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甫一开战, 城墙上的箭镞便如雨般破风而来,杨令朔见身旁不断有士兵坠马,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厉声下令, “推进冲车, 强攻城门!”

    一声令下, 从铁骑队伍后面推出一辆冲车, 那冲车在盾甲的护送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博业见状,立刻喝令,“弓箭手,速射冲车!”可冲车不仅有盾甲护着, 亦有弓箭手掩护,他们齐齐张弓, 射向城楼, 逼得守城射手出箭速度减弱。

    在层层护送下,冲车开始猛攻城门,眼见冲车已然到了城门下, 博业厉声喝令, “放滚木擂石,投火束!”

    粗壮的滚木落下,将不少冲车车轮砸断,紧接着一团团燃烧着的油脂柴捆被扔下,落在冲车之上,冲车被瞬间引燃,几息的功夫便火光冲天,推车士兵被烧得惨叫奔逃。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一名士兵踉跄着爬上城楼报信,“博指挥使,德胜门被破了,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宫门,一路朝这边奔袭来了。”

    守城的士兵听了,除了少数有胆色的,其余的或多或少面上流露出一丝胆怯。

    博业见状,立刻高声鼓舞道,“将士们,城内已有叛军杀来,我们腹背受敌!倘若我等弃城而逃,身后家中妻儿老小,必遭兵祸牵连!

    我早已将异动急报兵部与大内,只要我等死守片刻,勤王大军必到!我等便可逆转危局!

    家中有兄弟的将士且随我来,与我应迎战城内叛军。其余士兵,皆听副指挥使号令,坚守城门。”

    他话音刚落,当即有几十人应声出列,个个神色决绝。博业心下难过,他强忍住悲戚,立刻领兵前去拦截叛军。一旦被叛军里外合围,防线必溃,如今唯有死战拖住敌军。

    皇宫之中,听闻城门失守、叛军步步逼近,皇上面上镇定,内心却已大乱。他立刻下口谕:令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巷,拼死阻滞入城叛军,又命宫内羽林军、锦衣卫即刻死守各门。

    其实早在接到博指挥使密报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圣旨,急召城外京营与京郊卫所火速勤王。

    奈何从德胜门破门的叛军攻势迅猛,从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外围援军未完全入城前,乱兵已然闯入宫中。

    羽林军与锦衣卫死战护住大殿,敌军一时无法近身。

    另一边,杨令朔苦战许久才攻克安定门,他心中满是郁气。想他一介堂堂西北封疆大吏,竟让一座小小城门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中间不知衍生出多少变数。若是让他逮住博业,定要把他活剐了以泄心头之恨。

    皇宫中,几乎在同一时刻,敌军见僵持不下,索性换了战术,直接调集弓手轮番射箭,最终攻破一处侧门。

    殿内皇后守在皇上身边,她双手攥紧,本想着那杨都督与大皇子联手,难成气候,朝廷必然能将叛军轻松拿下,她只需做那后面的黄雀,万万没料到叛军攻势竟如此凶悍,一路摧枯拉朽般,已然闯入正殿。她精心布下的局,此时已然彻底失控。

    眼看长刀逼近,侍卫奋力抵抗,堪堪将陛下护住。可就在这时,变故徒生,从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支暗箭,速度快得周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长箭已然携着万钧之势直取皇上要害。

    在那一瞬间,皇上只觉性命堪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护卫队中冲出,挺身挡在御驾之前。箭镞当胸刺入,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在箭势冲力下,他直直倒在皇上身前。

    皇上望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甲胄的年轻面庞,惊怒交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叛将再度袭来,要将殿内之人赶尽杀绝之际,皇城之外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京郊援军星夜驰援,终于在此刻赶到,从叛军后方猛然冲杀而入。腹背受敌之下,攻入皇城的叛军瞬间大乱,被援军一一围剿,而殿内的叛军也终被斩杀殆尽。

    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聂承业于殿外朗声道:“陛下,城内及宫中之叛军,已尽数剿灭。”

    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的后怕,面上只是一副受乱局惊扰的模样,静静立在皇上身侧。

    皇上此刻正死死按住怀中少年不断渗血的伤口,强压心绪,厉声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他尚有气息,速传太医,救人要紧!”

    大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御医一边诊治一边摇头,这位小将的伤势极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皇上见状怒喝道,“他是为了救朕才受此重伤,不然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朕,尔等今日必须将他救活,不然今日都给他陪葬。”

    御医们闻言心头俱是一紧,这一箭堪堪擦着心口而入,长箭带着倒刺,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拔动,只能先死死止血、固定箭杆,再慢慢剖开皮肉,将倒刺逐一剪断。

    负责取出倒刺的是太医院院使谢大人,身为全院最高长官,又是资历最深的圣手,他此刻身负千钧压力,在满殿目光与皇上的注视下,屏气凝神,一点点将嵌在血肉里的倒刺仔细剥离。

    待骨肉与金镞彻底分离的刹那,并未出现众人最恐惧的血溅三尺,仅有少量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谢大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后怕,方才稍有差池,伤者便会当场殒命。一旁副手立刻上前,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谢大人躬身回禀,声音仍带着紧张,“陛下,箭已稳妥取出,接下来便要看这位小将自身的造化了。”

    皇上命御医留下日夜看护,其余人等由谢院使分派人手,先去救治宫中伤员。

    待安排完,皇帝便问起身旁垂手侍立的御林军首领孙孝正这小将的家世和本人的情况。

    作为直属首领,孙孝正对其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躬身回话道,“启禀陛下,此人名唤博永年,乃是京都指挥使博业的独子。此人原在京郊大营效力,后经武举考选,擢入羽林军,授羽林郎将一职。”

    “原来是博业的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皇上点头赞赏道。

    这时皇上身侧的总管太监听罢神色一沉,上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兵部方才递来急报,京都指挥使博业已于城内殉国,其身中数十刀,至死未退半步,以身殉职。”

    皇上闻言,面上的笑意敛去,眉眼沉了下来,目光落向一旁生命垂危的博永年,眼底添了几分痛心与怜惜。没有再说话,室内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博永年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只觉得自己像当年被拐,坐在一只暗无边际的船上一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动胸口处就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去碰,就有人抓住他的手温声道,“别动,仔细伤口。”

    他眼皮沉重,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回笼,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里,入目是一袭鸦青色的官袍,原来是宫中的御医。

    想起替皇上挡的一箭,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我没死啊?”他声音有些嘶哑。

    “小将军,您福大命大,以后只会否极泰来。”御医态度恭敬道。都投了皇上青眼了,以后的前程只怕是要青云直上喽。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舍命给皇上挡箭,还不是因为那会儿他听到叛军破城而入,他就急眼了,他爹是京都指挥使,专管京城防务,叫叛军入城,皇上岂可饶过他?

    许是因为要爬起来动作有点大,伤口那处被扯到了,疼得嘶得一声,那御医见他要起来忙将他摁住,“哎……小将军,莫要动,莫要动!为了救您,我们太医院众人轮番守了三天三夜,您若乱动,创口会崩裂,我们的小命如今可全都拴在您身上呢!”

    博永年闻言,没再挣扎。又恳求道,“能不能麻烦大人帮忙打听一下,我爹——京都指挥使博业如今怎么样了。”

    一听博业这个名字,那御医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只呐呐的安抚道,“好,我得空便去打听一二,只你莫要再乱动。”

    见那小将一副乖顺的样子,御医眼中有些许不忍。他出了门便去找谢大人。

    一见着谢大人,那御医就为难道,“大人,那博小将军托属下打听博指挥使下落,这……这该如何是好,要照实说吗?”

    谢大人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想让他立时见阎王不成?当然是先拖着,好不容易从阎王殿里把人抢来,这几日切忌激动。”

    这可难为了那御医了,“大人,不然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大家轮流照看这位小将军吧!”他搓搓手,局促道,“您知道的,属下向来耿直,骗人着实不太在行啊!”

    谢大人微微蹙眉,甩了甩袖子,唉,为今之计也只能这般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博永年发现,来照顾他的御医每日都不一样,今天托这个人,转天一看来照顾他的又换了一副面孔。短短十几日,他竟是将太医院的御医认识了个遍。

    只始终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等他伤势彻底稳住,就从来看他的同僚口中得知:父亲早在破城那日便已战死内城。

    那同僚转述,据参与入殓的兵士所言,博指挥使咽气之后,双眼依旧死死望着宫门的方向,竟是死不瞑目。

    博永年听罢,眼泪立时滚落下来,他瞬间明白,父亲拼死厮杀叛军也是为了救宫中当值的他,就是到死,也牵挂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永寿宫中

    贤贵妃在殿内焦灼地来回踱步, 心绪乱如麻。她万万未曾料到,兄长竟会突然举兵叛乱,终究棋差一着,落得个被乱箭射杀的下场。

    兄长一时意气用事, 他死了倒是解脱了, 可苦了她与儿子承颐。兄长之事必会牵连母子, 别说皇位了, 以后的荣华富贵许都保不住了。

    她正急得六神无主,盘算着如何避祸,宫人匆匆来报,大皇子入宫求见。

    片刻之后,大皇子承颐快步入殿。待屏退宫人内侍, 他双膝一沉就跪下叩首沉声道,

    “母妃, 舅舅之事我…我亦有参与, 如今官府正在舅舅府中彻查,恐怕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查到儿臣头上。”贤贵妃听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形晃了晃, 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她从未想过,兄长的祸事之外,亲生儿子竟也早已趟进这趟灭门的浑水。

    反应过来,她发疯一般,跪坐在地拍打儿子,一边打一边恨声道,“你……你怎地这般糊涂!你安分守己,储位本就近在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自毁前程!”

    大皇子承颐此时已经悔不当初,他低声忏悔道,“是舅舅,舅舅一直怂恿儿臣,说这次有十成的把握,不然儿臣不会铤而走险。儿子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贤贵妃这会已经镇定了不少,已然这样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自保。

    母子二人正商量着,宫人禀告整座宫殿已经被一队锦衣卫团团围住。

    宫人话音未落,十几名侍卫径直闯入殿中,为首一人拱手行礼道,“娘娘,得罪了,我等奉圣上旨意,请皇长子去宗人府协助办案。”

    说着没等贤贵妃回应,便右手一招,当着贤贵妃的面,左右侍卫将大皇子当场拘拿,即刻押往宗人府,交由三法司一同勘问审理。

    一直到他们走远,贤贵妃依旧僵立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片冰凉。

    贤贵妃想要救人,可一朝祸起,前朝后宫之中,往日那些对她阿谀奉承之人,如今尽数树倒猢狲散,个个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半分谋逆干系。

    她想去求皇上开恩,却被皇上拘在自己宫中,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一面,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日后金銮殿上,内侍宣旨,始作俑者皇长子承颐,废为庶人,革除玉牒,押赴凤台高墙,终身禁锢,永世不得踏出高墙。贤贵妃教子不严,且系逆臣之妹,褫去封号,打入冷宫思过。凡作乱者,一一宣旨从重严惩,削籍抄家,无一宽宥。

    对叛党一应人等处置宣读完毕,内侍又高声宣读此番平叛有功的文武官员一一擢升的旨意。

    待宣读到,“晋原羽林军郎军博永年为京都指挥使,”一句时,大殿之上顿时起了异动。

    先是有人倒抽冷气,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声,文武百官彼此对视,显然对这一句颇有微词。

    等内侍将旨意宣读完毕,就有臣子按耐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异议!”

