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本府细细阅过你第三场时务策论, 文中所列整改之策,皆贴合青州本地实情,条理明晰,切实可行。若是将你此番所思所议稍加修整, 因地制宜推广施行, 于地方民生, 定大有裨益。”
常恩一听, 立刻拱手谦虚道,“只是学生粗鄙之见,若是能帮到百姓,便是学生之福。”
看着少年青葱的模样,王知府眼神沉了几分, 语气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只是本府心中尚有一疑。你年仅十五, 出身农家, 不曾为官,不曾理事,何以对一府农弊、吏治隐患、民生疾苦洞悉得这般透彻?这般落地可行之策, 绝非闭门苦读便能想出。”
接着他话锋一转, 发难道,“本府阅文无数,见过不少考生提前请人代笔润色文章,然后背诵下来,以备应试。你且如实回话——这篇策论,究竟是你所思所写,还是暗中背诵代笔文章,拿来应试投机?”
一听这话, 满座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被王知府点名,遭这般诘问。
而常恩虽遭知府当众为难,面上倒是平静坦然,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回知府大人,此篇策论,字字皆是学生所思所想,绝非旁人代笔为之。
学生出身乡野,自幼亲眼目睹农人的辛苦。村中年景丰歉、徭役、农桑、水利等种种弊病皆是切身经历,学生只是将田间所见所闻落于笔下。
至于整改之策,皆是乡间长辈们日夜期盼的法子,学生只是采民声,述民意,代为转述而已。
若大人心存怀疑,尽可于当世政令中随意择取一条,学生当堂拆解得失,逐条应答,绝无妄言。”
众位学子闻得此言,纷纷看向常恩,个个面露惊骇,心头震撼不已。谁都知道,当世政令繁杂,便是饱学儒生都不敢轻言逐条辨析,而寻常学子唯恐被考官诘问,避之唯恐不及。这叫李常恩的反倒主动请缨,请知府大人当堂出题。且不说他能否答出,只这份直面知府的胆气,就让人佩服,无人再敢小觑。
其实常恩心里也没底,虽然他这几个月一直填补策论这一弱项,但深知时日尚短,功底远不及常年钻研的学子,可一味怯懦,如何洗去污名,给自己证明?
王知府指尖捋了捋胡须,面上神色平静,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少年虽然年轻,但是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光这份胆识就让人高看一眼。
沉吟片刻后,他语气不再苛责,温声道,“难得你出身乡野,能够心忧民生,体恤百姓。只是口头辩白终究不算真章,本官便不随意考较你。
本官观你府试名次堪堪在榜。本府许多学子,自忖功底不足,往往暂缓院试,本官问你一句,你可愿参加今年的院试?”
常恩恭敬回道,“回禀大人,学生自知功底浅薄,但既已侥幸得了院试的机会,便愿迎难而上。”
“好一个迎难而上,有志气!”王知府听后满意点头,“你且安心备考,待院试一试真章。是否真才实学,待到放榜之日,自有分晓。”
待常恩坐下,旁边的王怀文长吐一口浊气,刚刚真是替常恩捏了一把汗。他抬头轻轻拍了拍常恩的臂膀,目光沉静的看向他,只微微颔首,并无言语,可一切宽慰都尽在不言中。
常恩看着同窗鼓励的眼神,才神思归位,他擦擦头上的冷汗,别人确实是来吃宴的,只有他是来赴鸿门宴的。
今日这番周旋耗神耗心,他府试连考五场都没有今日这般累。看来接下来他要加倍苦读了,只有拿下院试,才能彻底洗清所有的怀疑。倘若始终无法崭露头角,他日纵使呕心沥血做出一篇好文,依旧会被扣上抄袭的帽子,蒙受不白之冤。
知府后院
王知府于簪花宴后,打算回后院歇息。听得下人报别院的刘夫人今日又徒然发作,哭闹不休,他听后愁得不禁揉揉眉间。
下人口中的刘夫人不是别人,乃是王知府的胞姐。当年家里贫寒,凑不出束脩,为了让他继续读书,他胞姐就委身给富商刘家当小妾,这才让他得以继续学业。
后来他入朝为官后,刘家也识时务,将他胞姐提了夫人。可坏就坏在,他那外甥刘录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性子被养歪了,做了不少错事,他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最后外甥因为争抢一妓子,被益都县县尉的儿子柳疏同失手杀害。
