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此时于家人也看出来了, 这几个同窗分明是没安好心,借着闹婚,故意难为人。只是今日大喜,又不好当众发作。

    于家不好发作, 李常安却不惯着, 只见他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道, “不知在下所作的诗, 诸位可还满意?前几日县令大人特意召见,托我编撰一册文集,供全县学子研读。方才几位接连发问,句句刁钻,见解倒是‘独到’。

    不如便将诸位方才的几道诘问, 一并编入册中,让全县读书人都好好学学。只是不知几位尊姓大名, 还请留下名讳, 待我汇编之时,也好将各位大名,一并记在册上, 流芳乡里。”

    那几位书生一听, 面色立时变得煞白,若是将今日诘问编进册中,刊印出来,不要说流芳乡里,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毕竟坏人亲事这种阴私招数,有违读书人的操守,一旦白纸黑字记下来,往后在士林里必定抬不起头, 家族的脸面也要一并丢尽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哪里还敢刁难半句,趁着周遭人多混杂,脚底抹油,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溜走了。

    李常安看着他们溜走的方向,眼底阴沉,敢在我大哥大喜的日子故意难为,就是我李常安的仇人!今日暂且绕过你们,且等着,咱们秋后算账。

    说来也是他有心,他本在家忙着,忽就想起本地闹婚的传统,想着大哥别的都出色,独独作诗上有些不擅,那是万万急不得,须得细细打磨才能磨出一篇上好的诗文来。

    而接亲考教时,对方又极易出作诗,还得张口就来。于是常安将家里琐事托付常宁看管,快步抄近路赶往于家,没想到刚巧撞见大哥被刻意刁难。

    此刻拦路刁难的书生尽数散去,于家众人顺势让开路,朗声道,“方才一番考较,足见解元公才学过人、礼数周全,这便放行,请入内迎亲!”

    喜房内,满室布置得喜庆,窗棂上贴着烫金的喜字,烛台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新娘子身着一身大红嫁衣,正对着父母行跪拜辞亲之礼。

    行完礼,李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通红,明明说服自己女儿大喜的日子不哭的,可那泪水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流。淼淼用帕子给母亲拭泪,眼中也早已盈满泪水。

    于兴昌本也心头发酸,见妻子这般,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呀!没得让淼淼难过。

    她又不是嫁到外地去,是嫁在了本地,嫁得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婆母脾性好,夫婿还是解元公,放眼周遭,哪个有淼淼嫁得好。”

    李氏抚摸着女儿的发鬓哽咽道,“她就是嫁到一墙之隔的邻家,我也舍不得,别家再好,嫁了人,终是不如在娘家过得自在。若是可以,我真想养她一辈子。”

    于兴昌轻斥道,“好好的吉日,说什么胡话。”随即转头看向眼圈泛红的女儿,语气里掺着几分疼惜,“你母亲也是舍不得你。只是说的也是实话,往后成了家,终是不如在爹娘跟前自在。到了夫家,要谨守礼数,好好跟常恩过日子,爹娘便放心了。”

    于淼强忍住泪意,对着父母又是一拜。听着外面人声脚步声渐近,心知新郎官要进来迎亲了,李氏这才拿起桌上放着的大红盖头,轻柔又郑重地给女儿盖上。

    待常恩与众宾客入内,李氏忍下万般不舍,轻轻将女儿的手,交到常恩掌心。

    看着那一双佳人相携离去,李氏喉头微哽,于兴昌走过去,揽过她的肩,他没有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目光望向院外,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不多时,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朝着李家宅院行去。

    ……

    李家小院里,众人正在有条不紊得忙碌着。这时听得外面唢呐嘹亮、锣鼓喧鸣,主事忙吩咐道,“新娘子接来了,赶紧的,放鞭炮。”

    鞭炮噼啪声随即响起,待花轿落定,又是一阵爆竹齐鸣,常恩持弓对着轿帘虚射三箭,喜娘这才掀帘扶着新娘下轿。

    周围看热闹的孩童挤在院墙边上,叽叽喳喳叫嚷,

    “快看快看,新娘子下轿喽!”

    “解元公娶媳妇儿喽!”

    “拜完天地入洞房,来年生个状元郎!”

    来观礼的百姓听到这些童言童语都乐不可支,纷纷看向一对新人。

    此时常恩的面上瞬间便染了一丝红晕,更别提盖头底下的淼淼,被打趣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了。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红绸,由着新郎官的牵引,往正房走去。

    正房内

    房间摆设得极为喜庆,显然是用了心的,烛台上一对红烛高燃。司仪站在一边,扬声启礼,

    “一拜天地”,二人一同朝屋外躬身叩拜。

    “二拜高堂”,常恩抬眼看向母亲刘氏,母亲满脸都是欣喜,又看向父亲的牌位,心底难掩酸涩,今日大喜之日,两位父亲都无缘共饮喜酒,一位长眠九泉,一位困于深宫。人生,总伴着遗憾向前走。他深深一叩,感谢父母生养之恩,亦感恩生父托举之恩。

    礼毕,夫妻互拜。三拜礼成后,随着司仪扬声,“送入洞房。”礼乐声再次响起。院内又重新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拱手向常恩道喜,常恩忙着应酬宾客。刘氏站在人群外围,总算偷得片刻清闲,想着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新人身上,抽身去趟茅厕。可她刚拐到偏廊,身后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齐芳,别来无恙啊!”

    刘氏一听这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处。那人直接走到她正面,刘氏深吸一口气,轻声唤了一声“爹”。

    刘父面上阴沉得不行,自打犇哥去县城读书,家里日子就紧巴了,他本打算去闺女家再捞些银钱。进了村子才知前些日子他们县得中解元的竟是他外孙,恰逢今日成婚,他跟着贺喜的乡人才寻到此处。

    他冷冷开口道,“哼,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今日是我外孙大喜之日,你连知会都没知会我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

    “当初家里将我卖了,又逼我二嫁。”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爹是不记得我这道伤疤怎么来的了吗?”刘父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只听闺女又道,“咱们这些年早断了往来,这次办喜事不曾登门知会,是不想再劳您破费礼金。”

    刘父听后双眼瞪得老大,直直的看向女儿,这还是他那少言寡语的闺女吗?这些年不见,倒是练就了随口扯谎的本事,这理由都能想出来。

    见四下无人,刘父也没什么脸面好顾忌,直接撕破脸皮道,“少拿客套话糊弄我!什么怕我破费,是怕我撞破吧!齐芳,你胆子够大的呀!”

    刘氏面上似有些懵,“爹,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那外孙是谁的种,你可瞒不过我。他长得跟钟鑫那死了的爹有八分像处,你当我眼瞎?这还瞧不明白?”

    他就说上次来县城送犇哥去书院,回程路上瞧见一少年长得极像有根,当初还跟儿子提了一嘴,没想到那少年竟是自己的外孙。

    刘氏紧张的看向四周,今日喜宴家里人多,就怕有人偷听到,毁了儿子辛苦得来的前程。见她这般紧张,刘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仔细端详着这处宅院,“罢了,过往旧事我暂且不提。如今常恩高中解元,大婚排场摆在这儿,家里光景定然宽裕。又娶了富家媳妇儿。”

    他方才亲眼瞅见,隔壁整座院子都堆满了陪嫁的箱笼,哪里是娶了寻常媳妇,分明是娶回一只会下金蛋的肥母鸡。

    想到这里,他大言不惭道,“我专程从乡下赶过来,一路盘缠花销不少,你当女儿的,多多少少拿出些银子,让我回去贴补家用,也算尽一份孝心。”

    刘氏顾及堂上喜宴,只能压下心头恶心跟他低声周旋,“最近常恩成婚,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手边银钱全用在聘礼和酒席上了,如今只有这些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将荷包里的钱通通倒在手上。

    刘父细瞧去,约摸有四五两。他不满的撇嘴,“这点钱,你是打发要饭的吗?”

    刘氏好言好语道,“今日实在拮据,您先拿着花销,前面快开席了,您先去安心吃酒,这事咱们过后再说。”

    闺女不提还好,一提他才觉出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了一天的路才到这里,连口饭也没吃,想着前面要开席,可不能错过了上菜,一时又想起外孙媳妇那一院子的嫁妆,确实不是今日便能要出来的,最快也是明日。

    刘父便接过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将那银子揣到怀里,嘴里念叨着,“那咱们就再说。”脚下不停的往前院走去,生怕被人抢了先,宴席上吃少了一口。

    见父亲终于走了,刘氏浑身气力好似瞬间被抽空,身子软软倚在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着空空的荷包,那四两银子是她抠抠搜搜,从婚事里省出来的,结果平白便宜了他家,这钱就是扔了还能听个响声呢,给了他家,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更让她忧心的是有把柄攥在了对方手里了,虽然暂时打发走,往后只怕是后患无穷。

    前院一片喜气洋洋,偶尔传来常恩周旋应酬的声音。她不禁羞愧难当,她的常恩,多好的孩子,因为她,一直活在身世的阴影里,如今还要受人威胁。

    静静靠着墙缓了半晌,她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眼泪,整理好面上神色,才步履沉重的往前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前院内

    常恩正忙着应酬宾客, 瞥见母亲脸色有些苍白,便上前道,“娘,您气色瞧着不太好。”

    刘氏面上微愣, 抬手抚了抚面颊, 脸上挂上笑道, “许是最近忙得, 你只管应酬客人,不必管我。”

    想到母亲为他成婚连日操劳,最近确实累坏了,他心疼不已,嘱咐母亲好好歇着, 其他的事自有他来。

    酒席上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大家吃得尽兴, 常恩也满心高兴。

    轮到按礼挨个席面敬酒时, 他先是敬了主桌上的族里众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接着是书院的恩师……一席席敬下来,又到一桌时, 常恩冷不丁看见混在宾客里的一张苍老的脸, 他心头一惊,记忆似又回到八岁打猪草的那日,当年二人不过匆匆擦肩,只见过一次,但他绝不会认错——是他,那个逼得娘自毁容颜拒绝二嫁的外祖父,他怎么在这里?