    “羽林军郎军博永年,半年前才刚擢升为从五品武官,虽然此番立下赫赫功劳,可若是擢升为正三品京都指挥使,连升五级,于官制礼制不合。况博郎军,年轻,资历尚浅,京都指挥使掌管一城防务重任,恐难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附议。”

    ……

    阮秉忠见身边的官员都出列,念及这少年与自家孩儿年纪相仿、彼此交情不浅,终是没有动作。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见官场老狐狸按兵不动,也压下出列的念头,各自低眉垂首,不敢贸然出头。

    只是他们不出列,金銮殿内此起彼伏响起一片“臣附议”的呼声,一句接一句回荡不绝,声势颇为浩荡。

    皇上端坐龙椅,低眉看着大殿之上,近百朝臣中竟然有大半数出列反对,未出列者寥寥无几。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善,这群人背后各有势力,皆是盯着这个要紧职位,当然容不下他选出来的人。可被自己亲子背刺,又经叛乱,他如今能相信的人已然不多了,这博永年算一个,有他守城门,他才能安然入睡。

    于是他沉声道,“其父死守城门殉国,其子又舍身救驾。列位反对的爱卿,日后谁若是立下这般不世之功,再来进言劝谏,朕或许还会听上一听。”

    顿了顿,他嘴角微勾,言语带着几分讥诮,“届时,朕倒也想见识见识诸位的本事与风骨。”那日的险境历历在目,真正舍身护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句话臊得出列的官员俱是满面通红,直到下朝,无人再敢置喙半分。

    ……

    安陵城内

    这日差役在贡院门口张贴告示,晓谕应试士子,原定八月初九东昌乡试,正式延后半月举行。

    常恩居于这处深巷小院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是苦了住客栈的士子。夏日本就闷热,贡院附近的客栈,人满为患,房间又小,热气腾腾的暑气中,有的士子竟热出了一身痱子,又痒又疼,十分磨人。这样的日子竟还要煎熬上半月,想想便烦躁不已,读书也没有往日静心了。

    待到考前三日,要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时,常恩发现考场外围不仅加派重兵巡逻,守贡院的兵丁也多了不少,气氛十分肃杀。

    这时他身后有个书生窃窃私语道,“那皇长子与其舅父谋逆一事不是已然尘埃落定了嘛,怎么还要这般戒严?”

    身旁有个学子低声回道,“朝廷这是严防逆党余孽混入考生作乱!科举乃是国本根基,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

    常恩听到皇长子这三个字,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万幸没有牵扯到六皇子。但凡沾染上宫变谋逆之事,便是皇子也难保全性命,更遑论他身在宫中当差的生父。

    虽然到了贡院门口,他们却是进不去贡院内部的,只能在墙外、龙门外围远远打量号舍排布。

    为了看仔细,常恩寻了贡院旁一家临街酒楼,登上二楼凭窗远眺。透过高高的棘墙,贡院内一排排号舍尽收眼底,屋舍低矮密集,檐瓦多有老旧破损,檐缝宽大,低洼之处一望便知极易积水。

    这样的屋顶,若是遇到阴雨天,可是要漏雨的。他抬头看天,日头毒辣,云气沉凝不散,乡试这几日恐怕会赶上一场大雨呀。

    回去的路上,他直奔市井杂货铺子,细细挑选了厚实的桐油雨布、双层防水油纸、密封瓷质墨囊,又取了一双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与两方吸水细绢。

    拿回家后将这些东西尽数装入考篮内,又往里添置了一卷细麻绳,另添一件素色短衫。一番收拾下来,考篮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无空余之处。

    昌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卯时,常恩早早收拾停当,出了巷子,步行百步便到了贡院门口,待入场前,他发现与往次不同,今日加了一道严格搜检。

    谁让他们赶巧了,遇到宫变。待检查完毕,考生依次进入考舍。找到自己的考舍,常恩暗自庆幸,这回运气不错,离着臭号甚远。要知道,此时正值暑气蒸腾的八月,离着茅厕近的位置时日一久,必会秽气弥漫,蚊虫丛生,整日受此侵扰,极易乱了心神,影响答卷。而乡试要考三场,历时九日,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待所有士子归号坐定,云板轻叩一声,贡院内外顿时鸦雀无声,监考官自龙门缓步巡查,考题即刻下发,昌和二十一年的东昌省秋闱乡试,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乡试头场为期三日,考八股文三篇、试帖诗一首。此番出题并无刁钻冷僻之处,常恩作答颇为顺遂,白日里便已写完两篇八股。入夜之后,他又借着烛火伏案疾书,将底稿上拟定的文稿,逐一誊写至正式考卷之上。

    监考官章大人从常恩身边走过时,见这书生竟已经在写第三篇八股文了,不禁眉头微蹙。

    此刻已是三更时分,其余考生早已歇下,为后两日的作答蓄力,毕竟考程尚余两日。

    此人倒是急躁,恨不得将三日试题一日作答完毕。这般心性浮躁,想来行文立意难免浅薄,断难写出真知灼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嗤之以鼻,脚步未停,漠然自他身旁径直走过。

    常恩全然不知,监考官早已在心中给他贴上了心性浮躁的评语。待他写完第三篇八股,才觉得有些困倦,于是收好考卷后,倒身歇息。

    试帖诗且留到明日再作吧!

    诗文写作一直是他的短板,倒不是写不出来,只是作答向来中规中矩,难有出彩,是以以往每场考场,他必得花费一番心思,认真斟酌推敲每个字,才能写出一首不落俗套的诗。

    临睡前,他仍在构思那首试帖诗,直至睡意袭来,意识愈发朦胧,终是阖眼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一夜过去, 同排的考生蜷缩在号舍里将就睡了一宿,晨起浑身酸僵,正站起来舒展筋骨时,目光扫过隔壁号舍, 正看到一青年端坐案前, 执笔不停。

    他心头微惊, 没记错的话, 昨夜这人案头烛火直燃至后半夜才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又这般精神抖擞提笔作答?这般过人的精力与定力,真是让人既心惊又佩服。

    常恩在聚精会神的作答,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人探究的目光。他早早起来作答, 并非是他精力过人,而是他夜里睡下后,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竟在梦中琢磨出一句绝佳诗句。

    梦醒之后,他当即起身提笔记下,生怕转瞬就遗忘了那句诗。顺着思路往下写, 越写越顺, 然后文思泉涌,不多时便将那首诗写完了。

    看着作好的诗,他又反复推敲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便将诗文誊写在正式的考卷中。

    写完放下笔,才觉得饥肠辘辘,他小心翼翼的将卷子用防水的油纸包好,这才从考篮里拿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正嚼着干粮, 就见原本晴朗开阔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黑云,天地间慢慢暗了下来,伴着阵阵雷鸣,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常恩见状赶紧放下手中干粮,从考篮里翻出早就备好的桐油雨布,又扯出一段细麻绳,手脚麻利地将雨布上端牢牢系在号舍檐架上,严严实实的罩住案头,挡住斜刮进来的风雨。

    他将鞋子换成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又取出细绢擦拭了一下溅在案桌上的雨水。

    雨水不停砸在号舍棚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瓦本就老旧破损,檐缝宽大,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少号舍渐渐漏起雨来。

    常恩抬眼望向头顶瓦檐,心知不妙。果不其然,片刻过后,他这处屋顶也开始渗下水珠,那水滴不偏不倚,正滴落在桌案正中。

    狂风卷着雨丝不断往檐下钻,外侧泼溅的雨水虽有桐油雨布遮挡,瓦缝里渗漏的水珠却仍断断续续落在案上。他暗自庆幸,得亏他答完了题,这般滴答下来,展开考卷都成问题,更遑论提笔作答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号舍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惊呼,“我的卷子!”

    风雨声中这一声哭喊格外刺耳,引得周遭考生纷纷抬眼张望,不少人发现自己号舍的瓦缝也开始渗水,没过一会儿,又有数名士子的卷面被雨水晕染。一时间,考场上人心惶惶,众人顿时乱了阵脚。

    监临巡抚邹大人远远望见,面色微沉,他低声斥责了句贡院修缮粗疏,但并未因此打乱整场考试的秩序,只令巡察官酌情给卷面污损的士子补发空白卷。

    因为这场骤雨,不少考生被搅得心绪不宁,生怕再让雨水污了卷面,下笔愈发仓促慌乱,所作文章的水准较之平日,竟是差了一大截。

    常恩低头看着那被双层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试卷,好在他准备齐全,备下了防水油纸,不然这会儿他答完的卷子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谁知道哪片瓦楞下还会漏雨。

    一阵凉风吹来,常恩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急忙将素色短衫穿在身上。乡试分作三场,足足要考满九日,眼下才刚是第一场,万不能在此时着凉,免得误了后续两场应试。

    那雨初时倾盆之势,后头虽然小了,却还是淅淅沥沥个不停,直下了两日。不少考生本想等雨停再静心落笔,可迟迟不见放晴,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冒着漏雨的风险仓促赶卷。

    在一众埋头苦赶的士子里,常恩只端坐在号舍中静候收卷,自然格外惹眼,那邹大人想不注意他都难。想起他昨夜挑灯疾书、早早誊完正卷的模样,他微微颔首,这般看来,早早落笔完成,反倒是上策。

    老天像是故意刁难士子似的,偏在考期将尽之时,连绵大雨骤然停歇。先前入场时个个意气风发的士子,此刻走出贡院,尽都蔫头耷脑,如同遭了霜打的茄子般,个个精疲力竭,全无半分神采。

    常恩这几日虽没担心卷子,但他连续伏案作答,又在漏雨的号舍里熬过三天两夜,亦是疲惫至极。

    好在贡院离住处并不算远,他自贡院大街出来便拐进巷中,刚走进去数十步,忽觉身后有异动,他下意识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一道凌厉的剑风。

    他抬眼望去,见一名黑衣人已然提剑再度袭来,招招直劈他右臂要害。

    常恩右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探,本想抽出软鞭抵挡攻势,可手里却落了空,他心中暗叫不好,为了参加乡试,他早已将软鞭卸下,并未戴在身上。

    可那剑锋转瞬即至,避无可避,他只得横起考篮硬挡。木质考篮本就单薄,只一击便被长剑劈成两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电光火石间,常恩随手捞住尚未落地的墨囊狠狠掷向对方,趁着黑衣人仓促避让的瞬间,他纵身一脚,精准踹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黑衣人吃痛,长剑当即脱手飞出。

    黑衣人捂着手腕,心中惊怒交加,万万没料到,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会武功,还藏着这般身手,一时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可他并未就此退走,手腕稍缓,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矮身上刺。常恩侧身避过锋芒,见他发力前倾,右肩门户大开,当即右手环圆出桥,使出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拳背重重撞在对方肩井之上。

    黑衣人捂着酸痛发麻的右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底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怎会……此人竟能使出常家秘不外传的伏虎拳。

    眼下已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数,只能暂且退走,将此事如实回禀上头,听候命令。拿定主意,那黑衣人不再恋战,足尖一点飞身攀上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常恩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浮现他刚刚使出伏虎拳时对方掩不去的惊讶,此人必然认得这套拳法。

    他低头看向肩头被长剑划开的衣料,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正暗自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李相公,您没事吧?”

