族老弱都有了指望。

    因为头一日祭祖大典忙了半日,下午常恩又去了一趟启蒙恩师孙夫子家,便在村里留宿一晚。待到第二日常恩预备动身回县城时,这些受到恩惠的族人感念他的恩德,纷纷将家里平日不舍得吃的鸡鸭蔬果装满篮子,快步追上前拦他的马车。

    常恩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一众族人的一片心意,只得尽数收下。来时还算宽敞的马车,转瞬便被各色物产堆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瞧着身侧捆着的肥鸭,一旁五花大绑的大鹅,再看母亲脚边成堆的吃食,又见淼淼怀里还抱着农户硬塞来的小猪仔,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得前仰后合。

    返回县城后,每过几日常恩便携妻子登门拜访岳丈,于家盛情留二人用饭。席间,于兴昌开口问及常恩往后家眷安置上有何打算。

    常恩如实道,“秀才应试必须回原籍,常安每年的岁考、科考都要在青州参与,京城与青州两地相隔遥远,他断不能随行。母亲也决意留下照料他。常宁如今在青山书院读书,一来舍不得熟悉的师长同窗,二来不愿离了母亲,便一同留在家乡。

    至于淼淼,我如今在京城俸禄有限,只能租房居住,起居光景自不如家里舒坦,她愿不愿同我北上,我全听她的主意。”

    于兴昌何等心思,一听便知常恩早已问过女儿心意,淼淼定然没拿定主意。

    趁着常恩离席如厕时,他趁机凑近淼淼,低声问道,“怎么,你还不愿意跟着常恩去京城?”

    “铺子上本就丢不开手,况且,”她说着眼眶微红,“要去京城便要与你们相隔千里,少则一年,多则几年见不上一面,女儿实在舍不得爹娘,想多伴二老身旁几年。”

    “我的傻姑娘哟!”于兴昌又急又无奈道,“我与你母亲身子康健得很,不用你日日惦念。倒是常恩,年纪轻轻便成了庶吉士,孤身留京,你反倒能安心?倒不是我疑心他品行不端,只是京中诱惑太多,只怕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至于那铺子,你不必担心,爹自会替你照管妥当。若你仍想做买卖,到了京城从头置办便是。听爹的话,一定要随常恩上京。”

    饭后翁婿二人在前厅喝茶闲谈,常恩说起在京城参加会试的种种遭遇,于兴昌原本面上还很闲适,可听着听着,脸色就阴沉下来,他竟不知常恩参加会试时这般凶险。尤其在听到常恩差点被栽赃舞弊时,他气得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怒骂道,“那常家好歹是二品武将世家,竟使出栽赃科场舞弊这般下作手段,实在丧尽天良。”

    “此番多亏岳父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才助我渡过科场一劫。只是这般来之不易的证据,仅在会试一事上便尽数用了,没能留到日后再作制衡,想来实在可惜,白白耗费您一番心力。”

    于兴昌听罢不赞成道,“哪里白费我心力了,你这般用得正好!咱们费心搜罗来常家的把柄,本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派用场的。

    先稳稳渡过科场一关,待你日后仕途站稳脚跟,那常家即便有心作祟,行事也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至于他家的把柄咱们再慢慢搜集便是。”

    “如今倒也确实不着急搜集把柄了。”常恩说着便将那常将军因纵容内眷轻慢圣谕被连降两级的事告知了岳父。为免节外生枝,他隐去此事是结拜兄弟搜罗的证物并暗中出手促成的内情,只说了朝廷处置的结果。于兴昌一听,眼里立时大放异彩,他高兴得直拍大腿道,

    “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那一家做派!不用咱们费心去寻由头,他们自己便闯出这般大祸,真是天收!”

    常恩听罢笑着附和,厅堂里的沉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趁着前院翁婿二人喝茶的空档,后院厢房内,李氏拉着女儿淼淼,压低声音说着私房体己话。

    虽然饭桌上于父耳提面命过,李氏又借着机会将淼淼好生规劝一番,见淼淼轻声应下,李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女儿年纪轻,看不长远,新婚夫妻长年分隔两地,不能朝夕相伴,情分难免一日日淡下去。日积月累生出诸多矛盾隔阂,一旦心底埋下嫌隙,往后再想弥合,便千难万难。

    ……

    接下来的日子,常恩白日里处理着杂事,待到晚间常安归家,他便针对他学业上遇到的问题一一答疑,与他探讨乡试复习策略,并将自己一路科考的资料悉数交给他。

    这日他先去青山书院拜见了几位恩师,会了会久未碰面的同窗好友,待到归家后,没一会儿便听得院门处砰砰的敲门声,他应声去开门,随着门板“吱嘎”一声被推开,他迎面便瞧见了最不想见的人——他血脉上的外祖父刘老汉,连同舅舅、舅母三人一同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门一开, 瞧见来人是常恩,刘老汉面上扯出一丝笑意道,“哎哟,我的好外孙, 可算见着你真人了!”

    他说着上下打量道, “瞧瞧这一身打扮, 真是体面, 这当了官老爷就是不一样了。”

    常恩面上恭敬道,“未知外祖父、舅舅、舅母到访,真是有失远迎,快请进。”说着迎着他们进门。

    刘氏本在院子里收衣服,一看是娘家的赖货来了, 尤其还瞥见了大嫂。她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有这个搅家精跟着, 可没那么容易善了。

    待将他们迎进堂屋坐定, 常恩便去泡茶,留母亲刘氏作陪。

    刘氏淡淡地道,“不知爹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一提起这个, 刘老汉面上便一沉, 耷拉着眉眼数落道,“常恩衣锦还乡多少日子了,听说来家第二日便回了村里。祭族,开席宴好不热闹。唯独我这个亲外祖父,他是半步不肯踏到我家门上。你说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外祖父吗?”

    要说这个外孙最近确实给他赚足了脸面。如今在村里,谁不高看他一眼。就是村里的乡绅见了他都比往日客气三分。只人家乡绅老爷说想让他引荐引荐,结识一下常恩。他日日盼着常恩来给他扬眉吐气,可盼了许多日, 连个人影都盼不来,倒是积攒了一肚子火气。

    刘氏听后,看向父亲的眼里多了一丝冷淡,“爹,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应该清楚常恩去不得刘家峪。”

    刘父一听,立时想到缘由,若是常恩去到刘家峪,定会有人瞧出他是钟家的种,到时候常恩名声毁了,还要连累犇哥,所以,常恩还真是去不得。

    他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当即面上有些讪讪的。

    大嫂闵氏见状立刻接过话头道,“便是来不得,是不是也得给咱爹递个信,让家里知道常恩回来了,接俺们来县城一聚才是正理儿呀!”

    刘氏冷冷剜了闵氏一眼,看样子大哥跟爹早将常恩的底细告诉她了。

    闵氏被小姑子看地心里有些发毛,不过面上不曾露怯,镇定的端坐着。脊背挺直,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

    刘氏扯了扯嘴角,讥诮道,“原来爹和大哥,也学了街坊长舌妇的做派,肚子里藏不住半分话,什么私事都往外说。”

    刘举一听便不满道,“什么往外说,她是你大嫂,是自家人。”

    “我可没有卖小姑子的自家人。”刘氏嘴上不留情面的回怼道。

    闵氏被这样直白讥讽,面上有些挂不住,见妻子这样,刘举不禁心头火起,举起手就要打刘氏,可转念一想,如今妹妹已是进士生母,终究不能动手。正僵持着,刘老汉道,“好了,莫要吵吵了,咱们今日来还有正事,正事要紧。”

    刘举这才借坡下驴,收回手去,只听刘老汉道,“常恩如今当了进士老爷,他名下的地不是不用收赋税吗?咱家的地,你大嫂娘家的地正可以挂在他名下。”

    刘氏这会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只她还没张口替常恩拒绝,便见常恩端着茶水过来,他一边倒茶一边客气回应道,“非是我不想答应,这些田亩的优免,半个月前回乡省亲时,全族父老已聚在祠堂商议妥当,分给族中孤寡。”

    刘老汉一听当即拉下脸,拔高声音嚷道,“回头跟族里人说,这田不分了!全都给我留着!”

    刘氏不解,“咱家哪里有这么多田地,要这一百二十亩免税份额做什么?”

    刘老汉眼珠一转,盘算道,“我现下是没有,我让村里人挂在常恩名下避税,我收他们的粮钱比官府正税轻不少,他们肯定乐意。”

    常恩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郑重起来,“外祖父,此事万万行不通。回乡祭祖那日,全族族老、里正都在祠堂立了字据,人人画押,百二十亩优免尽数分给族中孤寡。我若私自划出份额给外家,族人拿字据告到县衙,朝廷定会收回我全部免税资格,到头来两边都捞不着半点实惠。”

    常恩顿了一下,刘老汉要开口争辩,又被常恩截住话头,“何况您说的将田地挂靠我名下避税,名为诡寄田粮,是朝廷明文重惩的罪名。一旦查实,我庶吉士身份会直接革去,犇哥也会因家中留有舞弊案底,终生不能参加科考,咱们两家人的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

    刘老汉没想到一百二十亩地的免税份额要不回来,也没想到他的办法后果这么严重,一时被吓得怔住了。

    闵氏本在悄悄打量着李家的陈设,见公公讨不到好处,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也不要许多了,你分给族人一百亩,匀二十亩给我们总该行吧?”

    “就是,你跟你们族人商议一下,咱也不要多了,就自家用,不至于犯忌讳了吧!”刘举帮腔道。

    李常恩摇头,语气坚决道,“依旧行不通。朝廷律法不许本族、外家两姓田地混挂,这般操作同样是诡寄田粮,责罚与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刘老汉见常恩不松口,他摩挲着手里的钱袋子,不满地道,“常恩呐,你表弟犇哥儿如今已是童生,读书赶考花费不小,你如今也为官了,以后月月发俸禄,又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日子这般宽裕,本就该多接济自家人!”

    见常恩要分说,刘氏一把将常恩扯至自己身后,语气带着几分隐忍道,“爹,前阵子常恩办婚事,不是给了你七八两吗?这才多久?家里常安常宁也在读书,常恩眼下只是庶吉士,并未正式上任,哪里来的俸禄?至于儿媳带来的嫁妆,那是人家姑娘的私产,难不成您要我去借?”