    见对方好整以暇的端坐在席中,正等着常恩敬酒。常恩一时脚下微顿, 握着酒水的杯子微微收紧。禢靴

    刘氏见了心里暗叫糟糕,刚刚只想着打发了爹,让他安静吃酒席,别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劲儿的问她要钱。这会敬酒,可不是就跟常恩撞上了。

    刘氏抬脚匆忙上前引荐道,“常恩呐,这是你外祖父,许久不曾登门,你幼时未曾见过,今日既见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众目睽睽之下,常恩忍下心中的厌恶,依礼躬身见礼。

    刘父屁股都未挪动一下,安心受着外孙的大礼,想着自己是解元公的外祖父了,满心的自得,只见他慢悠悠的开口道,“读书人最重孝道,往后行事,我还要看你的孝心。”

    常恩心里明白,这外祖父骨子里就是个贪的,如今见他成了解元,张口便拿孝道拿捏,那要银钱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面上平静,规矩回道,“外祖父教诲,晚辈记下了。”话里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氏站在一旁,面上强撑笑意,心底惶恐万分,唯恐父亲当众说出有碍常恩的话,既怕他搅黄今日喜宴,又忧心坏了儿子前程。心绪紧绷下,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衣摆一角。

    好在刘父见常恩态度好,满意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没有再言语。

    一直到将宾客都送走,刘氏那揪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目送父亲走远,眼圈泛红,心口沉甸甸地,常恩今日大婚,正是人生大喜之时,她不愿让他知晓那外祖父已经用身世拿捏了她家了,只轻叹,“往后怕是要被你外祖父频频纠缠。”

    常恩只当老人家又跟当年一样,专程来讨要钱财,温声宽慰,“娘不必烦忧,些许银两我尚能承担。”

    常安常宁收拾完了院子,见娘跟大哥才从门口送完客回来。常安瞥见娘眼圈通红,随口问道,“娘,今日喜庆日子,你怎么还哭上了?”

    没等刘氏回答,常宁拿着抹布抢话道,“这你都不懂,定然是瞧着大哥娶了媳妇儿心里欢喜落泪,咱们好生打拼,将来成婚,早晚也能叫娘再哭一场喜泪。”刘氏本来心情郁结,被小儿子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

    常恩解释道,“还不是怕外祖父以后常来打秋风。”

    常安见状凑上来宽慰道,“多大一桩事,他若是总上门来讨要好处,索性把人接回家粗茶淡饭供着,不出几日他自己便会打退堂鼓。”

    刘氏满腹隐忧无处诉说,只得勉强苦笑,“就你歪心眼多。”

    见大哥还杵在院子里,常宁微微皱眉道,“大哥,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洞房花烛夜,难不成要让新嫂嫂独守空房?早些过去,早日给我添两个大侄儿,保管咱娘再喜泪两场。”

    常恩被打趣的耳尖一红,刘氏抬手,嗔怪地拍了下常安胳膊,“贫嘴。”

    转头又挥手撵人道,“快去陪着新娘子吧,别在这儿挨这小子调侃了。”

    常恩这才往隔壁院子走去,他满心都只当作钱财琐事,并不知母亲此刻备受煎熬。

    ……

    新房内红烛摇曳,于淼早已褪下繁复的嫁衣,换了一身淡雅的常服,正支着腮坐在桌边。一日大婚下来,她倦怠得目光发直,只怔怔望着一处出神。

    丫鬟秀珠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快步走向门口,抬眼看清来人,面上立刻欢喜地回身禀告道,“姑娘,姑爷来了。”

    于淼一听,立刻慌忙挺直腰背,又抬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发丝。

    常恩跨进门来,见她这副正襟端坐的模样,面上失笑,难为她平日大大方方的人,今日这般局促。原本因外祖父到来引起的烦忧,立刻抛到九霄云外。

    “让娘子久等了。”常恩温声开口,听见“娘子”二字,于淼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红晕。

    于淼指尖不自觉捻着衣边,善解人意道,“无妨,今日家中宾客本来就多,自然要应酬一二。”

    秀珠识趣地屈膝道“姑爷、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先行退下了。”见主子应允,秀珠便退下,走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一对新人。

    常恩缓步走到于淼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有些泛红的面颊上,与她随口聊起今日接亲的趣闻。

    先是迎亲遇到同窗考较学问,直言今日若非挚友李守拙告知,他压根不清楚,这群同窗这些时日在家里日子难熬,全是受了他的连累。

    “说到底,还是岳父找人编撰的戏文把我夸得过好了。”

    于淼眉眼弯弯,轻笑出声,“这么看,他们今日堵着捉弄你,是憋了许久的怨气?”

    “可不是。”常恩点头道,“今日你是没瞧见他们出题那架势,显见是没少被夫人管束,在家憋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便想借机出气。好在最后,有常安帮忙,没能让他们如愿。”

    提起常安又不免聊起两个弟弟从小一个爱作诗,一个爱画画,闹出过不少笑话,淼淼听得认真,原本拘谨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斜倚在椅上。

    夜色渐深,红烛燃了过半,见淼淼打着哈欠,常恩温声道,“夜深了,咱们早些歇息吧。”

    红烛摇曳,一夜匆匆而过。次日一大早,常恩便与于淼前往刘氏院中请安。

    刘氏早就在家里等着了,见常恩跟淼淼相携走来,真是一对璧人,越看越是登对,心下满意的不行。

    依着俗礼,淼淼先得给刘氏敬茶,只见她端着茶盏屈膝下跪,“儿媳于淼,拜见母亲。请母亲用茶。”

    刘氏接过茶水喝下,从袖中取出一对赤金耳环,连同红包一并递过去,语气温和道,

    “以后便是自家人了,娘也没多少添妆,这是我当娘的一点心意,你收好。”于淼恭敬接过,“多谢母亲赏赐。”

    刘氏赶紧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往后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娘便高兴了。”

    于淼依言起身落座。常安与常宁便一前一后上前给大嫂行礼作揖。

    于淼从锦袋中取出两份准备好的礼物,含笑递出,“些许薄礼,二位弟弟收下。日后用功诗书笔墨,随你们兄长一同上进。”常安常宁规矩地双手接过。

    常安一见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块上好的松烟墨,面上喜爱不已,松烟墨写出的字自有一种古朴大气之风,自来备受诗文爱好者推崇,他也不例外。他躬身诚心道谢,“多谢大嫂。”

    常宁收到的则是一个雕花精致的小木匣,他好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整套瓷碟装的古法颜料膏。他登时眼前一亮,有了这套颜料膏便不必费时研磨矿石,闲来提笔作画甚是方便。

    他抱着木匣,喜笑颜开道,“大嫂费心了,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于淼面上含笑道,“你们喜欢便好。”

    常恩在旁边提点道,“收下你们嫂嫂的心意,往后要更加勤勉治学才是。”

    常安常宁口中称是。

    刘氏温言看向于淼,“饿了吧,家里饭都做好了,咱们先吃饭吧。”

    于淼一听,面上有些羞赧道,“怎好让您亲自下厨,这些该是儿媳来做的。”按照规矩,新媳妇成婚第二日要在厨下备好早膳。

    刘氏拍拍她的手道,“咱家没有那些规矩,哪里用你掌灶。”说着便要领着儿媳去堂屋吃饭。

    自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完饭,刘氏便让常恩带着淼淼回院子休息。

    只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昨日来宴席上吃席的刘父,跟在刘父后面的是刘氏的哥哥刘举。

    刘氏见到他们心头猛地一揪,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常安常宁面上警惕地看着来人。常恩倒是瞧着面上如常,只是心下一沉,真是狗皮膏药,昨晚刚走,今早便又来贴上。

    见众人面上不好,刘父不由冷哼道,“怎地,这是不欢迎俺们?”

    他一边不动声色走到母亲身前,一边客气拱手道,“怎会,只是未料到外祖父您突然到访,家中未曾预备。”

    听常恩这般说,刘父紧绷的面色方才缓和了几分,目光扫过常恩身侧的于淼,眉眼带笑道,“这便是新媳妇了?”

    常恩侧身引荐道,“这是咱们外祖父。”

    于淼连忙屈膝,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孙媳见过外祖父。”

    见新媳妇礼数周全,再想起院中摞得满满当当的陪嫁箱笼,刘父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连连点头看向常恩,“你眼光不差,这媳妇娶得实在妥当。”

    刘氏生怕父亲一时口无遮拦,当着于淼的面吐露常恩身世隐情,连忙上前岔话道,“爹、大哥,外头风大,你们先进屋喝茶。”话落又看向常恩,“淼儿新婚疲累,你先带她回屋歇息一会,待中午饭菜备好我再让人唤你们过来用饭。”

    常恩见母亲身旁有常安常宁陪着,应能付外祖一家。淼淼留在此地终不妥当,他怕外祖父见她嫁妆丰厚,当场提些非分要求。权衡过后,便依从母亲吩咐,先领着淼淼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刘父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处宅子, 昨日他们到得晚,吃喜宴时天色昏暗,没怎么看清楚院子的格局。

    今日一看,这小院着实宽敞。前后二进, 在乡下, 也就地主家能住这样的宅子了。

    他满眼艳羡的道, “俺听村里说你们发了, 仨孩子都送去读书了。原俺还不信呢,今日瞧了这么大的宅子,才知道原来说得都是真的。”

    刘氏当即叫屈道,“哪个胡沁呢,哪里发了, 不过是常恩前些年做木匠活,攒了点钱自己供自己读书, 两个弟弟也是他拉把着才去了学堂, 如今木工早就不做了,住的这处宅子也是租的。”

    见刘氏面上不似有假,刘父想起刚才见常恩领着新媳妇去了前面的院子, 便又问道, “前面的院子是常恩两口子住?”

    刘氏忍着不快答道,“住在一起也紧吧,他们刚成婚,自住一处彼此都方便。”

    刘父想到自家乡下的那口破屋,一时又想起如今在县城求学的犇哥,若能在此落脚,犇哥便能省下许多束脩了。

    他当即理直气壮道,“腾出间屋子给犇哥住, 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不住书院能省下一大笔花销呢。”

    刘氏一听,险些气晕过去,手里帕子被她死死搅成一团,合着竟是把她这儿当成免费落脚的客栈了。她最知娘家人的秉性,真让犇哥住进来,以后一家子都得搬进来长住,往后他们的吃穿用度,指定都要由她家担着。

    见刘氏不应声,刘父当即脸一沉,不悦道,“怎么,不愿意?又不是让你腾出整进院落,只是一间屋子而已。”

    常安见娘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便替娘答道,“外祖父,犇哥如今在德润书院读书,若是在这里住,恐怕不太方便,这一日里光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两个时辰,日日如此,学业可是要耽误的。”

    刘父一想也是,来县城是为求学的,若是为了省束脩,耽误了学业,就不值当了。

    于是不再言语,跟着进了正屋。因为昨日刚成婚,此时屋内还跟昨日一般到处都是喜庆的装饰。

    常安去泡茶,待泡完茶,刘氏便打发他兄弟俩道,“你们先出去,我跟你外祖父跟舅舅有些体己话要说。”

    常安面上迟疑,那外祖父一家面上就差写着要钱二字了,哪里敢让母亲单独跟他们交涉。见他不动,刘氏沉声道,“娘说的话你不听了,还不快带着你弟弟下去。”

    见母亲罕见的喝令,他只得让常宁跟着自己出去。

    待他们走后,刘氏上前斟茶,她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闲话道,“爹,犇哥如今来县城读书,想是学问不错?”

    一提起孙儿犇哥,刘父立刻满脸骄傲地捋着胡须道,“那自然不差,犇哥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他呀,来年便要下场考童生试了。”

    刘氏顺着话音捧场,“这么说来,往后咱们刘家可要靠着犇哥改换门庭了。”

    刘父满面自得,胸脯挺得直直的,“那是自然,日后犇哥是要做大官的人。”

    见儿子使了个眼神,他这才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来。瞧瞧他,一提起乖孙,就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道,“齐芳,咱家犇哥读书花费可不少,你做姑姑的,不得帮衬帮衬你侄子。”

    “犇哥出息,我这个做姑姑的脸上自然光彩,只是不知爹心里,打算让我如何帮衬?”