虽然那柳疏同最后被判了秋后问斩,也抚平不了胞姐失去独子之痛,最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他有一次没有招呼突然造访刘家,才发现婆家嫌她疯癫,疏于照顾,整个人瘦得快皮包骨头了。他念及手足情分,不忍胞姐受磋磨,便命人将她从婆家接回自家,在别院住着,并拨了仆妇专人伺候。
那柳家实在可恨,将他胞姐害到这步田地,可柳疏同已经为他外甥偿命。那柳县尉好歹也是官身,他总不能将他们一家逼死。
如今看着自己的亲人日日受疯病折磨,他心里着实不好受,止了去后院的脚步,转身往别院走去······
益都县永昌木作店内
这日于兴昌刚从木器店盘完账回来,他刚打算归家,县衙礼房书吏好友崔士奇就造访。
于兴昌看着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傍晚,作为多年的老友,他还是了解崔士奇的,若是没有急事不会这个时辰来。
正琢磨什么事儿呢!崔士奇一进门也不绕弯,开口便道,“于兄,我刚在衙里看到府试下来的名录,特来给你透个信儿,你那未来的姑爷李常恩这回府试过了,拿到童生功名了。”
于兴昌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他结结巴巴的追问道,“你······你看得真切?”
“益都县李常恩,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名字应该没有重名的吧!”
“那······那你不是说县试只考前两场的,府试应该没什么把握吗?我又见他天天跟店里的掌柜谈天说地,只当他不思进取呢,府试咋这样也能考上?”
崔士奇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老友问他的话,原来是问李常恩。
毕竟崔士奇也是过了童生考试,一听于兴昌的疑虑,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估摸着你是错怪他了,凡考府试必考五场,其中有一场策论,考的是民间实务,民情生计,他与掌柜攀谈估计是想了解民生百态,这样作答策论方能言之有物,不落空泛。”
如今他们就在店里,于兴昌立时叫来掌柜,细细问了,果然与崔士奇猜的不差,常恩问了木料的市价、木税、商铺课税、官吏有无浮收盘剥、工匠劳逸等等。
想到那些时日旁敲侧击的敲打,于兴昌脸上一阵发烫,“竟是我错怪常恩了。”
他心里满是愧疚,又满是叹服,“那孩子原来都是自己做完工以后余闲才在家温书,去青山书院,满打满算还没有一年,我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考上童生了。”
崔士奇并不知李常恩的经历,只知道好友将女儿许配给了个叫李常恩的寒门学子。哪里知道这孩子才入书院正经读了不到一年书。
他满眼佩服道,“于兄啊,还是你眼光毒辣,慧眼识珠,找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姑爷,以后女儿嫁过去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于兴昌心想我当时也不是奔着他会读书去的呀!哪里想到世事难料,竟这般阴错阳差,反倒捡回一个知上进、肯苦读的好女婿。
看来世事当真不能太过功利。若是一开始就一心盯着功名学业去寻女婿,未必能成。反倒只看人品心性、顺其自然,往往能得意外之喜。
这日管家就见老爷归府后,与往日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今日竟是走着走着还高兴的蹦跶两步,胖胖的身材何时这般灵活过?
这是有啥高兴的事儿,乐得走道都变了。
今日回来的有些晚,到小花厅时妻女已经在等自己了。他高兴的对下人道,“将我那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拿上来。”
李氏听了不由嗔怪道,“又不过节不应酬的喝什么酒,没得熏人。”
“今日有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他呷一口酒才眉飞色舞道,“今日常恩府试过了。”
李氏一听先是一惊,随后被巨大的喜意包围,“当真?”