    刘老汉听后一时陷入沉默,闵氏悠悠道,“这有何不可?你若是去借,她没有不给的道理。”

    “嫂子这话听着可真让叫人作呕,自己都是两手空空踏进刘家的,如今偏见不得后辈手里有傍身之物。你这做派我实学不来。”

    闵氏一听这话,脸面瞬间涨红,委屈地就看向刘老汉,“爹,我全是为家里筹谋,妹妹说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刘老汉被夹在中间,他不由一拍大腿,撂下狠话,“你们要是眼睁睁看着犇哥没钱进学,咱们索性谁都别落得安生!”

    常恩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案上。

    “外祖父,这是朝廷赏我的花红银,我分出十两给犇哥添置笔墨、应付日常开销。我能做的,只有每年匀出这些贴补表弟读书。

    只是还望外祖父收下这笔银子后,莫要再来寻我母亲索要银钱,我动身返京之后,她一介内宅妇人,实在拿不出来多余银钱。”

    末了,他语气冷了下来,补了一句,“若是让我知晓我不在的时候您再来这么一出,就像您说的,我安生不了,不过犇哥的前程也要折在里面。”

    刘老汉并儿子儿媳听得这话面上皆是一僵,俱都听出了常恩话里的威胁意味。心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多少便宜了。也怕真闹僵了,常安再不帮犇哥指点课业了。

    于是刘老汉赶忙将那银锭塞入怀里,本想招呼刘氏给做几道小菜,吃饱再回乡。但抬眼看到闺女垂着眼、外孙神色也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多明显。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带着儿子儿媳悻悻离开……

    “你这孩子,怎地又给他钱?你不知道他有多贪吗?”

    常恩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外祖父那人没得到一点好处是不会走的,这回说开了免得以后我不在家,他再来骚扰你们。”

    “可以后得年年给他家十两银子。”提起这个钱,刘氏面上就肉痛。

    “先稳住他们,等常安常宁长大再说吧。”两个弟弟身世清白,唯独他自己出身见不得光。可这事一旦传开,外人只会认定他家门户有瑕,无人敢为弟弟们作保,科考会处处受限。待到他们自立成才,他便不用再担心旧事拖累两人了。

    刘氏长叹一口气,也只能先如此了。常恩怕母亲又要多思多虑,便又轻言劝了她一会儿。见她脸上愁绪渐消,这才回到自己院中。

    朝廷虽然给了三个月假期,可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在家的时间统共能待的日子不过二十几日。

    行期将近,于兴昌瞧女婿心中仍放不下家里诸事,便私下给他宽心,叫他只管带着淼淼安心动身回京,李家他自会从旁看顾着点。

    有了岳父这番承诺,常恩才真正放下心来。临行前一晚,他将家中银钱均分成三份,一份留作自己与淼淼回京度日,一份给母亲留作日常家用,最后一份是要交给大弟常安的。

    常安见大哥递上来的银钱,他面上涨红,连忙推脱,“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读书这些年,我已经花去你许多银钱。况且我如今已是廪生,朝廷每月都发廪银,并不缺银钱。京城寸土寸金,你们更该留着钱财傍身,也好在京城扎根。”

    常恩听罢拍拍常安的肩膀,少年的肩膀算不得宽阔,却挺得笔直,“我远赴京城,家中大小事便托付给你。这笔银子你收好,万一家中遇上急事,也好周转。”

    常安沉默片刻,终究收下银钱,重重应道,“大哥你只管安心赴京,家中母亲与弟弟,我定会照料妥当。”

    “我自然是放心的,只还有一事,犇哥沐休若是来家,你适度帮他温习一二便是,切勿本末倒置,一切以自身学业为重。”别人不清楚,他测试过犇哥的学识水平,知道常安在犇哥考童生这事上一定是花费了诸多精力的。

    常安点头恭敬答应道,“大哥,我晓得分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七月盛夏, 烈日炎炎,只有一早一晚天气稍稍凉快些。天刚放亮,马车已经停在李家门口,随时准备上京。

    于家夫妇卯时便赶来李家, 为女儿女婿送行。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父母, 便是出嫁也三不五时的回家, 此刻却要相隔千里。还未离别, 于淼已经眼眶微红,李氏更是已经拭了好几次泪了。

    于兴昌面上强自镇定,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交代,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常恩。常恩伸手接过, 心中满是疑惑。

    于兴昌开口解释,“前些日子我托族弟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 宅院不大, 好在离翰林院不远,出行方便。这是房契,你们收好。”

    常恩听罢, 当即连连推拒, “我与妻子日后自有积蓄置办居所,怎能让岳丈破费。”

    于兴昌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恳切,“哎,这宅子是我与你岳母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肯收下,我二人回家便要日夜惦念,心中难安。京中偌大的地方,总要有个安稳落脚之处, 有一处自家宅院落脚,行事起居也自在许多。”

    几番推拒,常恩终究拗不过岳丈一片苦心,便将房契递给于淼,让她妥帖收好,又躬身谢过岳父母。

    不多时行李尽数被搬上车,收拾妥当,常恩一行就此踏上赴京路途。

    一路上暑气逼人,舟车劳顿了二十余日,终于赶在八月初一前几日,到了京城。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马车驶过热热闹闹的街市,又行不到半刻钟,才在怀安巷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常恩下车发现门前种了两棵槐树,皆有碗口粗细,枝叶生得浓密。他环顾街巷,左右邻里门前竟都栽着槐树。他略一思量便了然了,“怀”与“槐”同音,巷名藏有深意,可见此地颇有底蕴。

    待进门,发现这是一处二进的院落。屋舍虽然有些年岁了,可是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朴静雅,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极好住所。

    孙正带着仆从搬卸箱笼、清扫院落,于淼清点家中缺用的物件,常恩提笔开列采买清单,预备尽数补齐。

    一家人直忙活到太阳落山,才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算是安顿下来。

    常恩发现他家的位置离着四弟住的靖安里并不远。所以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他便派人去四弟处送信,约他晚上若是有时间来家里小聚,权作给新家暖居。

    第二日暮色时分,博永年便如约而至。

    一见着常恩,他便眉飞色舞道,“恭喜三哥乔迁新居。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乔迁礼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小匣送了过去。

    常恩将他手推回去,推辞道,“咱们兄弟之间何需这般外道,你来吃酒便是最好的暖居礼了。”

    博永年听罢面上笑意更深,将紫檀木匣轻搁案上,恳切道,“这是我特意费心备下的暖居之物,你若执意不收,我可要当场恼了。”

    两人推辞间,常恩见于淼从后院走进来,他迎上去介绍道,“夫人,这是我给你提起过的四弟,永年。”

    博永年闻言立时拱手,语气恭谨道,“嫂嫂安好。”

    于淼微微屈膝还了一礼,眉眼带笑着说,“四弟不必多礼,时常听夫君提起你,今日过来,快落座喝茶。”

    说完又看向常恩,“你们坐着先聊,我去后厨叮嘱添几道拿手好菜,好生款待四弟。”

    待她脚步走远,博永年满眼艳羡道,“嫂嫂一看就是持家妥帖周全之人,兄长好福气,得此贤内助。”

    常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怎么,没有心仪之人吗?”

    博永年听得这话,有些失神,半晌才道,“早年曾有心悦之人,只是她父亲出身文臣世家,向来轻鄙武职。如今我虽有了些许地位,她却早已嫁人多年。”

    常恩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开解道,“这事本不是你的原因,文官世家本就对将门存有偏见,再者他们也要顾忌圣上心思,圣上向来忌惮文臣将门高门间相互联姻,如今你身居高位,前路坦荡,旧事已过,往前看,自有适合你的良人。”

    “三哥不仅文章锦绣,宽慰起人来更是句句入心。得你几番开解,想郁闷都难呐!”他说着轻笑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常恩又端起茶壶给他续茶,继续说着体己话。待酒菜安排妥当,两人又把酒言欢。不觉叙话到时辰,博永年才起身归家。

    待夫妻俩亲送他出府,回到厅堂,于淼一眼便瞧见桌上的紫檀木盒,惊讶道,“四弟还未走远吧,他好似落下东西了。”

    常恩瞥见木盒,这是他刚刚推拒的乔迁礼,他解释道,“这是四弟送的乔迁礼。你且看看是什么?”

    于淼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方羊脂玉貔貅镇纸。它是由整块籽料羊脂白玉琢制而成,长三寸余,温润凝脂,没有一丝杂色。

    “这,未免太贵重了吧!”于淼抬眼望向夫君。

    常恩看着灯光之下温润无比的玉貔貅镇纸。貔貅乃瑞兽,取镇守安稳之意,镇纸又是文房必需品。他不由感慨道,“确实如四弟所说,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且留下吧!”他心中暗叹:别看四弟是武将,心思反倒比旁人细腻许多。

    八月初一,常恩备齐文书,换上官服,前往翰林院报到。平日便在翰林院的庶常馆随教习研习经义,间或抄录、校对典籍。

    八月十二这日,赶上经筵大典开讲,他早早便随同一众翰林入文华殿侍立在左右两侧。他已旁敲侧击问过同僚,依着惯例,皇子会奉旨列席听讲,身边会有内侍随侍。他摸索着衣袖,抬眼望向空着的皇子席位,分别多年,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与生父得见一面。

    没过一刻,几位皇子便陆续进殿,只剩下六皇子没到,他时不时抬眼巴望着殿门。

    在他又一次望向殿门时,正瞧见六皇子信步踏入殿中,身后一位贴身内侍躬身紧随入内。他定睛细看,那人正是他的生父。一别数年,他苍老了太多,眼角纹路深了大半,鬓间又添了白发。

    只见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摆正坐席,伺候六皇子安稳落座,一举一动恭谨至极。待差事办妥,他退到六皇子身侧后方,脊背始终微微佝偻,不敢直起半分。

    望见这一幕,常恩顿觉胸口憋闷,连呼吸都感觉不畅了。他心头苦涩,往常每每思及生父,觉得他在宫中定然不易,亲眼看到这般伺候人,对他冲击更甚。

    正当他看过去时,生父也趁着皇上没来,小心地将目光瞥向殿中。连寻人都这般谨小慎微。二人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感知,不过片刻,生父的目光便落在了立在殿外柱旁的常恩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面上都不敢有多余的表情。可常恩看得真切,他分明在生父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泪光。