    刘父见她好似松了口,当即趁热打铁,语气理所当然道,“俺们也不多要,先拿——一百两。日后犇哥金榜题名,定然忘不了你这个姑姑的好处。”

    刘氏听后满脸惊愕,面上瞬间沉了下来,“一百两?爹好大的口气。”

    她随即轻叹一声,“女儿如今日子过得也紧巴,您家一个孙子读书,我们家三个儿子都在读书,常恩成婚早已耗空家底,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别说一百两,便是十两银子,我也需四处拼凑才能拿出来。我还盼着娘家宽裕,能伸手拉扯我们一把呢。”

    一旁刘举面露不耐道,“常恩娶的可是富家娘子,满院嫁妆摆在那里,随便匀一点便够了,妹子何必这般抠搜。”

    刘氏面上带出几分讥讽,“大哥也清楚,那是儿媳的私陪嫁妆。新媳妇刚过门,我身为婆母便惦记旁人嫁妆,张口讨要,这话传扬出去,满城街坊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我,往后我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孩子们还要不要考科举?”

    “那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出这个钱了?”刘父阴郁的看向刘氏。

    “爹,非是我不出钱,是您狮子大开口,巴望着我去拢来儿媳妇的嫁妆,这事我做不出。”

    见闺女铁了心,刘父索性撕破脸,恶狠狠道,“你若是不出这个钱,我便将常恩的身世全抖出去,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那解元是个奸生子。”

    他以为说出这话,闺女一定跪下求饶,只预想的求饶没等来,刘氏面上反而一脸平静。

    刘举在一旁拱火道,“若是身世传扬出去,常恩以后就别想再考科举了。为了一百两,断了你儿子的科举路,你想想值不值吧。”

    刘氏听后心里冷笑,你们哪里只想要一百两?这一百两不过是个由头。你们活似蚂蟥,一沾银钱便不肯松口,不把我们家吃干抹净能停手吗?

    她缓缓开口道,“你们四处胡乱嚼舌根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也是犇哥亲姑姑。倘若传出我有不堪名声、生过奸生子的闲话,到头来拖累的全是犇哥。

    律法虽不会直接革除他应试资格,可童生应试,必先有人联保。旁人忌惮他家姑母家风污浊,无人肯为他作保,他连报名科考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就算侥幸考取秀才,乡试政审要核查全族亲眷履历,姑母品行有瑕,会一并录入家世卷宗。考官阅卷见这般污点,定然直接黜落,到头来,他一辈子都难出头。”

    她在青山书院旁住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日日跟街坊邻居闲谈,这科举里的门道她也懂了不少。

    刘父听后看向儿子,见儿子面色变得煞白,他心下便知不好,只还不死心的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见儿子无奈点头,他方才讨要银两的气焰瞬间没了,满心牵挂孙儿前程。

    刘父呐呐道,“犇哥可是你亲侄子。”

    刘氏气笑道,“你们拿名声要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常恩也是你亲外孙,是我大哥亲外甥。”

    她紧跟着补了一句,“你们胆敢在外散播是非,那我便顺着一块儿往外说,真要坏名声,索性全家一同遭殃,好歹有犇哥陪着垫底。”说完,她又冷笑几声。

    那笑声落在刘父耳中,只觉得渗人。她脸上那道伤疤因为笑扯得变形,显得更加狰狞刺眼,它提醒着刘父,逼急了这个女儿,她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怕毁了犇哥的前程,刘父同刘举一时也不敢拿常恩身世要挟,只得退一步道,“那……十两银子总能匀出来吧?另外让常恩沐休的时候指点指点犇哥。”

    刘氏当即回绝道,“常恩转过年来便要下场参加会试,压根抽不出空闲来。”事关常恩前程,她寸步不肯退让。犇哥只是考童生试,而常恩离进士只差一关,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分辨出来,怎能厚颜提这等要求。

    刘父见闺女半点不松口,面上有些挂不住,勾得他心头火起,待要开口训斥,只听身后传来推门声,他回身便见常恩进来,从容道,“这有何难,待我沐休的时候,外祖父只管让犇哥来便是。”

    刘氏闻言,满眼不赞同地望着常恩。刘父本来恼怒,一听常恩答应,立刻眉开眼笑道,“还是我外孙爽利,顺带那十两银子……”刘氏脸色越发难看,她满脸肉疼道,“家中还要预备会试开销,实在凑不出十两,最多只能匀出三两。”

    说着从床上枕头底下拿出用帕子包裹的碎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就这些了。”

    见他们不拿,“嫌少的话,这些我也不给了。”说着作势要收回银钱。刘父见状立刻抢先一步,将银子一把拢进袖中。

    刘氏见他们拿了银子,便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昨日已经好酒好菜招待过,今日我家里事多,便不留你们久坐了。”

    刘父在心里暗自盘算,昨日连同今日到手的,已有七八两,再加常恩应下指点犇哥,他心中已然满意。

    于是面上装出几分长辈体面,“那俺们便走了,咱们说好了,往后常恩你得空让犇哥过来请教。”爷俩这才起身离去。

    待人前脚刚踏出院门,刘氏当即低声问常恩,“你怎地答应他了,你准备会试时间本就不宽裕,哪里有时间腾挪出来指点犇哥。”

    “若是不应,依着外祖父那又贪又执拗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常恩,见他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那压抑多年的心绪终于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道,“常恩,都是娘的错,年少糊涂连累了你,如今把柄落在他手上,以后便要受他要挟,娘就怕毁了你辛苦搏来的前程。”

    常恩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宽慰道,“娘,你切莫这般苛责自己。当年万般难处,您生下我,又千辛万苦把我拉扯成人,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笃定道,“从前那么多坎坷咱们都一步步熬过来了,这点掣肘,无需忧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像今日这般,您处置得就极好,犇哥日后也要下场科考的,他们行事,总会顾忌些。”

    ……

    隔壁厢房墙边,常安跟常宁僵立在原地。方才娘打发他们哥俩出去,他们怕娘受外祖父跟舅舅的欺负,便决定在隔壁厢房守着,这样但凡娘亲受欺负,便能立刻出去帮衬。谁料竟无意中听到了大哥身世的秘辛。

    见常宁满脸震惊,常安表情严肃的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道,“此事事关大哥身家前程,今日听到的一切,必得烂在肚里,这辈子都不许对外吐露半句,听到了没?”

    常宁郑重点头,保证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晓得轻重。”

    兄弟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心底皆是酸涩。原来大哥这么多年,背地里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等常恩将母亲安抚好, 回到自己院中,隔窗见淼淼正在跟秀珠核对账册。

    他便止住脚步,没有进屋打扰,只在院中静静站着出神, 心中思绪纷乱, 这些年身世的秘密一直瞒得很好, 在今天以前, 他以为也会如此,直到听到外祖父的一席话,打破了他的自以为是。

    他心中忽就涌起一股苦涩,望着屋里的方向,淼淼刚嫁给他, 便要受他连累了。

    孙正瞧见姑爷立在院中,连忙趋步上前, “姑爷, 但凡有事,您只管吩咐小人便是。”姑爷乡试时,他曾在别院伺候过一段时日, 此番是于老爷指派, 随小姐陪嫁入府。

    常恩摆摆手道,“无事,不用管我,你自去忙就行!”

    于淼听到院中声音,便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道,“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屋,如今寒气越来越重了, 可别着凉了。”

    常恩面上挂上浅笑道,“这就进去。”说着拾级而上,心里打定主意,先不告诉淼淼,她即便知道也于事无补,不过徒增忧虑。

    成婚第三日便是三朝回门的日子。这日常恩跟淼淼早早吃过早饭,拜别了刘氏,带上家里准备的回门礼,便出了门子。

    路上淼淼眼里盈满欢喜,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走到哪里了,当真是归心似箭。

    待车行到于府门前,于府大门早已大开,于家夫妇早就阶下等候了。

    常恩先一步下马车,回身伸手稳稳扶着淼淼下车。淼淼一眼瞧见等候的爹娘,鼻尖微酸,快步上前屈膝道,“爹,娘。”一旁的常恩也拱手躬身,礼数周全道,“岳父、岳母。”

    李氏瞧着梳着妇人圆髻,身着桃红色袄裙的女儿时,也眼眶微热,连忙伸手扶起。于兴昌则热络地招呼女婿进府。

    自从女儿出嫁以后,家里着实冷清了不少,如今女儿回来了,两口子心里比过年还高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又坐在一处叙话,一直到日头偏西,常恩跟于淼才上了马车。

    李氏见马车走远,自言自语道,“淼淼若是能天天回来该多好。”

    于兴昌听后眉头微蹙,出声点醒她,“说什么胡话呢!出嫁了的姑娘,哪能日日赖在娘家。”

    李氏摇摇头,不再言语,只低着头失落的往院中走去。

    马车缓缓驶远,直到娘家宅院彻底隐入街巷深处,淼淼才满是不舍地放下车帘。

    见淼淼有些失神,常恩劝道,“咱家离着你娘家不远,我平日在书院读书,白日又不回来,你想家了,尽可以回去便是。”

    淼淼垂着眼,低声道,“出嫁了不能总往娘家跑,多了会惹人闲话的。”常恩听后温声宽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不拘那些老规矩。”

    淼淼抬眸,眼底还有一丝不确定,“当真?”常恩笑着点头,“往后你想回家,随时动身便是。”得了相公这一句,于淼唇角勾起,眉眼也明亮起来,刚刚离开娘家的不舍顿时被冲淡了。

    转头没几天,淼淼便依言独自回了娘家。刚到于府,李氏一见女儿回来,心头先是一紧,暗自琢磨:莫不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才回来的?可见女儿神色自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眉眼带笑地快步走过去,拉着女儿的手道,“怎地突然回来了?”

    于淼笑意盈盈道,“相公说他白日在书院,我若想家了,随时回来就行。”

    李氏一听心头就妥帖得不行,还是女婿会疼人,不过还是询问道,“那——你婆母呢?”