    出声之人是孙正,乃是此处宅院的管事。他方才正在院内吩咐下人烧水备饭,隐约听见巷间似有打斗动静,连忙出来查看。一眼便瞧见常恩立在巷口,地上散落着一地笔墨,再瞧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瞬间明白了这是遇着偷袭了。

    孙正气愤不已,当即厉声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阴损歹毒,专挑李相公应试之际行此龌龊勾当!”骂罢又暗自后怕,万幸人安然无恙,倘若真出半点差池,自己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相公,不如即刻报官查办!”

    常恩淡淡摇头,“不过是宵小作祟,不必声张报官。”

    他心中已然大致猜出对方来路,清楚报官根本无济于事。况且再过一日便是乡试第二场,连日应试本就耗费心神,此刻最要紧的是静养蓄力,方能从容应对下一场,而不是去官府周旋。

    他随即吩咐孙正,前往考具铺重新置办考篮,补齐损毁的文房用具,明日入场还要使用。

    孙正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知晓主子自有考量,不敢多问,当即领命,急匆匆往贡院旁的考具铺子赶去。

    只是经了这一场波折,孙正到底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放李相公单独出行。

    虽然这处位置离着贡院极近,到了乡试第二场,孙正一直看着李相公搜身完毕,进了贡院才放心离去。

    贡院里

    随着第二场的题纸逐一分发下去,原本还算安稳的考场,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打开考卷的考生看着第一题,齐齐倒抽凉气。第一道论题赫然是一道极刁钻的截搭题:爵人于朝,黜幽陟明。

    前半句取自《礼记》,讲朝堂授官,当昭示于众,以正礼制,后半句出自《尚书》,言帝王用人,需明辨善恶,赏罚分明。两处经文原本南辕北辙,毫无牵连,竟被考官硬生生拼接在一处出题,要考生揉成一个思想阐述出来,还要言之有物,逻辑严谨,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第二场本就题量繁重,除却这道分量最重的论题,后面还有判语五道、表诰一道。这一开场,第一题便成了拦路虎。

    一时间,号舍里的考生,如遭到当头棒喝般,都僵在了原处。大多数人在冷静分析后还是一头雾水,根本摸不透考官的出题用意。连考官要考的义理都揣摩不透,手中的笔自然迟迟落不下去。

    常恩只扫一眼试题,便看透考官深意。该题前半句讲礼制,后半句论吏治。考官要的是要考生将礼制与吏治融为一体,讲明王者授官之礼,本就是为了黜恶扬善,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只是这道题看似考经,实则处处暗扣当朝吏治,分寸极难拿捏。写得浅显,难入考官法眼,议论过深,又易被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分寸之间,便要考验答题者的本事了。

    思虑再三,常恩拿定主意,不再迟疑,提笔蘸墨,从容落下破题之句:

    “王者以礼制定爵秩,以明罚肃官常,二者一体,乃治国之本。”

    周遭考生尚在为勘破题眼苦思冥想,他已然落笔破题,行文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随着考程进行过半, 考场内陆续响起阵阵咳嗽和打喷嚏的声音。

    上一场考试骤雨突至,多数考生都没备御寒的衣裳,硬生生在号舍里冻了两天一夜,本就没休息好, 此刻又被艰涩难答的考题折磨心神, 众人只觉头重脚轻, 握笔的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有人强撑精神提笔作答, 可写不上几句便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头歇息,满脸颓靡。更有甚者,在考舍内直接发了高热,昏死在案前, 人事不知。

    待第二场考试收卷完毕,贡院封印开启,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最先出来的,竟是被差役抬出的四具门板。

    门板上是四名先前在考场内高热昏厥的士子,因锁院规制所限, 自倒下后便一直困于贡院之中, 直至此刻才得以被抬出。有人面色赤红,高热难退,有人气息微弱,已然人事不省。

    贡院外围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般光景,当即一片骚动,人人惊骇不已,原来还羡慕这些士子有前途, 如今看来竟是在拿命搏前程!

    孙正早早便来到贡院门口等候。此时见那昏死过去的士子,急忙上前辨认,一看不是李相公,他长舒了一口气,复又退到一边,一眼不错地看着贡门的方向。

    见那从贡院出来的学子皆垂头耷脑、精神萎靡,只有一人步伐沉稳,看着从容有度,不是李相公是哪个。

    孙正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拱手笑道,“李相公,您可算出来了。”常恩微微点头,温声道,“劳你等候,咱们走吧。”

    于是两人相携往小院走。路上孙正机警非常,生怕那日的歹人再来加害。只那歹人并未出现。

    常恩休整了一日,再入贡院时,乡试已经来到第三场。若说头两场考教的是墨卷功夫,这第三场时务策论,才算真正见真章。

    策论一共五道题目,卷子一发下来,李常恩便依着往日做题习惯,先通篇快速浏览一遍考题。待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我朝底定疆宇,逆氛虽渐廓清,而人心尚未归一。朝廷设科取士,原以甄拔真才,明辨顺逆。试论科举之制何以崇奖忠节、固结士心,使海内同奉一尊,永杜乱萌。

    见此一问,他心中顿时大定。早在乡试之前知道宫中宫变,他便料到,本次策论极有可能围绕忠君守节、辨明顺逆、治乱安民出题,核心便是借科举收拢天下士子之心,因此他早已将这类议题细细梳理过,心中早有成熟的作答思路。

    他又翻看其余四道,跟往届一样,依旧是吏治、漕运、边防、教化这种常规问题,并不难作答。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执笔从第一题开始作答。

    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只余笔尖触纸的簌簌轻响……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第三日未时,场外锣声大作,差役高声传令停卷,依次开始收卷。

    常恩交上卷子的一刻,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连日伏案写作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出号舍时,走路都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还是跟上一场一样,孙正早就守在贡院外等候了。只那歹人好似人间蒸发一样,再没出现。

    乡试结束,接下来便是静候放榜。乡试规矩与府试、院试大有区别,往往要二十多天才能出结果。在这里等着也无益,每日无所事事只等着成绩人只会更焦灼,不如家去。主意既定,常恩便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回益都县的马车……

    ……

    京城常府密室内

    常将军端坐太师椅,手下一身风尘,正单膝跪地,如实回禀,“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此番前去刺伤李常恩,未能得手。交手之时才发觉,他竟身怀武艺,身手还不在属下之下。更令属下惊讶的是他还使出了常家秘传的伏虎拳。属下心中惊疑不定,不敢久留,只得暂且退身回来,前来上报。”

    座上之人听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道,“伏虎拳?你没看错?他一个乡间士子,怎会习得我常家镇场武学?”

    “属下看得千真万确。”跪地之人语气笃定道。

    常将军心里依旧不信,当即命他演示当日与李常恩交手时,对方使出的招式,打算亲自分辨。待手下抬手起势,一招一式演练开来,座上之人神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这路拳法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

    此人为何会常家绝学?又是何人所授?他反复思忖,念及“李常恩”三字,心底不由生出猜疑:莫非此人与常家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里不禁眉头紧锁,本想趁他羽翼未丰时,打伤右手,确保其榜上无名。如今这般情况,只能先不轻举妄动,只待查清对方底细再做打算了。

    ……

    九重深宫之内,夜色渐深。入夜宫门落钥后,整个皇宫更是一片静谧,御书房檐下两盏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三皇子着常服来到御书房外,身边只有一心腹内侍随在身后。

    他抬手示意下人上前通传,那内侍弓着腰行至御前值守太监面前,语声压得极低,“公公劳驾,烦请入内回禀陛下,三殿下深夜至此,有要事想单独面奏,请求一见。”

    深夜求见非同小可,值守太监不敢耽搁,连忙掀帘入内通传。殿内,皇帝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卷宗,听闻禀报,略一沉吟,淡淡道,“宣。”

    值守太监随即请三皇子入殿。三皇子面色郑重,整了整衣袍才缓步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入殿中。

    殿中烛火跳动,三皇子依礼上前请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般时辰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你母妃求情,你可以回去了。”

    听得此话,三皇子没有起身,眉间更加郁结难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父皇,儿臣今夜冒昧叨扰,不是为母妃求情,而是为一桩陈年旧事,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儿臣心头多年。”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缓了缓才开口道,“儿臣生母本是宫中宫人,宫人皆知她当年难产而亡,后儿臣有幸抚养在母妃膝下。

    可几年前宫中开始有流言,传儿臣生母当年乃是被母妃害死。儿臣不信,暗中查证多年,最近才知晓实情。”

    他说着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声音也带着微颤,“害死孩儿生母的,正是如今已被废黜、打入冷宫的贤贵妃。原来,当年那些流言竟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龙椅上原本闲适的皇帝神色便一凛,他当即坐直身体,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三皇子,郑重问道,“你调查清楚了?有无证据?”

    “儿臣已经调查清楚,有当年宫中接生儿臣的稳婆作证,亦有在贤贵妃身边伺候多年的宫人作证。”

    皇上目光又沉了沉,指尖轻扣着桌案,片刻后沉声道,“朕知晓了。朕会命人连夜秘审二人,核实此事真伪。待查清楚,朕自会召你。”

    说完,他抬手示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去吧。”

    看着儿子消失的身影,皇上缓缓揉了揉眉心。从前多年隐忍沉默,从不提生母枉死一事。偏偏如今贤贵妃失势、打入冷宫,他开始要翻陈年旧案为生母鸣冤。

    这哪里只是尽孝,分明是要借着为生母洗冤,彻底斩断自己与罪妃养母的牵连,洗去身上罪妃养子的污名,撇清干系,好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之上吧。

    他心中暗叹:往日倒是小瞧了这小子。这般步步筹谋,朕的三子,图谋不小啊!