“千真万确。这还能骗人不成?”
见女儿面上平静,于兴昌道,“你倒是个镇定的。”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常恩哥哥向来要么不为,为则必至顶尖。”淼淼语气笃定,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于兴昌嘴角翘得老高,还是闺女识人!
想着这回常恩回来,他一定要给他办个隆重的接风宴,给他接风洗尘,顺便“昭告天下”,他于兴昌有个童生女婿了。他可知道自从定下这门婚事,背后没少被人嚼舌根,说什么闲话的有。这么长脸的机会,如何错过?
可左等右等,接连四五日也没等来常恩的影子,去了常恩家里一问,家里也是刚收到信,常恩的意思是先不归家了,他要在府城准备六月的院试,来回舟车劳顿,太耗费时间。
院试?他竟然要考院试?这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他竟有这般野望?
院试虽然跟童生试一样都是两千人应试,取百人,但参加院试的皆是童生老爷。里头大半都是往届屡考不中的老童生,每逢考期便赶来应试。常恩府试本就在中下游,院试二十取一,其凶险可想而知。
才入书院一年便敢冲秀才,这孩子胆子着实也太大了。寻常学子,入书院一年能稳过府试已是凤毛麟角,他倒好,直接剑指院试。
于兴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不由替常恩捏了一把汗。前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名落孙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常恩可不知道未来岳父知道他要考院试, 内心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簪花宴归来,便一头扎进课业里,一门心思要在院试红榜上争一席之地。
日子就这么在翻书与执笔间悄然滑过,转眼, 便到了院试开考的日子。
卯时, 天刚微亮, 常恩提着考篮赶到时, 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他跟在一众考生后面点名入场……
院试考舍内
廊下一记清越梆声响起,院试正式开考。
常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考卷,依着他的考试习惯, 他一一扫过考试题目。第一题是一道普通的四书题,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目光落在第二道四书题上时, 他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府试时的考题,皆是原句原文。可这院试的考官,分明是存心刁难——竟是一道截搭小题:节用而爱人, 民无信不立。
上半句摘于《论语·学而》,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下半句却硬生生截了《论语·颜渊》子贡问政……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将毫不相干的文硬凑在一起。故意断章取义,让你摸不准主旨,若想考出水平,必须会拆解, 会立意,将两句南辕北辙的话拧成一个中心思想。就是饱学知识的大儒见了截搭题都得挠头,对普通考生来说更是灾难。
好在常恩早有准备。他早猜到院试若是上难度,必然会在出题难度上下功夫。复习的这两个月,他主攻的就是截搭题上。
他静下心来,盯着那截搭的两句,他脑中飞速拆解:节用是爱惜民力,立信是安定民心。爱民和立信都是长久治国之道。
思量再三,他决定从仁政之本,在于爱惜民生、不欺百姓上落笔。
他执起墨笔,稍作停顿,便在稿纸上落笔成文。开篇破题,直抒仁政爱民之旨………
做完最难的第二题,他心下稍安,将第一题答案列于稿纸上。
第三题乃是一首赋得体试帖诗:赋得使民以时得时韵。这题并不难,立意要深刻,还需注意平仄、韵脚。常恩思索片刻,没一会儿就写出了一首工整合规的诗来。
最后一题是默写《圣谕广训》段落,这题只要背过就会,没什么难度。
接着就是将答案誊写到卷子上了,他誊到试帖诗时,要落下的笔骤然一顿。
考官为什么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题呢?他明白了,因为越简单越考验答题者的水平。他写的这首诗没什么错处,可是并不出彩,写不出彩,就落了下乘。而院试是选拔性的考试,十取其一,他若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那离黜落就不远了。所以这首诗,断然不可。
他看了看时辰,时间有些紧张,可必须重新写。他又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好不容易斟酌字句,终于写出一首满意的诗来。他心里感慨:若是换作自幼出口成诗的常安,定然不必像自己这般,字字推敲,如此耗费心血。