    见对方装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依旧躬着脊背,一动不动。常恩只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蓄满热泪,偏偏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忙低下头去,强迫自己镇定,缓了许久,才压下眼底湿意。

    不多时圣驾入殿,满堂文武尽数垂首躬身。待皇上坐稳御座后,百官一同屈膝,行二跪六叩之礼,待礼毕,经筵大典才正式开讲。

    两位讲官依次开讲。讲官讲了什么,他全然听不到,只时不时悄悄看向生父,万千思虑在心头翻涌。

    其实早在初入庶常馆时,他便翻阅内务府旧档,查过内侍退役规制,心里清楚宦官想出宫,唯有年满六十五岁,或是身染重疾。

    生父如今也才四十出头,还要在宫中再熬二十余载,盼他重病脱身更是于心不忍。

    他翻阅典籍发现除却这两个办法,还有一个,那便是得圣上特旨恩典提前放归。可大梁建朝二百余年,这样的例子寥寥无几,若无莫大功绩,几乎无此先例。

    思及此,他视野扫过生父身侧端坐的六皇子时,忽然眸光一动,指节悄悄攥紧,心中下了一个重大决断。

    待经筵课讲完,皇上见一众庶吉士还侍立一旁。看着这些新鲜的面孔,他眼底多了一丝希冀,有意想考教一下这些新人的学问,便随口下令道,“今日两位大人讲得都很精彩,你们回去各依今日论题自作一篇讲义,三日内送至翰林院汇总,一同呈递御览。”

    常恩听罢跟随其余庶吉士一同躬身领旨。心里想的是:这是一次在皇上及众位皇子面前展露才学的机会,万万不可错失。

    只是方才讲官论辩经义之时,他满心牵挂殿中生父,耳边经文虽尽数入耳,却半分也未记在心上,只能待回去后,向同僚请教一二了。

    回馆后,他便忙不迭地向同馆同僚请教今日讲论大意,思索了一日,才想出一个精妙的论点来,白日公务繁忙,至晚间归家,吃过饭他便落笔撰写讲义。

    于淼端来一盏温茶轻轻放在他案头,也不多言,只静静陪他伏案至深夜。

    常恩直写到三更天才收笔,看着桌案上耗尽心力写成的讲义,只盼这篇文章能在圣上面前博几分好印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这日暮色时分, 几位皇子依例到养心殿暖阁请安。

    御案之上放着翰林院刚呈来的一众庶吉士讲义,皇上在快速翻了数篇后,目光落在其中一篇,细细品读, 遇到精彩之处, 他不自觉连连颔首。

    见几人入内, 便招手令皇子们近前, “你们且过来瞧瞧这篇文章。”说着将常恩所作讲义推至案前,缓缓点评道,“此子年纪轻轻,不空谈义理,句句贴合民生吏治, 见解独到,在一众庶吉士里算得上拔尖。”

    说完他抬眼看向几位皇子, 叮嘱道, “日后你们与臣子论学,便要学这般脚踏实地,莫要空谈误国。”

    皇子们面上恭谨应下, 目光落在文章之上, 通篇无空洞陈言,确实是难得的务实好文。

    看完文章,几人的目光都齐齐定在了正文卷末落款处:翰林院庶吉士臣李常恩谨撰。

    看到名字,六皇子面上了然,这是那位二甲第三的寒门进士,他对他印象深刻,以寒门之身杀出重围,必然才学顶尖, 传胪大典上又亲眼见他举止沉稳,他对他印象极好。

    其余皇子面上不同声色,只在一旁观瞧,窥见父皇眼中的赞许,有人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待回到嘉和宫,六皇子便对宁妃聊起今日在养心殿父皇评论新科进士文章一事。

    “我瞧着父皇对此人才学极为认同。”

    宁妃温言指点道,“你父皇最喜欢饱学之士,不过除了这一点,最中意的估计是此人背后没有盘根错节势力。”

    六皇子又道,“儿臣前段时间本想拉拢一二,只因对方前段时间回家乡省亲,还未及接触。”

    宁妃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猜单凭此子投了你父皇青眼这一点,那几位皇子必然也要争取一番。”

    母子两人商议着将常恩收入麾下,一旁伺候的忠心恭谨侍立在侧,面上并无异色,只无人注意他抓着拂尘的手收紧了许多,手背上青筋毕露。

    六皇子本打算派心腹谋士寻机会与李常恩接触,循序渐进试探他的态度。

    谁知每隔几日途经御花园,远远便见父皇端坐亭中,独独召了李常恩上前答话。他脚步一顿,悄悄立在花木之后静观,清清楚楚听见父皇连声盛赞那篇讲义,句句夸赞他立论独到、见识不凡。

    如今这人已然得了父皇青眼,若能拢至身侧,更是一大助力。

    不多时,见父皇离去,六皇子便从花木后走出,迎面正遇上恭送完圣驾的李常恩。

    李常恩见来人是六皇子,他下意识的往他身后跟着的那内侍身上打量,见那人正是生父,他心中喜悦,面上努力克制着,从容行礼道,“臣李常恩,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抬手虚扶,温和道,“不必多礼。昨日父皇在养心殿盛赞你的讲义,本王观之,亦觉见解深刻又独到。本王当时就想李庶吉士一定是一位心系百姓之人,不然写不出这般贴合民生的好文章。”

    常恩听着六皇子一番夸赞,心底暗道,宁妃果然教导有方。这位殿下年纪尚轻,却一派少年老成,言行皆有章法,又礼贤下士。

    他本就决心效忠对方,便顺势释放几分真诚,面上恭谨谦虚道,“臣拙笔浅见,实在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蒙殿下赏识,臣铭感于心,日后若有机缘,愿多听殿下指点。”

    一番话说得六殿下面上笑容更深了,看来只需让心腹稍加接触,此人便能收拢入麾下,为他效力,两人又闲谈几句才就此别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常恩才敢再看一眼生父。见生父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他垂眸看去,见对方飞快将一枚折得极小的纸条送入他袖中,全程不曾惊动前面的六皇子半分。

    常恩捏着手里的纸条,不敢做丝毫停留,大步走远。直到回到翰林院庶常馆,见四下无人,他才小心地从袖中取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不党诸王,安身度日。

    常恩一下子呆愣在当场,生父竟是不让他投靠任何皇子!连六皇子也不能!他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他们父子二人终能联手,帮六皇子促成宏图大业,竟是他想岔了。

    六皇子招揽之意何其明显,生父却不赞同。刚刚那种情形,他定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递的消息。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纸条,他只觉得这纸条重如千钧。

    他若是不听,便枉费了生父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一番提点,可他若是听了这话,便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思来想去,父命难违,只能暂且先取中直之态,谁也不投靠。

    另一边忠心在常恩走后,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之间情谊深厚,他更是知道六皇子对常恩的心思。

    可党争是稍有差池,便要粉身碎骨的,他绝不允许他的亲生骨肉涉险,即便对方是于储位声势最高、情分非常的六皇子。

    要押全部身家去赌,便只能由他来。他只要他儿子平安。

    想到这里,他掩去眼底的愧疚,面色如常的跟上六皇子……

    常恩自从得了生父的指点,只一门心思放在庶常馆的课业上。他的课业一直第一,所作文章不仅有深度,而且言之有物,提出的诸多举措皆切实可行,教习、掌院学士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皇上问询起来,都对他盛赞有加。皇上便起了惜才的心思。

    想到最近关于他皇三子的传闻,因着自己之前的敲打,如今他在朝中孤立无援,本身性子又内敛少语,如今更是孤僻得紧,知他喜钻研史书,需专人誊录整理典籍,想着派一位心性谨细、才学出众的臣子单独随侍。

    于是他下特旨破格:李常恩以未散馆庶吉士、上书房行走身份入值,专侍奉三皇子一人。

    常恩接到旨意的时候,面上瞧着多镇定,他内心就有多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努力拔尖儿,陛下倒是看到他了,可竟会将他拨去三皇子身侧随侍。一旦去了三皇子身边,他便成了天然的三皇子党。

    回到家,想到生父冒着危险叮嘱他的那句:不党诸王,他面上苦笑,圣意难测,想来陛下亦是不愿任何一位皇子独揽贤才。

    成为臣子,他学到的第一课便是:身不由己。

    他抬眼望向烛火,方寸微光撑不起周遭沉沉夜色,眼下万般局势,他唯有顺势而行。

    这条旨意很快也传到六皇子处。六皇子刚暗中接见了心腹幕僚。

    他听到旨意的时候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这般被父皇赏识的人才,父皇不留在身旁任用,却拨给不受看重的三哥,他一时猜不透父皇用意:到底是为了御下平衡,还是真心想栽培三哥?

    不管怎样,既然父皇将他指给了三哥,这人便无法收为己用了。他沉声吩咐道,“去,告诉周文轩,莫要再去接触李常恩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手下领命离开。

    六皇子吩咐完,眉头一直微蹙,不知思虑着什么,并不曾留意身侧的忠心,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忠心像被人当头一闷棍,浑浑噩噩上完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屋里的。

    待躺下,想到常恩如今的处境,他便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如今三皇子势弱,在他跟前当差,朝野上下天然便将常恩归作三皇子一党。待到将来新主登基、肃清旧党,首当其冲便是遭株连获罪。

    不说远了,便是眼前,常恩也步步惊心。前段时间宁妃吩咐他打听过三皇子的种种过往,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皇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自己便伺候了半辈子主子,最是明白遇着个不和善的主子,日日过得多么惴惴不安。

    若让常恩暗投六皇子,依着那位敏感多疑的性子,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左右都是危险。

    他侧身看着床边叠得整齐的石青色太监服,不由面露苦笑,怪谁呢!只怪他这个爹没本事,从出生便没尽过一日做父亲的责任,眼见儿子被拖入虎穴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时害怕儿子出事的心绪占据上风,他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了枕席。

    长夜寂寂,无人知道一位父亲此时心中有多煎熬。

    因着皇上的旨意,常恩当差的地点从庶常馆搬到了宫内的诸王书堂。

    这日天不亮,常恩便跟随三皇子一同入宫当差。三皇子话极少,面上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第一日与他说的最多的便是安排他的差事:于讲官讲读前铺展经书史书,整理讲读文稿,收存他当日的习作,有时需要帮他誊录整理典籍等。

    他在庶常馆日常本也整理文稿、誊录整理典籍,这样的差事对常恩来说,不过信手拈来。

    之前他在庶常馆也听闻三皇子不少传闻,但是传闻也不可尽信,得接触了才知晓对方脾性。

    虽然只相处了一日,还摸不透三皇子的性子,但得了这份差事有个切实的好处,便是能经常见到生父。他所当差的地方,遇到讲读,诸位皇子、讲读文官、伺候的内侍尽数在此值守。

    只是表面上他们分属不同阵营,所以不能有丝毫接触,只能遥遥相望,即便这样,常恩也已知足。对比以前多年才能见一面,如今已是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直到第五日上值的路上, 一直沉默的三皇子突然开口道,“本王看过你写的文章,当真极好!”