    ……

    不提皇上如何命人秘审此案,两日后,皇上在御书房再度召见三皇子问话。

    一见面,皇上便神色沉定,直接开门见山道,“朕已命人查明,当年你生母离世,确是贤贵妃暗中动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与朕直说。”

    三皇子闻言,双膝一沉跪下,再开口时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着哽咽,“如今贤贵妃已因前罪幽禁冷宫,况她终究抚育儿臣长大,儿臣无意赶尽杀绝,只求父皇私下为儿臣生母定案,还她清白,莫让她背负“难产暴毙”的污名,含冤九泉。

    生母枉死,儿臣不忍她无名无分,只求父皇赐一最低嫔位,让她得以入妃陵安葬,不再孤苦无依。儿臣只求生母泉下安宁,别无他求。还望父皇垂怜。”

    说罢,他再度叩首,静静等候父皇示下。烛火映着他的身影,满是落寞。

    皇上垂眸望着三皇子,原本心底那点“趋利避害”的猜忌,渐渐消散。

    他本以为,这孩子是见贤贵妃失势,便急着撇清关系、洗刷自己罪妃养子的身份,好为日后铺路。可如今听他这般言辞恳切,不求追责报复,亦不愿张扬旧事,只求为生母洗去污名、觅一处安眠之地。多年隐忍,不过是一片赤子孝心。

    真是委屈了这孩子!这些年在贤贵妃的威压之下,有苦不敢言,有冤不敢诉,如今贤贵妃势倒,才敢将藏了数年的委屈,尽数道出。

    想到这里,看向儿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心中也生出几分亏欠。往日还是对这个儿子太过疏忽了,今后,倒要多关心关心。

    “朕准了。”皇上缓缓开口道,“朕便追封你生母为嫔,赐谥温顺,入妃陵安葬。”

    心愿终偿,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泪光,他郑重叩首,“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三皇子亡母被追谥“温顺”、晋封嫔位的消息传开, 前朝后宫皆为之震动。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已然与储位无缘。朝野上下皆以为,三皇子顶着罪妃养子的名头,身世尴尬, 也难登大宝。

    谁料偏偏在此节骨眼上, 圣上忽然追封其亡母位份, 这一番举动, 瞬间让有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这般看,三皇子圣眷正浓,储位之争,胜负犹未可知。

    嘉和宫内

    宁妃听闻此消息, 面上露出几分恍然。怪不得原本依附大皇子、二皇子,打算转而扶持六皇子的那部分朝臣, 近日竟全没了动静, 原来是暗中倒向了三皇子。

    她将手里的白玉茶盏重重置在茶盘上,眉间微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原以为收拢这些势力, 便能补上她儿子前朝势单力薄的短板, 可谁料三皇子竟杀了个回马枪。

    原本只需对付五皇子一人,眼下倒好,又成了三方逐鹿的局面。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来回踱步,细细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走到窗边时,看到廊外薄荷桂长得高大繁茂,枝头银白碎花灼灼盛放, 最顶端那一枝开得尤为张扬。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掐断那最高最盛的一枝,拿到鼻尖轻嗅。

    清淡冷香萦绕在鼻间,再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冰冷。

    这花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与其任由它攀附、肆意盛放,倒不如亲手掐断,永绝后患。

    于是她当即命宫人草拟表文,明面上不仅不怨、不恼,反而是后宫第一个递上贺表,称颂圣德的妃嫔。

    皇上见到呈上来的贺表,暗自点头,还是宁妃识大体。

    当夜内侍捧来绿头牌请旨。皇帝本意属宁妃,盘中却不见她的牌位。他心知她定是逢了天癸,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其余牌面。

    见有赵婕妤的牌子,思及许久不见的那张明艳的面庞,他心头微动,当即抬手,将牌子翻了过来。

    内侍领旨,即刻赶往永寿宫西配殿传旨。永寿宫昔日由贤贵妃主事,自她倒台失势,此处便成了宫中避之不及的禁地,向来门庭冷落。今日御前内侍忽然到访,殿内宫人都惊讶连连。

    众人跪地接旨,听闻是陛下宣赵婕妤侍寝,私下不由窃窃私语。

    “今日真是奇了,竟轮到咱们主子承宠?”

    “可不是嘛。从前贤贵妃盛宠时,婕妤娘娘身居此处,一直被压得寸步难行。她上一回侍寝,已是一两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主位倒台,咱们整座永寿宫的人出去都得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何曾想过娘娘还有承宠之日?”

    不提宫人如何惊讶,赵婕妤面上倒是淡淡的,瞧不出半点惊异之色,她跟随内侍收拾停当,便来到养心殿侍寝。

    八月暑气蒸腾,入夜后晚风依旧燥热,养心殿内却因冰桶满置,清凉至极。

    赵婕妤扫过殿内四角的红木冰桶,摸着身下冰凉的丝锦被,心中艳羡不已,自打永寿宫失势,这样的享受是一刻也没了。

    这是她重得恩宠的机会,想到新学的固宠法子,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回了。

    于是这夜,赵婕妤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柔婉之态,言语温柔,情态动人。暖帐内暗香浮动。一夜温存过后,皇上果然受用非常,接下来又连着翻了她两日牌子。后头也三不五时的召她侍寝,赏赐更是如流水的送进永寿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婕妤这是得了盛宠了。这日皇上又翻了赵婕妤的牌子。

    殿内烛火轻摇,赵婕妤依偎在皇上身旁,状似无意地闲谈道,“陛下,今日臣妾听出宫采买的宫人说起,三殿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宾客盈门。三殿下平日看着沉静寡言,倒没想到府中竟是这般热闹。”

    一听这话,皇上目光微沉,连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赵婕妤见状,立时收了言语,纤手温柔抚过他的衣襟,眉眼如钩道,“夜色已深,陛下早些安歇吧。”

    她语气温软,动作自然,顺势挽住帝王手臂,款款引着人步入床帐,方才提及皇子一事,仿佛真只是无心的闲谈……

    第二日朝会上,众官员见皇上今日面色不善,眉宇间有一股沉郁之气,一时噤若寒蝉。

    待各部奏事完毕,无人再敢多言。高坐龙椅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严,“近日京中颇有些乱象,不少人热衷私下奔走,往来于诸皇子府邸。”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更加冷凝。他稍作停顿,语气又冷了几分,“皇子当潜心修身,谨守本分,朝臣当各司其职,一心为公。君臣有别,公私分明,乃是立国之本。朕向来厌恶私相交结、暗结朋党,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必朕再三提点。”

    说罢拂袖退朝,殿内百官心头皆凛。三皇子立在原地,脊背紧绷,脸色越发难看。

    皇上动怒的消息,很快从前朝传到后宫,宁妃抚着团扇听着手下的上报,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不多时,六皇子承礼依例前来请安。殿内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宁妃轻声开口提点道,“如今陛下最忌朝臣私相结党,你三哥恰好撞在风口上,已然吃了暗亏。”

    她望着自家儿子,语气更加郑重,“你切记,万万不可掺和朝堂派系之争。往后待人谦和,行事保持中立就好。朝中大半臣子只求保全家族,不敢冒险,你摆出温和姿态,便是给他们一条安稳出路。人心慢慢归附,不必刻意争抢,你的地位自会稳步稳固。”

    承礼恭听完,规矩答道,“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见承礼这般懂事,宁妃心下满意。按规矩六皇子还要去中宫皇后处例行问安,礼毕之后,便要前往上书房学习课业。

    见忠心垂手侍立,她略一思忖,让他先留步,其余人继续随侍。

    忠心站在一边静候吩咐,心里却摸不透娘娘今日为何这般将他拦下,往日可是让他时时刻刻跟紧主子的。又见她挥退宫人,心中更是莫名。

    正暗自琢磨,只听宁妃语气和缓道,“忠心,你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

    忠心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宫中已经快十九年了。”

    宁妃静静望着身前的忠心。此人在宫中当差近二十载,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玲珑机敏,派他去办暗中差事再稳妥不过。而且之前派给他的差事做的也是件件滴水不漏,没有落下半分把柄,让人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宁妃开口道,“本宫安排你个差事。”说着命忠心附耳细听。忠心立刻躬身附耳,宁妃压低声线,细细吩咐一番。

    忠心听罢,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当即行礼道,“奴才省得了,娘娘放心。此事奴才必会办得隐秘,绝不留半点痕迹。”言罢便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去着手行事了。

    没过几日,三皇子承瑾的过往,便如潮水般在宫闱间悄然传开。宫人们私下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不休,“三殿下自幼身世坎坷,贤贵妃又是那般跋扈性子,他在永寿宫那些年,过得似寄人篱下般。听说他最是记仇,眼里半分沙子都揉不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可万万不能得罪这位主子!”

    “可不是嘛!”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惧意,“永寿宫出来的老人私下说,殿下平日看着沉默寡言,从不对下人发脾气,可他养的那几只狸猫,隔段时间就要换一批。那些猫……最后都没个好下场,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竟有这般事?”旁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寒。

    这些流言,又借着入宫的官眷、往来的宗室贵女,悄悄从后宫传到了前朝。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势力,听闻三皇子这般凉薄记仇、心胸狭隘,登时慌了神——跟着这样一位主子,今日若是观望徘徊,来日他一旦掌权,自己怕是要被第一个清算!

    相比之下,六皇子承礼性子温和,待人谦和,更显得稳妥可靠。原本暗中倾向三皇子的官员开始悄悄改了主意。碍于此前陛下敲打结党一事,众人皆不敢表露立场,只在暗中观望。

    不过数日光景,大、二皇子遗留的旧部纷纷抽身远避,朝堂里再无人敢公然攀附三皇子。三皇子声势大跌。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宁妃始终安于后宫,面上是一贯的温婉恭顺。谁也不曾料到,许多风波皆是由她暗中筹谋。

    她深谙人心,心知赵婕妤膝下空虚,没有子嗣作为依仗,在后宫中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赵婕妤满心盼着皇上恩宠,好在这深宫中立足。二人各有所求,赵婕妤甘愿为她所用,宁妃便借她之手步步设局,将三皇子的势力劈去大半。

    朝堂风向已悄然倾斜,原本势弱的六皇子承礼,借着宁妃步步为营的算计,势力大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九月初秋, 暑气尽消,天高云淡。回乡路上,常恩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田地里农人们在忙着收粮,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谷物清香, 他细嗅了嗅, 想起自己的家乡, 不知道今秋家乡的收成怎么样。

    连续几日的车马劳顿后,这日马车终于驶到了益都县城的家门口。

    夜色中,院门的缝隙透出家里朦胧的灯光,常恩抬手敲门,只听院子里的少年扬声道, “谁啊?”

    “是我!”常宁本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摘葡萄,一听是大哥的声音, 面上一喜, 放下篮子,便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见果然是大哥, 少年高兴地嘴咧得跟秋日熟透的石榴一样, 他先是笑着叫了一声大哥,转头便朝屋里急切喊道,“娘,二哥,你们快出来瞧,大哥回来了。”

    屋里的人听得动静,立时就跑出来,见果然是常恩回来了, 都满脸欢喜。

    也不用刘氏动手,常安常宁就主动卸了大哥身上的包袱,往屋里拿。刘氏跟常恩走在后面,常恩点头道,“不错,倒是懂事勤快了。”他转头对母亲道,“娘,我走的这段时日,这俩小子没惹你生气吧!”

    刘氏还没回答,常宁搬着包袱,不忘回头给自己争辩,“天地良心啊,大哥,借我跟二哥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气咱娘,你走时耳提面命过,我们岂敢呐!”

