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永佑寺里

    这日午间全寺都在安安静静吃着斋面, 人人低眉敛目,恪守规矩。

    毫无征兆间外头天色骤然阴沉,不过几个呼吸,倾盆大雨便哗哗落下。

    静玄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天色, 见大雨突至, 兴奋得猛地一拍案几, 放声大笑。

    邻座静奇和尚正低头吃得香, 被他这一拍惊得猝不及防,嘴里的一口面条没咽下去,直接从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还“咳咳”个不停。

    这滑稽的一面,让寺里的众僧想笑又不敢笑, 方丈还在这儿呢,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谁料有个僧人绷得太紧, 一口气没兜住, 当场崩出一个响屁,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一时间斋堂内雨声、咳嗽声、怪响声交织,满室窘迫难堪, 唯有那始作俑者静玄, 浑然不在意旁人反应,神色倒成了最正常那个。众僧心中纷纷腹诽:这玄野僧,天生惯会搅得寺里不得安宁。

    方丈握着佛珠让自己镇定,心里默念完阿弥陀佛,才缓缓开口道,“静玄,斋堂乃清净食处,当止语静心。食时不得喧哗叫嚷、大呼小叫。即刻安静用斋。”

    “是, 弟子谨遵方丈教诲。”静玄认错乖巧,态度恭顺,旁人反倒不好苛责责罚。可这野和尚,也就在方丈面前懂得收敛,旁人是甭想有这份尊重。

    自从前年开始,这位玄野僧疯癫得更厉害了。每到黑云压境、风雨骤起,或是落雪之时,旁人都闭门不出,安稳在室内打坐。唯有他偏偏走出禅房,立在院中淋雨沐雪,有时候负手踱步,有时候仰天大笑,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着真是疯疯癫癫,快神志不清了。

    如今寺里只有不谙世事的小沙弥会主动凑上去跟他打招呼,其余僧人见了他,恨不得远远绕开三丈远。

    这日晴空万里,知善跟知止要跟着其他僧人下山化缘。像他们这种小沙弥,年纪小、不懂世情,寺里不许独自出外托钵化缘、独行下山,必须跟着成年比丘才能出行。

    走到前院的时候,正看到静玄师叔站在一棵榕树下一动不动,只抬头望天。

    寺里众人对静玄师叔素来风评不佳,闲言碎语从没断过,可知善觉得,耳朵听来的闲话作不得数,一个人是好是坏,总要自己亲眼瞧、亲身感受才作准。

    他自己接触下来,觉得师叔极为回护晚辈,绝非旁人议论的模样。是以知善并未像旁人一般,对静玄敬而远之。

    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只有知善跟知止主动行礼道,“静玄师叔好。”

    一声静玄师叔将静玄神游在外的思绪立时拉了回来,他见二人手里端着素钵,肩头还挎了化缘用的布囊,一眼便知是要下山化缘去了。

    静玄面上冷冷的道,“你们真是会挑日子,偏选今日出门化缘,今日切莫走远,早些回寺,一个时辰内必有大雨。”

    走在前面的和尚听罢嘴角一撇,嗤笑道,“今日天光正好,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雨?依我看,莫不是师兄久居寺中,心思郁结吧!”

    另一个僧人附和道,“哪里有雨,我看静玄师兄是身上闲得发痒,又惦记着往雨里钻了,哈哈~”都知道他一到雨天就站在院子里淋雨,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静玄冷瞥二人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老天向来公道,今日便让你们也好好淋上一场,洗洗心上尘俗污秽。”说罢不再理众人,只对着知善跟知止冷着脸嘱咐道,“时辰一到便即刻折返,莫要跟着他们走远。”

    知善二人听罢躬身应下,拜别静玄师叔,便随众人一同下山。

    大半个时辰后,见师叔们还在往前走,知善便轻声对知止道,“咱们往回走吧!”

    知止一脸疑惑,“怎么,你还真信了静玄师叔的话?”

    知善心里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轻声说道,“静玄师叔性子冷,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只对咱们这些小辈极为护持,今日特意拦着我们,定然不是随口乱说。咱们别贪远,早点回寺里,总归不会有错。”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独自先行折返。可他们才刚到山门,天边就如黑云压城般阴沉下来,狂风席卷着落叶跟尘土扬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两人一看天色不好,也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雨滴落下来之前,踏进了大殿。

    还没歇口气,再抬眼看去,外面豆大的雨滴已然落下,接着是连成串的雨密密麻麻砸落,不过半刻钟,已变成倾盆的大雨滂沱倾泻……

    这雨直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大雨过后,天空如洗,知善与知止守在山门处,心里惦记着下山化缘的一众师叔,一直驻足眺望。

    直盯到酉时末,赶在永佑寺山门落锁的前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行来一行人,身影模糊,瞧得不真切。

    等人影渐近,知善细细望去,可不正是几位师叔!只是因下了雨,山路泥泞,个个浑身沾满泥水,活像几只泥猴子,再没了平日仪态端方的模样。

    知止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又碍于辈分,连忙憋住,只悄悄扯了扯知善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怎……怎弄得这般狼狈?”

    知善也满眼惊诧,连忙上前两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一众师叔们此刻浑身湿透,衣衫黏在身上,鞋底上的泥垢足有一寸厚,脸上还沾着草屑污泥,个个面色难看,狼狈又羞恼。想起先前还出言讥讽静玄,如今被浇得这般模样,真是应了静玄的话。

    其中一位师叔苦着脸叹道,“果真应了静玄那句话,天道至公,今日倒好,实实在在被风雨泥水好生洗刷了一遍。”

    另一位师叔转头看向先前出言讥讽之人,略带埋怨道,“先前静玄开口提醒,你还说他心思郁结,如今倒好,咱们被这雨水劈头盖脸的浇了几个时辰,反倒真要郁结了。”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面皮发烫,只低着头讪讪不语。

    众人都没再言语,只垂着头,踏着泥泞快步往寺里走,生怕被守门僧与其他僧人瞧见这副模样,惹人笑话。

    知善望着几人的背影,转头对知止轻声道:“你看,静玄师叔早就算到了,还好咱们听了劝,早早折返回来,不然此刻,咱们也得成泥猴子了。”

    知止连连点头,心底再无半分怀疑,不由得由衷感慨,“往后可得谨记静玄师叔的话,万万不能当耳旁风。”说罢二人也连忙跟上,趁着山门落锁前,一同踏进寺中。

    经此一事,静玄能察天时、预知风雨的本事,便在寺中悄然传开。

    但也只是小范围流传,因为僧人自觉被淋成个落汤鸡终究不光彩,众人皆是羞于多提,只私下里暗自议论,不敢大肆声张。

    ……

    又一日,静玄从方丈院子经过,见方丈的被褥在院子里晾着,一起晾晒的还有方丈珍藏的经书典籍。

    他驻足沉吟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了缘方丈正在禅房抄经,听得敲门声,应声抬首,见进来的竟是静玄,心中微有诧异。

    静玄入寺多年,素来独来独往,极少登门,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前来。

    虽知晓他平日行事顽劣,但了缘身为他的接引恩师,向来多有包容,并未过分苛责,只淡淡开口,“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静玄面上一脸恭敬道,“方丈,弟子见院中晾晒被褥与古籍经书,弟子观天象,片刻便有急雨将至,还请早些收进屋中,免得被雨水淋损。”

    方丈嘴上答应道,“我已知晓。你闲暇时多静心诵经,莫要整日在寺中游荡。”

    静玄口中称是,既然已经通知到了,他便躬身告退。

    从方丈院子出来,静玄长舒一口气。他素来怕见方丈,自己终究没能活成恩师期许的模样。若不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方丈的被褥和经书被淋,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谁叫方丈于他,不仅是接引恩师,更是救命恩人!

    静玄走后,方丈的笔下没有停歇,直抄到下半卷。他早把静玄的话抛之脑后了,那顽劣弟子说的话怎能当真?

    等他终于抄完经书,停笔向窗外一看,外面还是艳阳高照,就说那弟子万般不靠谱,果然又是胡言乱语!可就在他暗自感慨时,竟然听到了滴答的雨声。

    他心头一怔,赶紧推门一看,明明烈日当空,地面却已被雨点打湿一片。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密的晴时雨。

    “糟了!我的经书!”

    方丈顾不上收拾被褥,急忙去抢院中古籍,可那经书早已被雨水浸透纸页,湿作一团。捧着湿透的经书,了缘方丈指尖微微发颤,满心疼惜,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堵在心头。

    他半生诵经参禅,自认早已勘破是非,到头来,竟还是被旁人的闲话、固有的成见蒙了双眼。只因静玄平日行事乖张,便认定他所言虚妄,连一句真心的劝诫,都不肯放在心上。

    修佛修心,原来最难渡的,是自己心里的偏见。站在细雨暖阳中,他缓缓闭上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经历了经书被淋以后, 方丈又听说这段时间静玄提醒寺里出去化缘的小沙弥早归,结果那日下了暴雨,关键那静玄竟连早归的时辰都算准了,小沙弥按着时辰回来, 片衣未沾雨水。

    方丈心下了然, 静玄是真参悟了天象。都说此子疯疯癫癫, 哪里是疯癫, 是世人肉体凡胎,错看了人,分明就是奇才。

    对于这等奇才,方丈也知人善任,他让静玄专司天候晒经, 藏经楼里的经书何时晒、何时收、何时防潮避雨,全由静玄定, 旁人不得置喙。

    而静玄也没有令方丈失望, 回回都预判得分毫不差。这一手本事,直接把寺里以前看不起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和尚惊掉了下巴。

    至此静玄精通相天之术的名声在寺里彻底流传开来。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他之前淋雨沐雪, 看到天时变化忽然大笑,时不时喃喃自语不是疯,是印证天时后的情难自禁。身怀这等绝世能耐,性情孤僻寡言也实属寻常,寺中僧众对他的评价自此彻底改观。

    可也有那还对静玄身怀绝学嗤之以鼻的,只当他是哗众取宠罢了,比如了尘。之前静玄当众下了尘脸面,让他抬不起头来, 时隔许久,了尘每每想起,依然耿耿于怀。

    眼看他名声日盛,心里更是不痛快,便借着寺监职权,刻意分派粗重杂役差事,有意刁难。

    哪知静玄全然不放在心上,将他的吩咐只当耳旁风,分派的活计半点不肯沾染。

    了尘见使唤不动他,便抓着这点由头,又去方丈那进言,直言他不听安排,不服寺规管教。

    岂料方丈听罢只淡淡一句,“静玄守藏经楼,职责在经不在杂,各司其职即可。”便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从方丈禅房出来,了尘眼底难掩愤恨。

    方丈分明太过偏袒静玄。其他僧人若是如他那般,早被戒律堂惩戒多少次了,偏静玄次次安然无事。

    他暗自咬牙,且走着瞧,真若有一日触碰到方丈底线,他就不信,方丈还能这般一味纵容静玄。

    ……

    藏经楼内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室内,满室皆是旧书卷的淡墨香。

    藏经楼里清净极了。这时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方丈踱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清茶。他晓得静玄的性子,故想见他时并不唤他去方丈室问话,而是亲自前来。

    待坐下,方丈熟稔的自行斟茶,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连日天干风噪,方丈随口漫不经心搭话,“静玄,你素来精通天时天象,这几日风干气躁,你可有瞧出什么不妥?”