    常恩没想到这位沉默的主子会突然开口,他掩住心底的诧异, 面上恭谨道, “臣的拙作而已, 当不得殿下夸奖。”

    三皇子侧身望向他, 面上诚恳问道,“渠旁泄洪浅沟,为何要距主渠两丈开外?”

    常恩一听便知,这是自己在庶常馆时所作的一篇水利策文中的一句。只是他依稀记得这是教习日常考较时要求作的文章,并不曾呈送给皇上御览, 没想到三皇子竟读过。

    他躬身从容回话,“若是浅沟离主渠过近, 汛期洪浪会日夜淘蚀渠基, 两丈相隔,方能缓冲水势,护住主渠堤身稳固。”

    “原来如此。”三皇子随后沉默。主子不再发话, 他便也只规矩地跟在身后。

    两人到了诸王学堂, 常恩便忙不迭的干起差事。将三皇子案头归置完毕,他便退到一边,专等皇子师傅来授课。

    又过了几日,上值的路上,三皇子似是跟常恩熟稔了,话也慢慢多了起来,聊起会试文章来,三皇子不由感慨道, “你的文章自是上乘,不过相较文章,本王更钦佩你这个人。若换作本王处在你那般境地,未必能守住本心,苦熬至金榜题名。”

    听到苦熬二字,常恩心底有些触动,低声叹道,“不过是硬熬罢了,熬着熬着便熬出了希望。”

    三皇子听罢没有说话,低头走了许久的路,快到诸王学堂了,才怅然道,“也是孤独的走了很长一段路!”

    常恩心下一怔,面上没有回答,算是肯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绣着鸂鶒的朝服,像他这般被质疑,被否定,费尽诸般艰辛穿上这身朝服,一路走来说不孤独是假的。

    不过相比于三皇子,他已经好多了,至少还有母亲,两个弟弟。三皇子从小丧母,在贤贵妃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手下养大,一定也是独自一人,孤孤单单走了漫漫长路。

    看着行走在自己前面单薄的身影,唉,到底是个可怜人。都说皇上是孤家寡人,只是个皇子便早已孤身一人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对他已生了怜悯之心。

    这一日赶上经筵,皇上看到李常恩,于是经筵结束后,便召他单独叙话。

    被问及三皇子近日课业学识时,常恩言语间极是认可。

    皇上又淡淡追问,“他近来心性脾气如何?”

    常恩恭谨答道,“三皇子沉稳有度,待臣等宽和有礼,遇事素来克制自持。”

    皇上听罢面露满意之色,宫中传言不知是哪个放出来中伤三皇子的,这样的手段他见多了。若是让他查出来必然严加惩处。

    常恩踏出殿门,才觉察刚刚他的回话中,竟是处处偏袒三皇子。

    转日再与三皇子碰面,常恩察觉对方待自己比往日热络亲近许多。他心底开始思量,莫非昨日御前一番答话,已然传到三皇子耳中?转念又觉不大可能。三皇子眼下无甚权柄,应当没门路买通御前近侍。御前的这些宫人都是人精,银两根本无法收买,只有权势才能驱使了他们。一时想不明白,他便没有再深究。

    这日学堂散学,三皇子先行离去,留下常恩收拾完桌上课业典籍、清点讲义,待收拾完出来时,他一眼便瞥见正站在廊下等候六皇子的生父。他此刻背对着他,看到他那佝偻的身影,他原以为是在主子身边伺候需要躬身,直到看到这一幕,才知那脊背竟是早已变形,他心口顿时酸涩的不行,眼底有些湿润。

    见生父此时身边无人,想起刚刚出来时,六皇子正与先生讨论课业问题,应该不会接着出来,他想近前一步,哪怕说上一句话也好。

    正犹豫间,生父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便瞧见了常恩,他眼底露出一丝喜意,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被常恩捕捉到了,他激动之下快步向他走来。

    忠心见此,他手里捧着的书卷“不小心”掉落下来,常恩连忙上前一把接住。

    二人近身的片刻间隙,忠心抓住机会,压着声悄悄提点道,“三皇子绝非仁厚之主,往后行事万万当心。”

    说完退一步躬身道谢,“多谢李大人出手相助,小人险些弄坏了殿下的课业。”

    看着他躬身垂手向自己行礼,常恩强压眼底泛起泪花,依礼回道,“不过顺手为之。”

    往回走的路上想起生父躬身的脊背,耳边似又听到他那饱含担忧的叮嘱。

    宫中人人皆有暗害他的可能,唯有生父,断不会害他。父子相见之时,他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沉甸甸的父爱,没有掺杂半分虚假。生父在宫中二十年,若是他这般提点,那三皇子往日的种种传闻必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想,常恩便暗自警醒。

    于是打这一日起,在与三皇子相处时,他时时存着谨慎之心,待人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深交,也没有让对方感受到他刻意疏远。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过去,只这日下值出宫时,途经御花园,从一处假山旁走过时,他忽听假山另一侧有两个太监在悄声谈话。

    “好哥哥,你怎么活动到六殿下处当差的,与我说说呗。”

    一听六殿下这三个字,常恩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说来也没甚打紧,你知道六殿下处当差的忠心公公吗?”常恩听到他们提到生父,心猛地一跳,生怕他们说出什么对生父不利的话来。

    他竖起耳朵继续细听,只听另一个人对道,“自是晓得,人家是六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嘛!”

    “禄喜啊,你来的晚不知道,这人早些年一直在御花园当差。当年我侥幸跟他搭伴做事,也算攒下几分情分。这次实在没法子,便厚着脸皮去求他,原本根本没抱指望,没承想事儿竟真成了,顺顺当当地调去伺候六殿下跟前了。”

    “好哥哥,你帮着弟弟也美言几句吧!若是我调去六殿下处听差,日后我的月银分你一半。”

    “非是我不帮你,忠公公说了,正好他那处有一位公公到了年岁出宫这才腾出来的位置,不然我哪有机会啊!如今六殿下这处人满了,我听说三殿下那里还有空缺呐!”

    只听那叫禄喜的公公先是冷哼一声,而后鄙夷不屑道,“你不帮就算了,提什么三殿下,那位跟前是人待的吗?”

    那人不以为意的道,“不过是虐过几只猫狗,有什么打紧的?”

    “唉——”只听那叫禄喜的公公长叹了一口气,才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小侍奉他的张安公公,替他遮掩了多少阴私旧事,到头来又落得什么下场?”

    “听说是偷了主子的物件,赶出宫去了不是?”

    “那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其实只是因为张安公公找了个其他宫的对食,殿下觉得不稳当了,转头便罗织偷盗罪名,将他发配了,最后也不知怎么死在了路上。越是知晓他底细的人,越难保全性命,咱们若是真分到他跟前,哪天窥见不能说的事,张安公公便是前车之鉴!”

    “你怎知如此详细?”那人惊讶道。

    “我们本就是同乡,刚入宫时我又得张安公公教导,所以颇有些情分,出事前他私下找过我,托我给他家人带一包银子。后来张安公公出事,我托人辗转联系他家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人竟是一场风寒全去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去那位那伺候,我是嫌命长了吗?去那啊,还不去待在御花园侍候我的花花草草呢!”

    见两人声音渐止,常恩快步离开。直到走得很远了,他才靠在一处柱子旁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偷听到的这番谈话,涉及三皇子的隐秘,若是叫人看到他偷听了,必定招来大祸。

    他回望假山的方向,这般看,三皇子当真凉薄无义。他一时又庆幸,得亏生父送信,自己最近一直进退有度。

    转日暮色十分,常恩收妥三皇子阅毕的文稿,从西路廊下往北而行,打算经顺贞门出神武门归家。

    刚走到顺贞门内的琉璃小院时,迎面见两名太监抬着一具薄木棺缓步而来,守门太监手持册子高声核对道,“内监禄喜,御花园当差,染病身故,准予出宫。”

    常恩脚步猛地顿住,禄喜,那不是那日假山后那个不想去三皇子处当值的内监吗?虽然那日隔着假山未见其人,不过听声音,中气十足,哪是什么染病的样子。莫非那日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人在暗处偷听?

    他抬眼望向那口薄棺,心下惊骇不已,额间沁出密密的冷汗。唯恐旁人窥出异样,他强压心绪,面上故作平静地避过,可再抬腿时,只觉双腿沉重如灌了铅一般,浑浑噩噩地,也不知是一路怎么走回家的。

    刚踏入家门,于淼听见声响,兴冲冲迎了出来。待走近两步,她面上微微顿了一下,轻声问道,“夫君,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面色这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无事。”

    见于淼面上不信, 他找补道,“只往回走的路上,一处屋檐下突然掉落一片瓦片,我路上在想别的事, 没留意, 险些砸到。”

    原来如此, 她就说相公向来处事不惊, 这般失态模样,她还是头一回瞧见。

    她连忙劝他回房先歇息,转头便吩咐秀珠,去炖一盅安神汤送来。

    待安神汤送来,于淼看着夫君喝下, 才放心去料理其他的事。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常恩一时又想到张安公公全家凄惨的下场, 眼底闪过一抹隐忧。

    这夜夜深人静, 常恩睡得并不踏实。

    迷蒙间他看见远在益都县家中,深夜突然闯入一群黑衣人,勒死母亲、常安、常宁后, 将他们吊在房梁上, 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妻子在京城的家中遭人下药,痛得蜷缩在地,最终吐血而亡。

    画面一转,深宫刑场之上,生父被侍卫押赴行刑。他拼命挣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人死死按在原地,他哭求三皇子手下留情,三皇子只立在一旁, 冷眼旁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屠刀要落下来。

    “不要!”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猛地从床上惊醒。

    见四下漆黑,身下是自家的床榻,常恩这才回过神,原是一场噩梦。他抬手,用止不住发颤的手接连拍了两下心口,真是万幸!当真吓死他了,多少年没做过这样惊悚的噩梦了。

    冷汗顺着额角淌过眼尾,他用袖子拭了拭。

    “夫君,你没事吧?”身边的于淼被他这一喊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

    他故作平静地说道,“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梦都是反着的,咱们继续歇息吧!”说着侧过头,假意继续睡觉。

    可若于淼细看便能察觉,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睁着双眼,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往后的日子,常恩越发谨小慎微,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也从不四处打探内情,谁知道哪件事会触碰到三皇子隐秘,知道了下场轻则灭口,重则连累满门。

    三皇子见他安分守己、行事沉稳,又从不多嘴嚼舌,心中对他愈发满意,也越发放心将差事交到他手里。

    常恩自此日日不得清闲,深觉寒窗苦读的疲累,与眼下当差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日子便伴三皇子侍读、埋首卷宗、草拟文书中悄悄流逝。

    一场大雪后,他抬眼见窗外白雪茫茫,忽觉春夏秋竟不知何时走过,已是又一年的寒冬了。

    看着檐角垂着粗重的冰棱,他记起小时候跟弟弟们背着爹娘偷偷吃过。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记忆犹新,那时真是无忧无虑,何等快活!