    于淼笑着解释,“婆母性子和善,相公提前同她禀过了,婆母特意叮嘱我,咱们就是寻常百姓家,不拘那些规矩,想家了随时能回去。”

    李氏听完又惊又喜,“这下咱们娘俩可以时常见面了,你不知道,你爹生意忙,原还有你陪着娘,你出嫁这几日,娘独自在家,日子过得乏味地紧。”娘俩说着亲亲热热的往屋里走去。

    待晌午,于兴昌归家,见女儿竟在家中,登时便愣住了,待得知原委,面上是既欢喜又纠结,老一辈常念叨出嫁女子不宜频繁回娘家,可眼见女儿立在眼前,他也不能昧着自己的心说反话。

    于是他强压住要翘起来的嘴角点头道,“按旧理本不该频繁回来,可婆家既然通情达理,那便顺着人家的心意。你想家了只管回来。”

    于是从这日起,于淼除了去打理自己的几家陪嫁铺子,只要想家抬腿便往娘家走,日子过得竟比闺中未嫁时还自在几分。

    ………

    这日赶上青山书院沐休,兄弟三人都没进学,可一大早,院门口便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刘氏让常宁去开门,常宁推门一看,竟是那缠人的舅父。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依礼喊了一声舅舅。

    见常宁还算知礼,刘举面上满意,回身道,“犇哥,来,这是你表弟常宁。”

    常宁这才注意道,舅舅身后还跟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五官平常,身量不高,身形敦敦实实,看着憨厚质朴。

    “见过表弟。”那少年规矩拱手行礼。常宁便依规矩回了一礼。

    一旁的刘举可全然没有客套,摸着自己空空的肚子,大着嗓门嚷道,“你娘呢?快叫她张罗些饭菜,俺们一路赶路,还没吃饭呢。”说着不等常宁答话,抬脚便自顾自的往院里闯。

    身旁敦实少年面露难堪,连忙跟上几步,又回头略带歉意地朝常宁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

    常宁上回见过舅舅耍横,心知拦不住,内心鄙夷。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将他们引向厅堂,去后院禀报母亲。

    刘氏一听大哥果真带着儿子来了,顿时眉头紧锁,只觉一阵头疼。她连忙吩咐常宁,“你去跟你大哥说一声,今儿早饭让他们在自家院里开伙,你舅舅突然过来,正房这边地方局促,实在坐不下。”

    这话原不过是刘氏寻的托词。她生怕大哥口无遮拦,在淼淼跟前泄了家中隐秘。新娘子方才新婚没多久,安稳日子才刚起步,万万不能被这门亲戚搅得心神不安,也怕影响了小两口的感情。

    刘氏自己则赶紧去前厅拢住大哥,一进前厅便见大哥身边有个跟常安年岁相仿的少年。

    “这便是犇哥吧。”刘氏一见这少年长相憨厚,不似哥嫂面上就带着奸相,心下便没那么反感。

    “见过姑姑。”少年拱手规矩行礼。

    今早爹突然来书院接他,他原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呢,着急忙慌的出了书院,路上才知要去姑姑家。他没见过姑姑。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爹娘不经意间提起的穷亲戚,他们似是还起过很大的纷争。他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如今见了姑姑,见她待他亲切,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常安常宁你们先招待着,我去后厨整治饭菜。”

    “快点啊,俺们都饿坏了。”刘举催促道。

    常安听后眉头微拧,那攥着茶壶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给他们倒上茶水,语气平淡道,“舅舅,请喝茶。”

    刘举抬眼望向常安,这才记起尚未介绍,便扭头对自家儿子说道,“这是你二表哥常安,学问出众,前些时日刚拿下那什么小三元。”

    犇哥一路赶来,正渴得厉害,端着茶水仰头就喝,听得这话猛地呛住,“咳咳”个不停,险些将肺咳出来,茶水顺着嘴角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顾,急急地求证道,“敢问二表哥,可是青州童生试连夺小三元的李常安?”

    “正是。”常安淡淡应道。

    想起之前听同窗们口口相传的本县李氏兄弟的故事,他喉头有些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发抖,颤巍巍张口又问道,“那……大表哥莫非便是东昌乡试解元李常恩?”

    “不错。”短短两字落地,犇哥整个人僵在原地,爹来的路上只说以后每逢沐休都来姑姑家,向大表哥请教学问,可并未提他是乡试解元。他那会还暗自腹诽爹又不识字,哪里辨得出学问高低,说不定大表哥的学问还不如自己呢。

    谁曾想,人家是顶顶尖儿的学问,他此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这顿早饭,吃完饭没一会儿,他便瞧见从外间进来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比他略大几岁,身形颀长,腰背挺直,眉眼深邃,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于行动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只见他缓缓走来,对着父亲礼数周全的称呼舅舅,他一下子意识到这便是自己的大表哥了。

    他局促的站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未及开口,大表哥便注意到了他,“这便是犇哥吧?”

    他连忙躬身行礼道,“大表哥安好。”

    常恩虚扶他一把,温声道,“不必多礼。”

    “犇哥,爹已经跟你大表哥讲好了,以后沐休了就来跟他请教学问。”刘举对儿子交代完,转头又看向常恩,“常恩呐,犇哥俺便交给你了。”

    那日讲好要帮犇哥补习功课的,常恩自然守信应下。刘举见此心满意足,便留下犇哥,独自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舅舅离去后, 常恩便考较起犇哥的学问。唯有摸清对方根底,才能因材施教。

    一番问询作答下来,他发现犇哥的基础功课学得扎实,可策论与五经释义却是短板。若是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 胜负不过五五之分。

    这和外祖父口中说的学问极好可是相去甚远。不过依着外祖父的行事做派, 这倒并不意外。

    他本打算从头帮犇哥梳理一遍课业, 再专攻薄弱之处。不料计划尚未施行, 这份差事却先被人截了胡。

    常安走过来,径直来到犇哥身旁道,“大哥,我与犇哥年纪相近,学的课业也一样, 不如由我来指点他,我们彼此切磋, 可以教学相长。”

    “这……”

    见大哥面上犹豫, 常安又转向犇哥,“你可愿意让我辅导课业?”

    “那自然求之不得!”犇哥喜道,“二表哥乃是小三元, 有你指点, 是我的荣幸。”

    “那你且等着,我去拿书。”说着便疾步返回自己屋里。待将书拿来,两人凑到一块将书铺开便学起来,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倒把常恩晾在一旁。

    常恩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见大哥还站在一旁,常安从书卷上移开眼, “大哥,你别站在这里了,我们二人读书需要安静,你若有别的事尽管去忙,不必在此陪着。”

    常恩见状了然一笑,“行,那我便不打扰你们课业了。你们累了就歇歇,有不懂的便来问我。”说罢转身出了房间。

    在他走后没多久,常宁也拿着自己的书进屋坐在一边学习。

    只是常安讲着讲着,常宁便在一旁时不时开口插话,说起不相干的杂记趣闻,硬生生打断常安讲学的节奏。

    犇哥刚理清思路转头便被搅乱,听得一头雾水。见对方面上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常安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转回正题,可没讲几句,常宁又寻出新的由头搭话,片刻也不肯安分。

    常安见状便温声对犇哥道,“犇哥,你先自己温书。我让常宁帮我去后院拿些东西。”

    待兄弟俩出了屋子,到了院子一角,见四下无人,常安冷声道,“说说,你要干嘛?作甚在我讲书的时候无端打扰?”

    常宁脸上不以为意道,“二哥,你还真教他呀?你不会告诉我,你要以德报怨,帮那犇哥考出童生来?”

    “我是有这个打算。”常安点头道。

    常宁听罢,先是惊讶,而后满脸不忿道,“二哥,你若是这样我便瞧不起你,你忘了他爹他爷是怎么威胁咱娘和大哥的了?”

    常安无奈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道,“说你聪明吧,关键时候怎么就犯傻了!”

    “我怎么犯傻了?”常宁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

    “你想想,犇哥若是考不上功名,他家再无别的出路,只会死死抓着大哥的把柄逼迫我们。可他若也踏足科举仕途,他家便会有所顾忌,不会贸然出手,两家相互掣肘,局面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听二哥这么一说,少年面上恍然大悟,他一拍脑袋,后悔不跌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险些害了大哥!”

    “现在意识到也不晚,别再过来捣乱了。”常宁自是连连保证不再那般做了。

    想起屋里的犇哥,他好奇道,“那二哥,你瞧着犇哥学问怎么样,童生试有几成把握?”

    “不怎么样,就是你不捣乱也没什么把握。”常安直截了当道。

    这话一出换常宁着急了,他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搓手道,“那该怎么办?”那模样瞧着竟是比自己考试都焦急几分。

    “慢慢来吧,好在犇哥底子打得牢,他自己肯努力,我再多加点拨,这一届不成,便等下一届,总还是有希望的。”

    听了二哥的话,常宁心下稍安。等再回屋里,他再不敢打扰分毫,规规矩矩坐在一边复习课业。

    午间吃过饭,室内便又响起了翻书声。

    待夕阳西下,常安将书本收好,“今日便学到这里吧。下次我们再接着往下研读。”

    “好!”犇哥应声答应,眉宇间满是学到知识的满足。

    回书院的路上,他将今日所学反复默记了一遍,心中豁然开朗。二表哥的学问果然了得,这一日的收获竟胜过从前许多时日。还没到书院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还有几日才能上门求教了。

    有了常安帮忙,常恩便没了后顾之忧,只沉下心来,一门心思准备会试。

    会试定在三月初九,而青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冬日又多雨雪,所以本府的学子多是在腊月便动身北上,抵达京城后,静心温习,以备春闱。

    腊月初七这日清晨,常恩收拾好行装,在宅门前拜别家人,登上了远赴京城的马车。于兴昌放心不下,特意遣孙正一路随行赴京。孙正曾有陪考经验,此番北上前后约莫要在外停留半年,身旁自然少不得有人照料帮衬。

    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历经漫长的奔波,他们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下晌,赶到了京城城门附近。

    看着蜿蜒巍峨的城墙,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算算日子,距他上次来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之久。这座城里有他的家人、旧友,此番入京赴考,也不知能否有幸见上一面。

    马车进了城门一直又行进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这处院子是于兴昌早便租好的。

    那时乡试的成绩刚出,知道女婿高中解元,他写信给京城的堂兄弟报喜时一并让他帮忙寻摸好院子。常恩便在此处安心住下,每日里只需安心复习,其余事情有孙正打理着。

    除了考前两天,他去贡院查看考舍位置,其余时间一直在这处院子安静读书,静待三月春闱。

    时间不疾不徐来到三月九日这日,寅时初,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小院里的灯已然亮了。

    常恩吃了早饭,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考篮,确保没什么东西落下,这才坐上去贡院的马车。

    常恩掀开车帘,望着车外四名紧随左右的保镖,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此前孙正早已向岳父禀明他乡试途中曾遭人暗算,岳父放心不下,特意耗费重金请来保镖随行。若不是京城太远,家里的生意丢不开手,常恩暗忖,许岳父都想亲自来陪考兼押车了。

    待到贡院门口,常恩下车时发现周围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举子手提考篮等候在此。官兵肃立两侧维持着秩序,只待时辰一到便依次搜检。

    卯时初,常恩跟着前头的举子一步步往搜检关口挪。眼看着前面的举子搜查完便放行了,轮到常恩时,那差役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便抬手一指,冷声道,“你且退到那边,待众人查完再轮到你。”

    常恩心里一沉,对方怕是有意为难,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退到一边。待数千名举子尽数检查完,原本人头攒动的贡院前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时,那差役才让他过来,接受检查。