    静玄神色平常,他见方丈问,也没刻意卖关子,就随口提了一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一般,“也无甚稀奇,地气已燥到底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天降大旱,水泽枯竭,田土开裂,千里都要遭灾。”

    这边静玄话音刚落,那边方丈手猛地一颤,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晃得溅出半盏。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老衲就随口唠句家常,只想问问天气反常,你倒好,张嘴就是千里大旱?半点铺垫都没有,差点惊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缓了好半天,才稳住神色,郑重问道,“你……你这话当真?竟真有这般严重的大旱?你怎地平日里半句都不提?”

    静玄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倨傲道,“天机本就不可轻泄。再说,纵使寺中有人信我,俗世里依旧当我疯言疯语。我没必要凑上去多嘴,自讨无趣,更懒得向世人辩解分毫。”

    方丈听完静玄的话,只叹了口气,半点没有苛责的意思,他神色凝重道,“老衲知你难处,你若贸然开口,反倒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名头,无人肯信,徒然祸端。”

    话锋一转,他目光恳切,“可终究是几十万苍生的性命,佛曰,众生皆有好生之德,见苦不救,非是真慈悲。为今之计,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预警,但总有法子提点四方百姓,提前囤粮蓄水,做好防备。”

    于是从这一日起,方丈定下规矩:

    让寺里的僧人,对每一位来寺里的香客都要提点一句:今年天时亢燥,气运不调,佛门观气,劝各家早储水、惜五谷、省度日。

    而寺院自己率先做出表率,开始囤积粮草、修缮水窖、蓄水备荒。

    永佑寺本就香火旺盛,来往香客不断,见寺庙备荒,回家也纷纷效仿,不出数日,周边各县百姓家家囤粮蓄水,暗自防备天时异变。

    果然没过一个月,大旱便来临,烈日日复一日晒得大地滚烫,田里的土干硬结块,地里的秧苗开始枯萎,河湾里的水很快见底了。

    永佑寺在旱情一开始,便敞开山门,开放寺中井水,供周边百姓取用,又给百姓施粥,接济粗粮。

    只没想到那旱情,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三个月,烈日炎炎之下,大地干裂如龟甲。千里田地寸草不生,看不到一丝绿意。

    眼看着寺中井水逐渐枯竭,寺中储粮也所剩无几,方丈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提着茶壶借着饮茶的名义到藏经阁找静玄。

    每回都忍不住追问一句:“静玄,你观天象,何时方能天降甘霖?”

    时日一久,连静玄也被他催得无奈,只得挠头苦笑:“方丈,我能观天知气运,却不会设坛求雨。你日日来问,如今天意无雨,便只能静心等候,多问也无用。”

    方丈后来也不问了,只巴巴的看着静玄,满心的焦灼无处排解。静玄亦是无可奈何,天公不雨,他纵有通天观天之能,也无法强挽天意。

    直到有一天,方丈再来时,静玄淡然道,“后日会有一场大雨,至少下足两个时辰。”

    方丈一听,心头一震,再不复往日稳重,激动的双手颤抖,一把握住静玄的手臂道,“当真?”再不下雨,别说帮扶百姓了,永佑寺都要断水断粮了,寺中数百僧众生计堪忧,他已是急得寝食难安。

    “当真。”静玄笃定道。

    得此确切答复,方丈悬着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刚踏实了才一宿,第二日下晌,便有僧人急匆匆跑来禀告,“方丈,不好了!咱们寺中井已然彻底干涸无水,山外等候求水的百姓已然闹开了!”

    方丈一听,心下一沉,赶紧起身往外走,许是起得太急了,他的头一阵眩晕,眼看着方丈身形晃了晃,僧人赶紧扶住,关切的问,“方丈,您没事儿吧?”

    方丈稳住身形,顿了顿,摆摆手道,“无碍,随我去山门看看。”

    僧人面上担忧,还是依言跟上,等他们到山门的时候,只见往日井然排队求水的百姓早已乱作一团。后方众人听闻井枯无水,纷纷往前拥挤探看,上百百姓推搡争执,前头得知无水的老弱妇孺已然哭天抢地,场面几近失控。

    “方丈来了,方丈来了。”不知何人唤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老汉,看到方丈果真来了,立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方丈,俺们也不想闹事,俺们排了一上午,好容易快排上了,结果告诉俺们没水了,家里的娃娃再不喝就要渴死了,求方丈慈悲救命啊!”

    他话音刚落,周遭百姓齐齐跪倒在地,悲切地哀求道,“求方丈救命!”

    “求方丈救命!”

    方丈看到跪在地上的百姓,有老弱妇孺,也有青年,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中满是绝望茫然。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纵使有慈悲心肠,他也无生水之法,只能握紧手里的佛珠,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如今寺里井水,确实已经枯竭…”

    话未说完,绝望已然蔓延开来。有人颓然坐倒在地,放声悲哭,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造孽啊,俺们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杀千刀的老天爷要这般磋磨!”

    眼眼看人群又要躁动失控,方丈赶紧提高声音,“诸位莫要惊慌。寺中有高人已观透天象,明日便会天降大雨。”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空气像凝滞一般,静得落针可闻,一个瘦得要打摆子的男人似是怕听岔了,颤声问道,“方丈……此话当真?莫不是宽慰我等?”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人哆嗦着唇道,“那…那俺不走了,俺就在这等着,几时下雨俺几时回去。俺没打着水,没脸回去。”

    “俺也不走了,俺也等着。”一时竟没有几个人走,大家都就地坐下,只等着这场雨来。

    寺中僧众束手无策,劝不走,也赶不得,因为众人只安分待在山门之外,并不属于寺院地界,不能强行驱离。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方丈心头骤然一沉,他抬头看天,原本安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明日真的会下雨吗?

    寺里断水,自然无法起灶做饭。全寺上下僧人齐聚在般若堂,盘腿静坐,齐声恭诵《大云轮请雨经》,祈求苍天庇佑,早降甘霖。

    静玄从般若堂经过,见此情景,便走进去嗤笑道,“如今停水断粮,你们不找一处猫着保存体力,诵什么经书,渴了也没处喝水去,且等到嗓子冒烟儿吧,真是一群呆子。”说罢拂袖离去,徒留一群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经文,该继续诵还是停下。

    这一夜,方丈辗转难眠。寺外聚集着数百名百姓,让他如何睡得着啊?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天光微亮,他起身先打坐了一个时辰。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今日也是一样。

    等打坐完,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今日的太阳依然炙热无比。他的心沉到谷底,迈着沉重的步伐,他走向山门,遥遥望去,今日聚集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应是不知永佑寺断水的百姓从别处赶来求水的。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他又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眼底有一瞬的迷茫,真的可以相信他吧?可不相信已经晚了,他已经将话说出去了,在这里守着的百姓,现在就靠着这句话提着气呢!

    心念至此,方丈就地盘腿落座,开始诵经。百姓抬头便看到方丈安然打坐,原本惶恐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大家都翘首期盼着甘霖到来。

    谁知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头依旧毒辣,晴空万里,半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众人心里越来越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闭目打坐的方丈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待到临近酉时,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没一会儿便聚起了连片的乌云。那乌云越积越厚,天色随之变得暗沉下来。

    “快看, 变天了。”有人指着天, 失声惊呼道。

    “难不成……当真要下雨了?”他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滴便落在那人脸上, 一滴两滴……

    他抬手摸摸脸上的水珠,低头细看,整个人瞬间激动得浑身发颤,喃喃道,“是雨, 真的是雨。”

    随即人群里开始有人高呼,“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下雨了。”

    那雨最初只是零星落下, 没片刻功夫, 便如串珠般连成了片,转眼便已成倾盆之势。

    漫天雨声里,夹着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熬了数月大旱, 苦苦盼来的雨, 总算落下来了。

    雨中的百姓没有忘记是永佑寺那位得道高僧示警天象,让他们藏粮储水,也是那位隐世大德明示今日有雨。众人纷纷跪地磕头,齐声高呼,“感谢圣僧普渡苍生!感谢圣僧慈悲明示!”

    那尚不知己被尊称为圣僧的静玄,此刻正站在雨中,手捧竹杯,待竹杯接满, 他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朗声道,“爽快,哈哈!这杯我干了,老天爷,你随意。”

    永佑寺有和尚精准预测下雨传开以后,民间开始流传:永佑寺里有一位隐世大德,观天极准,他慈悲渡人,提前护佑了一方百姓……

    “隐世大德?”了尘听闻后,细细琢磨这话,上次静玄精准预料到大旱后下雨的时日,说实话他心里极为震惊,原来只当那野和尚往日种种皆是误打误撞,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有几分通天本事。

    这下反倒棘手了。他以前只是记恨静玄当众落了他的脸面,不服他这个寺监管束。可如今他声名鹊起,在寺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长此以往,方丈之位哪里还能轮到自己头上?他本距方丈之位仅一步之遥,偏偏半路杀出静玄这号人物来横插一脚。他必须设法断掉静玄往上的门路。

    没几日,寺内流言四起,都传静玄乃是大能转世,永佑寺日后的兴旺昌盛,少不得要此人护持。一时间,静玄的名望隐隐竟有盖过现任方丈之势。

    静玄也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这几日来藏经阁借书的僧人比往日多了数倍,还总爱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刻意献殷勤,直看得他眼晕心烦。

    这日他干脆逮住一个上前殷勤奉茶的小僧,皱眉问道,“你这小和尚老实说,近来为何总这般刻意讨好于我?”

    那小僧乍然被问,也是心慌,立刻规矩地从实招道,“寺里上下都在传言,您会是下一任方丈……小僧只是想早些讨个眼缘,混个熟脸。”

    “方丈?”静玄听罢,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胡乱造谣,分明是跟老子有仇!当方丈就是个劳碌命,半点不得闲,这劳什子位置,谁稀罕谁去坐,敢让老子干,老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永佑寺给关了。”

    门外提着大茶壶的方丈本要推门进来,闻言惊得手里茶壶险些脱手。

    这逆子,他永佑寺传承数百年的基业,容易吗?竟然张口就要关门?还有他这方丈之位,竟被说成是劳碌命?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自嘲,外人只知方丈地位高,哪里知晓他整日操心一寺老小,劳心劳神半点清闲没有。这般不是劳碌命是什么?

    他苦笑摇头,没想到全寺上下,最懂他这份辛苦的,偏偏是性情最乖张的静玄。

    至于外界那些说静玄要取而代之的流言,如今看来,别说旁人觊觎,便是自己有心禅位传给这小子,他都一万个不乐意!