    可等目光落回案前,看着堆满案头的卷宗,他心头又重新苦涩,面上笑意也淡下来。

    深得三皇子信任,便会窥见越来越多的阴私秘事,日后绝无可能善终。可若是不能令三皇子称心,灾祸转眼便至,当下就难保性命。当真是进退两难的处境。

    与常恩心中百般苦楚不同,他发现三皇子最近心情极好,一扫往日沉郁之气。只是不知这喜从何来。

    常恩开始只当他是御前差事办得妥当,得了皇上的嘉许。

    直到有一日他捧着整理好的卷宗入内复命,推门进去时,见三皇子正对着一副卷册沉思。听见脚步声,三皇子才回过神来,将画卷收拢起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口搪塞道,“随便看看边关形势。”

    三皇子心底笃定常恩只是埋头苦读的寒门庶吉士,一心钻研经义策论,科考从不考商事舆图、户部杂务,定然分不清各类图册的分别,一句说辞便能轻易糊弄过去。

    可常恩曾在庶常馆经手大量六部存档,再加上穿越带来的阅历,一眼便分辨出这是户部专属的铁运商事舆图,绝非兵部的边防军图。方才仓促一瞥,图上有多处关口,都被朱笔圈画。

    不巧往日在庶常馆誊抄内务府往来卷宗时,他曾完整整理过下发给皇商姬家的全套铁引文书,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画圈的关口全是姬家常年走货的必经之处。

    而姬家正是六皇子生母宁妃的母家。随着皇上身体欠安,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三皇子特意私调这份专属商路舆图,被撞破后还要刻意撒谎遮掩,足以证明这卷图里藏着不能见光的算计。

    常恩面上恭顺如常,汇报完差事便躬身退出门外,出来后心里就琢磨开了:姬家、铁器贸易、边关关卡……忽然心头一沉,莫不是要在禁铁一事上构陷罪名?

    他深谙本朝律法:铁器乃边防重器,但凡私运出关、流入外族,便是私通外敌的重罪,主犯凌迟,还要株连九族。

    姬家是六皇子的母族,朝中半数拉拢打点的银钱都出自姬家商路。一旦姬家被扣上通敌重罪彻底倾覆,等于直接斩断六皇子的根基。

    这个圈套关键全在千里边关,要收买当地的巡检、预先藏匿赃铁、串通边官缺一不可。可三皇子无兵权、管不到边镇,单凭他根本联络不到千里之外的官吏,这般大布局绝不是他一人能铺下的,背后必然另有靠山。

    他忽就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在皇上面前盛赞三皇子的第二日,三皇子待自己态度格外热络。他早前便心生疑虑,按理单凭三皇子的势力根本拉拢不到御前宫人。如今看来,这也印证了三皇子的势力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心中便左右为难。

    倘若装作不知,任由三皇子构陷姬家,六皇子大势尽去,依附六皇子的生父必然会被牵连清算,绝无活路。当年他寻父路上,姬家对他亦有一饭之恩。这也是他为官后,经多方查实确认的。

    可若是暗中给宁妃通风报信,三皇子背后势大,而且以三皇子心思缜密、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旦察觉自己透出信去,他自己同样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无论选哪一个,都似他如今的处境般,怎么选都是错。思来想去,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管生父的死活,打定主意寻机会将内情告知他。

    这日待诸王书堂课业散去,常恩借着整理架上典籍的由头,刻意拖到最后。

    他瞥见生父跟在六皇子身后走远,心里有一丝失落,又有些着急,宫中到处耳目众多,除了在这里,他实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接触生父。毕竟他们如今分属两大阵营,无论在哪里凑在一处都引人怀疑。

    正失落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看,竟是生父去而复返,看上去很着急,直奔六皇子刚刚坐下的位置,看到地上遗落的玉佩,面上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找着了,若是丢了,殿下要着急了。”

    忠心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发现只有常恩滞留在此,他脚步顿住,见对方扫过他,目光落在案台最显眼处那册《文章正宗》上。

    他瞬间读懂那一眼暗藏的用意,却半点不敢表露分毫,拿着玉佩往外走,从案台经过时顺手将那册书一并收进怀中,面上却平静无波,脚下不停地走出诸王书堂去追六皇子一行。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宁妃了,他只是个无甚实权的庶吉士,宁妃不一样,总比他有办法,许能想到破局之法。

    忠心一路快步出了书堂,寻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拐角才停下。他用袖子遮住怀中的书,指尖悄悄探进书里,从内里摸出一卷窄纸条,因为周遭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来不及看,他只将那纸条紧紧攥住,迅速地藏入袖中。

    他这才快步追上六皇子,躬身双手奉上那只寻回的玉佩。六皇子目光扫过他怀中那册《文章正宗》,随口问道,“怎么还拿着这本书?”

    忠心语气如常道,“方才收拾课业,见册子落在案前,殿下平日常习策论范文,奴才便一并收了回来。”

    六皇子听后没再说什么,只抬步继续往前走。忠心紧随在他身后,只心里一直惦记着怀中的纸条,不知到底是何种隐秘,值得他这般冒险传递。

    待上完一日的值,忠心拖着疲惫的身子快步回到卧房。

    他闩好房门,点上烛火,这才敢取出那卷字条,就着烛光小心展开察看。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他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只见上面写着:三郎藏姬氏关口铁舆图,欲以私铁通敌构祸,罪连九族。其势非一己可为,背后尚有靠山,小心为上。

    他赶紧就着烛火将那纸条点上,只拿着纸条的手颤抖地厉害,火舌瞬间将那纸条吞噬,片刻后便只余点点灰烬落在案台上。

    忠心坐立难安,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眼下早已夜深,各处宫门都已落锁,宁妃也已经安歇,若是贸然夜半求见,反而会惹人疑心,容易打草惊蛇。

    他只能等到明日一早再禀报了。一想到那纸条上的滔天祸事,他便一点睡意也无,只枯坐在桌前,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耐着性子等着长夜快些过去。生平头一回觉得,这漫漫长夜似熬不到头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次日清晨, 宁妃刚从皇后宫中请安回来,便瞧见忠心已经在殿门外等候了。

    一见着娘娘,忠心便躬身上前行礼道,“娘娘, 先前您吩咐奴才, 趁着圣上寿辰将近, 去宫外搜罗些别致新奇的吉祥摆件。奴才昨日寻到几样合心意的, 想单独给您过目。”

    宁妃听后一时有些怔住,她不记得几时安排忠心这个差事,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忠心是有密事要单独回禀。

    于是她点头道,“你且随本宫进殿, 其余人等都在殿外候着。”待入殿中她又将殿内的宫人一并遣下去。

    落座之后,她垂眸问道, “何事值得你大清早急匆匆赶来禀报?”

    只见忠心“扑通”一声跪下, 全无往日沉稳模样,满脸焦灼惶恐,跪地急声道, “娘娘, 有一桩滔天祸事怕是要降临,还请娘娘拿主意。”

    说着他将知道的内情一字不差道出,只隐去常恩的身份,推说是往日同在御花园当差、如今侍奉三皇子的内线传来的消息。直言三皇子要借边关铁器走私的重罪,构陷姬家。

    宁妃一听,心口立时像被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姬家是她的娘家,虽然只是皇商, 却是她在后宫安身立命的靠山,更是给儿子夺势立足朝堂的支撑。一旦被扣上通敌卖国的重罪,不仅姬家要被满门抄斩,她儿子的前程也要尽毁了。

    想到这里,平时多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脸色也阴沉下来。

    她冷静询问,“你那线人,是否可靠?”

    忠心言之凿凿道,“娘娘,那人与奴才是过命的交情,此番也是冒死递信,他绝非凭空捏造、搬弄是非之人。边关铁器出境乃是重罪,娘娘,咱们不可不防啊!”

    宁妃攥紧手里的帕子,甲扣隔着帕子戳得她掌心刺痛,她浑然不觉,只觉脊背冰凉,这计谋阴狠至极,若消息属实,便当真是一桩滔天祸事。

    “好手段!”她冷声道,“只不知他身后站着何人,如此手眼通天,竟能调动千里之外的官兵。”

    她看向忠心,“你只管好生看顾好承礼,这事本宫自会处理。”说完似是有些疲乏,她单手轻压太阳穴,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忠心正要退下,忽听宁妃扬声道,“且慢!”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殿门外,轻声嘱咐,“切记,此事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若是走漏风声,便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只怕对方会提前发难。”

    忠心躬身恭谨道,“娘娘您只管放心,奴才知晓轻重,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宁妃这才安心让忠心退下。

    待他退出殿门,殿内一片安静,只剩宁妃望着窗外的天光,心乱如麻。

    良久,她才压下心惊,理清应对之策,先派人核实消息的真伪,确定对方是否真来这一招。

    她从早上一直等到暮色沉沉,派去的人终于传来消息,

    “娘娘,据奴才所查,三皇子并未特意私调过商路舆图,倒是苏掌事去户部调取过。”

    一听苏掌事,宁妃眼底闪过一丝惊愕,苏掌事乃是皇后跟前的心腹,后宫里外户部往来文书,素来只由他一人替皇后奔走打点。

    想起忠心提过三皇子身后另有势力,她面上越来越难看,莫非皇后在背后扶持三皇子?