    “贫嘴。”常恩嘴角浅笑道。

    刘氏看着两个小的,眉头舒展,欣慰道,“他们两个,你不在的时候日日早起练功,学业也勤勉。每日里,一个将家里的水缸灌满,一个把柴劈了,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常恩听罢点头,他从小牵着弟弟们的手长大,读书天资各有高低,唯有品行与孝道,须得日日打磨方能立身正派。母亲性子柔和心软,好在他常年从旁约束着,两个弟弟才没养成骄纵习气。

    待进了屋里,刘氏细细打量长子,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段时日可是受罪了吧。”

    她家住的宅子附近家家都有学子,她平日没少听人说起那乡试,听说考一回乡试真是遭尽了罪。

    常恩宽慰道,“没遭罪,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见母亲眼圈又红了,常恩给常安一个眼神,常安立刻领会,打断道,“娘,大哥这个时辰回来一定还没吃饭呢,咱先准备饭吧,多的时间聊。”

    刘氏这才恍然,拍拍自己的额头道,“你瞧我,光顾着聊天,忘了正事了,等着啊,娘这就给你去下碗面去。”说着就去忙活了,再没功夫伤神了。

    母亲离去,常安、常宁便围着常恩,絮絮说起他离家之后家中琐事、书院见闻。夜色渐深,灯影摇曳,兄弟几人围坐一处,暖意融融,一室温情……

    一直到深夜,李家的烛火才熄灭。

    在家歇了十几天,这日赶上常安常宁书院沐休,一家人决定回李家河村住几日。

    赶上九月农忙,常恩也有意让弟弟们干些农事。日日读书,不沾染农事,只会目下无尘。

    往年忙于科考,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乡试考完,时间充足,他想在家乡多待几日。

    这日老族长李福林正在院中翻晒秋粮。自从长子去年当上族长后,他便彻底清闲下来,没事帮着孩子们侍弄侍弄粮食。

    见常恩登门,老族长立刻搁下手里活计,高兴道,“常恩来了。”

    常恩谦逊道,“族长爷爷,我今日刚回来。”

    他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继续道,“这是我在省城买的一套小童用的文房四宝,听说您小孙儿也要读书,这套正合适。”

    李福林嗔怪道,“你来这里还带东西,这是跟我外道呢!”

    “不过些许笔墨,并不值多少钱,却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莫要推辞。”

    李福林推辞不下,只能收下。又让妻子把敬贤叫来。若非常恩悉心教敬贤观天象,又怎能赢得乡邻信服拥护。如今他不仅当了族长,还担了里正一职。不多时李敬贤赶来,父子二人执意留饭,盛情难却,常恩便留下用了晚饭。直到夕阳西下,方才辞别离去。

    归家途中,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常恩回头,便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童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直跑到近前,才堪堪收住脚步。

    常恩定睛一看,正是康儿。少年眉目清亮,笑起来像初升的朝阳,眼底亮晶晶的。到底是长大了,不再像幼时那般,一见了他便扑上来亲他。

    “康儿,下学了?”常恩语气温和道。

    康儿似是记起自己如今已是入学的学子,身份不同往日,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郑重地拱手行礼,“大哥,小弟给你见礼了。”

    一句话,险些让常恩绷不住,失笑当场。这小活宝,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

    见常恩笑意难掩,康儿挠了挠头,疑惑道,“大哥,是我行礼不对吗?”

    常恩忍下笑意,虚扶了他一把,眼底带着温和的打趣,“礼数倒是周全,只是这般郑重,倒叫我受宠若惊了。你既叫我大哥,私下里便不必拘得这样紧。”

    康儿小脸一绷,仰着脑袋认真道,“先生说了,读书人要有规矩。大哥你年纪比我大,我该好好行礼的。”

    说完他偷偷瞟了瞟四周,小碎步凑过来,拽住常恩的袖子,小声又期待,“大哥大哥,村里都说乡试快出榜啦,你能不能中举人呀?”

    常恩听后哑然一笑,这个问题家人想问,于叔想问,方才在族长家中,他瞧对方神色便知其也心有疑问。只是大人们个个顾忌,怕给他添了压力,终究没人开口,反倒叫年纪最小的康儿先问了出来。

    小孩子哪有大人这般心思深沉、瞻前顾后,心里想什么,便直来直去地问出口,反倒坦荡得可爱。

    常恩弯腰,平视着康儿,语气平和又笃定,

    “能不能中,要看天意,也看我平日的苦功。我只管尽人事,其余的,便交给天意了。”

    “天意?”康儿仰起小脸望了望天色,登时眉眼一亮,兴冲冲道,“大哥,那你肯定能中举!我听我娘说,你跟老天爷最亲近了,若是顺它的意思,它必定要让你高中的!”

    常恩听罢,乐不可支道,“那我借你吉言了。”

    他望向安陵城的方向,算算日子,乡试许要张榜了。

    安陵城贡院门口

    这日天光才放亮,贡院外面便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了。大家都听说今日会张榜,特地一早来等着。

    果然辰时一到,贡院正门被打开了,先是一队差役从里面出来,沿外墙呵斥清场,将围观人群逼退数步,腾出一片空地。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双手郑重捧着明黄榜文,缓步自门内走出。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随即又起了细碎的骚动。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那卷榜文上,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紧张得指尖攥得发白,只待榜文上墙。

    在众人的注视下,朱墨榜文被缓缓张开,高高贴在院墙上。待吏员离去,看榜的人蜂拥而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快扫过,有人寻到名字高兴得欢呼雀跃的,有人看过面色煞白,低头长叹的,更有甚者拂面嚎啕大哭的,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于兴昌因为想着今日的榜单,昨夜失眠了,临近卯时才迷迷蒙蒙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等来时,他发现前面的位置早被人占没了。

    他踮着脚往里挤,可前面那些人死守阵地,任凭他怎么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等着,见官差张榜,他更是急得跳脚,恨不能踩着前面人的头飞身扑到黄榜前。

    可恨那前面的人都看完榜了,还杵在榜下不出来,他心里再着急也只能望榜兴叹,等着了。

    而此刻,榜单最前排的人看到自己榜上有名,长舒一口气,又细细看了眼榜单,便奇道,“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是谁,怎的乡试之前,从没听过此人?”

    他话音刚落,周遭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直直望向榜首第一行。

    只见黄榜最顶端,朱墨赫然写着——第一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

    方才只忙着找自己名字的士子,此刻见那榜首名字,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可不是,府试、院试未听说此人名号,秋闱直取榜首,这李常恩到底是何方人物?”

    后排几位当地士子望见“益都县”三字,当即便酸道,“益都乡野之人,竟夺了一省秋闱魁首,倒是桩奇事。”

    旁边有那益都县的学子听着就不顺耳朵了,他微微蹙眉辩驳道,“人家凭真才实学考的,你不服你有本事也考一个解元试试。”

    众人互相推搡间,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这名字看着好生眼熟。”他突然一拍大腿道,“今年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人可不也是青州府的嘛,叫李常……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明明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那人低头抚眉道。

    “李常安。”有士子出声提醒道。在大梁,小三元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多少都会耳闻。

    那人登时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这二人没什么关系吧?”

    刚刚蹙眉的益都县的学子面上与有荣焉道,“这李常安乃是解元李常恩的亲弟弟。”

    “啊……”人群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叹声。这还让不让人活呀,哥哥高中榜首,弟弟又是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三年以后可不就剑指乡试嘛!到时候榜首位置还能让他人染指?

    “那……那李常安应该没有弟弟了吧?”那人不死心的追问。

    听得此问,那益都县的学子脸上浮现一丝坏笑,“还有个弟弟叫李常宁,学问也很好,不巧,比那小三元哥哥小两岁,下下届乡试应该能来赶考。”

    那听到这个消息的士子登时面如死灰,早知道不问了,真是不给他们活路啊。

    此时,再没人质疑解元公的水平,只有对他们家兄弟三人霸榜深深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听见前面的人在七嘴八舌的谈论黄榜, 于兴昌就一边努力往前挤,一边竖着耳朵听。奈何隔得太远,半点也听不清。

    正焦躁间,有个看过榜单、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士子摇头叹道, “解元竟是益都县的, 弹丸之地竟能出个解元, 咱们省城一众士子, 反倒落了下风,真是丢人。”

    于兴昌心头猛地一跳,益都县的?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当即急急拉住那士子的衣袖追问道,“敢问这位兄台, 那解元高姓大名?”

    那士子皱眉看着被拽的袖子,忍着不悦答道, “榜上不是写着嘛——青州府益都县, 李常恩。”

    话音落下,于兴昌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目瞪得直直的, 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常恩……他竟得了解元?!”

    多年深埋心底的出身不甘,卑微的期许,改换门庭的执念,在这一刻终得圆满。

    呆愣片刻,他心口滚烫,激动得眼底有些泪意。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语无伦次道,

    “解元……是我的女婿,李常恩是我的女婿。”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大家面上皆是艳羡。

    有同样榜上有名的士子拱手道贺道,“恭喜啊,您好眼光,好福气,竟得了这样好的乘龙快婿。”

    旁边人亦是惊叹,“成了解元,还愁什么前程啊,您啊,且等着享福吧!”

    站在于兴昌身后的几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前面口出狂言的人,心里腹诽,瞧他这周身地主老财的模样,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口竟说是解元的岳家?怎么看着都不像,八成是扒瞎话呢!

    这时孙正好不容易从榜前挤出来,他紧了紧松了的腰带,这帮看榜的士子看着文弱,一张榜就跟猛虎下山一样,险些把他挤成饼了。他原打算从头细看榜单,谁知只匆匆扫到一眼,便被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可偏偏这一眼,就让他看清了榜首名字。

    扶了扶被挤歪了的帽子,他在人群中逡巡,见老爷在不远处,他兴奋地跑过去,边跑边扬声喊道,“老爷,大喜啊!姑爷得了头名,是解元。”

    此时于兴昌已经镇定了不少,不过眼底因激动还是有些发红,他大笑道,“走,咱们家去,我要大摆筵席。”

    说着带着孙正潇洒离去,只留刚刚还在暗中揣测于兴昌说大话的几人,原地呆愣良久,原来……人家女婿真的是解元,后知后觉,贻笑大方的竟是他们自己。

    ………

    县衙内堂,这日一早,钟县令正伏案批阅文书,就听到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典吏捧着一封封火漆封口的急件,神色匆匆跨进门来,躬身高声道,“大人!东昌省布政司飞递乡试榜文,快马刚送到县衙!”

    钟县令搁下笔,只当是寻常举子捷报,淡淡的道,“呈上来。”

    待他展开那份誊抄的红榜,目光扫过一行墨字,目光猛地一顿。

    只见榜文之首,赫然写着——东昌省乡试第一,解元,益都县李常恩。

    周遭像是突然静止了,钟县令怔怔盯着那名字、籍贯,半晌才回过神,满眼难以置信道,“我们县的李常恩竟得了解元。”

    典吏一听,面上也是喜意难掩,要知道他们益都县往上数几百年都没出过解元呢!李常恩是第一个!

    典吏忙拱手道,“大人,这是您于教化有功,咱们县才能人杰地灵。您属实居功至伟啊!”