廊下忽响三声急促梆子,警示全场即刻收卷。常恩不敢耽搁,终于赶在时限之内,将草纸文稿工整誊于卷面。
这一场,光破题,立意就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能答完已是幸运。
一场正场考罢,走出考场,常恩只觉浑身疲惫,像是被这场考试榨干了所有的气力。腹中空空,脑中也空荡的一片混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带进考场的干粮,竟一口未食。
与府试不同,院试正常考完,考官连夜阅卷,当夜便贴红榜,依旧是只书座号,取中者才能参加第二日的复试。
夜色渐沉,考院外的张榜处,已经被考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常恩也挤在人群中,跟大家一样目光紧紧盯着那大红榜。这个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虽比别人开始的晚,可吃的苦,半分不比旁人少。寒冬腊月里,手冻得生了冻疮,痒意钻心,他却只咬着牙,攥着笔不肯松。夏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他也只是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埋首书卷。灯油更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他都不记得少一次三更前睡下是什么时候。谁不希望这份咬牙的坚持,能换来今日榜上留名。
他一行行看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座号“卯字二十三号”。
意识到许是被黜落了,他心头猛地一沉,大脑一片空白,四周也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退出人群时,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坏了,他方才情急,竟下意识在找府试时的旧座号。院试是新考,座号早已重排,怎么会是那个?
常恩立刻又挤进入群里去,忙定了定神,重新从头开始一行行找着自己的座号,片刻后,他的眼睛牢牢锁在一处——他的院试座号赫然就在红榜之上。
他心里又惊又喜,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好在这一刻,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有资格参加第二场复试了。
……
天刚泛鱼肚白,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常恩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听着周围的考生小声议论着,复试必然会再出截搭题。初试那场刁钻截搭题出来后,这位学政大人已然被打上了性情乖戾的烙印。有考生说自己昨晚又背了半宿的截搭题破题套路云云……
许是离着前面近了,衙役的目光扫视过来,大家立时识趣儿的禁了声,连忙低头,跟随前面的考生接受检查,并依次进入号房……
不多时,考题纸由差役逐号分发。
发到常恩手里时,周围有一丝细微的骚动,“肃静——!”巡场差役发现后立时出声制止。常恩展开卷子一看,竟然没有截搭题!那些昨夜苦熬半宿钻研截搭题的考生,心里要呜呼哀哉了!
复试跟正试考的题目一样多,只复试少了一篇四书文,多了一篇经文。
这唯一的四书文并没有考截搭题,而是考完整章句:《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令作四书文一篇。
略一思量,他就明白了:正试考截搭,是学政筛掉不会破题,没有巧思的庸才,而复试出完整章句,是要验明真才实学。
此题深考义理,有没有扎实的功底一答便知。他不慌不忙,先在草纸上列了提纲,在起承转合之处又细细的打磨,这才将完整的答题落在稿纸上,以备一会誊写之用。
待四书文草稿落定,第二道题经文题紧随其后。只一眼,常恩心底便微微一凛。这一题出得极偏,冷到了犄角旮旯,五经相比于四书来说,考得太少,本就不是学习的重点。这又是经文中偏僻的章句,寻常学子哪里细究过。
旁人不知,他虽是穿越而来,前世本就与科举毫无干系,穿越后又是农家出身,更无从知晓科考门道。早年得了武官世家出身的兄弟赠的白板书,只当天下读书人皆是这般硬啃原文,压根不知经书还有注释一说,甚至还要考注释。直至入了青山书院,第一堂课被郑夫子考住,方知要背带注经籍。
自那以后,他日夜苦读,将整套注疏尽数背下。正因早年白板本打底、后来又背注释补全,这些功夫叠加起来,此刻才稳稳接住了这道冷僻考题。原来他所有的付出都不是白费,冥冥之中自有回响。
他落笔时,都能听到旁边几个考生倒抽气的声音。
离他不远处一个中年考生提起笔来想写,但是笔下晦涩,连题意都摸不准,更不知道从何处切入,如何落笔成文?