    这样就能解释通了,为什么三皇子能布下这么大的一盘棋。因为他背后有皇后的势力支持,才能指挥动千里之外的官吏,为他所用。

    许从一开始,这场屠戮杀局,真正执棋之人便是深藏幕后的皇后。

    “那苏掌事什么时候去调取的?”

    “两个月前。”

    一听两个月,宁妃面上一僵,身上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四肢百骸。这张弥天大网想必已然笼罩在他们头上了,如今这会怕是要收网了。

    她努力控制心里的惊惧,安排人连夜去姬家报信。让姬家火速清点家中铁器往来账目,尽快销毁所有能被人拿捏的破绽。

    待手下离开,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此时的黑夜像一只巨兽一样,张开了血盆大口,狰狞地看向她。边关鞭长莫及,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张大网还没有收尾,姬家能厘清账目,切断栽赃的路径。

    姬府中

    姬家大老爷收到宫中的密信,便开始清点所有铁器往来的账目,这一查不要紧,他发现官府牒文所领的官铁斤数与实际卖出和库存数中间,凭空少了数千斤铁器。可库房向来守卫严密,不可能丢这么多。

    他这几年身体不好,所有生意往来都是自己的儿子长信在料理。他即刻让下人去将儿子叫来,并挥退下人。

    待下人都下去,姬长信打了个哈欠,面上有些不耐道,“爹,什么事这么着急,就不能明日再说?非得这个时辰把人叫起来?这都丑时了。”

    谁料,刚还面色平静的姬家大老爷听后瞬间脸色阴沉下来,抬手将账目册子狠狠扔在桌上,怒气冲冲的问道,“我且问你,这些铁器的出入为什么对不上?”

    姬长信从没讲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迟疑了一下,强装淡定道,“您定是算岔了,今日为时已晚,不如等到明日咱们再好生算算。”

    “明日?”姬家大老爷嗤笑一声,“我可以等,宫里的宁妃娘娘可等不得了,你可知我刚刚收到娘娘密信,有人要举报咱们姬家私藏铁器,卖给外族。我且问你,你是否将铁器卖到关外了?”

    姬长信一听,面色立刻煞白,一边摇头一边努力分辩道,“爹,我怎么可能那么糊涂,朝廷边关禁令,私运铁器百斤以上即可充军,若是卖给外族,满门斩首!我怎么敢将全族拉入那种境地。”

    “那凭空消失的几千斤铁器去哪儿了?你还不给我从实招来!”姬家大老爷连着怒拍了两下桌子,显然已经没了耐性。

    姬长信见瞒不过去,终是扑通跪下,坦言自他掌权以来,贪心牟利,每一批官府下发的铁器,他都私自截留一部分,暗中运出城去私售捞钱,贪来的银钱尽数存入自己私库。

    说完慌忙辩解道,“爹,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没有通敌卖国,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姬家大老爷听到真相,又急又气,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怒不可遏道,“我姬家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喝,让你这般贪利忘义。”

    “儿从小从没有畅快地花过银钱,外人都道咱家是皇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可咱家赚到的银子都流水地送到了宫中。儿即便成了姬家的主事,需要银子还得走公中账簿。”

    “你只看那银子流到宫中去,怎么不看看咱姬家的皇商是怎么来的?

    若不是宁妃娘娘,咱姬家还是京城中的普通商户。能住这偌大的宅院吗?”他随手指向这处院落,又恨声道,

    “你可知,如今正是皇子夺嫡的关键时候,宫中娘娘日日如履薄冰,生恐让人钻了空子,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姬家,你这般是要害死娘娘,害死咱们姬家了。”

    见儿子跪着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姬家大老爷长叹一声,“原指望你撑门面,反倒惹下滔天大祸,早知今日,就应该让长明掌事。”长明是姬家二老爷所出,乃是宁妃一母同胞的弟弟。论才学,能力远胜长信,只姬家大老爷有私心,让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掌了姬家的生意。这会已是后悔不跌。

    他命长信交出全部暗账册子,逐一核对私下交易的买家、交割地点,整理成册,以便日后追究起来,能自证铁器都是在内地交易,不曾流入边关,这样虽也会获罪,总比夷九族好。

    待整理完,他立刻将查到的结果和暗账册子一并上报给宁妃娘娘。

    宁妃听着心腹的汇报,又翻了一遍暗账,心里已然一片冰凉,长信怕是早被人盯上了,他私下兜售的官铁,从头到尾都被人暗中监视记录下来。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姬家铁运路上的某一处关口位置,一定藏着等量的铁器,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由三皇子一党呈上边关搜出的私铁,咬定是姬家暗中私扣官铁,囤积北疆,意图通敌谋逆,然后与皇后一起发难,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焦急在殿中踱步,如今最关键的是,不知那几千斤私铁到底被存放在哪里。她不想坐以待毙,可恨她边关无人可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临时调拨心腹,快马赶去各个关口暗查,只是路途遥远,光到边关就要耗费二十余日。希望能赶在对方发难前,寻出对方藏匿栽赃的私铁,并抹去这些栽赃凭证,那样才能真正化解这场灭门大祸。

    只她才安排人马出宫不过两日,这日早膳刚过,便见心腹宫人慌忙入内禀告,“娘娘,咱们安插在都察院的人递来急信:南河道监察御史已然递折参劾姬家私运铁器出关、暗通外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既有查获的私铁赃物,又有当地巡检当堂录下的供词,连姬家几名随行伙计也已招供画押。”

    她听后面上苦笑一声,她识透了对方的计谋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棋差一着,她看向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亦如她此刻沉郁的心情。

    宁妃抬眸看向宫人,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沉静,她镇定地吩咐道,“去,请六殿下即刻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嘉和宫内

    六皇子承礼匆匆赶到, 却见母妃正闲坐在贵妃椅上静静地看向他。

    他诧异道,“母妃,宫人刚传话说您有要紧事召儿臣速速前来,儿臣一路急奔, 未想您竟是这般悠闲。”

    从六皇子刚进殿门, 宁妃目光便一刻不曾离开他,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柔声道,“能好好看一看你,便是顶要紧的事。如今看来,世间万事都不如看着我儿长大重要。”

    “母妃,你今日好生奇怪, 尽说这么煽情的话,您瞧, 儿臣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承礼作势挽起袖子给母妃看。

    他自小行事端正,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有这般少年之态。

    宁妃挥退宫人,又拍拍身边的位置, “来, 到母妃这里坐坐。”承礼听后老实坐到母妃身边。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

    在这温暖的阳光中,宁妃细细打量着儿子还略显稚嫩的面庞,禁不住啧啧道,“我儿长得这般好样貌,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承礼听后耳根微热,别扭地别过脸,“母妃, 您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再这般打趣儿臣,儿臣可要走了。”

    宁妃这才缓缓开口,与六皇子细说起这起铁器栽赃事件的来龙去脉,讲明是皇后跟三皇子合力设下的圈套,如今弹劾的文书已上报,人证物证齐全,已是铁证如山,对方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六皇子没想到母亲今日说出的竟是这般骇人的毒计,一时呆愣当场。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母妃,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吧!”

    “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宁妃轻轻摇头。

    “他们下的这盘棋目的从不是姬家,而是为了将你拉下水。姬家虽没有谋逆,却私卖铁器在先,被人抓住了把柄做成了私运铁器出关,如今铁证如山,已然做成死局。后头调查必然会查出你与姬家私下联络的痕迹,到时候他们势必会借这个由头,将此案引到皇子勾结外戚私运铁器谋逆罪上。所以,”宁妃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缓缓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一人担下全部罪名自行了断,才能隔开你与姬家的谋逆重罪,保住你的性命,姬家亦可免去夷九族的罪名。”

    六皇子听罢,面上瞬间失了血色,抓着母妃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母妃,还没到那一步,你万不要做傻事。”见母亲眼中的决绝,定然已经下定了主意,他心中害怕极了,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母妃,求您别这样做,儿只有你,你若去了,儿在世上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儿真的活不下去。”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打湿了宁妃的衣袖。

    似想到了什么,他急急道,“不然咱们偷偷逃吧!儿从小只想让您满意,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儿只要母妃您长命百岁,看着儿娶妻生子,一生无忧。”

    宁妃看着儿子痛哭,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剖白,心痛到似要无法呼吸,她吐出一口浊气,帮儿子拭去眼泪,又轻轻抚摸着儿子尚有些稚嫩的面颊,爱怜地道,“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逃到哪里,即便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再说,我们逃了,姬家怎么办?姬家近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没了,这里面还有你嫡亲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的舅舅,母妃不能这么自私。”

    承礼脑中瞬时想起幼时去姬府的光景:外祖父常将他架在肩头嬉闹,小舅舅日日伴他游玩。一边是外家,一边是母妃,两边他都舍不得。伤心之下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埋入宁妃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什么话也不说,只肩头不住地颤抖。

    宁妃此时也已是满脸泪痕,她回抱儿子,哽咽地嘱咐道,“眼下局势,咱们不是皇后与三皇子的对手,我走以后,你莫要再去争那皇位,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道。”

    而后她唤忠心入内殿。忠心一进殿,看着六殿下与宁妃这番模样,心下便猜到局势不利。他面上镇定地见礼后,宁妃伸手将承礼推到忠心身前,神色郑重恳切,“忠心,如今境况,你心中想必已然有数。”

    她说着苦笑一声,“从前你屡次劝我放下争储之心,避开锋芒,是我心有执念,不忍因姬家势弱耽误我儿前程,始终未曾听进半句。如今果然被你言中,母族单薄,真成了旁人攻讦的软肋,出事后前朝无势力相护,终落得无力回天的地步。”

    “此番若不是你冒险暗中递来密报,我连与孩儿好好道别、提前为姬家安排后路的机会都不会有。”

    宁妃抬眼,满是期许地看向他,“往后我不在宫中,我儿承礼尚未成人,经此大难,他身边便再无倚靠,前路必然步步难行。

    而你一向心性沉稳,素来不恋权柄,在宫中沉浮近二十载,深谙藏锋自保之道。以后唯有靠你的隐忍筹谋,方能帮他寻一条安稳生路。”

    一番话说完,宁妃后退半步,敛去满身皇妃威仪,不等忠心反应,直直朝着他深深屈膝,行了一个大礼。

    忠心惊得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娘娘万万不可,奴才怎受得起!”