    钟县令谦虚得摆摆手,“哪里是本县的功劳。”可心下却暗自思忖,李常恩刚好在他任上得解元,那上官考评时,他作为县令于教化有功,今年考评必得上等。前两年因抗旱政绩突出,他已连续两次考评得上等。朝廷有规定,连续三年评上等,按规定要往上提一级。来年升任知州一事,已然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他心下火热,这李常恩当真是他的福星!

    于是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声音带着几分震颤道,“快!速速备轿,布政司的报喜仪仗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本官也要亲自登门道贺!”

    ……

    益都县李家河村

    这日用过早饭,常恩便叫上两个弟弟往田间去。满囤叔家地里种着花生,今日正赶着收成,他打算带着弟弟们过去搭把手。

    刚要下田,便被满囤婶子拦了下来,连连摆手阻拦道,“可使不得!哪能让秀才公沾这泥土农活,俺们自家忙活就够了。”

    常恩脚步未停,径直往地里走去,语气从容诚恳,“婶子说笑了。连天子尚且行亲耕礼,躬身下地体察农桑,何况我一介秀才?农事乃是立身之本,读书人更该知农事辛苦、懂耕耘不易,落笔才言之有物。”

    满囤媳妇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原只知下地干活养家糊口,竟不知做农活对作文章还有这般益处。又见常恩一身利落,在田里手脚麻利地忙活,再想起他如今秀才的身份,心下暗道,秀才公见识广博,说的定然没错。

    抬眼望见田埂上,康儿正倚着大树玩耍,好不惬意。

    她当即提气,扬声朝那边唤道,“康儿,快过来,跟着你哥哥们一起下地干活了!”

    康儿长到七岁,娘还是头一回叫他下地。一听吩咐,只觉新鲜好玩,当即兴冲冲地跑过来要帮忙。只是他哪里晓得,这看似一时新鲜的差事,往后再推脱不得——从此便和农活结下了“不解之缘”,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

    而随着常恩大哥前程愈发顺遂,他娘更是把大哥的话奉作金科玉律。往后任凭康儿怎么叫苦耍赖,农事上头,他是半分推脱不得,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日头渐高,地里秋收正忙,众人各司其职、干得热火朝天。常恩跟满囤叔弯腰挥锄刨花生,满囤婶子俯身抖土拢果堆,其余人蹲在垄间捡拾落果。锄头起落声、花生碰撞声、闲谈笑语声交织一片,满是秋收烟火气。

    正干得起劲,忽见村里的大汉李有河顺着田埂奔来,跑到地头上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见常恩正在地里挽着袖子,挥着锄头干活,可算寻到人了,他喘了喘粗气,忙喊道:“常恩!大喜啊!官府报喜的官差到村口了,说你乡试中了解元,高中咱们东昌省举人榜首!”

    附近地里干活的众人听得这话,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齐齐直起腰,目光统统落在常恩身上。常恩是举人老爷了?反应过来,地里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喜,大家高兴得七嘴八舌嚷起来,

    “俺的天哟,解元!那可是一省头名啊!”

    “咱们村里,竟出了一位举人老爷,还是榜上第一!”

    “常恩如今是半个官身了,以后当官老爷手拿把掐!”

    议论声、恭喜声此起彼伏,落在常恩耳中,他呆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整个人还有些怔忡,连他自己也不敢当真。

    他虽对中举早有几分把握,却着实没敢想,自己竟能摘得解元。虽说临近乡试的几次小考,他在甲班已稳居头名,可这一回,却是拿下了整个东昌省的头名。

    他抬手缓缓拭去额角的薄汗,敛去眼底的震惊,带着沉稳的笑对大家拱手道,“承各位乡邻吉言。”

    身旁的李有河急急得道,“哎呦我的举人老爷哎,咱别杵这儿了,赶紧去接喜吧!报喜的官差都到村口了。”

    常恩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土,将袖子挽下去,随李有河快步往村口赶去。

    还未到村口,便听见锣鼓喧天,唢呐响彻云霄。

    远远便瞧见差役敲着铜锣在前开道,紧随其后的便是手捧着烫金大红喜榜的官差,一众差役身上仪仗旗杆上,都层层缠挂着红绸,一派郑重喜庆。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官道敲进村落。

    此时里正已然带着全村老少,守在村口翘首以盼了。附近几个村的百姓听到动静也齐齐聚在李家河村村头。

    见李有河将常恩领来,里正李敬贤心里长舒一口气,今日官差送喜,主角自然要到场。他赶紧让常恩站到最前面。

    常恩刚站定,官差已然到了,高声唱喏道,“东昌省乡试,益都县李常恩,高中解元,举人榜首!特来报喜!”

    常恩郑重接过大红喜报,喜报轻薄,但接在手里却重若千斤,身旁的乡邻皆欢呼雀跃,为常恩高兴。

    锣鼓声再起,鞭炮齐响,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了一朝登科喜悦里。

    没过多久,县令便带着县丞、教谕、一众县吏,亲自登门拜贺。

    钟县令满面喜色,一见常恩便出声夸赞,“李举人,你这回你可是为咱们益都县争光了。也恭喜你一朝得中解元,往后前程必定青云直上!”

    常恩谦虚道,“当不得县令大人夸赞。此次侥幸夺魁,全赖朝廷恩厚,更多亏大人平日教化,学生不敢居功。往后唯有勤勉向学,才能不负大人期许、不负故土栽培。”听到常恩这般说,钟县令心下更妥帖。

    周围的百姓见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此刻亲自前来,对着常恩温言道喜,而一同道来的官吏富商都在旁陪侍,众人对常恩皆礼让三分。

    这一刻,大家都真切意识到,常恩真的跟往日不同了,寒门布衣一朝鱼跃龙门,他跨越了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往后身份地位彻底不一样了。乡人再看向常恩的目光,自此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二日, 族长便传令阖族开宗祠。这次宗祠大典,由族中辈分最高的老族长李福林亲自主祭。

    待老族长来时,全族男丁已然肃立在两侧。李福林拄拐杖慢行,脊背却挺得直直。

    他上前敬香, 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拜, 随后用浑厚的声音, 将常恩拔得东昌省乡试魁首、光耀宗族的喜讯, 一一禀明列祖列宗。

    待说完,众人齐齐跟随老族长行叩拜大礼。行礼结束,老族长转身看向常恩,眼中满是欣慰,他郑重道, “我李氏一族难得出你这样的解元,往后仍要勤学自持, 莫负先祖庇佑, 莫负一身功名。”

    常恩躬身,恭敬道,“晚辈谨记教诲, 不敢有忘。”此刻族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身上, 眼中皆是羡慕。

    这时老族长抬眼扫过满堂族人,沉声道,“我已与族中众老商议,往后族中子弟,到了年岁,都要送入私塾读书三年。若是家境贫寒、家中供不起的,族中公产可酌情贴补一部分。”听得这话,满堂族人皆是一惊, 随即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常恩凭读书改命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谁家不盼着自家孩儿能有这般出息。更何况这些年,有族长示警,地里的出产年年丰收,各家日子渐渐宽裕,读书不再是难事,如今又有族中兜底扶持,去读书,往后日子,总算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一时间,堂中众人纷纷在心里盘算起来。

    ………

    于兴昌这边,刚回益都县,还没等他下帖子大摆筵席呢,来给他道喜的,就已经快把他家的门槛踏平了。

    各路商号东家、日常与他打交道的同行自不必说,往日眼高于顶不屑与他一商贾为伍的官吏如今更是上赶着来道喜。

    于兴昌周旋在满堂宾客之间,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可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常恩来的。

    见众人带的贺礼有价值昂贵的,他一律婉言退回,只留下寻常合乎人情往来的薄礼。

    他本就是富商,并不缺银钱。而他半生经商,比谁都清楚,贵重礼物相赠,背后必然藏着请托算计。一个不慎,这些烫手的礼物便会毁了常恩的前程,他绝不敢拿常恩的前程冒险。

    来客见此颇为惊讶,没想到花团锦簇下,于兴昌还有这份清醒自持,不禁对他高看一眼,也对新晋李举人更加看好。

    宾客从早上便开始到访,一直到夕阳西下,院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管家见客人走后,老爷一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他上前问老爷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于兴昌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礼物,一脸疲惫道,“昨日我吩咐备下的那场大宴,帖子还没发出去吧?”

    见管家说没有,于兴昌长长舒了口气,“没发便好。方才宾客满堂,我才越发明白,大排宴席看似风光,可背后全是人情算计。咱们不对外张扬大摆了,关起门来,自家人小聚一场,热闹热闹便够了。”

    等常恩一家从李家河村归来,于兴昌得了信,便立刻邀请李家一起吃个饭,算是给常恩庆贺,也不用去饭庄,宴席就摆在于府中。

    因为常恩前段时日忙着乡试,两家人已经许久没有坐到一块了。

    酒过三巡,气氛一片其乐融融。

    刘氏看着下首的孩子们,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她侧身看向身旁的于兴昌夫妇,语气诚恳又郑重,“咱们三年前便定下婚约,本就说好今年让两个孩子完婚。先前常恩一心备考乡试,才把婚事耽搁下来。如今侥幸中了解元,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想着,赶在常恩明年会试之前把婚事办了,既不耽误他闭门读书,也不耽误婚期。至于吉日,全凭亲家做主便是。”

    于家夫妇听后,心下妥帖得不行,自家没看错,这李家是守诺之人。他们自然点头同意,只是想到前几日家中的来客,于兴昌便建议道,“婚事也不必铺张,从简便是,常恩还要专心备试,也免得落人口实。”

    刘氏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却暗自计较:女儿家一生只成婚这一回,该有的体面礼数,是半分都不能省的。

    至于被众人当面议及婚期的两个小儿女,皆是耳根悄悄泛红,只低头静静听着长辈说话,半句也不敢插言。

    这边婚期还未正式敲定,常恩便收到了官府的文书,传召他即刻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参加鹿鸣宴。

    常恩不敢耽搁,收拾好行李便辞别家人,前去安陵城。只是往安陵城去的路上,他对这鹿鸣宴心中颇有几分抵触。

    当年那场鸿门宴仍历历在目,当时他府试名次居中下,却于考场中作出一篇高水平的策论,便被怀疑有猫腻,后来他考过院试才自证了清白。

    这回他独占鳌头,将东昌省的解元收入囊中,不知要面对什么。他只盼着礼数快些走完,让他早些脱身归家。

    ……

    这日鹿鸣宴,举子们俱身着簇新青衫,头戴方巾踏入明伦堂,按名次列坐两侧,常恩作为解元端居东侧首席。

    待东昌府提学道、安陵知府、正副主考等一众官员坐上主位后,随着礼乐三奏《鹿鸣》,鹿鸣宴正式开始。

    席间,东昌省儒学教授崔宏伟放下酒盏,目光直直望向位于东侧首席的李常恩,恭喜道,“李解元此番一举夺魁,真是可喜可贺。只老夫此前未听过你的名号。却不知你之前青州府院试位列第几呀?”

    常恩听后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便懂了——这老儒哪里是好奇,根本就是要他当众自揭其短,当众难堪。

    见李常恩一时沉默,崔教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追问道,“莫非……李解元名次不甚体面,羞于启齿?”