眼看时辰渐逝,他心里急得不行,可那蘸满墨水的笔始终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一阵风掠过,卷起卷子一角。他本就心烦意乱,没按稳卷面,慌忙去压时,手忙脚乱间,墨笔重重划过,在卷角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呆愣的看着被污损的卷子,先是一怔,随即突然大笑,一把将卷子团起狠狠掷出。考官见状,当即喝令巡场差役将他拖出去。
他被拖拽着,一路嘶哑咆哮:“苦读二十载,竟折在尔等一道偏题上!尔等随手一出,便轻掷我半生寒窗!”
话音一落,在场考生皆心有戚戚。常恩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一场复试终了,众考生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出考场。
复试结束后,两天就张榜。依院试旧例,众考生需在府城中候榜,待红案张贴、定了生员名分,方能返乡。
常恩与王怀文就在租赁的小院里等着红榜张榜。同窗王怀文的兴致缺缺,因为那道偏僻的经文题,他并没有答好。常恩心里也没底,考完以后他一直在琢磨他复试那道诗帖诗,越想越不满意。可当时短短的时间内已是他想到最好的了。
短短两日光景,对焦灼的等着看红榜的考生来说,当真度日如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 常恩跟王怀文到的时候正赶上放榜。
那榜单一上墙,顷刻间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得晚,只能被挤在人群外围,只能耐着性子, 等前面的人看完出来, 再往里挪半步。
正焦灼间, 前头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往年青州府院试最少录一百五十余人,今年竟只取八十人!”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满脸苦色,连连摇头感慨,“今年的题太难、太偏了,截搭题刁钻古怪, 经文题更是偏到犄角旮旯去了,多少人考场上题都看得一头雾水, 更不用说答了。”
“就是!”另有落榜士子满脸愤懑, 垂头丧气地抱怨,“题难也就罢了,还硬是砍了一半名额!简直不给我们活路!”
“怪道都传这位学政大人铁面无私。”有人低声叹道, “想来是阅卷时见答卷合格者寥寥, 才这般砍了一半的名额。”
有人附和道,“能上榜的都是侥幸,最后一名更是踩着鬼门关进来的!”
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夹杂着少许惊喜声,更多的是叹息、愤恨与不甘。常恩心里亦是忐忑不已。本次青州府院试,从两千名童生中取八十,何其难也,怪不得许多人考到老也只是童生。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 看向那红榜,这时却瞥见人群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于兴昌。
因为他一身圆滚滚的身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此时他早已挤到了前排。这位平时被人前呼后拥的大商人,今日竟不用家仆,自己跻身上前看榜。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不知道?
其实于兴昌在常恩第一场正试开考前便到了。常恩在里面答题,他便在墙外焦灼的来回踱步,那份忐忑忙乱,竟比场内赶考的学子更甚。又怕常恩见了他,扰了备考的心神,徒增应试压力,所以一直刻意避开。
正场放榜那日,他本就按捺不住,恨不能立时冲至榜前,可终究硬生生忍了下来。一来他不知常恩座号,即便挤到榜前也无从查找;二来亦怕常恩见了自己,平添应试负担。
所以只能在常恩看不着的地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以此推断他是否榜上有名。那日见常恩望着榜单,突然满眼沮丧失落,于兴昌一颗心当即沉到谷底,已然笃定他落了榜。
未曾想,第二日复场开考,竟又见常恩踏入贡院大门。那一刻的错愕与心惊,险些让他失态。
考完复试这几日,他心中焦灼难耐,遣人多方打探,却皆无实信。只因打探得太过频繁,反倒引得贡院差役暗自留意,多了几分警惕。
如今张贴红榜,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来了。
于兴昌抬头从第一行开始细细看去,越往后看心里越焦灼。眼看着榜上名字所剩无几,他又急又怕。虽知常恩此番参加院试,无异于蚍蜉撼树,希望渺茫,可他心里总揣着一丝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周遭的人互相推搡着,于兴昌目光死死盯在榜单上,因为身量敦实,旁人竟挤不动他分毫,愣是让他看到了榜末。
目光扫过最后一名时,他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死死指着红榜末尾,声音都变调了,抓着身旁素不相识的人,语无伦次地大喊:“李常恩!这……这是我女婿!他中了!他考上秀才功名了!”