    可寺中流言非但没平息,反倒越传越离谱。方丈觉得古怪,一番探查才发现,背后竟是了尘在暗中推波助澜。

    方丈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了尘的用意,他是想先把静玄捧到高处,架在风口浪尖上,引得寺中人心浮动,再借自己这方丈之手,打压除去隐患。

    这个了尘啊,不好好参禅修行,反倒整日琢磨争权夺位,心思全用在了勾心斗角上。

    再想起静玄扬言,一当上方丈就关了永佑寺,方丈一时是好气又好笑。

    一边是了尘费尽心机想争方丈之位,一边是静玄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想将永佑寺关门大吉。同寺僧人,心性竟是天差地别。

    他也不点破了尘的小伎俩,就这般静静看着两人一个费尽心机造势,想借自己的手争抢,一个半点不稀罕,拼命躲闪,倒成了他平淡清修生活里,一桩难得的乐子。

    ………

    这场长达几个月的旱灾,因为有永佑寺提前示警,京畿附近的灾情并不严重。

    而同样,益都县因为有常恩据理力争,换得县令提前防范,灾情渐平,一县安稳如常。因为灾情控制得当,这年年终小考,钟县令得了上等。

    这可把钟县令激动坏了,他年纪已过四十,若不是益都县县令倒了,原这县令之位都轮不到自己。本以为能安稳坐稳县令一职,便已是万幸。

    他本早歇了仕途上的心思,可若是连续三年获评上等,他升任知州便有望了。于是打从这日起,他更加勤勉,治下诸事更是事事亲躬,不敢有半分懈怠。

    ………

    秋日风清气爽,本就是踏高、郊游的好时节。这日常恩正值休沐,难得又是个好天气,他便约上于淼去城外枫林赏秋。

    于淼身侧跟着丫鬟秀珠,她是后来入府的,顶替了原先小翠的位置。当初于淼那场无妄之灾,源头便是小翠忽然腹痛难忍去如厕,于淼无奈当街等候,对方迟迟未归,才无端卷入了那场人命官司。

    小翠本也无辜,并无歹心,可李氏终究心有芥蒂,还是将她调离身边,另换了新人近身伺候。

    等他们尽兴归来,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街边有搭着茶棚卖茶的,有卖桂花糕、山楂蜜饯的,还有江湖杂耍卖艺的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看罢杂耍,就挨着街边闲逛。从一处肉摊前经过时,于淼不禁多看了两眼,往常做肉摊生意的都是男子,今日肉摊前倒是个年轻妇人,她的身板敦实健壮,一看就气力十足,不似寻常柔弱女儿家。

    只见她手上的屠刀干脆利落的斩骨割肉,出手又快又狠。末了,收刀往肉案上一插,爽利的将肉递给主顾,眉眼一扬嗓门利落道,“拿好,二十文钱爽快结清!”

    看要钱坦荡利落,不扭捏不啰嗦,淼淼暗忖,这般脾性的女儿家,即便嫁做人妇也能活得爽利不憋屈吧。

    常恩见淼淼盯着肉摊的妇人看,他扫了一眼妇人手上的动作,便注意到她头上斜插一支赤金钗,不是他刻意注意女人的首饰,实是阳光下那金钗泛着耀眼的光芒,颇为夺目,想不注意都难。只这般艳俗华贵的饰物并无华服相配,又加上她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戴在头上处处显得别扭。

    他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早已落入旁人视线之中。往来人流里走来一对父子,那老汉看到他那一刻,面上浮现几分思索的神情。

    老汉擦肩而过,低声嘀咕,“可真奇怪,刚刚过去的那小子,俺看着咋那么面熟呢?像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回想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般眼熟!竟和那有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有根?身旁的儿子刘举一时想不起有根是谁,细细一琢磨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有根不就是差点成了他妹婿的钟鑫那早死的爹嘛!

    “许是巧合吧!世上模样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刘举说着,便引着父亲往城门口走,准备赶牛车趁早归家。

    他们这次来县城,是送孙子犇哥儿读书的。本是奔着青山书院来的,可是犇哥儿没考过,只能退而求其次,入了德润书院。看着孩子在书院里安顿下来,他们便打算返乡。

    常恩并不知道,这一次擦肩而过,险些就将自己的身世底细彻底暴露。

    ……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转眼便入深冬。

    这日青山书院甲班课堂上,张夫子告知大家,“青州府传下政令,将举办青州府书院英才大比。先由府内各县选拔秀才,在青州府书院大比中胜出者,可更进一步,参与整个东昌省书院大比。大家可踊跃报名。”

    一听这话,堂下的学子都跃跃欲试。大家都知道,若是在东昌省书院大比中名列前茅,不仅能入省内顶尖官学深造,结交天下学子,还能被地方官员看重,乡试会被优先录取、举荐。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常恩在知道每县城只有五个名额时,就没有报名。他在甲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第六名。更何况是全县秀才角逐,胜算很小。

    而即便侥幸选中,去青州府,东昌省城,一层层筛选下来,名列前茅的机会几无可能。为这几无可能的机会,连番舟车劳顿,着实耽误学习时间。

    张夫子见常恩没有报名,便私下寻到他,问他为什么不报名,常恩也是照实说了。

    张夫子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常恩呐,老夫劝你前去,并非一心求取名次。

    昔日你在家苦读,进了书院才知晓学问偏差。如今常年守在青山书院,依旧容易囿于方寸之地。

    京城富家子弟不愁资费,年少便能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咱们无远行游学之便,正好借着这场学问大比,与四方学子同台切磋,开阔眼界,学问上还能查漏补缺,权当出门历练,补足阅历了。”

    听张夫子这么一说,常恩方觉自己狭隘了,于是报上名去,且去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钟县令最近励精图治, 于教化上下了极大的功夫,今年入冬之前,着人扩建修葺了县学明伦堂,此番刚好用来作为比试场地。

    冬至这日, 县学教谕在县学明伦堂设下考试, 让全县各书院秀才一较高下。

    而因为场地富余, 为了让学子们都能一睹本县秀才的风姿, 激励他们奋发上进,钟县令下令,不单应试秀才齐聚堂内,全县各书院学子皆可前来旁观。

    明伦堂内数百人共聚于此,此番比试应试年龄限定三十岁以内, 所以面前几十张桌案前坐着的全是本县的青年才俊。

    屋内燃着炭火,驱散了寒冬的凛冽, 学子们皆屏息凝神, 一场事关前程的文墨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三声云板敲响,宣告开考, 案前学子纷纷展开卷子, 或构思或提笔在稿纸上书写。案台下虽然坐着数百名学子,众人都自觉噤声。

    时辰一点点往前推进,待云板声再次响起,应试学子们纷纷停笔,答卷尽数被收上。学吏不敢延误,当场誊录考卷副本,尽数陈列在外院长案上供人阅览。

    堂外数百名围观学子纷纷上前,俯身阅览,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常恩那份答卷一展开,字迹沉稳,经义精准,策论立意高远,瞬间引得众人驻足惊叹。

    一个身量不高,长得有些墩实的少年学子,也驻足在李常恩这份答卷前。他眼底难掩艳羡,望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单单这一笔手下功底,便已让他望尘莫及了,更遑论人家笔下的文章。他才刚从乡野私塾踏入县城书院,进城之后,才真切知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何其悬殊。

    一个儒生打扮的少年打趣道,“耕远兄,你也欣赏这份答卷呀!看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那被叫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恍然,原来是在叫自己,于是连连点头称是。他在乡野时别人都叫他犇哥,或者刘犇,现在这名字还是来县城前,私塾的夫子刚给他取的,被人这般称呼,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此时他浑然不知,自己满心倾慕的这位秀才,论血脉,竟是他的亲表哥。

    ……

    三日后

    青山书院内,课下常恩正在埋头理书。

    同窗郝思齐快步走进来,一脸兴奋的道,“常恩,前几日书院大比的成绩出来了,在县学大门外墙上张榜了,你榜上有名。”

    常恩一听有些微愣,上次书院大比,他自觉答得还算满意,可也知晓整个益都县只取五人,他自觉希望不大,考完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有些不信,立刻跑去查看,果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为显示公平,一并张贴的还有所有上榜者参试所答的卷子。

    他正认真看着别人的答卷,想着学习一下别人的长处,身侧一道声音传来,“这个叫李常恩的,破题好生犀利。

    策论一题,问:乡绅兼并、流民日增,何以安乡定民?他破题:民不安,不在田少,在权偏,乡不治,不在法疏,在绅恶。简直是一针见血。”

    身旁另一人点头附议道,“这像是他的风格。”说着小声耳语道,“你不记得柳殊同假死案,他为救那未过门的妻子,敢跟青州知府,跟京城二品权贵叫板。这人文章犀利,文如其人,是个硬骨头呢!”

    硬骨头?常恩听到微怔,当时那般情况,他只不过是做了为人未婚夫婿该做的事,况且万般因果皆缘自他,只这些因果却是无法宣之于口,竟平白捡了个硬骨头的名声。

    待收回心绪,转头再看榜单,这次全县秀才的考试,通过五人中,共有四人出自青山书院,另有一人出自德润书院。

    五日后被遴选出来的学子,由县里统一安排,坐上了去青州府的马车。

    这日天色微沉,细密的雪花悠然落下,间或阵阵寒风吹来,将雪花吹得打着璇儿的飘向角角落落……

    在青州府云门书院正院内,全府遴选出的六十五名考生汇聚一堂,角逐二十个去东昌省贡院参与比试的机会。

    青州知府王之维,端坐堂上监临全场,维持场规。待他看到李常恩那一刻,目光微顿了一下,而后如常的扫视众人。

    考场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待试卷发下,满场六十五名考生齐齐执笔作答。四下没有半点喧哗,只有笔尖落纸的簌簌轻响。待云板声响起,自有巡场收卷的监考学吏来收卷子。

    此番青州府书院大比,只取二十卷入榜,筛选到末尾仅剩两份考卷难分优劣,名额已然用尽,只能二取其一。

    一众阅卷官各持己见,议论许久依旧难以决断,这般取舍难题,便径直呈送至青州知府案前。王知府看着眼前两张卷子。

    试题:穷且益坚论。第一份卷子,旁征博引,叙古来名士身处贫贱,安贫乐道、固守气节之事,句句文采斐然,堪称上乘佳作。

    第二份卷子,破题从穷非困志之樊笼,贫乃砺身之砥石入手。畅书坚者不在安于清寒,而在困途仍怀青云之志。

    看得王之维心潮澎湃,他当年求学亦是身处困顿、步步破局,方才得入仕途。

    斟酌权衡过后,他最终敲定自己更属意的第二份入选,余下那篇便就此落榜。

    二十卷既定,最后拆封誊榜。待自己属意的那卷揭去卷首糊纸,赫然露出李常恩的名字。

    王知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犹记得当初府试那篇策论,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不过一两年光景,他的水平又远胜从前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额还是他亲选上去的。

    照这般速度提升下去,来日乡试他必然榜上有名。

    回到府中,他便传唤近身下人,沉声吩咐道,“派人紧盯此次省城书院大比动静,待大比结束后,即刻把李常恩应试出彩,下届乡试极有把握登科上榜的消息,暗中传往京城常家。行事务必隐秘周全,万万不可叫常家察觉消息是从咱们府中流露出去的。”他倒要看看,常家知道李常恩乡试有望,会做何反应。

    ……

    此次青州府共遴选出二十名秀才,常恩爬了个榜尾,侥幸入榜,跟随一众学子赴东昌省贡院再战。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车轮碾着路面缓缓前行,足足行了两日路程,就在大家快被颠散架时,终于抵至东昌省城——安陵城。

    常恩掀开车帘一角,抬眼向外望去。城门处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商铺林立,一片繁盛气象。

    他连京城都去过两次,安陵城却是第一次来。

    考试设在二日后,今日刚到,有人提议到处逛逛,见大家兴致都很高,常恩也对安陵城陌生得紧,便也随众人一起出门。

    一行人漫步安陵街市,两旁沿街商贩热情召呼客人,开口皆以“君子”相称。常恩暗自恍然,原来此地生人相遇皆这般称呼,当真一方水土一方风俗。

    行至半路,他们来到一处茶馆歇脚。这处茶馆的风景极好,开窗便能看到护城河。此时虽然冬日,护城河没有冰封,两侧长柳疏枝错落,自有一番清冷淡雅的意境。

    常恩端起茶杯喝茶,茶水一入口,他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口中茶水怎地带着清甜滋味。

    他尚未开口发问,身侧蒋明玉已然低声诧异:“怪哉,这茶水之中怎还添了糖?”