    常恩面上瞧不出分毫窘迫,见主位上的几位大人朝这边看来,他先对着几位大人微微拱手,才坦然道,

    “崔教授问起,晚辈不敢隐瞒。当年晚辈初入青山书院,入学堂尚不足一载,根基浅薄,恰逢青州院试出题偏颇、考官严苛,往年取士百五十余,那年只录八十人,晚辈不过侥幸挂在榜尾,堪堪得了秀才功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嘀咕声,原来解元院试排名比他们都靠后,再看向常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视。

    堂上诸位官员各有心思,提学道自顾饮酒,对底下纷争视而不见。布政使瞧得通透,心知这是世家刻意打压寒门,只作壁上观。唯独主考章大人心头一紧,李常恩是他亲点魁首,倘若此人并无实才,自己难免落个失察的罪责。

    崔宏伟瞧着满堂动静,眼底难掩得意,他不由抚须轻笑道,“原来院试仅是末位。根基如此浅薄,一朝竟得了一省魁首,莫不是全靠时运眷顾?这般侥幸得魁,如何服东昌士林众人之心?”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看向李常恩,都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只见李常恩不卑不亢从容开口道,“乡试与院试考核侧重本就不同:院试考究早年积淀、根基深浅,乡试重在经义时务,考察士子数年苦功与独到悟性。晚辈启蒙太迟,院试落于人后,可日夜伏案苦读不曾松懈,方能乡试夺魁,何来侥幸二字?”

    崔宏伟不肯罢休,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拔高几分,带着长者的威压,

    “巧言令色!读书根基乃是根本,根基不牢,纵一时取巧,又能走得多远?老夫掌东昌儒学,见多了寒门少年昙花一现,你莫不是仗着几分小聪明,欺瞒考官,窃此功名?”

    满堂举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质疑,是当众指控舞弊了。

    主考官章大人此时拿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常恩甩了甩衣袖,言语锋利道,“教授此言,便是质疑东昌主考取士不公,还是质疑晚辈舞弊?若论根基,寒门无名师悉心提点,家中也无万卷藏书可供翻阅,起步本就比世家子弟晚上许多。若以院试名次定终身,天下寒门子弟,但凡出身寒微、启蒙稍迟,便永无出头之日。

    教授身为一省儒学之尊,不思为后进开向上之门,反倒以出身、早年名次打压士子,难不成要断绝寒门前程,让世家独霸士林,再无寒士立足之地?”

    崔宏伟一时语塞。这番话紧扣教化公允、取士正道,叫他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他面皮涨得发紧,几番要张口,却发不出半句诘难。

    席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料到这新科解元出言如此凌厉,有人悄悄抬眼觑向堂上位置。

    堂上几位大人依旧没有言语。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提学道大人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赞许。

    布政使大人面上略微有些惊讶,显然跟众人一样,没想到解元如此伶牙俐齿。他不由想起上一届解元是个结巴,若是那位遇到今日这般诘问,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分辩不出半句。两相一对比,眼前这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举子倒是从容得紧。

    主考官章大人直到常恩说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有了这位儒学教授的前车之鉴,周遭学子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流露出轻视与质疑。依旧心存质疑的,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绝不敢当众多言半句,生怕惹来解元一番唇枪舌战。连儒学教授都敢当面硬怼,他们区区举子,哪里还敢自讨没趣。

    提学道大人适时抬手,示意礼乐继续,宴席表面重回热闹,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寒门解元,可是不敢随意招惹,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鹿鸣宴罢,常恩想起上回府试簪花宴,只因一篇时务策论见地太深,便被疑心请人代笔、舞弊取巧。此番乡试一举夺魁,又因自己院试时名落榜尾遭人揣测,认为他学识不配解元之位。

    簪花宴与鹿鸣宴是旁人眼中光宗耀祖的盛典,可于他而言,竟次次都是步步刁难的鸿门宴。

    寒门无靠山傍身,但凡显露几分才干,便要受尽无端揣测,反复当众剖白,心中只余疲惫郁结。

    想到常安常宁也是要考科举的,自己两世为人,心智成熟,被人刁难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们。他不由攥紧拳头,心底暗下决心:必要为家中淌出一条坦途,来日做弟弟们的靠山,再不叫他们受他今日这般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九月深秋, 嘉和宫院中,金桂盛开。就着半开的窗户,风卷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飘进殿内。

    桌案前,宁妃正翻看着一册手抄本。她的指尖正慢慢划过其中一处, 眼神平静, 瞧不出喜怒。

    不多时, 一青衣太监躬身入内向宁妃禀告差事。此人正是六皇子身边的忠心。因为忠心得力, 宁妃后头又安排了他不少差事。

    他入殿回禀后便规矩侍立一旁,宁妃心下满意,温声道,

    “来得正巧。忠心,本宫没记错的话, 你是青州府益都县人吧?”这些年她派人为他找寻弟弟,总也了解了一些他的出身籍贯, 只是不知记得准不准。

    忠心一听娘娘问籍贯, 不由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不慌不忙镇定道,“回娘娘的话, 奴才正是益都县人。”

    宁妃听后挥了挥手中的册子笑道, “本宫正翻看今年乡试头榜,这页东昌省的新科解元,瞧籍贯,竟是你的同乡!”

    忠心面上并无异色,笑着恭敬道,“竟有这般巧事?奴才愚昧,不知这位解元公名讳,是益都哪一户人家的子弟?”

    宁妃指尖轻点纸面, 眼中带着浅笑,轻声念道,“姓李,名常恩。年纪轻轻便摘了东昌乡试头魁,还是个寒门出身,倒是难得。”

    忠心听得这句,心头猛地一跳,常恩——他心心念念的儿子,他考了东昌省乡试第一!

    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努力故作茫然地拱手,“奴才在益都时,从未听过这般年轻的解元,恕奴才眼界浅陋,倒不曾知晓。”

    谁料宁妃听罢笑得不能自己,“忠心,难得你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在益都时,这解元郎估计还没出生呢!”

    忠心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指节几不可查地蜷起,他定了定神,面上恍然道,“主子说得对,奴才真是糊涂了。奴才还觉得,进宫那会儿恍如昨日呢。”

    宁妃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她收起榜文,唇角带着笑意道,“同乡出了这般人物,也是一桩美事。本宫随口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忠心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然后退下。她低头看着那册子,她让忠心不必放在心上,可自己却是要放在心上的,她如今要尽快收拢一批这样的少年英才,他日朝堂之上为承礼所用。

    如今她们看着势力不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追随的势力,要么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一样,随时有可能背刺主子,要么就是些墙头草,两边都想下注,有事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忠心这边,他出了殿门,长舒了一口气,刚刚与宁妃几句短短的谈话,宁妃一眼不错的盯着自己,若非自己在后宫浸淫近二十年,早已练出一身临机反应,方才那因紧张出的纰漏,定然会被宁妃识破。

    这会无人在旁,他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欣喜,他的儿子,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终于活成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朝堂王公权势纵使显赫又如何,他家未必能出麒麟儿。而他忠心,虽是遭人轻贱的太监,却有这般出息的儿子,他抬头望天,此时天高云淡,他不由心头轻快。

    ……

    戌时一刻,怀义正在自己屋里盘点手里的银钱。他将桌上的一堆铜钱一个个用线穿起来。一边穿一边数,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再凑个一二两,便又能换一张银票了。

    正低头数着铜钱,突然响起敲门声,他手下一顿,抬眼的功夫——刚刚数到多少来着,得,又得重数了。

    他不由皱眉,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个时候来扰人清净。

    心里咒骂,他手下飞快的将案上铜钱拢在一块,尽数兜进宽大的下摆里,双手攥着衣摆小心兜住,快步挪到床边,将铜钱一股脑的倒在床上,又盖好被子。这才撇嘴扬声道,“谁啊?”

    “是我。”一听是忠心的声音。嗐,早知道是他就不忙了。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推门一看,不仅人来了,手上还不闲着。

    “哟——今日不过了?带这么多吃的。”见他还提着酒,怀义连忙去接,抱在怀里,鼻子凑近用力一嗅,面上惊讶得不行,“竟是玉泉酒。”玉泉酒是宫中第一御酒,在宫中想喝这个酒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有门路。

    “你当真不过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竟然这么破费,着实让人想不通。

    这几年他可是亲眼瞧见忠心有多省,从前多大手大脚的人,这些年硬是抠得一文钱恨不能掰开两半花。哪回来他屋里一趟,不弄得屋里跟遭了贼一般。外人只当忠心如今是宁妃跟前第一红人,样样不缺,风光无两,唯有怀义心里清楚,银钱尽数被忠心攒着,只进不出。

    忠心踱步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心情甚好的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哥俩庆祝庆祝。”

    怀义瞧了眼墙上贴的九九消寒图,“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我竟不知道!”

    顾不上忠心回答,怀义先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馋。他举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满脸陶醉,而后仰头要一饮而尽。

    只听忠心扬声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那酒正要滑入喉间,登时被这话惊得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去,紧接着是震天的咳嗽声,“咳咳咳……”。

    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许是因为咳嗽,此时他满脸通红,眼睛惊讶得要瞪出来,“你——你跟谁做了对食?”

    对食?忠心面上浮现一丝无奈,“你误会了,什么对食?我可没有那心思。”

    “你不是说你的大喜日子吗?那喜从何来?”怀义嗔怪道。

    忠心又不好解释得太明白,常恩是他藏在心底、不敢与旁人道半个字的牵挂,就是面对快二十年的老友怀义,也断不能说。

    他指尖轻轻摸着酒杯边缘,眼底流露出一丝暖意,含糊道,“不过是一桩心事,落了实处罢了。”

    见忠心不愿讲明,怀义也不追问。多年的密友,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不过他拿眼剜他,“下回啊——你莫在我喝酒时突然来这么一句惊死人的话。”他摸着被辣到的嗓子,“刚你险些要呛死我。”

    “是我的错,给你赔罪。”说着拿起酒坛给他满上酒。就着下酒菜,两人又聊起了近日宫中的事。

    “最近宫中三皇子的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我在御膳房也没少听到,咱也没机会伺候这等主子,不知他真是那般性情的人吗?”

    忠心呷了一口酒,宁妃让他去传播流言,不过他却不是无的放矢。

    他缓缓道,“别的许有夸大,但他饲养的宠物确实隔不多久便会丧命,每一只身上皆是伤痕遍布。”

    怀义听后感慨道,“连猫狗畜生都容不得,动辄下狠手折磨致死,可见这人心性阴狠偏执,是睚眦必报的主。来日若是与人结怨,手段只怕会更阴毒。如今他名声这样不好,眼看着没机会登临九五,也是百姓的福分啊!”