常恩本就留意到了他,他的喊声自然入耳,一瞬间,连日来的担心终是落到了实处——他终于考过院试了,虽然是挂着榜尾,就像之前那些学子们说的,此番院试截去大半名额,他能跻身红榜,已是万分幸运。
于兴昌兀自兴奋了半晌,接着就在人群里寻找常恩的身影。也是巧得很,一眼便见常恩抬手朝他示意。他凭着一身敦实身形,硬生生从人堆里扒开一道缝隙,费力挤了出来。
顾及未来岳父的体面,他强压下上前拥抱的冲动,不敢太过失态。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语气难掩激动,“常恩,恭喜你,你过院试了。”
常恩唇角轻扬,眼底压着几分克制的喜意,面上谦虚道,“侥幸罢了。”
他跟同窗王怀文一起来的,也不知道他过院试了没有,抬眼一瞥,便见不远处立着的王怀文,他的儒巾斜斜扣在头上,应该刚从看榜的人群里挤出来。
他察觉到常恩的目光,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恭喜。”
常恩喉间微涩,想说点什么,却知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过苍白,最后只低声应道,“侥幸而已。”
……
新晋秀才依规制需在府城滞留数日,先集体拜谒学政与知府,再赴官府主持的簪花宴,最后办理学籍与生员凭证备案,日后乡试这些都是要出具的。
这日,常恩与一众新晋秀才先齐赴学政衙门大堂,集体拜见学政大人张文远。这位张大人近来在坊间骂声不小,皆因他此次院试出题过难,足足难倒了两千童生。
常恩位列末席,垂首肃立,心中暗生敬畏。能出这般刁钻考题,其学识与眼光,绝非寻常。
张文远端坐堂上,神情淡漠,只对着众人笼统勉励几句,并无单独问话。待众人行完庭参大礼,领过簪花,便挥手示意退下。自始至终,常恩都如影子般隐在人群末尾,未曾入这位学政大人半分眼。
众人又去拜见知府大人,王知府也只是例行勉励几句。待一众秀才躬身告退时,常恩因为位列最末,所以走在队伍最后。他刚要跟着众人跨出大堂门槛,身后忽传来一声沉稳唤声:“李常恩,且留步。”
常恩心头一凛,脚步一顿。他还记得两月前府试簪花宴,此人因自己一篇策论写得锋芒毕露,疑他请人代写,最后抛下一句——院试榜上见分晓。如今红榜高悬,他虽位列最末,终究是榜上有名,这句分晓,已经见了。今日叫住他,又是为何?
常恩连忙转身,垂首恭立:“学生在。”
王知府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难掩欣赏,语气温和:“那日本府说放榜之日见分晓,张学政的题那般刁钻,你竟也能上榜,好。”
常恩立刻谦虚道:“当不得大人谬赞,学生不过侥幸而已。”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神色慌张地闯入,顾不得堂上有新晋秀才,伏地急禀,“大人!不好了!刘夫人又发病了,方才在内院疯癫伤人,竟将夫人抓伤了!”
“什么?”王知府眉头骤然紧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此刻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跟这个新晋秀才叙话,只不耐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是。”
从知府衙门出来后,常恩一直在琢磨刘夫人是谁,此人有疯病,王知府还将其养在后院,那必是至亲之人。
刘夫人……
他脑中一震,瞬间想起当年被柳殊同杀死的刘永,那人不正姓刘吗?
莫非……这刘夫人,是刘永之母?