    只见他细细翻看常恩的衣服鞋子,反复查看考篮内的每一样物品,直到场内点名快要截止,才慢悠悠放他进去。常人若是碰到这个阵仗,早就吓得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了,即便进场也久久不能静下心来。

    可常恩早就预料到会被人刁难,毕竟在京城的地界上,在那位权贵的家门口,对方不借着权柄刁难一二,他都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了。是以,他心中不仅波澜不惊,反而因有了这刻意的为难,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不用再猜测对方会使什么手段。

    待常恩走进贡院,其余考生早已入座只等候发卷了,他疾步找到自己的号舍入座,打开考篮,将笔墨放在桌案前,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

    此时贡院内,身着青灰短褂的水夫们挑着扁担,沿着号巷送水,先是将巷口的大瓷缸添满水,又把每个号舍小陶水盏补到半满。差役们则在缓步巡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随着堂上云板连叩三下,考官扬声道,“封门、发卷、开考!”差役开始挨个号舍发放卷子。

    轮到常恩时,他接过卷子翻开,按照往日答题习惯从第一题开始先看一遍题目。

    会试第一场考题是四书文三题,另有五言八韵诗一首。扫过一遍题目,他发现第一题是最难的。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这题看似只是论言语进退,内里义理却层层相扣,既要辨明识人之心,又要拿捏言语分寸,触及处世、侍君、交友诸多道理,稍一不慎便会流于浅白,或是空谈义理、不着边际。

    他眉头微蹙,一边想着落笔之处,一边左手撩起袖口,准备研磨。

    挽袖时,余光中竟瞥见他的右脚边落了一小卷纸。他心头一凛,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用眼角环顾四周,见巡场兵丁离着尚有一段距离,趁着他扫过别处的功夫,他不敢犹豫,右肩一矮向下捞到纸条,直接将它塞到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谁知前脚刚咽下去,便见一名官吏带着数位差役快步走来,径直停在他的号舍外。“奉令巡查夹带,给我仔细搜检!”

    差役依令上前搜检,翻捡考篮,搜查衣物、连地面角落都未曾放过。一番搜查下来,别说舞弊纸条,半片多余纸片都寻不见。带队之人面色铁青,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待人走后, 常恩轻吐一口浊气,原来在这里设局等他!

    刚刚他入座时,明明细细检查过,分明没有纸条, 那纸条会是谁丢下的?他的视线落在那半满的小陶水盏上, 电光石火间,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是他, 那个担水的水夫。

    一定是给他倒水的时候,借着俯身的动作将纸条扔到了他脚下。还好他发现的及时,不然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古往今来,科举舞弊一事轻则革除功名, 终身不许赴考,重则入刑、流放千里, 甚至还会连累整个宗族。想到这里, 他额头上沁出不少冷汗,五指下意识攥紧衣襟,再不敢有分毫大意。

    接下来在答题的过程中, 他还分出心神提防四周, 这无形间拖慢了他做题的速度。

    待到夜色昏沉,贡院内亮起点点烛光时,常恩第二题尚未收尾。他拿出蜡烛点上,就着烛火,继续作答。

    冷风从号舍正面吹进来,此时正值春寒料峭,夜里风又格外凉,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继续伏案答题。

    案头烛火被风吹得不住摇曳,光线时明时暗,常恩从稿纸上将答案一笔一划地誊写到卷子上,待写完最后一笔,只觉双眼酸胀发花,连眼前的字迹看在眼里都是重影。

    他将答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才躺下。此时左右邻考的考生早已歇下,周围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差役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贡院外路过更夫的打更声,呼呼的风声……

    常恩蜷缩侧卧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许久才慢慢睡去。不过经了白日险些被栽赃,这夜他睡得极不踏实,才到卯时便醒了。

    看时辰尚早,他便琢磨起最后那首诗文题来,题目是赋得“青云直上”,得“云”字。

    昨日初见题目,他心中便五味杂陈,对寒门子弟来说,上青云谈何容易,那是寒门士子遥不可及的梦。

    便是今日他身处会试考场,看着离青云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之遥是全场五六千名举子最后只取不到三百人,算下来约莫二十人中,方能有一人脱颖而出,成为贡士。

    回望多年求学之路,一路走来万般不易,生计窘迫过,学业中断过,前行路上亦有权贵从中作梗。

    可千般苦楚才走到今日,纵使前路坎坷、身世低微,他定要凭一身才学,搏一搏这青云之路。多年笔耕不辍,便是他今时今日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提笔,一行行诗如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整首诗一气呵成。及至收尾,更是直抒胸臆:扶摇当此际,万里自超群。

    剩下的题目并不难,时间也宽裕,他只需依着平日所学作答,考虑到休息不好,越往后精力反而不济,影响答题发挥,他便提高答题速度,第二日便已将所有题目答完,只等收卷。直到第三日申末,随着堂上云板敲击五下,会试第一场考试结束,自有差役来统一收卷弥封,交由专人誊录。

    回到小院,常恩吃了晚饭便倒头大睡,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方醒。

    想起第一场考试贡院内发生的种种,若他猜得不差,明日场中必然还有暗手。他若一味避让,常家只会步步紧逼。

    应付考试便已让他分神无暇,剩下两场考试时间漫长,终究防不胜防。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搅乱对方阵脚,让对方莫要把精力耗在自己身上才是。

    想到这里,他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布包。这是他临行前,岳父亲手交给他的。

    岳父知晓他与常家积怨已久,多年来便暗中搜集常家把柄,只盼有朝一日能借此牵制对方。

    常恩摸着手里的布包,若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此刻便将岳父千辛万苦寻来的把柄拿出。留着这些证据,日后再寻旁证叠加,方能发挥最大威力。如今仓促动用,难免打草惊蛇,对方必定会四处打点,设法将事情遮掩抹平。

    可眼下贡院之内危机四伏,接下来两场考试防不胜防,他手中也唯有这张底牌可用。犹豫再三,他改换笔迹,将证据誊抄出两份副本,再附上匿名密函,遣人分别送往都察院与兵部。都察院御史掌监察之权,兵部管武将,两道压力一同压下,他就不信那常将军还有空构陷他。

    ……

    夜色渐深,常家府邸却灯火通明。都察院御史亲至府中,不知说了什么,待送走御史后,常衍坐在堂上,脸色铁青。下人纷纷低头敛眉作鹌鹑状,生怕惹来主子迁怒。

    室内四下安静,落针可闻。在这寂静无声中,只听“啪”地一声,桌子被拍得震天响,下人们心头猛跳,接着便听家主沉声吩咐道,“萧勇,派人去把董岗给我抓来。就是翻遍京城,挖地三尺,今日我必得见到他。”

    一听大人要拿侧室夫人的弟弟,萧勇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

    京城醉仙楼内

    董岗正坐于酒桌旁,怀中拥着美人,由着美人用纤纤玉手执杯喝着花酒。在他身侧几位友人,也是个个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月瑶,好生伺候董大人,往后你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那叫月瑶的女子眉眼含笑道,“奴家省得,能服侍董大人,是奴家的福气。”说着执起斟满酒的酒杯又送到董岗嘴边。董岗享受着美人的恭维,正沉湎在月瑶媚眼情丝里,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突兀的禀报,“董大人,我们将军有急事,烦请您过府一叙。”

    董岗一听,眉头皱成一团,真是扫兴,大晚上的,自己没乐子还要煞别人风景。

    他余光瞥见身旁一众好友都在望着自己,董岗不愿落了脸面,刻意端起架子,故作从容道,“你且先回去,爷稍后便过去。”说罢又伸手轻拍了拍月瑶的手背,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想在众人面前撑足脸面。

    “那属下便要得罪了。”说着一招手,身后便出现数位佩刀侍卫,董岗眼皮猛地一跳,这架势,哪里是唤人,分明是要拿人。他强压住心头的慌乱,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便是大人看到的意思。”萧勇抬眼,表情淡淡地道,“董大人是自己走呢,还是我等帮你走。”

    董岗此时已经面无血色,哪里还敢置喙半句,只将气撒到那叫月瑶的女子身上,气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爷有要事在身,还不滚下来?”

    月瑶听罢慌忙起身,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董岗便跟着萧侍卫一行人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座宾客面面相觑。

    常府中

    刚入厅堂,董岗便望见常衍面上阴沉至极,周身气势吓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妙,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弓着腰陪着小心道,“姐夫,瞧您这脸色,莫不是小弟哪里行事不周,惹您动怒了?您若是心里有气,只管打骂,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行事不周?你可太周到了。”他冷笑一声,看向他的眼神锋利地跟尖刀一样,

    “我且问你,我辛苦筹谋给你安排一个把总的肥缺儿,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啊?你转头就将我卖了。”

    董岗一听,立马分辩道,“姐夫,我发誓我没有。我若干这事岂不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呵,你没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常衍面上讥笑,“你没有,那御史都亲自到我府上了,人家直接点破我为你打点官缺的内情,手握真凭实据。若不是那御史与我有些私交,此刻我已经被传去都察院问话,连你也难逃干系!”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

    董岗一听,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满眼惊恐地道,“姐夫饶命,我没有出卖你,我是——知道得了这官位那天,实在太高兴了,跟朋友吃酒喝醉了,说了胡话。”

    似是怕对方不信,他连忙膝行到常衍跟前抱着对方的腿求饶道,“姐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喝酒,我该死,我混蛋,求你饶了我这回吧!”

    见常衍面上还是阴沉沉的,不见丝毫转圜,吓得他鼻涕眼泪都淌了出来,一边不停认错,一边扬手扇自己耳光。

    常衍见他如此,不似作假,想到荨娘,到底是她亲弟弟,他思忖良久才开口道,“你便自行辞去那把总的职位,往后就安分给我管几个庄子吧!”

    听到自己那官爷的位置没了,董岗面上一滞,常衍见此拧眉不悦道,“怎么,你还不情愿?再任由事态发展,连我的前程都要被你拖累。说到底,这事全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口风不紧,行事张扬,才把把柄落到旁人手里。”

    董岗此时心痛不已,但面上再不敢表露出分毫,忙点头表忠心道,“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不连累姐夫,叫我干什么都行,今晚我便草拟辞呈,明日一早就递上去。”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恭顺,常衍这才挥手命他先行退下。待董岗走后,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下还有各处关节需要奔走打点。方才兵部那边已有友人暗中传信,府衙今日也收到了一封针对他的匿名信。

    眼下诸事缠身,他哪里还抽得出精力再去刁难李常恩。事从权宜,区区虾兵蟹将,且先搁置一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果然与常恩预料的不差, 会试后两场风平浪静,再没有出现第一场那样的危机。

    熬过三场会试,待他一身疲惫的踏出贡院时,抬眼便见红霞漫天, 他唇角微扬, 心道这般景致, 想来是个上好兆头。如今该做的努力都做了, 便只等半个月后放榜了。

    ……

    这日傍晚,常恩来到京城靖安里一处府宅前。只见那府宅高墙耸立,朱漆兽头大门厚重敦实,一对青石雄狮巍然屹立在门前两侧,显得肃穆不已。

    而最显眼的便是门楣上挂着御赐“博府”的描金牌匾, 听路过的行人议论此乃圣上亲笔题字。

    此时博府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刚要上前, 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出, 那人头垂得极低,面上满是窘迫与失落,只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快速离去。见那门房面色如常, 常恩心想, 这般场景对方应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信步踏上石阶,门房只当他也是来请托办事的,不过还是依礼询问道,“敢问阁下何人?可有拜帖?”