    一旁古姓学子闻言顿时面露得意,缓缓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东昌境内所饮好茶,大多自闽地走水路北上,入内陆首站便是安陵城。此地百姓饮茶不拘古法,喜好随心调配,除了加糖,饮甜茶,亦有不少人偏爱煮茶放盐,乃是本地独有的饮茶习气。”

    常恩恍然,原来有这等渊源,正端起茶杯想细品品,只听街上传来呼喊声,“有人跳河了——”

    常恩立即放下茶杯,向河中望去,果见一黄衣女子在水中挣扎。未及多想,他快步奔出茶馆,来不及脱外袍,踩着河沿的石阶便纵身跳进冰水中。

    一入水,那冰冷的寒水便如针扎一般刺着皮肉,他浑身被冻得有些僵硬,顾不上周身刺骨的寒意,他赶忙游向落水的女子。

    待游过去,因怕她胡乱挣扎,他从后面环住那女子。冬日棉絮吸水,他拼尽浑身力气,才艰难拖着人一同上岸。

    周遭热心百姓连忙取来家中御寒被褥,匆匆上前为二人裹住驱寒,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议论,“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地掉河里了?”

    待细细打量,见那女子年方二八,长得明艳动人,只神情好似不太正常。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身份,低声惊呼,“嗐,这不是西城万老爷家的嫡女,万大小姐嘛!”

    另一人诧异开口,“咦,不对吧,听说几年前她被选入四皇子府做了侍妾,怎会在此地?”

    “许是怀不上孩子,被撵出来了吧。”有人揣测道。

    那人听到点头附和道,“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个孩子,难怪被撵出来了。看样子是经受不住打击,便神智失常,疯癫了。”

    岂料话音刚落,那女子立时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抓那说闲话的人。常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死死将她拉住,围观百姓见状纷纷慌忙散开。

    女子望着常恩满眼急切,她摇着双手似有什么话想说,可口中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脚下一地泥泞,似想到了什么,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飞快写下两字。

    常恩尚未看清字迹,远处便匆匆奔来一众仆从,为首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急步上前,满脸焦急躬身道,“小姐,您怎又私自跑了出来,府中上下寻不到您,已然乱作一团。”

    说罢一抬手,身后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将人扶入备好的轿中,一行人匆匆离去。

    常恩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被褥,目光无意间扫过泥地上的字迹,他心头猛地一震,写得赫然是“不举”二字。

    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常恩若有所思。离开前,他悄悄将地上字迹尽数抹去,免得旁人再窥见议论。

    次日晌午,同窗用完午饭归来,满脸惋惜叹道,“李兄,你昨天真是白受了寒水苦楚,实不值当。昨日你救下的那位万家小姐,又投河自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想不开?”

    常恩闻言身形一滞,想起昨日她水中奋力挣扎求生的模样,又想起地上刺目的字迹,一时愣在原地,良久都未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嘉和宫中

    此时暮色深重, 忠心疾步入内,躬身行礼道,“娘娘,奴才查清楚了。”

    今日皇上在御花园突然大发雷霆, 众人皆不知因何事触怒龙颜。

    宁妃心思缜密, 深知伴君如伴虎, 若摸不清皇上动怒的缘由, 往后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无从转圜的境地。

    可接连派出去数拨宫人打探,都无功而返,还是忠心主动请缨前去。忠心之前在御花园当差整整十年,若是连此事都打探不出, 这十年便是白待了。

    宁妃闻言,立刻挥退左右。见宫人都退下, 忠心才道, “娘娘,是四皇子出事了。”

    宁妃抬眸,有些不明所以。“四皇子?他出了何事?”

    “奴才打探到, 四皇子成婚几年一直未有子嗣, 四皇子妃娘家暗中请人诊脉调理,竟查出症结出在四皇子身上。此事终究瞒不住,捅到了皇上跟前。昨日皇上在御花园私下问询四皇子,方才查清内情——”

    他往前俯身,压着嗓音道,“四皇子年少尚未长成之时,便与宫人暗行苟且,彼时年纪尚幼, 元气未固,早早纵情无度,已然伤了根本,御医诊治过后直言,以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了。”

    宁妃先是一怔,随后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必是有人刻意安排娇媚宫人日日近身引诱,让他沉溺声色,掏空了身子。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这般阴私手段,不动声色便毁了一位皇子的前程。

    “皇上得知后,当即下令将伺候四皇子的宫人全部拿下,立刻严刑审问,却查不出半点痕迹,更找不到罪魁祸首,此事事关宫闱秘辛、皇家颜面,又不能大张旗鼓彻查,皇上心中郁结,自然龙颜大怒。”

    宁妃心下了然,轻声叹道,“只可惜…四皇子天资聪慧,这般被人早早算计了,着实可惜。”

    忠心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斟酌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娘,奴才怎么瞧着此人手法与小主子早年被孙嬷嬷暗害一事何其相似。奴才私下揣测,会不会……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话音刚落,宁妃的心就咯噔一下,她抬眼望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会是她吗?

    她当初使人暗中查探,种种痕迹皆指向贤贵妃。可她始终不敢在皇上面前吐露半句。一来,只有蛛丝马迹,并无实据佐证。二来贤贵妃根基深厚,兄长兵权在握,圣眷正浓,凭她一个小小的嫔,势力单薄,告发贤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而皇上又素来厌恶后宫彼此攻讦,若将此事摆上台面,只会把年幼的承礼推到夺嫡风口,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她当初悄悄给贤贵妃布了一局,废了对方一只臂膀,侧面回击了她。

    难道贤贵妃不知收敛,又用老手段算计了四皇子?

    如今二皇子因断袖之癖,违背人伦纲常,早被皇上厌弃,彻底无缘储君之位,四皇子如今又因无子嗣绵延,硬生生退出夺嫡之争,眼下皇子中,除却贵妃膝下的皇长子、皇三子,敬嫔所出的皇五子,便是自己的承礼了。

    她隐隐察觉,幕后之人早已暗中布局、磨刀霍霍,挨个解决对手,不知道下一个对付的是不是自己。

    她脚步沉沉的走到廊下的宫灯前,看向宫灯,烛火昏黄,只能照着宫中一角,亦如她眼下的处境,危机潜藏在四方的黑暗中,她别无退路,只能步步谨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

    这日原不是宁妃侍寝的日子,敬事房却突然差人捧着绿头牌,径直往宁妃的嘉和宫来了。

    见着宁妃,掌事太监躬身请安道,“宁妃娘娘,万岁爷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即刻预备侍寝。”

    她面上淡定应下,心里却惊疑不已,今日本是贤贵妃侍寝的日子,皇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小心周旋应付便是。

    一番温存过后,皇上轻抚着宁妃的发鬓,语带赞许,“承礼教得好,朕甚是满意。”

    宁妃眉眼柔婉,柔声回答,“都是陛下圣明、太傅教导有方,臣妾可不敢居功。”

    听得这话,皇上状似无意道,“朕依稀记得,数年前朕给承礼指派的那位教养嬷嬷染病出宫,后来另行换了新人伺候,可有此事?”

    宁妃听后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从容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孙嬷嬷年事已高,一场病后精神不济,再无力照料承礼,臣妾便另行请旨,换了一位年轻的嬷嬷近身伺候。”

    皇上听后,神色平淡,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半句,此事便这般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只宁妃回嘉和宫后,却迟迟没有睡意,她在反复琢磨皇上刚才的问话。

    今夜本该是贤贵妃伴驾,陛下临时改召她,分明是当众折了贤贵妃的颜面,暗含敲打之意。

    前有四皇子子嗣艰难一事刚刚曝出,皇上就突然追问当年孙嬷嬷旧事。

    倘若陛下深究当年孙嬷嬷一事始末,难免会顺势疑心贤贵妃便是构陷四皇子、断其子嗣的幕后之人。因为都是早早布局,刻意养歪,手段何其相似。

    可当年孙嬷嬷暗害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唯有设局之人与宁妃自己和身边的心腹清楚。她从前查出暗害承礼的是贤贵妃,可贤贵妃绝不会做出这般自曝其短的蠢事。

    想到这里,原本躺着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莫非……当年暗害承礼之人另有其人,是借贤贵妃之名设下圈套?

    究竟是谁躲在暗处,借贤贵妃之手搅动风云,将她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步步算计,操控这一切?

    对,一定是向皇上透露孙嬷嬷教养一事的人,他必是幕后之人,也是险些害了她儿子承礼之人。只是这人心思如此缜密,必不会亲自出马,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必不容易。

    想到这里,宁妃顿觉遍体生寒,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再要躺下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

    坤宁宫中

    皇后枯坐殿中,心情沉郁。

    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她倾尽心血栽培、寄予储君厚望的承乾,因断袖秘辛被公之于众,从此失了圣心,再无缘问鼎皇位,她心中便如锥刺一般。

    半生辛苦筹谋,都化为泡影,她竟活成了一场笑话。

    而那始作俑者贤贵妃,她生啖了对方的心都有了。贤贵妃毁了她多年的心血,她焉能让她笑到最后?

    这时候宫人进来回禀,“娘娘,今夜皇上临时改了规制,招了宁妃娘娘侍寝。”

    宫人退下后,皇后嘴角噙起一丝冷笑,看来,她使人透出去的风声奏效了。皇上心中已然疑窦暗生,方才刻意冷了贤贵妃,转而抬举宁妃。

    她心里清楚,贤贵妃根基深厚,其兄手握兵权、朝堂势大。皇上纵然心中猜忌厌烦,也终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她根本。

    她不急于一时,深宫多年,她最不缺的便是耐性,只需慢慢耗去贤贵妃圣眷,再剪其羽翼便是。

    早年埋下的那些棋子原是为承乾铺路,如今情势变化,倒正好顺势将风波尽数引到贤贵妃身上,也不枉费她多年的苦心经营。

    ……

    因为头天夜里侍寝后辗转难眠,第二日,宁妃起得稍晚了,往日卯时去皇后中宫晨省请安,今日晚到了一刻钟。

    等她到时,贤贵妃已与其他妃子在西偏殿等候,余下嫔、贵人等则立在廊下等候。

    宁妃刚迈进西偏殿,贤贵妃见她姗姗来迟,面上带着倦意,眼底也是青晕,想是昨夜皇上疼宠得紧。

    她指尖暗暗攥紧绢帕,指节微白,眼底压着几分怒意。这女人昨夜抢了她的恩宠,今日还故意晚到,又是这副做派,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贤贵妃努力克制心底的怒火,语气清冷,却带着压人的威仪,“宁妃倒是好福气,昨夜侍奉圣驾辛苦,竟连晨起请安的时辰都顾不得了?莫要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

    今日皇后娘娘尚未传召,我便替娘娘提点你一句——往后再这般散漫无度,失仪在先,休怪旁人不留情面。”

    话音一落,廊下众嫔纷纷噤声,低眉屏息,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贤贵妃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她就是要当众敲打她,折了她的颜面。

    宁妃面上恭顺称是,心里暗骂:真是愚不可及!放着幕后真凶不去追查,反倒盯着自己无端发难,落人圈套却不自知。

    而这还只是开始,自打侍寝风波过后,贤贵妃便开始处处针对宁妃,明面上动辄便用规矩拿捏,暗地里没少使绊子,着实让宁妃吃了不少苦头。

    宁妃自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但一想到,一反抗便正中幕后之人的圈套,对方一定乐得看着他们互相攀咬,便觉得争斗索然无味。

    所以只要没碰到宁妃底线,她就选择能忍则忍了。想着等贤贵妃自己发泄够了怨气,闹得没趣了,这事便翻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就在宁妃觉得贤贵妃最近没有往日那般处处找她麻烦时, 皇上最近却频频临幸她,让她又重新成为贤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宁妃暗自腹诽,那老男人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往日里最偏爱那些娇俏鲜嫩、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 自己虽然还年轻,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她有儿子, 有皇上的宠爱固然是好,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太多宠爱便又会激怒贤贵妃。

    她心底暗觉不对,这圣宠的时机来得太过蹊跷。于是这日皇上又招她侍寝时,她面上温婉,轻声道, “陛下近来,对臣妾倒是格外上心。”

    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她的发间, 缓缓道, “怎么?朕疼你,反倒让你不安了?”