    “谁说不是。”这种人若真得了势,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祸端。

    怀义身子前倾,凑近低声道,“你这人,有点时运在身上,跟对了主子,如今三皇子眼看是没戏了,五皇子的母妃只是个嫔,明眼人都能看出六皇子前程可期了。”

    忠心攥着手中的酒杯,他何尝不盼着六皇子日后登基,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要心切。

    常恩开春便要赴京参加会试,算来只剩半年光景。一旦会试得中、授官任职,才是真正考验这些进士出身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七成以上的进士,根本无缘留在京城做官。

    有门路、有家底的,早早便能四处活动,为家中子弟谋个实权肥缺。可那些出身清贫、无依无靠的,多半只能被派往边远苦寒之地,或是落个清闲无权的清水衙门,一辈子蹉跎在外。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禁苦涩。

    “谁知道那位是个什么心思,”他抬起酒杯往上举了举,意思不言而喻。就如同此刻这杯中酒,有人尝着温润清浅,有人却觉得它辛辣后劲大,个中滋味只能由喝的人评判。

    聊着聊着,怀义又说起他在御膳房遇到的怪事,“这几日柔嫔娘娘传膳越发古怪,往日最喜酱烧肉,如今一筷子也不沾,只食素菜,还不许放半点猪油,偶尔让御膳房私下备些陈皮蜜饯、紫苏生姜水。”

    柔嫔娘娘?忠心抬头,那不是赵婕妤吗?因伺候圣上精心妥帖,上个月才刚晋位为嫔,赐号柔,现下人人都称一声柔嫔娘娘。

    “紫苏乃安胎之物,这般忌口嗜酸,我瞧着呀,”怀义凑到忠心耳边低声道,“只怕娘娘是怀了身孕,刻意要瞒过三个月。”

    忠心听罢,手中夹菜的筷子一顿,皇上今年都五十多的了,宫中这两三年都没有子嗣绵延,这柔嫔也是个厉害人物,往日真是小瞧了。

    忠心回去后第二日一早便将这一消息禀告了宁妃。

    宁妃听后,面上波澜不惊。她低头看着指尖鲜妍的蔻甲,语气轻得像漫不经心,“终究只是些装点门面的俗物罢了,不过要当心它划手。”

    思忖片刻,她吩咐忠心派人盯紧了柔嫔,有什么动静即刻向她通报。

    走出殿外,忠心脚步轻快前去办差,心底还沉浸在昨日听到常恩高中解元的欢喜里。

    昨日得知常恩高中解元,他一时激动,才脱口道出那句“大喜日子”。只是他身在深宫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中,另有一桩天大喜事,已然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常恩在安陵城又逗留了几日, 办完一应文书,便毫不留恋的踏上了回程的马车。马车行进了几日才踏入益都县地界。

    等常恩到家才知,他去安陵城的这些时日,婚事已然定下大半。刘氏特意寻了城中精于命理的老先生, 合过二人八字, 择出两个宜嫁娶吉日, 隔日便亲去于府, 同于兴昌夫妇商议,几番商议后,最后定下十一月十八日完婚。

    常恩家如今居住的这处宅子,原是个二进宅子,当年常恩想租金高一点, 便将二进宅子中间加了一堵墙,分成两套一进的宅子租出去。后来进城读书, 收回来一套自家住。如今常恩即将成婚, 一进的宅子总归住着有些局促了。刘氏便做主,将隔壁那套一进小院一并收回,请人重新修葺一番, 作为他们婚后的小家。

    依着刘氏的意思, 就在备下的婚房里成婚,之前常恩回村的时候已经告知族长他已定下婚约,计划今年成婚。

    既已定下婚期,常恩便专程又回了一趟李家河村,正式将吉日告知现任族长李敬贤,走完宗族报备流程,确保礼数周全。

    因为来年春闱将近,常恩白日便一心扑在书院课业上, 不敢稍有懈怠。待到暮时归家,再同刘氏一一核对婚嫁诸般琐事。而采买物件、跑腿打杂的琐事,便一概交给常安、常宁兄弟去办。

    等大家筹备齐全,时间刚好来到十一月十八。

    这日天光微亮,益都县的一处小院便热闹起来。今日是李家的大喜日子,院里院外早已红绸高挂,装点得颇为喜庆。

    邻里亲朋都早早赶来帮忙,常安常宁哥俩更是不得闲,招呼往来宾客,调度迎亲的人手,院里酒水、果品、喜物但凡短了少了,管事的都第一时间寻到他俩头上。

    两人穿梭在人群里,忙得脚不沾地。常恩见状本要上前搭把手,却被常安劝住了,“大哥,你今日只管看着时辰,别误了去接喜是正经,旁的事莫要插手。”直把他打发到门口,只等着吉时出发。

    宾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又见常安、常宁哥俩年岁不大,但是经手的事样样安排得妥帖,行事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稳当。于是纷纷向刘氏真心夸赞道,“您真会教养孩子,瞧这几个儿郎,个个懂事,处事周全,难得学业还这般优秀。”

    刘氏被夸得面上有些发烫,着实心虚,她自问实在算不上会教养子女,“哪里是我会教养,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跟在常恩这个兄长屁股后面有样学样。是常恩带得好,几乎没让我操过多少心。”

    众人听罢看向门口站得挺拔的常恩,满眼皆是艳羡,这样好的儿郎可惜被于家抢先定下了,不过转瞬,有那脑袋活络的,又悄悄将目光投到一旁的常安、常宁身上——这两位的亲事可还没定下呢。心思辗转间,再抬头,看向刘氏的眼神里,便又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与热络。

    吉时一到,常恩便身姿矫健的骑上高头大马,前有铜锣开道,鼓乐齐鸣,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去接亲。

    待到于家门前,早有一群人拦在门口,哪里肯轻易放行娶亲。众人簇拥上前,笑着拦住迎亲的队伍,存心要考考这位风头正盛的解元公。

    常恩目光扫过众人时,发现里面竟有几张熟面孔:是他甲班的同窗们。

    这几个同窗此时混在拦亲人群里,表情跃跃欲试。

    自从常恩因护未婚妻出名后,他们便没少受家里内眷念叨。有事没事就被拿出来比较一番,每次比较都是对李常恩更加推崇夸赞,让他们面上颇为无光。如今李常恩一举高中解元,更是将几人衬得面上无光。所有的怨怼便尽数都记在了这位新科解元头上。

    今日总算是逮到了当众发难的机会。他们心里清楚,单打独斗未必是李常恩的对手,可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几人早联手发难,不信凭众人合力,还挫不了李常恩的风头!

    一旁的于家众人哪里知道这几人的龌龊心思,只当是新郎官的同窗好友,特意来捧场,凑个热闹,便由着他们拦亲。

    只见同窗里站在最前面的孙德昌对着李常恩朗声笑道,

    “解元郎今日大喜,想娶走于家娇客,可不能就这么轻轻松松!须得过了我们三道文题,方显诚意!”

    眼见同窗眼底掩饰不住的坏笑,怕是来者不善,他不由得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只听孙德昌开口道,“我先来讨教一联——

    李郎夺魁,今日偏难李郎笔!对不上,便算诚意不足!”

    周遭众人立时安静,齐齐看向新科解元,不知他要如何应对。旁人都只瞧热闹,可人群中有不少儒生,今日打听到解元娶亲,都想一睹解元风采。他们一听上联,便知对方来者不善,哪里是来捧场,分明是存心前来搅闹吉礼的。

    跟常恩一起来接亲的李守拙此刻眉头紧蹙,平日好歹有同窗之谊,出个题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可瞥见常恩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李常恩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位同窗,略一沉吟,便从容对道,“常心守礼,此宵不较常人心。”

    周遭士子闻言纷纷抚掌赞叹,解元真是名不虚传,这表面是文雅的对联暗藏玄机,叫解元轻松化解。他们的目光在常恩与孙德昌之间来回穿梭,如今高下已然分明。孙德昌被李常恩当众点破心思,面上有些赧然。

    另一位同窗赵书翰见孙德昌偃旗息鼓了,接力道,“我便来出第二题: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解元独占乡试魁首,今日又要抱得美人归,可谓天时地利兼得。

    敢问——既占双美,何以让人和?若不让,便是恃才夺福,失君子谦和之道?”

    李常恩从容回击,“人和在德不在让,君子不争虚名,不避良缘。若有人因一己私怨,坏他人婚喜之礼,失人和者,不在夺福之人,而在妒福之人。”寥寥数语分清本末,在场众人一听便知症结在哪,纷纷侧目那几名挑事的同窗。

    李守拙见常恩答后长舒一口气,他瞧着今日几个来添堵的同窗隐隐以高茂才为首。于是趁着常恩回答完的间隙凑到高茂才的耳边低声道,“人家今日大喜的日子,咱们点到为止即可,好歹同窗一场,快快放新郎官过去接亲吧。”

    高茂才听罢,对李守拙笑道,“好说好说。”听到对方答应,李守拙彻底放下心来,可刚回到接喜的队伍里,未及回身,便听到那高茂才高声道,

    “这第三题便请新郎官作一首迎亲贺诗七绝,限押‘真’韵,诗中既要颂良缘吉庆,又要自谦功名,不可恃才自傲。即刻吟出,不能思忖拖延。”

    李守拙回身看向高茂才的眼睛几乎要喷火。怎么不仅不收手,还变本加厉了。若不是场合不允许,他立时就揪住这家伙的衣襟,痛打一顿。

    旁观一众儒生暗自皱眉,这道诗题看似寻常贺喜,字句之间处处藏着为难之意。

    若是易地而处,自己大婚遇到这般难缠的题目,短时间内实在想不出,只怕早已按捺不住,要上前与他们辩个分明。一时又替新郎官紧张不已,不知对方该如何作答。

    其实常恩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作诗,而且是这般时间紧急的情况下。题目又刁钻,稍有不慎,便着了对方的道。他面上表情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心开始有汗意。

    正待他脑中拼命思索着题目的破解之法时,身后一少年的声音响起,“这题目也着实太简单了,这位兄台,出这样的题目怕是水平也仅限于此吧。”

    常恩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常安,他不是在家吗?怎么赶来了?

    常安对大哥的目光,朝他递上一个且安心的眼神。接着他从容应道,“杀鸡焉用牛刀,如此简单的问题何须解元亲自下场,我这个弟弟便能代劳了。”说着他张口便吟道,

    “红丝牵就夙缘真,莫把魁名傲俗尘。

    且惜今朝鸾凤好,谦和方是读书人。”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叫好声一片,此诗平仄工整,既合押“真”韵的要求,字句谦和有度,细品之下,却自有一番风骨暗藏。

    有那瞧着面生的低声问身边人,“这位是谁啊?怎的这么厉害,小小年纪便出口成诗?”关键作的不仅无可挑剔,还暗藏玄机,让人着实眼前一亮。

    “你连他都不知道?”那人面上有些惊讶,还是附耳小声解释道,“青州府童生试小三元,便是这位——姓李,名常安,乃是解元一母同胞的弟弟。正所谓上阵亲兄弟,今日这几人算是自讨没趣。”

    问的人此时面上恍然大悟,“怪道如此厉害,原来是小三元,当真名头不虚。”今日真是不白来,算是大开眼界了,既领略了新科解元的风采,又见识了小三元的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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