    常恩拱手,态度谦和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在下李常恩,与府上博指挥使乃是旧日至交, 情同手足,多年未见,特来登门探望,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听见这话,心里便犯嘀咕。他家主人位高权重,往来宾客皆是体面人物,眼前这人衣着普通,怎么看都不像是与主子情同手足的挚友。莫不是故意攀扯关系来求情的?

    待要回绝他,可细瞧对方一身书卷气,说话从容有度,又不像是刻意钻营之辈。

    一番犹豫之下,门房终究不敢贸然行事,于是客气道,“您先稍待,小人这就进去禀报。”说罢便转身快步往院内走去。

    西跨院内

    博永年正独自坐在厅堂内用晚膳。案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是他的筷子动得次数却屈指可数,四下无声,只有一室寂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门房的低声禀报,“主子,府门外来了一位名叫李常恩的客人,自称是您年少旧交,情同手足。因来得仓促,未曾备下拜帖。”

    门房禀告的时候暗自留意着主子神色,生怕处事不周惹来主子不快。

    李常恩?”只见他手中筷子突然停住,眼中瞬间惊喜万分。他立刻放下碗筷,急声问道,“他人在哪儿?”

    “就在府门外。小人一时拿不准,便先请他在门外等候了。”

    博永年听后便立时起身,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往日里遇上这种事,主子向来只吩咐将人引去侧厅等候,何曾这般按捺不住,亲自迎出门去?门房心中纳罕,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博府门外,常恩正静静等候。听见脚步声传来,他抬眼望去,来人也望见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博永年难掩激动,他又惊又喜的唤道,“三哥!竟真的是你!”

    常恩眼底也尽是激动,多年未见,博永年身形更加魁梧挺拔,一身武官的凛冽气势扑面而来。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满脸笑意道,“四弟,别来无恙呀!”

    博永年朗声笑道,“多年未见,倒是哪阵风把三哥吹来了?”

    “此番我入京参加会试,昨日刚结束考程,便特地过来寻你叙叙旧。”

    “原来是为会试而来,三哥潜心科考,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真是可喜可贺。”说罢便引着他往府内走,“快里面请,今日咱们兄弟定要不醉不归。”

    门房看着主子热络地将那人请进了府,他在府中当差多年,从未见主子对外人这般亲热,心下了然,人家没有夸大说辞,当真是情同手足。他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暗自庆幸方才差一点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了,好在没敢自作主张,特意进去通传一声。这要是真得罪了贵客,他往后的差事怕是难保。

    内院里

    就着满桌的珍馐,两人一边吃酒一边叙着各自的经历。常恩掩去常家的针对,只说左不过是这几年一直在准备科考。

    轮到博永年时,他先仰头喝了一杯酒,辣酒入喉,他才缓缓开口道,“三哥,想必你来之前就听说了,我爹在宫变那日战死了。”

    常恩确实听说了。这事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找个人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

    “外人瞧见我如今是正三品京都指挥使,大权在握,无有不艳羡的。可——”

    他哽咽道,“可我这职位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我爹回不来了。我从小没娘,我爹就是我家。”

    说着他挥挥双手,指着这四方天地道,“我爹没了,家就没了。我要这偌大的博府有什么用,就算他日权势滔天有什么意思。我最想亲眼见证的人已然不在,什么都没了意义。”

    常恩心头苦涩,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宽慰道,“你节哀,伯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你如此伤怀,珍重自身,好好活下去是他的期盼。”

    他听罢喃喃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只要一想到,人生还那么长,那么长的年月里,再也见不到我爹了,”他捶着自己的前胸,“我这里就揪着疼。”

    常恩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低声劝道,“我爹走的时候,我也痛不欲生,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心里便好受多了。你心里难受,只管尽情哭出声来,哭完就舒坦了。”

    博永年听罢,起先流下两行清泪,片刻后压抑许久的悲恸再也绷不住,埋在常恩肩头失声痛哭,将积压许久的伤心尽数宣泄了出来。

    悲切哭声,在寂静长院里久久不散。

    左右常恩考完会试无事,后头几日,他得空便去找四弟,看似寻常叙旧,实则意在开解。人生最孤苦的时候有朋友在侧,总好过一个人苦撑。

    不觉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

    有了前几次看榜的经验,常恩卯时便动身前往贡院。可抵达时,早已有大批人抢先赶到,他被人流挤在距贡院大门近百丈开外。孙正来得比他更早,奈何在上万人看榜的人流中,他并没有看到孙正。

    天色刚蒙蒙亮,贡院外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等候看榜的人顺着长街排出去老远,后排之人全都踮着脚,眼巴巴等着差役张贴皇榜。

    周遭人声喧哗,有人与身旁友人说笑,面上强装镇定,眼神却频频瞟向贡院大门,有人低头小声祈祷,有人眉头紧锁,紧张得面色惨白。常恩身处人流中,他目光一眼不眨地看向贡院大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成拳。

    多年寒窗苦读,前程尽数系在这一纸皇榜之上,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心的忐忑,只等着皇榜张贴。

    在万人期许中,辰时一到,贡院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原来喧哗的人声立时止住了,大家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差役清出贡院墙边的位置,将那誊写工整的皇榜徐徐展开,张贴上墙。墨色的字迹在明黄的绢帛上格外明显。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在榜单之上。

    片刻后,榜前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痛哭的、狂喜的、垂头丧气的,一张金榜,牵动无数人的悲欢。

    常恩此刻在人群也不好受,被人推搡不休,只能顺着人潮一点点往前挪动,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挪到离着皇榜不远的位置。只他这一处是榜尾,他便从榜尾开始找寻自己的名字。可从榜尾往前看,一路看过两百余人姓名,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名字寥寥无几,他紧张地手心已是汗津津地,目光在余下的几十行字迹上飞快扫过,每掠过一个姓名,心底便沉上一分。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眼前这张皇榜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榜上赫然写着:第十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他定定的看了许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此番应试举子足有五六千人,单是各省解元便有十五人之多,无一不是顶尖才俊。他自己乡试亦是解元,如今能位列第十,答卷发挥稳定,心中已然知足。会试这一关总算顺利闯过,前路仅剩最后一关殿试。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孙正一眼便瞧见了他,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立刻跑上前去扬声报喜道,“姑爷,小的给您道喜了!您得了会试第十名。您太厉害了!”

    周围人循声望去,见那被恭贺的准进士老爷年轻俊朗,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有位头发花白的举人老爷,见常恩如此年轻,竟能从五六千的举子中夺得第十,他心中五味杂陈,低声叹道,“少年便有如此学识,我半生苦读,终究望尘莫及,实在惭愧。”言罢,他转身退出人群,从此决意再不赴考。

    周遭人声依旧喧闹,常恩无心留意旁人境遇。会试已然得中,殿试近在眼前,回去他便整日埋头温习课业。这么多年寒窗苦读一路走到现在,只剩殿试最后一关,他断不能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昌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二日, 这日刚到丑时,常恩便在午门外与一众贡士排队接受搜身,待搜身完毕一起去保和殿参加殿试。

    走在路上,常恩抬眼便见黄琉璃瓦层层叠叠压在红墙之上, 连片殿宇多到望不到头, 整座皇城处处透着肃穆。

    不知不觉走到保和殿门口, 他跟在其他贡士身后踏入殿中。殿内早已摆上数百张桌案。上首坐着皇帝。他看上去年纪五十几岁, 面容方正,双目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对视。

    常恩按着内侍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下,随一众贡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后,众人依次接过策题纸, 各自回到桌案前铺开。同往届殿试一般,卷上唯有一道御制策问:

    诸子并治, 派系渐生。当如何肃朋党、固朝纲?

    常恩逐字读罢, 眉头微微一蹙。此题明面上问询宗室管束、皇子任用,以及整肃朝堂朋党之策,实则借时务议题, 试探一众贡士的立场与心性。如今三位皇子各掌实权, 朝野派系交错纠缠,答题但凡有半分偏颇,便会招来祸事。

    他猜出皇帝的心思,他年事已高,最忧的便是皇子相争、朝臣结党。这道题便是要选出立场中正、不依附权贵、恪守本分的可用之人。想明白其中关节,他提笔从容作答:

    臣谨对:当先厘清宗室权责,整肃百官风气。以法度约束朝野,禁绝私下攀援, 党羽无从滋生,朝纲方能安稳。

    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对仗,只踏踏实实讲规矩法度,半句不曾提及几位皇子的是非长短。

    看着殿中学子动笔作答,皇帝按耐不住,便离了御座,缓步穿行席间,观看着众人的答卷。

    他脚步停留之处,大部分考生都做不到静心答题,有手忙脚乱的,有笔下停滞的,有汗湿衣襟的……这也能理解,毕竟离着一国之君如此近的距离,能做到心无旁骛答题的,寥寥无几。

    待他走到常恩身旁时,阅览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相较于文章,他更惊讶于对方的心性。自己立在对方身侧,此人依旧笔下行云流水,速度未减半分。这般年纪,能有这份沉稳,实属不易。

    皇帝静静打量他片刻,默默记下案前刻着的座号,没再多做停留,缓步往另一侧考生走去。

    殿试后第五日

    五更天,天色尚未明时,一众贡士便身着贡士服,齐聚午门外静候。时辰一到,自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太和殿广场参加传胪大典。

    去往太和殿广场的路上,常恩看着前面躬身领路的太监,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一想到生父便是这般在宫中躬身伺候十数年,他心中便满是心疼。

    待他入太和殿广场站定,等着传胪大典开始时,他不知,他日夜惦念的生父忠心,此刻正垂手立在太和门外。二人相隔不过数百步,却因隔着厚厚的宫墙,不得相见。

    身为六皇子的贴身内侍,主子依规入内观礼,他也得以随至此处,只是碍于内侍的身份,终究不能踏入太和门半步。

    一墙之隔,三声鸣鞭脆响划破长空,传胪官清亮的唱名声随之响起。

    忠心面上沉静,未露出半分异样,衣袖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心里全是汗,心口也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竖起耳朵细听。

    唱名先从一甲三名开始,接连听了数个名字,始终未听到儿子的名字。他大气也不敢喘,只静静等着二甲榜单。

    待传胪官高声唱道:“第二甲第三名,李常恩——”

    忠心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皂靴,这是宫中内侍最寻常的靴履,他半生困于宫闱,只是个为主子奔走驱使的奴才。可一墙之隔的儿子今朝登科,便能踏上官靴,往后自有一番官途前程。

    他的儿子半点不像他老子一样窝囊,竟活成了他仰望的模样。

    他心头涌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嘴角扬起笑,泪水却终究没忍住,一滴落在黑色鞋面上。