    宁妃抬眼望向皇上,面上带着几分茫然, 柔声问道, “臣妾只是不解,近来陛下偏偏独宠臣妾一人?莫不是……有人在陛下跟前,替臣妾美言了?”

    皇上揽住她,温声回道,“是皇后近日同朕说,你安分懂事,又有皇子傍身,让朕多疼你些, 免得贤贵妃恃宠生骄,失了分寸。不过便是她不提醒,朕的恩眷也不会少的。”他最近着实厌烦贤贵妃,一想起她那诸多阴私算计,便心生嫌恶。

    一句话入耳,宁妃心头猛地一沉,皇后怎会这般好心?这份抬举,时机实在太过险恶。而连日被贤贵妃处处打压刁难,宁妃早已不堪其扰。

    回宫后,她左思右想,任由贤贵妃磋磨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正面硬碰硬,她远没有抗衡的实力。

    思忖间,她忽然眸光一动,抬眼望向春晖宫的方向。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安静,宁妃心中已然明朗,唇角勾起一极淡的笑意。

    ……

    这日忠心得了宁妃吩咐出宫。他借着为六皇子出宫采买上好文房、特制香烛的由头,行至内城西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他‘碰巧’遇到了一位老熟人——是早年在御花园做事,后来调去春晖宫伺候过四皇子母妃的宫女香桃,如今年岁到了放出宫,嫁了城中富户,今日出门采买东西。

    二人原就相熟,便驻足寒暄几句。

    瞧着香桃圆圆的脸盘,穿衣打扮皆精致,应是过得滋润。忠心不禁感慨道,“当年你刚到御花园当差时,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娃娃,如今得了自由身,日子过得这般自在,着实让人艳羡得紧呀!”

    “我如果过的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忠公公您体面呀。”她可知道如今这位公公可是六皇子首屈一指的人物,万没想到当年又懒又馋的忠公公竟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如此造化。

    见她手里拿着檀香,忠心随口问道,“这是去买香去了?”

    “是呀!”香桃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叹道,“我如今有这般舒坦日子,都是我家娘娘仁厚,前些日子我离宫时,娘娘日夜难安,整日佛前祈求,希望四殿下膝下有子嗣绵延,娘娘所求,皆是我所求,我也在家求神拜佛,盼娘娘得偿所愿。”

    忠心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手里摩挲着刚挑好的沉檀供香,似随口感慨道,

    “可怜娘娘一片苦心。哎,为人母亲,哪个不为子女殚精竭虑,婉妃娘娘担心四殿下子嗣绵延,我家娘娘也是日夜忧心我们殿下。”

    “哦,六殿下有什么好忧心的?”香桃状似无意般问道。

    忠心凑近一步,低声道,“当年我们小殿下幼时,曾遭教养嬷嬷暗中算计,险些被养坏根基,自那以后啊,我们娘娘便日夜忧心,生恐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再暗害了去。”

    他话说得轻浅,点到即止,不多一字。

    香桃听后,心里有些惊讶,从前可没听说六殿下有这一番遭遇。待忠心走远,她便寻了机会,悄悄将这话带回春晖宫。

    春晖宫中偏殿静室

    婉妃手执墨笔,在静静抄诵佛经。这时外间门外被人轻扣三声,婉妃微微蹙眉,她宫里的人素来知道她抄佛经时不喜人惊扰,这般贸然来禀,必是出了要事。只听大宫女知月低声通传,“娘娘,有要事回禀。”

    婉妃笔下不停,淡淡道,“进来吧!”

    知月垂首躬身,轻步入内,凑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婉妃听后,笔尖微滞,只这一滞,笔下的字便丑了,她眼中溢满寒意,此事若是真的,那手段也太相似了,全是长年暗中下手,慢慢养废。想到这里,她沉声道,“让周丁悄悄去查,莫要打草惊蛇。”

    “是。”待知月退出去,婉妃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神晦暗。

    周丁办事迅速,第二日也是这个时辰,周丁亲自向婉妃回禀查到的结果。

    待周丁走后,婉妃又重回偏殿静室,看着桌上抄好的经书,她抚摸着那些字迹。片刻后,她双眼便被恨意填满,抬手抓起经书,双手用力撕扯,将一页页虔诚誊写的经文,尽数撕碎。

    她抬眼看向佛祖,喃喃道,“信女虔诚向佛多年,日日焚香抄经,佛祖却未庇佑我儿。如今既知晓始作俑者……往后我佛念已破,佛不渡我,我便替我儿讨还公道。”

    ……

    几日后,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内侍躬身上前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左侧御史班中,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快步出列,神色凛然道,

    “臣纪怀远,有本叩奏陛下,事关社稷安危,今日不得不言!”

    “讲。”皇上沉声道。

    “臣连日暗访查证,大皇子与其舅杨令朔暗通书信,往来过密。杨令朔手握西北数十万边军,久镇边关,私蓄精锐。皇子身系国本,外戚掌大梁重兵,二者勾连,分明是意在觊觎储位,暗怀谋逆之心!

    臣不敢缄默,伏请陛下彻查,以安宗庙,以肃朝纲!”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纸密信,双手高高捧起,“这是微臣截获的往来密信,请陛下过目。”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苏琰立刻出列,躬身附和,“臣附议!边关大将与皇子私相交通,本就违制,杨令朔久掌西北兵权,其手握重兵,若有不臣之心隐患极大,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紧跟着,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出班奏道,“臣亦以为不可不防,内外勾连,祸起萧墙,绝非小事。”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开始百官不明白纪怀远这厮今日是吃了龙肝还是凤胆,怎地张口就弹劾皇子谋逆这等大罪。这会这才惊觉,今日并非一人发难,竟是科道官连成一气,皆是冲着大皇子而来。

    官场老狐狸阮秉忠站在百官中,偷偷觑着弹劾大皇子的官员,心底满是胡疑。作为官场上的不老松,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据他所知,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是四皇子的人,他虽不知刑科给事中苏琰背后站着谁,但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却是根正苗红的皇后党,这人藏得极深,还是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两派素来对立,今日却不约而同联手参劾大皇子,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眼前的局势反而看不明白了。

    此时被弹劾的大皇子面上看着平静,只用力攥紧腰间玉带的手背,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只见大皇子镇定的出列,态度诚恳道,“父皇圣明,儿臣绝无半点谋逆之心,与舅舅通信也只是甥舅间的问候,舅舅常年在边关争战,作为外甥书信关怀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何来谋逆一说,求父皇明查,还儿臣清白。”

    皇上目光沉沉,抬手示意内侍将密信取来,拆开扫过几眼。

    信中确实是日常问候,并无谋逆实据,但也问询边关近况,言语颇为熟稔,显见是私交过密、往来频繁。

    一时又想起贤贵妃往日的所作所为,谋逆虽不至于,可——是该敲打敲打了,于是声音冷肃道,

    “纪怀远所奏,干系重大,即刻传朕旨意:招陕甘提督杨令朔,即日卸西北边军兵权,回京自辩。西北军务,暂由副将代管。”

    大皇子听罢面上倒是不见惊慌,但是脸色却有些惨白。而站在皇子队列里的四皇子,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只做置身事外之态。

    ……

    十五日后

    西北甘州提督大营内

    杨令朔正在大营内看着面前的舆图,思索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这时候手下突然来报有钦差到访。他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往年年节上,京里也常有钦差前来,皆是带着御赐金银绸缎,犒赏边军将士。可如今不年不节的,京中钦差突然到访,来意绝不可能简单。

    果然跟钦差一起到的,还有皇上的旨意,当明晃晃的圣旨拿出来,他立刻跪下接旨,待听到“着杨令朔即刻卸去提督兵权,交出印信兵符,随钦差即刻回京,入朝自辩。”他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手上青筋毕露。

    “接旨吧,杨将军。”见杨将军依然跪着,钦差客气地轻声提醒道。

    杨令朔这才慢慢起身,面上从容自若,仿佛之前数次接旨一样,只缓缓谢恩起身之际,方才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猛地一攥,靴边泥土被指甲刮出两道浅痕,这细微一幕恰好落入钦差眼底。他目光微顿,不动声色扫过那两道痕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一行人昼夜赶路,十余日后终抵达京城。

    杨令朔心中坦荡,自问绝无半分不臣之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早已失宠遭厌弃,自家外甥正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距国舅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荣华唾手可得,何苦铤而走险,行谋逆大罪?

    他本以为,只需入殿面圣,当面澄清误会,风波自会烟消云散。可他将事情想的简单了,事关谋逆大罪,哪是一句解释便能洗清,必是要依程序审理的。

    刚入京城,未及面君,杨令朔便被直接交由刑部,打入诏狱候审勘问,待案情查清,再做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坤宁宫内

    皇后斜倚在榻上, 手捻佛珠,静静听着心腹内侍低声回禀。

    待听到杨令朔入京后,已入刑部诏狱候审时,她缓缓颔首, “很好, 如今雀儿已归了笼, 是该调教一番了, 即便日后脱身,也让它再难展翅高飞。”随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内侍领命悄然退去,她看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刑部诏狱内

    牢中光线昏暗,腐木与秽气弥漫其间。杨令朔带着重重的枷锁坐在墙边。白日一番审问早已耗尽他心神, 此时他唇干舌燥,疲惫不堪。

    见有狱卒路过, 他低声道, “劳烦行个方便,将这枷具暂且卸下成吗?”那厚重的木枷自入狱起,便死死扣在他颈间, 白日里压得肩背生疼, 这会到了夜里也躺不下,只能蜷曲在墙边,靠墙歇息。

    那狱卒讶然道,“卸枷?将军犯的是谋逆重罪,这枷可卸不得!”说着径直离开了。

    杨令朔在后面气嚷道,“谋逆重罪?圣上尚未定论,尔等下人也敢妄断本官罪名!”