    宁妃俯身,哀切道,“这一拜,一是谢你冒死递信成全我们母子最后相聚,二是,今日我便将承礼,托付于你,这份重担,我只能拜托你了。”

    忠心只觉这份信任重似千金,于是他躬身,像以前无数次行礼一样,只行礼时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此时跌宕起伏的心情,他一字一句沉声郑重承诺道,“娘娘既然信得过奴才,敢将六殿下性命相托,奴才便是肝脑涂地,也不负娘娘托付。”

    得了他这种承诺,宁妃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从怀中取出两封封好的银票递给忠心,“还有一事,这是我准备的银票。这银票有一份是留给承礼傍身,另一份,”她低头,目光落在封好的银票上,眼底闪过些许希冀,“姬家若是能从轻判得流放,也劳你寻机暗中将银票递出去,接济姬家族人。”

    忠心双手接过,眼底泪光闪过,哽咽道,“阖宫上下都知奴才贪财,娘娘心中明明清楚,却还这般放心把银钱交到奴才手中。”

    他最感念宁妃的,是她明知道这些年他贪墨了许多银子,从来没有追究过。靠着这些银子,他终是尽了一份父亲该尽的责任。

    宁妃望着忠心,他面上的伤疤过了这些年依旧显眼,这还是当年为救承礼被蛇所伤。她轻声道,

    “人皆有私心,些许银钱罢了,本宫从未放在心上。今日交付于你,信的是你多年护持我母子的这份心意,是你这个人。”

    忠心听得这话,眼眶微红,泪水盈满眼眶,他将手里的银票,珍而重之的放在内襟里。

    见忠心收下,宁妃回身拉着儿子承礼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承礼,往后我不在身边,忠伴伴便代替我守在你身边,你敬他要如敬我一般。要听忠伴伴的话,不争一时之气,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可记住了?”

    “儿,儿——记住了。”承礼点头应道,只是刚一开口,泪水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心中的凄怆更是无法言说。

    储位之争的残酷之处,在于谁的权柄大便能左右案情发展。

    待到案件审理,情势果然如宁妃预料的一般,背后之人隐隐要将姬家的案子引到六皇子身上。

    宁妃果断写下请罪的折子,把所有私铁谋逆的罪责独自揽下,咬定是她私下授意娘家,六皇子承礼毫不知情、从未参与谋划,她自请自裁,求皇上不要牵连六皇子。

    落下最后一笔,她没有半分迟疑地将写好的请罪折递与贴身宫人,命其即刻送至御前。

    养心殿中

    皇上盯着奏折沉默良久,直到再抬头,发现室内的光线已然昏暗。

    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这些内侍都是常年伺候皇上的老人,皇上一点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内侍赶忙端来烛火,那端着烛火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皇上此时心情可不好,生恐这会儿手里的差事办砸了,引来皇上的迁怒。

    “郝德顺。”皇上突然开口,点了总管太监的名字。

    郝公公本立在一侧,闻声立时出列,垂首躬身道,“奴才在。”

    “朕命你即刻携三尺白绫,持朕手诏前往嘉和宫宣旨。”

    郝公公听罢,心头一凛,面上不敢露出半分惊异,躬身行礼道,“奴才遵旨。”

    去往嘉和宫的路上,郝公公握着手里的圣旨,心有戚戚。即便宫中熬了几十年的老人,面对宁妃的结局心里也唏嘘不已。身为主子又如何,一步踏错,下场还不如他们这些当奴才的。

    待一行人到嘉和宫,便见宁妃娘娘早已换上一身素衣,想是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她平静地跪地接旨,谢陛下成全,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于偏殿梁上悬绫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一个时辰后, 郝德顺回养心殿复命,皇帝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她临终前, 可有什么交代?可有什么交代?”

    郝德顺躬身道, “回陛下, 娘娘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殿内也未曾发现遗书。”

    皇上闻言,面上一怔,胸口有些发闷。宁妃虽是犯了大错,可到底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女人,还给他诞下皇子, 平时最识大体,她一定是怕他为难, 所以不拿半分情谊裹挟自己, 到死都没留下一句为姬家求情的话。

    想到这里,他又重新拿起案头上刑部请奏夷姬家九族的奏章,一页页翻过, 眉头越皱越深, 殿内燃起的烛火映出他面上复杂难言。

    第二日早朝,朝野上下皆等着皇上重判外戚私运铁器谋逆一案,皇上却当庭盖棺定论:主犯宁妃已自裁,姬氏一族免夷九族,全数流放,永世不得返京。

    满朝文武面上纷纷称颂陛下宽厚仁慈。身处百官之中的常恩,听得这个结果,那紧紧攥紧官服一角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自知道私铁一事东窗事发, 他这几日心急如焚,可身在三皇子身边,只能强装无事。如今这般尘埃落定,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由望向不远处皇子席位的六皇子,即便知道母族姬氏得以死里逃生,他此时面上也看不出欣喜,此番先经历失母之痛,短短时日又尝尽世态炎凉,对少年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看着他身上金黄色的朝袍,前胸后背上绣着五爪蟒纹,皇子地位何其尊贵,可人间悲苦从不会放过任何人。

    嘉和宫中

    忠心本在整理六皇子的物件。他要把宁妃给六皇子的礼物一件一件小心收起来,生怕六皇子见了再触景伤情。

    六皇子昨日见书桌上摆放着母妃所赠,愿他前程顺遂的卧鹿镇纸,虽然没哭,可一直到今早上朝再没说过一句话。

    忠心一边收拾,眼眶也有些发酸,正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入殿,快步至他身侧,压低声音躬身禀报道,“忠公公,皇上今几个早朝下旨了,姬氏一族改判了流放。“

    忠心听后,面上平静,只点头道,“我知了,你自去忙吧。”待小太监出了殿门,忠心暗叹宁妃心思当真剔透。

    她是最懂皇上性情的,知晓若写下遗书苦苦哀求皇上对姬家从轻处罚,不要牵连六皇子,依着皇上的性子,反要权衡朝堂律法,难以心软。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以一死扛下所有罪责。忠心抬眼望向西山妃嫔陵寝的方向,心里默念道:娘娘,您又一次赌对了。

    在揣摩人心上,娘娘从没输过。许他忠心也是她筹谋的一环,可士为知己者死,纵是被算计在内,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判决已下,姬家全族不日便要离京,姬家如今家产早已被官府查抄,阖族都在监牢里关着,手里必然没有银钱。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不禁眉头紧锁,要如何才能将银票给到姬家人手中呢?自从宁妃自尽后,六皇子身边便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可用之人,更别提干如此要害事情。

    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儿子常恩,他实不舍得将亲生骨肉牵扯进来,毕竟此事干系重大,一个走漏风声,便会身首异处。

    可眼看着姬家众人没几日便要启程,一路要跋涉千里,到了荒地要生存,处处都要用银钱保命。若是没有这笔银子接济,这二百口人能活下二十人都难。这些人是宁妃娘娘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番筹谋落了空。

    一夜辗转反侧,也没想出什么稳妥的法子,只能麻烦常恩了。而糟糕的是,他突然想起来按照大梁规制,六皇子生母刚薨,前七日要在嘉和宫成服、朝夕哭临守灵,不能去诸王书堂上课。

    他与常恩日常本就仅能在那里才能碰上一面,六皇子不去,他自己便去不得。

    该去哪里才能悄悄见上儿子一面呢?忠心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愁闷间,他忽然记起一桩旧事,心里当即有了主意。

    这日天空飘起雪花,看着极小的雪,待到暮色十分已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常恩下值回家的时候,走到怀安巷的巷口时,发现巷子里的积雪早被各家各户清理干净,待到家门口推门,发现院内也如巷子里一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不由摇头失笑,本想扫扫雪去去心里这段时间的闷气,不想连这个活计都争不上。

    只他前脚刚到家,后脚院门便被人敲响,孙正听见动静,麻利地去开门。常恩也止了步子,回身看向院门方向,暗自琢磨雪天谁会上门。

    随着门板吱嘎一声,院门被打开,常恩一瞧,竟是于叔,他岳父的堂兄弟,最早他那些木器便是在他经营的永昌木作卖出,后头他来京中考会试租住房子、买下这处宅子都是岳父托他一手操办。

    他快步上前恭敬道,“雪天路滑,叔父您怎么特地跑一趟?”

    于兴文一看常恩在家,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开口唤道,“贤侄啊,我正好寻你,有桩要紧事我得同你细说。”

    常恩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切,赶紧请他入内一叙。

    于兴文进屋后,于淼见他们有事要聊,跟堂叔见礼后便退下,出门时贴心的关上了屋门。见四下无人,于兴文这才说起今日来的目的。

    “常恩,我不瞒你,今日有个公公来我店里,想托我给你递个字条。”

    常恩一听对方是位公公,面上郑重起来,只听于叔又说道,“他说跟你交情匪浅,有要事相商,只是宫中不便,这才出此下策。我想着能知道我们的关系,那必然跟你走得颇近,所以我便收了那字条。”

    说着他将字条交给常恩,常恩接过字条,谨慎地问道,“于叔,你可细瞧了那人模样?”