    他赶紧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那泪水擦拭了去。再抬眼又恢复了平日沉静的模样,只是若是细瞧,就会发现他眼底依然有些红。

    而位于贡士中的常恩,在听到自己是二甲第三位列第六时,心中并无半分不甘,已然知足。他出身微寒,能挤入二甲前列、跻身今科前十,已是天大造化,他当即依礼出班跪拜。

    此时在文武百官位列里的常衍听到李常恩的名字时,侧目看向那出列的青年,眼底皆是晦暗。

    之前他派杀手行刺李常恩,因为对方使出常家绝学,他怕这人跟他们常家有些渊源,待调查清楚,才发现彼此并无半点关系。不过到底耽误了他出手。

    最近又因为料理董岗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对方,没想到这小子竟得了这般好名次。原本以为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养出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对方如今成了官身,要对付只能从长计议了。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落在李常恩身上,想起他那日答题时的沉稳,又见他神色不卑不亢,心底颇为满意。今科位列前十者,大多出自名门望族、诗礼之家,唯有李常恩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凭一己之力闯出这般名次,实在难得。

    六皇子承礼静立在一旁,他敏锐捕捉到父皇眼神的细微变化。方才接连数人唱名,父皇面上始终沉静,唯独望向名次不及前面的李常恩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他微微侧目打量对方,见他身形端正,眉眼平和,站在一众进士里格外显眼。

    之前听母妃提起,这是一位真正的寒门士子,无世家依仗,恰好是自己可以拉拢的臂膀,往后得借机结交一二了。

    常恩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次牵动了多方人心。

    传胪大典后,便是新科进士游街了。状元领头,榜眼、探花骑马行在最前面,二甲、三甲按名次跟在后面。常恩因位列二甲第三,行于队列前头。

    长街两侧满是人潮,大家的喝彩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是今科一甲三位的相貌仅算周正,状元与榜眼更是年近三十岁,少了几分少年意气。沿街众人看过后,目光便纷纷转向后方的二甲队列。有人眼尖,一眼便瞧见风姿俊朗的李常恩。一时间街边议论声四起。

    “快看那位公子,模样生得真好!”

    “二甲前列呢,不仅有才学,样貌也是拔尖的!”两侧百姓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临街的楼阁上,满城的闺中小姐、官家家眷也在看着游街的新科进士。她们站在高处,目光扫掠过一甲,便在常恩身上定住,在一众进士中,他身形最挺拔,容貌最为俊朗,引得女郎们悄悄多看了几眼,她们面上羞红,指尖一送,那帕子便飘落出去。

    常恩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毕竟最受瞩目的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一甲前三名。谁知一方方绣帕接连从沿街二楼飘下,落在他脚边。沿街的百姓更是热情地“不顾他人死活”,直将手中的鲜花鲜果往他身上扔。不提各色的鲜花,单是那红樱桃、黄杏子便细如密雨般落在常恩身上。

    待游街结束,常恩锦袍上便沾了不少果皮果蒂,引得身旁同年笑着道:“李兄今日风头可是不输一甲啊,满身花果香气,好不得意!”

    常恩被打趣地耳尖微热,抬手轻轻拂去衣上残果,淡淡一笑道,“今日一路,确实收获颇丰。”

    没过几日朝考结束,便是为一榜进士授予官职。

    待散场时几名同年凑在一处闲聊,有人叹道,“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编修,看着风光,可这几位朝中势力哪个不盯着他们?稍有不慎便要卷进储位纷争里。”

    旁边另一人接话道,“反倒二甲前几名选为庶吉士自在些,虽说眼下没有实打实品级,可大家都说庶吉士是储相苗子。三年散馆考核,考得好就能留翰林,日日伴在帝王身侧,将来入阁拜相的路子稳得很,就算成绩中等,分到六部任职,起点也比三甲进士高出一大截。”

    旁人说着,纷纷朝李常恩投来羡慕目光。今次二甲前七名都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李常恩位列二甲第三,自然被选中,前途一片光明。

    得知喜讯,当天晚上博永年便登门道喜。刚跨进门,他便眉眼带笑,朝着李常恩拱手一揖,语气满是诚挚,“三哥,恭喜你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见他抱着一坛酒来,常恩赶紧上前接过。博永年眼底的笑意更浓,“这坛酒与我年岁相当,原是家中早早备好,留着待我成婚之日启封。如今见三哥功成名就,心中实在畅快,索性今日开一坛,我们兄弟共饮一杯。”

    常恩听罢,低头看着怀中古朴的酒坛,只觉这坛陈年佳酿承载的情谊,重若千斤。他当即高声唤来孙正,吩咐道,“快去让后厨整治几样下酒小菜。”

    孙正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功夫便将七八样荤素搭配的小菜端上桌案。

    见菜肴上齐,常恩便邀着博永年入座用膳。博永年抬眼望了望屋外夜色,只说此刻尚无胃口,稍后再吃不迟。

    常恩见状也不强劝,亲手为他斟上热茶,缓缓说起此番殿试、传胪大典种种见闻。

    正讲到尽兴处,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砾摩擦之声。声响极小,偏巧常恩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点细微的动静竟叫他捕捉到了。

    常恩目光望向屋梁上方,立时警惕的起来。他面上依旧谈笑如常,暗中抬手示意博永年静坐勿动,自己则悄悄起身,打算亲自上去会一会这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只是还没等他上前开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那门便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

    门外一前一后立着两道身影。常恩定睛望去,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道, “大哥, 二哥, 你们何时回京的?”他万万不曾想到, 方才在屋顶异动的不速之客,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

    常松涛与阮祥下意识朝院外扫了一眼,神色带着几分警惕,快步跨进门内,反手掩上房门, 常松涛才开口,“我们也是刚抵京城。”

    一旁的阮祥接过话头, 笑着解释道, “朝廷有定制,咱们这些外放四品以上武官,像都司、参将之流, 三年就得回京述职。无故逾期不归者, 按律论处。此番便是依例返朝。只没想到竟是这般巧,刚一回京,便听到了你金榜题名的喜讯,特来给你道喜。”

    常恩听罢,喜上眉梢道,“这么说大哥二哥都高升了?”

    阮祥谦虚道,“大哥现在是从三品游击将军,我现在是从四品卫指挥佥事, 勉强能回京述职。不过大哥是全凭自己拼杀出来的,我——”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托了祖上余荫。”

    “二弟,你莫要妄自菲薄,你焉知我不是靠祖上庇佑呢?”常松涛意味深长的看向他,话中别有深意。

    “说到靠祖上庇佑,你们都不及我多矣。”博永年笑着自嘲道。

    “咱们今日抛开功名不谈,专心吃喝便是。我今日为了等你们,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啊。今日你们两个得先自罚三杯。”

    听到这话,常恩才想起方才酒菜刚摆上桌时,四弟便推说不饿,他当时心里还纳罕,这会儿明白过来了,他回身故作嗔怪道,“好啊,原来你早知晓大哥二哥回京的消息,倒是把我蒙在鼓里了。”

    博永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自然知晓,我们都是武官嘛,消息自然灵通,只三哥你当时在科考的关键时候,不便让你分心。”

    常恩拍拍桌上的酒坛,笑道,“我瞧这酒,怕也不单单是为贺我金榜题名吧?”

    博永年朗声一笑,“说得不错。一贺你金榜题名,二贺我们兄弟四人分别多年,终于再度聚首。”

    他说着打开密封的酒坛,一股醇厚酒香瞬间扑面而来。待斟满四碗酒,他举起其中一碗道,“咱们兄弟久别重逢,先满饮此杯!”

    其余三人纷纷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常松涛随手擦了擦嘴角,“这般陈年女儿红,如今世间已是难得。我在西北边关这些年,日日喂黄沙,往日和军营里的弟兄们共饮的,不过是粗烈廉价的烧刀子酒。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你在西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这些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担心得紧。

    常松涛吃了两口小菜便缓缓聊起了自己这些年军营里的际遇。

    他隐去了收拢祖父留下的部曲一事,只说当年自己先是做了三年小旗,即便远在西北也被父亲跟踪难为,一直无法大展拳脚。

    “若不是有个李姓书生,为救未婚妻,与我父亲杠上,弄得他焦头烂额,腾不出手来,不然这会儿我许还在西北军营当小旗呢!”他呷了一口酒道,“说来,我得感谢那李书生。还有那侧室如今被禁闭也是这位李书生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结拜兄弟,“你们在京城,听说过这出戏吧?却是不知那李姓书生是哪个?”

    “略有耳闻。”博永年道。他一直在京城,当年这出戏在京城可是轰动一时。

    “这个你们肯定都不如我知道的清楚,连那出戏我都陪我娘看过。”阮祥侃侃而谈道。“那会赶上我娘生辰,我告假归家,并未提前告知家里,她见我回来高兴坏了,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我记得就是演的这出戏。”

    常恩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道,“说来惭愧,那姓李的书生,便是我。”

    常松涛此时正端着碗饮酒,冷不丁听见这话,猛地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他抬着涨红的脸问道,“…三弟,你莫不是说笑?”

    常恩面上一脸无奈,“我倒希望是说笑。”他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就跟大哥说说他这些年跟他父亲的过节,早点说开,总好过以后再起误会。没想到竟先被大哥先提及。

    既然说到这里,他索性将事情说开了。其余三兄弟也没想到中间有这么多曲折。

    很难想象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一路爬上了皇榜第六名,荣升庶吉士。

    常松涛面上满是惭愧,“三弟,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反而还帮了我的大忙了,是我父亲行事,着实不堪。万幸你一路过关斩将,走过来了,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你。他被那女子迷得失了心智,早已辨不清是非黑白,日后若与他对上,你不必心存半分顾忌,一切皆是他自作自受。”

    许是怕常恩心中存有顾忌、行事束手束脚,常松涛又紧跟着补充道,“其实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暗中搜集他的把柄。我与他父子二人,早已势同水火。”

    他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积年的委屈与无奈,“并非我不念父子情分,早年诸多旧事,是他先负母亲与我在先,我早已寒心。

    何况朝堂自有避嫌规制,父子断难同掌高位,他一日大权在握,我便只能止步于此。我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便只能削去他的势力。”

    常恩心下了然。有了大哥这番话,他往后行事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博永年在一旁静静听完,眼底倏地闪过一抹精光,“大哥若要制衡你父亲,此事并不难办。我手中现下便握着一桩关于他的把柄,早前底下人呈报上来,我知晓牵扯到你父亲,便暂且压下,不曾往外声张。”他本就身居京都指挥使一职,京中大街小巷遍布耳目,文武百官府邸的内宅纠葛、私下往来,但凡有半分蛛丝马迹,皆逃不过他手下密探的探查。

    “哦?未知是何事?”常松涛满眼好奇道。

    博永年凑近几人,这才将知晓的秘事一一道出。众人低头商议对策,他们终究是亲生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追究常衍罪责,大哥难免受牵连,所以此事万万不能大意。

    直至二更时分,几人才依依作别。众人嘴上不曾多言,心中却都清楚,这般齐聚一处实属难得,还得提防被有心之人撞见。当今圣上素来不喜武官相交过从甚密,尤为忌惮文武官员往来,更何况他们私下结为异姓兄弟。

    博永年作为京都指挥使,本就有密奏、独自面圣的资格。没过两日,便寻了个机会,在单独面圣时,先参了京郊卫所操练懈怠,校尉私下缺勤饮酒后,又道,“不独陈校尉,近日臣查得正二品护军统领常将军也有一桩违制实据,不敢隐匿,特来密奏陛下。”

    皇上眼底有些惊异道,“哦?常衍有何违制?”