    牢头听闻囚室有人吵嚷,当即出声对狱卒喊话, “刚才那个喧哗的,今夜不许发放饭食。”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令朔只能按捺火气,噤了声。

    夜色渐沉,一阵穿堂风吹过牢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牢狱内本就常年不见日光,又值寒冬腊月,深夜更是刺骨阴凉,可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身下是发霉发黑、沾染污秽的烂稻草,薄得能摸到冰冷地面。他虽久戍西北,惯于苦寒,但到底一军统帅,哪里受过这等折辱。

    酉时二刻梆子一响,牢头开始分发牢饭。轮到杨令朔时,狱卒径直略过。

    “哎,我的饭食呢?”他被审了一日,此时腹内空空,饿得头晕眼花。

    见那狱卒回头,他压着怒气,对狱卒客气道,“劳烦赐些饭食热水,再求一床被褥御寒。”

    狱卒刻薄道,“牢头交代的,喧哗闹事的,今晚的饭食免了。大将军在西北边关冰天雪地都熬得,如今这点饥寒,就受不住了?再说这朝廷的被褥,是给安分囚徒的,不是给你这犯事的罪将的。”

    杨令朔一听不给饭食了,已然恼火万分,又听那小卒这般折辱他,往日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忍得了,于是他怒喝道,“你这小卒开口谋逆重罪,闭口犯事的罪将,圣意未明,安敢如此轻辱朝廷大将!”

    “如今你已是阶下囚,我说的本就是事实。”狱卒不肯退让,二人争执不休。

    “肃静——”只听不远处一道怒喝声响起,从狱门那里走来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满脸络腮,气势慑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人的气势,“何人在此喧哗!”

    那狱卒一见牢头走来,面上立马恭敬万分,忙不迭的给自己澄清道,“牢头,白日便是此人喧哗,您说过不给发放饭食,小的依您吩咐行事,反被他出言辱骂。”

    杨令朔指着那狱卒辩驳道,“是他再三折辱于我,本官不过据理理论!”

    牢头面上神情肃穆,冷声道,“牢狱重地,严禁喧哗。既然你自认喧哗,来人,拖去站笼。”

    这站笼最是阴毒,人被卡在木笼之中,脖颈受力、双脚悬空,受尽折磨却不见外伤。

    杨令朔不肯受此屈辱,这牢头分明就是偏袒那狱卒,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脖颈上又套着几十斤的枷具,最后被强押入笼中。

    他的脖颈被笼口牢牢卡住,浑身重量全坠在颈骨上,一开始脚尖还能勉强撑住,可没撑半个时辰,腿就开始发抖,下身酸胀,脖子被勒得充血,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窒息了一样。

    渐渐的他开始浑身脱力,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每一刻都在熬命。

    整整一夜煎熬,待熬到天光微亮,他才被狱卒拖回囚室。

    可没等他歇息两刻钟,那牢房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杨令朔,即刻随我过堂受审!”接着自有官差将他架拖出去。白日的审问并不曾用刑,可从始至终必得老实跪着。

    这一日下来,他丁点儿精神也无,接连两日水米未进,好容易熬到狱卒发饭,那狱卒却故意给了他一碗馊饭。他戴着枷,只能低头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进食。

    每吃下一口,他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屈辱与羞愤,让他满脸涨得通红,他强忍着恶心尽数吃下,腹中稍有暖意,才勉强攒下几分气力。

    可当夜,牢头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命人将他推入站笼。他抓住木笼的门,死活不进去,眼中皆是对木笼深深的恐惧。他嘶哑着嗓子辩解道,“我今日并无喧哗,为何还要这般罚我?”

    狱卒不耐道,“上官要罚,哪轮得到你置喙!”见他不肯就范,狱卒一鞭子就抽在杨令朔那死死抓着笼门的手上,杨令朔吃痛松手,那狱卒见势,一脚将他踹进笼中。

    又是一夜熬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在牢房里,脖颈上还带着枷具。

    他微一动身,便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锐痛,疼得他闷嘶出声。

    他自嘲一笑,喃喃道,“我杨令朔,戍守边关半生,护着这大梁河山,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到头来,却换来这般欺辱。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呀!”

    这日再度提审他,大理寺卿冀晏临主审,御史一旁监审。

    可今日,冀大人接连问话,阶下的杨令朔却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惊堂木重重一拍,冀晏临沉声道,“杨令朔,你可有话辩驳?”

    杨令朔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声音沙哑刺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诏狱之内,本就是我的死局。”

    冀晏临眉头微拧,“你此话何意?”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令朔缓缓抬眼,目光冷硬,“我白日被苛待饭食,深夜夜夜罚站木笼,若无朝堂之人暗中授意,小小牢头,焉敢如此擅动私刑?”

    大理寺卿冀晏临神色一沉,一旁御史脸色骤变。冀晏临沉声反问:“一派胡言!本官何曾授意对你用刑?”

    杨令朔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冀晏临见他稍一动身便痛得闷嘶,又始终刻意垂颈,心中已然生疑,当即示意衙役,“将木枷稍稍抬开,本官查验。”

    衙役上前,小心掀起枷板一角。果然,天光之下,枷具磨出的红伤之上,还叠着一道更紧、更深的环状勒痕,分明是站笼留下的印记。

    冀晏临瞳孔微缩,他当即厉声下令,“速拿诏狱牢头,即刻押来对质!”

    衙役领命匆匆去押人。可不过一个时辰,衙役便传回消息,那牢头见有人来拿他,竟趁看管松懈,在狱中撞墙自尽,临死前半句口供未留。人一死,所有私刑苛待之事,便彻底死无对证。

    ……

    皇宫中,贤贵妃听闻兄长在诏狱受尽折磨,心急如焚,顾不得宫规礼制,急忙赶去御书房找皇上。

    一见着皇上,贤贵妃就双膝一沉,跪下哽咽道,“陛下,妾身兄长为大梁驻守边关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他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如今谋逆尚无实据,却在狱中遭私刑磋磨,满身伤痕,求陛下彻查,为臣妾兄长主持公道!”言罢连连以头抢地。

    皇上此刻也知了杨令朔狱中遭遇,他低头扶额,心绪复杂。

    他也只知杨令朔并无谋逆之心,他本意只想敲打二人,制衡前朝后宫势力,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西北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旧部盘根错节,即便昭雪,也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执掌重兵。一位受过折辱的大将,对他必然心生怨怼。放他重归边地,将来必成朝廷大患。可若就此彻底闲置,又恐寒了边关一众武将的心,于朝局不利。该怎么做,此事还得仔细权衡。

    “你暂且回去。”皇帝沉声道,“若查明他确是蒙冤,朕自会将他开释。狱中私刑,乃是牢头胆大妄为、私自行事,朕并不知情。”

    几番劝慰,才将贤贵妃劝离。

    几日之后,三司反复核查,牢头自尽死无对证,朝中亦无实据坐实杨令朔谋逆之罪,杨令朔终被当堂释放。

    皇帝当庭赐黄金百两,以慰其狱中苦楚。又下旨,令其不必返回西北,就任京营副都督,掌京城卫戍禁军。

    归府之后,杨令朔除了公事,便日日在家里喝闷酒。

    他平白受了一场牢狱非人折辱,满身伤痛难消。从昔日手握西北重兵的陕甘提督,一朝沦为京官,实权大减,再无往日一方大吏的威势。

    一腔愤懑委屈,终究无处可诉。

    便是诉了,又能如何?一旦被帝王察觉他心存怨怼,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缓缓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看向金銮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万般不甘、屈辱与寒心……

    坤宁宫内

    宫中寂然无声,皇后端坐案前独自对弈。

    她执起白子,本要径直吃下黑子,半空中动作却顿了一下,转而将白子靠近黑子。她眸光淡淡扫过棋局另一侧落定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够,远远不够,她要将它驱进穷巷,逼得它铤而走险。

    她儿子的前程没了,那幕后始作俑者,便该以自身前程尽数相抵,如此,才算得公平二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东昌省城书院大比设在泺源书院, 它是省级官办,全省最高学府。

    这场比试每府遴选二十人,而东昌省下设八府,共一百六十人参加。

    书院门前人头攒动, 大半学子都眼神热切, 盼着能入此学府求学。因为泺源书院博学大儒众多, 更有前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官至一品的高官致仕后, 在此教学专门讲授科举、制艺、经史。

    倘若有幸被这般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拜师求学,往后一入仕途就有人引路帮扶,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常恩心态倒是平和,他本就是吊车尾进来的, 能有幸参加这场省城大比,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机缘。

    所以他轻松上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好, 正场考试答得极为顺利,等比试结果揭晓,他竟超常发挥, 位列第七十八名。

    他记得上一届东昌省乡试入榜者六十九人。离后年八月乡试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 此番他回去再努努力,榜上有名应该不难吧。这般想着,对后年乡试信心大增。

    最终这次大比前二十名学子,得了入泺源书院入学名额。常恩虽未得到入学资格,这一遭也不亏。这些日子他与各地学子切磋经义、辨析课业,耳濡目染之下获益良多。往日诸多百思不解的学识难点,此刻尽数豁然开朗,心中觉得这趟出来收获不菲。

    待要返程, 见同来学子都给家人买了礼物,他恍然发现来省城一遭,竟忘了给家人带点省城的特色物产。

    于是在临行前一日,他也去街上逛逛,准备买上一些。走到闹市时,见街边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搜捕告示议论纷纷。他走上前细看,见那画上之人满脸络腮胡子,从额头到眼眉上有一道两寸的刀疤,眉眼桀骜,纵使笔墨粗略,常恩一眼便认出,那是年少时赠他发簪的断山刀。

    他心头一紧,当年他身陷绝境,多亏断山刀所赠的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他才得以逃出险境,捡回了一条命。此等恩情,从未敢忘。而告示上说了,“此人身负重伤,肋下刀伤二寸,步履艰难”,如今恩人有难,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先找到人。

    别的他许不在行,找人却是难不倒他的。他以前当过房牙子,深知江湖人如何选一处落脚地。他先去了安陵城的寺庙道观,并没有寻到断山刀的踪迹,他本想去渡口,安陵城靠海,从渡口亦可以逃出城去,但是考虑到他重伤,渡口离城区有几十里路,他重伤之下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便把这一处排除了。

    那只能是最后一处:安陵城城根儿附近的贫民巷。因为离着城门近,又鱼龙混杂,江湖人士喜欢藏匿在此地。

    这处贫民巷又叫烂泥巷,巷子窄得紧容一人通过,七拐八弯如同一团乱麻,若是到了夏天,一场雨过后地上都是臭水洼,因此得名烂泥巷,好在如今正值寒冬,地上只冻着一层黑冰,并不难走。

    穿行在巷间,两旁土坯的矮房挤得密不透风,即便是冬日,巷子里空气也浑浊的很,柴烟味和着尿骚味,有些呛鼻。街巷里吵闹声、孩童的喊叫声、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纠缠在一起,嘈杂无比。

    这样的环境才适合隐藏。可常恩走着走着,竟看到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正挨家挨户的搜查。他心头一沉,官差竟也寻到了这处。他料定断山刀必藏于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该怎么赶在官差之前找到人呢,这时候他瞥见巷口有十几个小童在玩耍。穷人家的孩子买不了玩耍的物事,左不过是在玩些石子儿打发时间。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身去后街铺子里买了不少饴糖。他并未主动招呼,孩童们望见糖果,便一窝蜂围了上来,常恩温和地分发糖果,与这些孩子拉近关系。

    他随口闲聊似的问道,“这巷子里有哪几间屋子没人住,一直闲置着?”断山刀身负重伤,又是通缉犯,绝不会租房与人打交道,只会躲进空置的房子。

    这些孩子日日不着家,就在街上游荡,没有比他们更熟悉这处巷子的,常恩一问,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的说着谁家的屋子闲置,谁家破屋漏雨没法住人。

    常恩按着孩童的指引,避开官差的搜查路线,逐间排查闲置空屋。

    在寻到第三处时,他刚翻过低矮的土墙,耳边就传来破风之声,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躲闪,险险避开那道凌厉的刀锋。

    一击落空,那长刀主人眉峰一凛,再度提刀横劈而来,常恩仓促闪避间瞧去,此人形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尤其自额头斜划至眉眼间那道二寸刀疤,更是分毫未差。

    他满心激动,一面腾挪避让着凌厉的刀势,一面扬声开口,“断山刀大侠,晚辈并无冒犯之意,乃是专程前来相救。”

    那断山刀见对方穿着一身儒生服,当即冷哼一声,“你这朝廷的走狗,怎会这般好心,先吃你爷爷一刀。”

    说着长刀再度劈来,常恩扫见他每动一下,肋下伤口便有血水不断浸出,连忙急声分辩,“昌和十一年,益都县鸡毛店内,大侠替我抓住偷钱的贼子并赠我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此事大侠可还记得?”