    于兴文两眼一眯,一边回想一边道,“他身量与我差不多高,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好,双眼狭长,只嘴唇上有一道长疤,生生坏了长相。”

    常恩听到嘴上伤疤时,心下更加确定,握着那纸条的手又紧了紧。

    “那人没说别的?”于兴文摇摇头道,“没有。”

    常恩面上恭敬行礼道,“不瞒于叔,那人确实跟我交情匪浅,多谢于叔帮我传信,往后若是此人再来,还请于叔帮我多多留意。”

    于兴文爽快应道,“好说好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你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常恩提出留下吃顿便饭再走,因于兴文家中尚有琐事要料理,不便久留,便婉言推辞了。

    待送走于叔,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明日未时,南城尽头废土地祠相见。

    常恩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他一定考虑到了明日刚好他是沐休,不知生父这般着急见他所为何事。不管了,明日见面再说。

    第二日离着未时还差两刻钟,常恩便赶到了相约的土地祠。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处土地祠夹在两条深巷中间,因早已断了香火,院墙大半已经塌了,平时更是无人经过,的确隐蔽非常。

    趁着生父还没来,他到处检查了一遍,确定周遭无人,才安心等候。

    约摸一刻钟后,便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向这边走来,因不确定来人是不是生父,他不敢贸然现身,在暗处盯着来人的方向。

    待对方走近,常恩细细瞧去,可不就是生父。于是他从那断墙后面走了出来。

    忠心原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那木器店的老板能否将纸条传到,乍然见了常恩,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到实处。他忙快步走过去,还时不时巴望着身后,生恐有人尾随。

    两人前后脚进入祠内。这处祠堂显然已经废弃许久,到处积满了灰尘,墙角上都是蛛网,屋内只有一张缺了一条桌腿的香案歪斜在角落里。

    时隔这么多年,常恩今日终于在宫外与父亲单独见上面,看着他两鬓斑白,满是疲态的面庞,他鼻尖有些发酸。

    只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常恩便听到墙外一处细微的声响,他脸色骤变,扫向屋外的同时,抬手扯下腰间的素色汗巾,飞快往头上一裹,面上便只露出眉眼。

    他朝父亲伸出食指,往脚下这处一指,意思不言而喻:莫出去。接着他轻身探了出去。

    忠心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竟被人一路尾随至此。一时深悔因为自己让儿子陷入险境地。

    他双目紧张地盯着儿子的背影,只见常恩一手向后腰一探,一瞬间,他手里竟多了一把软剑,软剑出鞘的瞬间,朝着土墙缝隙刺去。

    躲在墙后的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剑穿心,那人不可置信的盯着胸前刺出来的长剑。待长剑拔除,那人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气绝而亡。

    站在祠堂内的忠心见状,攥紧衣裳的手松了,他长吐一口浊气,只那口浊气还没吐完,便见又有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越墙而入,同时向着常恩袭去,他当场吓得面色惨白,只眼睁睁地看着常恩与那两道黑影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那两人左右夹击, 一人与常恩缠斗,一人瞅准时机横刀刺向常恩胸膛。常恩见状猛地后撤一步,堪堪避开刀尖,他顺势抬脚便踢向对方手腕, 那人痛呼一声短刀脱手。

    常恩手中不停, 长剑紧紧缠住另一人的长刀, 身体一旋, 用肘部重重撞在对方心口,那黑衣人胸腔受重创,喉头涌上腥甜,握着长刀的手力道有些松动。常恩瞅准时机手腕一拧,长剑滑出, 剑光瞬间擦过对方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常恩蒙面汗巾上, 晕开片片猩红。黑衣人两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脖颈,脚步踉跄后退数步,然后直挺挺倒地, 再没动静。

    左侧被踢飞短刀的黑衣人, 见同伴惨死,已无心恋战。他奉命跟踪而来,一心想掀开蒙面汗巾,看清与那太监接头的是何相貌,好回去复命,于是当即扬手向常恩抛去一把无名粉末,趁飞尘遮挡伸手去扯他脸上布巾。

    只是那人指尖只摸到汗巾一角,常恩便接连退了数步, 终究没能看清他容貌。黑衣人见状知道再耗下去必死,不再恋战,飞快地向断墙外跑去。见对方要走,常恩袖中闪出一把匕首,飞掷过去,匕首带着凛冽之气,直插对方后颈,那人应声倒下。

    常恩走过去,将匕首拔出,就着对方的衣裳擦干净,又将外面那个黑衣人也拖入院中,搜身后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人身上有一块黑木令牌,他来回翻看,上面只雕着云纹,并无其他。

    忠心走过来,也盯着这令牌瞧,他眉头皱成了一团,摇摇头道,“我也不识这令牌,只从如今的情势来看,我猜多半是三皇子的人。”

    说完他满脸愧疚地看向常恩,“说来是我对不起你,让你陷入这般险境,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他长话短说,几句话便交代清楚宁妃娘娘生前交托银两的事情,然后艰难开口道,“如今六皇子身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已是无人可用,偏生这几日姬家便要被流放。不知你有无办法,能帮忙将银子递出去。”

    常恩一听事关姬家,立刻应道,“给我便是。当年我来京中路上受过姬家公子一饭之恩,如今姬家蒙难,理应相帮。”

    忠心一听还有这一分缘由在,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不想他们父子与姬家竟有这么多牵绊,暗叹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周遭再无动静,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封纸裹好的银票,递到常恩手中。

    见他蒙面的汗巾上被喷上的血点子,他抓着常恩的手压低声音道,“咱们问心无愧便好,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常恩点头,嘴唇微张,似还要再说什么,便被忠心止住,他警惕地看着四周,催促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看着常恩消失的身影,想起刚刚见儿子使出来的那套功夫,他从不知道他会武功,定是宫外头日子艰难,为保命学的。儿子自小生活不易,还要让他做这般冒险的事,他不负宁妃与姬家,却对不起儿子。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掩去面上的伤怀,快步离开了这处位置。

    另一边,常恩往家走的路上,摸了摸怀里的银票。这银票可是承载着姬家二百口人命,大意不得。

    一时又想起刚刚与生父见面的场景,本想跟生父好好说几句体己话,没想到被跟踪的人搅乱了。

    等走出去很远,他才意识到他连声“爹”都未及叫出口。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对寻常人家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对他来说,却是错过这一次,不知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了。

    ······

    随着年关将近,京城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在这喜庆祥和的年节里,京城却有一处与这节日氛围格格不入。这日辰时,姬氏近两百口族人,自刑部大牢走出,要一路押往千里之外的岭南。

    路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大家踮脚远远看去,只见这些姬家族人身披赭红粗麻罪衣,双手被缚,脚踝上套着生了绣地的铁镣,铁链拖在青石板上,一路行来发出连片刺耳的声响。

    待行到近处,围观的百姓便见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发髻散乱,俱都冻得瑟缩发抖,后头差役们手持藤条,不停的呵斥驱赶,吓得孩童们啼哭不止。

    人群里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皇亲国戚一朝败落,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已经算是好结果了,听说,”那人压低声音道,“本是要夷九族的,宫里的娘娘把罪全担下来了。”

    有人瞥见有妇人怀抱襁褓婴孩,还有几个今年小的孩童,摇头道,“哎,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地方呢。”

    姬家二老爷姬时桢,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人群里,这段时日,日日带着镣铐,脚踝处早被磨得满是血痂,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不过比起失去女儿的伤痛,身上的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再看着被向牲口一样驱赶的族人,当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天寒地冻的,要他们怎么走到荒地呀?一时愁得直叹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远离了长街,一行人走到城门处,接受检查时,为首的押官曹有为一眼便见博指挥使正站在城门下,这位可是陛下眼里的红人,是他们平日接触不到的金贵人物,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刑部押官曹有为,押送姬家罪眷在此候检,见过指挥使大人。”

    博永年微微点头道,“这次押送罪眷老弱众多,恐路上出事。我调十名精锐随行,出城核验后便归你调度。”

    曹有为一听,面上一喜,他正头痛路上如何押运这么多人呢,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即躬身诚恳道谢,“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一路上正忧心不好管束,怕误了差事。如今有大人麾下兵丁随同看管,真是解了卑职的一大难题。”

    博永年上前一步,低声道,“也不独是为你,实不相瞒,我家与姬家有些旧情,实不忍姬家千里流放受尽磋磨,路上还请多照拂姬家老弱妇孺。”

    曹有为立刻会意,连连应下,“大人放心,卑职省得,沿途绝不会苛待他们分毫。”

    “此事便劳你多费心了。”博永年说得语气诚恳,曹有为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忙躬身道,“大人放心,卑职自当尽心办妥!”

    在队伍中的姬时桢本以为要被羞辱了,毕竟这些时日他早习惯了,但轮到他们核检时,他发现这次核检的官差既没有粗暴搜身,也没有推搡刁难。

    他心里正疑惑,见博指挥使亲自下场巡查。京都指挥使博永年这两年在京城风头正盛,他自然知道这号人物。

    只是那博指挥使走到他身边,检视他的锁链时,他忽觉怀中被塞了一物,耳边听到对方极快的一句,“宁妃娘娘留给姬家的,务必收好。”

    一句话让姬时桢眼神微愣,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谁都知道博指挥使是皇上的人,没想到竟会帮他姬家这个罪臣传信。他赶紧低头,生怕自己此刻模样被人瞧了去。

    赶了一日的路,到夜幕降临时,他们被押送到城郊官道旁的递铺留宿。待夜里官差都已歇下,族人也累得昏睡过去,姬时桢这才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折开,入目的一叠银票。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眼眶里便盈满泪水,他的女儿,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便是临终前都在为姬家的族人筹谋。

    一时又想起女儿小时候娇滴滴的跟在他身后喊他爹爹的模样,只这般岁月静好的时光终究被大哥的几句为了姬家的前程断送了……

    大滴大滴地眼泪落在银票上,只是再多的忏悔都没用了……

    同一时间李常恩家中

    博永年与李常恩对坐案前,刚满上酒水,博永年便低声道,“放心,银票我已亲手交给姬时桢,也已经跟押官打过招呼了,还派了几个心腹侍卫路上照应他们,莫说去岭南,便是去琼州,路上你也尽可放心了。”

    听得这话,常恩心中满是愧疚。此事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换旁人早已避之不及,他端起酒杯郑重道,“此番连累四弟涉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博永年听后忙摆手道,“你忘了当年我们结拜时候说的话吗?你我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只是…”

    他抬眼认真看向常恩,“三哥,我有一事不明,你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姬家却是六皇子母族,你这般倾尽全力保全他们,可否同我实说,你心中究竟偏向哪一边?”

    常恩面上一怔,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他低头长叹一声,“四弟,实不相瞒,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算哪一边的。”

    他说着解释道,“我在三皇子身边,是官职本分,我帮姬家是因为我亲人现今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我当年入京寻亲路上亦受过姬家一饭之恩。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

    博永年忽就想起来,当年三哥孤身入京可不就是家中日子过不下去,去宫中寻亲嘛!

    如此他便明白了,三哥没有想依附六皇子,也无意与三皇子作对。只是被恩情、亲情牵绊,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低声叮嘱道,“我知你难以置身事外,可储位之争最是凶险,宁妃娘娘便是前车之鉴,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