    “常家侧室当年因干预刑狱获罪,陛下早已下旨令其终身禁足别院,不得擅离。可常将军明知圣谕森严,却屡次纵容那女子频频私出禁院,经年不曾严加管束,分明是徇私情轻慢御命。还请陛下定夺。”

    皇上听罢,思忖片刻道,“朕依稀记得,你与常衍的儿子乃是幼年好友。”

    博永年闻言立刻躬身行礼道,“臣与常松涛确实自幼相识,只是近年早已少有往来。况臣身负京中巡察察访之责,百官私行过失皆需据实奏报,不敢因旧日情分有所遮掩,蒙蔽圣听。”

    龙椅上的君王听罢,眼底流露出满意之色,“永年呐,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公私分明,不以私交徇情,实乃忠臣本色。”

    “圣上过誉了,臣不过恪尽臣子本分罢了。”

    皇上听到这个回答,想起常衍的行径便冷哼道,“这本分,也不是人人都能恪守的,明知朕的禁令却一味纵容内眷,既然查到过错属实。依其行径,应当重处。”

    博永年微微低头,从容进言道,“陛下明鉴。常将军此番失度确无可辩驳,幸得那侧室只在府中游荡,不曾外出勾结外人、未酿成祸事。常将军早年沙场有功,平日亦无贪腐结党劣迹,倘若施以重罚,恐有碍陛下体恤旧勋之仁。不如降阶处罚,以示惩戒。”

    皇上略一沉吟,点头道,“你思虑周全。便传朕旨意,常衍连降两级,撤其部分差事,令其居家自省。”

    ……

    常府内

    这日正值沐休,常衍正在家悠闲喝茶。内侍公公突然携圣旨至常府中。

    常衍心中惊疑不定,猜不透对方来意。他连忙召集阖府家眷,面上镇定地跪下接旨,听得“连降两级”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心中愤恨交加,面上努力维持着谦恭的姿态。

    待传旨公公诵完旨意,众人尚未起身,忽然传来丫鬟一声惊呼,“老夫人晕倒了!”

    常衍抬眼望去,只见母亲已然栽倒在地,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常府大夫施过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夫人方才从昏沉里缓缓转醒。

    她睁眼瞧见周遭围满了人,只吩咐其余晚辈都退下,独留儿子常衍一人在侧。

    待众人走后, 老夫人沉沉望向儿子, “圣上让她禁足别院, 她偷偷跑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见儿子面有愧色,不敢抬眼看她,常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禁老泪纵横,哽咽道,“当年我就说她不能留, 不能留,你偏不听, 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后头她又给府上惹出了多少祸事。”

    她抹了把眼泪,重重的一声长叹,“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当年你告诉我她生了恒哥儿, 我才心软, 替你将这事遮掩下来。早知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当初我便该直接将她发卖出去,也省得她日日祸乱家门,搅得常家永无宁日,真是家门不幸!”

    “娘,你万莫生气,儿再拼一拼,前程自然就有了。”

    常老夫人听罢冷哼一声, “你这话哄哄那搅家精就算了,莫要哄我。”她娘家便是武将之家,嫁入常家已有半百光阴,旁人不知连降两级的厉害,她却是知道的,那两级官阶,是寻常人家两代人苦苦钻营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摔下来只在朝夕,再想往上爬,却是比登天还难。

    【岛上来信】

    “当年若不是你娶了宋家独女,靠着你岳丈一路提携照拂,你岂能稳稳坐到二品大员之位?

    如今无端连降两级,还妄想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并非为娘刻意看轻你,是你实在太过痴心妄想。”

    一句话说得常衍面如死灰。他平生最痛恨别人说他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偏偏说这话的还是母亲,他发作不得。

    见儿子面色难堪,常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乏了,要歇息会。”

    待房门关上,她思忖良久,末了唤来管事嬷嬷,吩咐道,“去知会门房一声,松涛一回来,便叫他来我院中见我。”

    嬷嬷领命下去,她抬眼望向静戈院的方向,那是她长孙松涛的院子。如今儿子官位一贬,这府中最高的官职竟是松涛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一个半大的孩子孤身去了西北,谁曾想多年以后再回来,已是从三品武将了。

    暮色时分,常松涛归府,听得门房传话祖母要见他,他便移步去了荣禧堂。

    刚跨进院中,便见祖母身边的古嬷嬷正站在院中,朝院门这边巴望着。

    一见常松涛来了,立刻一脸喜意的迎上去,“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啊都等您多时了。您快请。”说着快步去掀帘子迎他进屋。

    常松涛缓步进去,见祖母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他躬身行礼道,“孙儿今日有事回来迟了,叫祖母久等了。”它靴

    “没来迟,可巧到了饭点,便留下陪我这个老婆子用膳吧!”

    常松涛自然无有不从。席间老太太频频给常松涛夹菜,一片慈心显露无疑。

    饭后,祖孙俩叙话。常老太太打发嬷嬷守在外间,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屏风背后嵌着窄柜旁,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回到桌案前,将那木匣小心翼翼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柄寸许长的护身短匕首。

    她抬眼看着孙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松涛,这是你祖父在世时的贴身之物,你是家里唯一承继父辈戎马的嫡孙,这传家物件,今日我便亲手将此物交付于你,日后你要承袭祖上忠勇风骨,勤勉立身,建功立业,好好光大咱们常家门楣,撑起整个常家。”

    常松涛口中称是,面上恭谨地双手接过匕首,一应礼数周全妥当,老夫人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宽慰不已,只当这孙儿终究懂自己一片苦心。

    待他从老夫人院中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入卧房后,他将那匕首随手丢在桌上。

    看着那匕首,他恍惚想起当年母亲卧病在床、病痛缠身苦苦捱命的模样,又忆起母亲去世后自己远赴西北从军那日,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老管家忠叔立在道旁,独自为他送行,那日风雪漫天,府中无一人记挂他的安危冷暖……

    忆及此,他眼底慢慢染上了一丝轻蔑。

    没过几日,父亲也命人请他去书房叙话。他心里纳罕,他那父亲刚刚连降两级官职,怎还有心情见他?毕竟从官阶上看,他如今比父亲官阶高,依着父亲那性子,见了自己只会英雄气短,他才不会自取其辱。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且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说。这样想着,他抬脚便往书院走去。

    书房内

    常衍罕见的赞了常松涛几句,说他在外这些年没有辱没他们常府的门楣云云,夸得常松涛眼底惊疑不定。他从小到大,鲜少听到父亲的称赞,这般夸奖真叫他受宠若惊。

    他正暗自思索父亲缘何如此,上首的常衍已然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道,“松涛,你今年已是二十二岁。与你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成家,膝下都有孩儿了。先前你驻守西北,一心扑在前程上,婚事之事便暂且搁置。

    如今你回京述职,正好空闲,为父打算替你择一门亲事,趁你在家,尽早把婚事操办了。”

    “哦?却是不知您相中了哪一家?”

    “乃是兵部尚书秦大人家的六姑娘。听说她知书达理,最是贤良淑德。”

    常松涛瞬间了然。兵部尚书是六部堂官,执掌大梁武官升迁调动。若能与尚书府结为姻亲,有这般靠山帮忙,父亲想要东山再起、重回二品官阶,自然事半功倍。

    而父亲只提秦家姑娘,半句不提嫡庶,想来必是庶女。他并非轻视庶出,只是母亲当年便是遭府中妾室折辱,他心底本就有芥蒂。再者他二十二岁便官至从三品,大梁同辈之中,除了因救驾升迁三品的四弟能压他一头,他配尚书嫡女都绰绰有余。这般看父亲想借着联姻为自己升官铺路。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父亲,面上装出诚恳模样,淡淡开口提议,“爹,我眼下一心只想立业,并无成家的心思。不如这秦家六姑娘,爹自己纳为续弦也好,家中主母之位空置多年,正需人打理家事。”

    话音刚落,常衍脸色一沉,当即拍桌,怒道,“放肆!满口胡言!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肆意调侃!”

    常松涛神色如常道,“儿子并非调侃。父亲久无主母持家,秦家姑娘入府打理内务再合适不过,至于姻亲情面,一样能成全,两全其美。”

    听着儿子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算计,常衍脸色铁青,厉声怒喝,“婚姻大事,素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然做主,你休得再胡搅蛮缠!”

    常松涛抬眼淡淡道,“父亲莫要忘了,我此番只是回京述职,不日便要返回西北戍边,就算您强行定下秦家这门亲事,我也绝不会认,数年之内我也不会归京,秦家姑娘白白空等,耽误她一生韶华。到时候尚书府怪罪下来,非但帮不到父亲仕途,反倒会得罪朝中重臣,得不偿失。”

    常衍一听这话,如同寒冬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他一心指望借秦家势力东山再起,奈何这个长子事事与他对着干,这般僵持下去,只会彻底得罪秦尚书。如此便只能再做别的打算了。

    他将儿子挥退下去,虽然这逆子气得他心口起伏,不过刚刚儿子的话也点醒了他,府中正位空置多年,确实该娶一门续弦管理家事了。想到荨娘,他揉揉发胀的眉心,她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的。更何况这次连降两级皆是因她而起。

    两日后

    京城城外十里一处荒废古亭边

    兄弟四人在此话别。

    常松涛要返回西北,阮祥要复归蓟州,而常恩作为新科进士,朝廷格外优待,给予三个月的假期,允其回乡祭祖省亲。所以这日也要启程回青州家乡。

    好不容易重聚的几人,转眼又要天各一方,彼此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只能道一声珍重作别。

    看着兄弟三人的车马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博永年这才低头抹了一把眼泪,他讨厌分别,兄弟们走了,他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好在三哥三个月以后便能归京复职,这般想着,心里便有了盼头,也没那么难过了。

    ……

    一路车马兼程、日夜赶路,二十余日后,常恩所乘马车方才踏入青州益都县地界,沿路差役便已快马去县衙通报。

    去年钟县令已擢升知州,新任高县令此时正在县衙批阅卷宗,听到差役禀报新科庶吉士已行至城外,半点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一众属吏、当地乡绅早早便候在城外官道旁等候。道旁鼓乐齐鸣,沿途百姓听说新科庶吉士老爷要回来,也纷纷驻足等待,大家也想看看新科翰林院老爷的风采,沾沾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喜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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