    断山刀攻势陡然一顿,眼中满是迟疑,上下将他细细打量,“你是当年那个带霉豆腐出门的小孩?”

    常恩连声应道,“正是在下。当年大侠赠我那把暗藏利刃的发簪,助我后来逃脱困境,我对大侠只有感激,绝无加害之心。”

    断山刀确认了对方身份,立时卸下防备,长刀杵地,权作拐杖,另一只手护着受伤的位置,尽显疲态。

    常恩见状,赶紧过去搀扶,幸亏提前得知对方受伤有备而来,他从怀里掏出药铺买来的金疮药,在他伤口上撒上又用桑皮纸裹住伤口,外缠白棉布扎紧。

    “你这小子还跟当年一样谨慎,准备得倒是全乎。”断山刀行走江湖,金疮药自然不离身,可这次点背,打斗的时候掉落地上,能有命逃走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捡药。

    “外头抓捕告示上说您受伤了,所以晚辈就备下了药。”一听抓捕告示,断山刀嘴角一撇,显然对官府极为厌烦。

    常恩抬眼看向院门的反向,“此刻官府正挨户搜查,此地万万不可久留,还请大侠随我速速离开此地为益。”

    常恩不敢多做耽搁,立时便引着断山刀,快步往贫民窟深处那处废弃旧窑而去。此地荒僻少有人至,窑洞幽深,又被荒草遮掩,正是官府巡查极易忽略的所在,用来藏身再稳妥不过。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两个官差就盘查到此处。见这一处门是上锁的,问了周遭邻里,才寻到那屋主。老汉颤巍巍的拿着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方才将铜锁捅开。

    官差入内细细巡查一圈,并未发现半分异常,正待关门离去,其中一人突然用力嗅了嗅鼻子,刚刚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金疮药气息,可再细闻,却是一股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官差一眼瞥见角落那一坨,忍不住大骂道,“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此随地便溺!”

    不提官差如何咒骂,常恩将断山刀安顿下来。他又独自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吃食。断山刀一见常恩带回来了吃的,也顾不得多言,当下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待吃饱喝足,断山刀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惬意道,“这会儿吃饱了,就是接着上路,老子也无憾了。”说着抬眼看向常恩,“你是不知,这几日可真是饿煞我了。接连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闯荡江湖半辈子,从没这般狼狈过。”

    好歹他也是个坊间有名的大侠,这般狼狈模样被少年看在眼里,难免面上挂不住,他又连忙开口辩解,“平日里,我绝不会如此落魄,这回实在是阴沟里翻了船。”

    说着就讲起他在安陵城的遭遇。“前几日夜里,我酒后行至护城河畔,撞见几名黑衣人挟持一小娘子,竟狠心要将她扔进河中。这种事让我断山刀遇到了,哪能坐视不管,当即上前出手救人,却被这群人死死缠住。”

    一听这话,常恩瞬间联想起那日跳河自尽的万家姑娘,算算时间,可不就对上了。他立刻凝神细听,“只一交手,我便知大事不妙。这帮人可不是寻常打手,出手路数规整,而且武艺高强,分明是受过操练的官差。”

    说着他凑到常恩耳边,压低声音道,“恐怕,还是大内高手。多少年没遇上这般顶尖好手了,也不知我那日是什么运气,一遇上便是六个,若非我拼死跳河脱身,此刻你定然见不到我了。只可惜……终究没能救下那小娘子。”说罢他长叹一声,面上沮丧非常。

    大内高手?莫非是四皇子派人灭口?

    常恩眉头紧锁,“如此一来,想安然离开安陵城必是极难。”若是四皇子亲自下令灭口,断山刀贸然插手,早已被视作眼中钉,对方必定赶尽杀绝。

    断山刀闻言一愣,当即抬眼追问,“小兄弟此话怎讲?”

    常恩垂眸沉默片刻,只淡淡开口,“你也说追杀你的人,并非寻常官差,怕是有些来头,所以想出安陵城,咱们得从长计议。”

    他绝口不提四皇子之事,这种宫闱秘辛,知道了便会引来滔天大祸,对方又是性情刚直的江湖侠客,这样亦是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安陵城万府

    这日万家家主万金财有事出门, 仆从早已将马车停在门外,只他刚出府,迎面便走来一个老道。

    那老道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的说道, “奇哉, 怪哉, 这里怎地怨气如此之重, 定是有人无辜枉死,无法安魂啊!”

    听得万财主心里咯噔一下,恰巧一阵寒风卷来,吹得他只觉遍体生寒,后背发凉。

    见那老道往万府门里瞧, 下人立刻驱赶他,老道老神在在道, “时也命也, 老道本想渡一渡可怜人,既如此,该是无缘解怨。”

    说罢便要离去, 万金财见那老道抬脚就走, 半点不带犹豫,心里的疑虑更深,立刻使人拦住老道,好言好语请到家中。

    万金财恭敬道,“大师,还请您指点指点如何破除怨气。”

    老道闭目推演,许久才缓缓道,“枉死之人怨气颇重啊, 唯有借天降清寒之时,方能安魂,务必将启灵时辰定在风雪将起之际。”

    说罢捋着长须道,“贫道已算出明日巳时初便有降雪,定得巳时初起灵,巳时中下葬。”

    万金财一听这个时辰,面上就有些犹豫,寻常人家下葬,多是停灵五日、卯时起灵辰时下葬,取阳气初生、安妥亡魂之意。可明日只是女儿亡故第四日,又定了巳时下葬,既短了停灵之期,又错了常规吉时,实在于俗礼不合。

    见万财主迟疑,老道也不劝说,淡淡道,“贫道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做,施主自行斟酌便是。”

    万财主正琢磨着老道之言,再回身,哪里还有那道长的影子,对方早已潇洒离去,竟是分文未取。

    万金财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心头有些摇摆不定。也罢,且看明日,若是明日巳时初风雪不至,就证明那老道道行浅薄,不可信,还是依原来的时辰发葬。

    第二日辰时,天边被厚厚的云铺满,不见半分晴光,天色阴沉,万财主在家坐立难安。

    看这天色,确实像要下雪,可那雪终究还未到。万财主在正院里坐立难安,终于熬到了巳时初。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并无落雪,待了半刻,一点动静也无,于是长舒一口气,准备回屋,可刚到门口,正伸手要推门,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瞬间,他浑身一僵,寒意从手背直通天灵盖。

    反应过来,他立刻声音颤抖地急唤着管家,“长贵,快!雪落吉时正好,不必再等明日,今日即刻起灵发丧!让所有抬棺、乐班、引幡执事,人手即刻就位,万万不得耽搁时辰。”

    不多时,数支唢呐齐齐吹响,为灵柩开路镇煞,一支肃穆的送葬队伍便在风雪之中,朝着城外坟地缓缓行去。所过之处,纸钱漫天撒落,与簌簌雪花相融一处,悠悠扬扬,撒遍长街。

    队伍行至城门,守城兵丁正缩着脖子,面上满是不耐。这种风雪天气还要盘查送葬队伍,本就满心晦气,奈何上头严令缉拿逃犯,兵丁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士兵挨个开始排查,瞥见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眉眼间依稀带着一道疤痕,当即厉声喝道:“你,出列!”

    那人面露难色道,“官爷恕罪,小人正抬着灵柩呢,实在不便挪动。”

    大梁丧礼规矩严苛,棺木落地即为大凶,抬夫唯有在路祭、桥头、庙宇处方可轮换,行进途中绝不能贸然换人。

    于是那士兵径直绕过棺木走到那男人面前,一把扯下壮汉头上的青布头巾。

    许是落了雪,刚刚看不太真切,这会定睛一瞧,那处并没有伤疤。为了万无一失,官差伸手探向他肋下,查看有无伤口。

    那抬棺人未料官差突然这般,猝不及防间,手上力道一松,沉重的棺木猛地一晃,险些重重砸在地上。

    此时周遭唢呐声戛然而止,整条送葬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先是那被撕扯的抬棺人发难,“你这官爷,怎能如此无礼!丧巾被扯,亡魂不得安宁!”

    “天老爷哩,刚刚棺木差点落地,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听得此言,万老爷面上惨白,眼看就要错过下葬的时辰,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指着官差的手因激愤颤抖不已,“这还有天理吗?老夫本就痛失爱女,如今又遭你们官差这般公然折辱。今日这事,老夫定要追究到底!”

    一众亲友纷纷附和,城门处顿时哗然不止。

    几个士兵一听,心里头也叫苦不迭。万家在安陵城也是一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几个小兵哪里得罪得起,连忙看向守御的高巡检。

    高巡检心头暗骂手下莽撞,面上却立刻躬身长揖赔罪道,“今日是手下冒失了,某在这里给万老爷赔罪。”

    接着对手下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城门呀!”

    万老爷眼看时辰要到了,这首领也赔罪了,才冷着脸命人继续,送葬的队伍这才吹吹打打的往城外走去。

    刚刚检查的小兵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后怕不已,刚刚差点惹来大祸,再是不敢肆意盘查。

    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前,车夫缓缓勒停马车,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将秀才路引与功名牒文递了出去。

    守城兵丁方才在万家一事上吃了瘪,心气早矮了半截,就着打开的帘子往里面一瞅,随口问道,“下雪天还要出城啊?”

    “此前赴东昌书院参与省中大比,如今事毕,急于归乡,故而冒雪赶路。”帘内的人从容答道。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兵丁略一核对便躬身交还路引跟功名文书,抬手让人放行。

    马车不疾不徐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快到万家祖坟附近时,常恩让车夫把车停下,给车夫一角银子,对车夫道,“风雪太大,你去前方不远的茶摊,帮我取一壶热酒暖身,顺便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那车夫接了银子,掂量了掂量,这银子足可以打两壶热酒,这秀才公仁义啊!这般想着便快步朝着茶摊走去。

    待送葬的队伍抵达祖坟,万家的女眷、亲友都下车徒步走上山坡,而坡下随行的数辆马车此时刚好无人看管。

    常恩瞅准时机,缓步走到女眷马车旁,抬手在车厢木板上轻叩三下。

    车厢内的断山刀闻声,当即从座椅下的暗格悄然爬出,借着两侧马车的遮挡与漫天风雪,贴着地面悄悄挪动,迅速钻进常恩马车后方的车底夹层,全程不过数息功夫,悄无声息。

    片刻后,车夫提着热酒归来,将酒交给秀才公,自己又拿起马鞭重又驱车继续赶路。

    喝了热酒,周身暖意融融,车夫心头松快,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哼起了安陵本地的小曲,浑然不知身后马车早已多了一人。

    待行到一处城镇,常恩推说想起这里有位许久不见的同窗,要在此地逗留两天,提前给车夫结清了工钱,将他打发走了。

    待那车夫彻底走远,常恩将马车驶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才让断山刀出来。

    “还是你们读书人手段周全。”逃出生天的断山刀大口啃着手里的烧鸡叹道,“竟找了个模样跟我有几分相像的,搅乱视线把官差耍得团团转,痛快!”笑着笑着,又面露几分愧疚,“就是着实惊扰那小娘子的丧仪了。”

    常恩温声劝慰道,“你遭此一劫,本是因救她而起,若是她在天有灵,定能原谅咱们惊扰之罪,她也算了结一场因果纠葛,早日往生轮回。”听着常恩这般说,断山刀心头舒坦了不少。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常恩开口问道,“大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哎,莫再唤我大侠,咱们过命的交情,我本姓何。”

    常恩当即拱手恭敬道,“何叔。”

    断山刀点头,满眼都是对这位后辈的欣赏,他一生最不愿亏欠人恩情。终究……还是欠了常恩的救命之情。

    沉吟片刻,他缓缓说道,“几年前我有个好兄弟邀我前往西川,在东昌省待了这么多年,也待够了,正想着往那边走走。”

    西川?那不正是蜀地所在。常恩眼神微微一亮,由衷说道,“西川极好。”那里山高路远,四皇子势力再盛,也终究鞭长莫及了。

    只是何叔身上刀伤未愈,不宜连日舟车劳顿,还需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方能动身。而常恩不能久留,迟迟不归书院,家中与师长必该担忧了。

    临行之前,常恩特意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安身之所,备好充足干粮,又留下五十两银子,供他养伤她学度日。

    分别在即,何叔心中颇有不舍,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他日你若去往西川,你我再相聚。”

    与何叔分别,常恩马不停蹄往家赶,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家里的院门便开了,母亲刘氏火急火燎地走出来,一看着是常恩,眼圈立时就红了,见有邻居围上来,她强忍下泪意,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呀,李相公可算回来了。”邻居杨婶子搭话道。

    坐在巷口的薛家阿嬷也连声叹道,“好孩子,你总算回了。这些时日你娘日日悬着心,但凡听见一点车马动静,都要出来望上一望,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恩闻言,满心愧疚看向母亲,“路上有事耽搁了,让娘你担心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便比什么都好。”刘氏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上前伸手要帮常恩拿行李,常恩目光无意间扫过母亲脚下,一只鞋是暗灰,一只是藏青,竟是匆忙穿错,不成一对。他喉间微涩,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经历了书院大比后, 再回青山书院,常恩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于文章上见解也深刻了不少。张夫子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趟出去显是收获不少。

    专心学业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新年的爆竹声声还犹在耳边, 某天常恩低头注意到脚踩着的红枫叶时, 才恍然发觉深秋已至。

    自从两年前,常安从耿夫子处考入青山书院,在书院听闻大哥的经历,又见大哥每日废寝忘食的学习,他深受触动, 不再只专精诗文一道,其他课业成了案头常翻的书, 学业一日千里, 渐渐成了夫子最看重的弟子。

    这日书院下学,常安常恩结伴归家,路上常安跟大哥商量道, “大哥, 黄夫子说明年二月童生试我或可一试。”

    常恩听弟弟这般说,眼中一亮,“这是好事,可见夫子已然认可你的才学。”

    “可我若是……临场发挥不好,落了榜呢?”常安心头依旧忐忑。

    少年初次下场,患得患失实属正常,常恩想起自己当年备考县试,心境何尝不是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常安的肩头, 温和而坚定地道,“我当年应试也是这般不安。你的根基远胜过当年的我,又得夫子悉心教导,本事摆在那里,不必妄自菲薄。只管放平心态作答。年少科考重在历练,就算一时不如意,也算不上什么憾事,莫要被得失乱了心神。”

    常安闻言,是这个道理,他还年轻,又不是一次考试便能定他的终身,心头郁结瞬间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转年二月县试,常安初次下场一试锋芒,结果一举拿下县案首,待到四月府试时,再拔头筹,荣获府案首,六月竟又将院案首收入囊中,至此,一人包揽县、府、院试三试第一,成为名副其实的小三元,一时风头无两。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弟弟,李常恩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若是父亲在世,一定会欣慰吧!

    益都县城常恩家中

    院中树上传来阵阵蝉鸣,阴凉下是一波又一波的邻里来恭贺常安得中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院试案首就是廪生了,家中得免徭役赋税,每月更有官府廪银发放,以后读书不用再靠家里供养,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更别提,头顶小三元的名头,只要不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来常安以后跻身士林指日可待。

    送走邻人后,刘氏独坐院中良久。待起身回到堂屋,望着案上的牌位,她净手点上香,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随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道,“相公,今日喜报传来,常安得了秀才功名,还是案首头名。”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渐悠远,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年我怀着常恩嫁于你,本就于礼法不容,你深知若将我送回,我便要被沉塘,腹中孩儿与我都活不成。你心软留下了我们母子,这份活命之恩,我一刻也不敢忘。

    我为孩子取名常恩。常恩,偿恩,便是盼着他有一日能偿还你当日的活命之恩。”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如今……你亲生的两个孩儿,常安已经出人头地得中秀才,常宁也进了青山书院,勤学上进,家中光景能有今日,全赖常恩一人支撑。他一心扶持弟弟们,终究没有辜负你当年的仁善。九泉之下,你可以安心了。”

    言罢,她双手合十,声音恳切而虔诚道,“只是常恩今年也要下场乡试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多多保佑,护他心想事成。”

    刘氏话音落下,室内重回静谧,唯有案头青烟缓缓升腾,悠悠散开,载着她的祈愿,缓缓飞入远方。

    ……

    在蝉鸣声声中,八月秋闱越来越近。

    于兴昌只让常恩认真复习,万莫分心,其余的事情皆交给他,这次从马车安排到起居住处早都给他安排妥帖了。

    虽然八月初九秋闱开考,但是按照往常益都县考生惯例,得至少提前一个月动身。

    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常恩吃过早食便辞别家人,登上了于家的马车。舟车劳顿两日,在暑气蒸腾中,常恩总算踏入青州府城。

    依乡试旧例,各府秀才须先至府儒学衙门,完成府级初审,方能赴省城安陵城参加秋闱。

    此时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各州县赶来的秀才络绎不绝,皆是为乡试造册而来。

    他排队办理,终于在落日前完成秀才核验并登记入册。次日他便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抵达后依旧先前往省提学道衙门,再次验明正身。

    几番核对无误,主事官员在名册上勾下他的名字,随即取来一块木牌,郑重道,“此乃乡试考牌,务必妥善收好,入场缺一不可。十日后,前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切莫误了时辰。”

    常恩双手接过考牌,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办妥一应手续,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小跨院门口。下了马车,常恩发现这是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周围甚是清净。

    车夫引着他进去,里面早被人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这里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他只需静心读书便是。

    至此,常恩便在这里住下,安心备考。读书累了,他也会出去走走,他发现这处离考场极近,出了巷子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看来于叔选这一处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可没等到去贡院认号舍,入住才几日,京城发生宫变的风声就传遍了安陵城。起初常恩只当是市井流言,可没多久便传来乡试延期的通知,恰好印证了传闻。

    他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生父有没有危险。他满心忧思却束手无策,良久才低下头,摸着案头上被翻阅无数遍,封皮有些破损的书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乡试,快速跻身士林。

    他心中思忖,此次宫变必然会对乡试有影响,本次乡试策问,大抵会出现论忠君、辨逆顺、治乱安民这类考题。

    思及此,他平复心绪,翻开书册,低头有重点的复习起来……

    京城五日前

    夜色沉沉,城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轰鸣声。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哨探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铁骑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当即神色大变,策马急奔指挥使衙署报信。

    此时京都指挥使博业正坐镇衙署,处理夜间城防要务,还尚未退值。接到报信,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他一面遣人快马急报兵部,一面传令全城巡防兵马,防守九门,严阵以待,无诏不得开城门。

    他自己则亲自登上安定门城楼,一队训练有素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他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坐在铁骑最前面的人拱手扬声道,“博指挥使,某乃营副都督杨令朔。”一听杨令朔三个字,博业立刻想起了,这位是一年前被皇上从边关召回的大将,他如今掌京城附近营区的禁军,论官位,也算是自己的上司。

    “杨都督,此时已经子夜,缘何突然派兵前来?”

    只听对方振振有词道,“今日宫中戒严,为防范异动,陛下特命我调动京营兵马,连夜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博指挥使依规矩道,“可有圣旨与调兵文书?”

    杨令朔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调兵文书在此。”接着看向一旁。博业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发现在杨令朔身侧的,竟是皇帝身边常随御驾的太监丛公公。只见丛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坐于马背上,客气道,“博指挥使,出来接旨吧!”

    依规制,传旨之时,守城官员当开半边城门,出城下跪接旨。可此时正值夜深,突来大军压境,情势太过诡异,即便传旨的是皇帝近侍丛公公,博业也不敢贸然开门,唯恐引狼入室。

    于是他立于城楼垛口之下,整冠敛衣,面朝城外躬身长跪,高声回话,“卑职在城上恭听圣谕!城门重地,夜禁森严,未奉明诏,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公公见谅。”

    杨令朔见他如此固执,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戾,手上的缰绳不由握紧。

    他只得示意先宣旨。待丛公公当众宣完诏书,指挥使博业一眼便觉不对劲:真正传旨,内官必下马行礼,以示对圣旨敬重。

    如今丛公公稳坐马上宣旨,再加上城外重兵压境,他心中当即断定——这是矫诏,丛公公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于是他依旧跪于垛口之下,并未起身,借着垛口内侧遮掩,悄悄安排亲卫沿密道,直奔皇宫通政司,将兵变异动加急递入大内。另传令九门所有守军即刻严阵以待,弓箭手登城列阵,滚木礌石速速就位。

    待吩咐完才抬首朗声道,“丛公公,臣斗胆一问。依祖制传旨,内侍须下马捧诏,面南而立,以示尊上敬天,公公端坐马背宣谕,已然不合礼制,臣心中难安。”他话音一落,城下铁骑阵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兵士神色犹疑。

    杨令朔面色一沉,对方这是在阵前动摇军心,于是厉声喝道,“博指挥使,休要在此咬文嚼字,速速开城!”

    博业目光直视城下,字字铿锵,“都督深夜率重兵兵临城下,兵部事前未有半分文书知会,臣身担九门安危,如今圣旨存疑,断不敢仅凭一纸调令,便开启城门,引兵入城。

    容臣遣人入宫,当面叩请陛下圣谕,待回文一至,臣必遵旨行事。”

    一听对方要入宫请旨,城下的杨令朔眼中杀意毕露,心知拖延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再多言,抬手厉声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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