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王知府的胞姐。病后寄居于弟弟府中,合情合理。
她为何会疯?莫不是因当年失子之痛,心结难解所致?当年那场局,是他亲手布下。说起来,这妇人,竟是被他间接逼疯的。
于理,他无愧,因为那刘永罪该万死,他身上背着几条人命,死不足惜,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选他。
于心,终究是亏欠了这位失子的母亲。
可当年刘永作恶横行,亦离不开王知府的纵容包庇。
是自己的因,了结了刘永,是王知府的纵容养出了祸。几重因果纠缠,兜兜转转,这沉甸甸的果,终究落在了王知府的府中。
天道轮回,果然不爽。他忽然想起当年也是在那桩旧案里,自己何尝不埋下了另一桩因,只是彼时无力周全,如今果报未显,来日不知会落向何方。
……
在府城备考、应试,足足盘桓了两个多月,这一日,常恩终于踏上归程。于兴昌早在常恩簪花宴前便已先行归县。他生意繁杂,府城耽搁越久,家中积压的事务便越堆越多,实在耗不起。
他一早动身,一直到傍晚才到县城自家巷口,可马车刚停下,巷子里的动静便不一样了。
邻里街坊听见马车声响,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见马车停在常恩家门前,常恩从马车上下来,当即快步迎上,面上堆着笑,招呼道,“李相公回来了。”
李相公?好陌生的称呼,骤然被人毕恭毕敬喊一声相公,只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被邻里长辈这样叫着。
他还跟平时一样,客气的跟街坊们一一打招呼,寒暄了几句才进门。
看着他家的院子,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跟旁人议论:“以前不是说这宅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住进去考不上功名吗?人家去书院统共就读了一年,秀才功名都考出来了。”
“这么一瞧,想来是先前住这儿的人本身不济,倒不是宅子晦气,这宅院分明是块旺文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常恩推门入院, 院内静悄悄的。见正屋的灯亮着,他走进去,就见母亲在低头纳着鞋底,此时她手里的那只鞋底已经快缝好了, 看着针脚细密。听见门响, 她抬头, 不期然竟见到了常恩, 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满是惊喜的道,“你于叔说你许明日才到哩,没想到这般快。”说着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要给常恩拿书箱。
常恩不让, 执意要自己放到里屋去。那书箱可沉了,得有几十斤重, 自己提着都费劲, 哪舍得劳烦娘来提。
望着常恩那沉重的书箱,刘氏眼底泛起泪光,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好孩子, 真是苦了你。难为你这般肯下苦功,才有今日出息。娘怎么也没想到,你竟这般争气,早早挣回个秀才功名。”
常恩放下书箱与包袱,折回身来,轻声安慰:“娘,不苦。外头讨生活,哪样不比读书累。好好读书, 总能挣条出路。”
那日报喜差役敲锣打鼓登门之时,她感觉自己是踩在云彩上了,半点不真切。不是人人都说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隔壁那秦家的小子,童生都中了六年了还没考上秀才呢!她家常恩满打满算才读了还不到一年哩。她听街坊说常恩这般出息,许是文曲星下凡呢!
刘氏听后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哪里是下凡,分明是文曲星落到她家,来历劫了。
……
另一边,不同于李家的低调,于家那边着实热闹了几日。
常恩中秀才的消息传回县城,那风言风语立时翻了个个儿。
先前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于兴昌是被女儿名声所累,万般无奈才择了个泥腿子兜底,私下里没少暗笑首富精明一世,偏偏在女儿婚事上跌了跟头。
可如今常恩一举拿下院试,众人再看向于兴昌的目光,便只剩叹服与忌惮。都知道今年的题目是出了名的难,秀才名额都砍了一半,就这种情况下,他那未来女婿还能上榜,那是有真学问的。
如今谁还敢说于家当时是妥协?只道是于老板眼光毒辣,不拘泥一时贫富,早早押中了良人。那些曾泼在于淼身上的闲言碎语,也随常恩的功名烟消云散,反倒成了旁人嫉妒构陷的佐证。
于兴昌现在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道喜的声音,虽说他是大商人,从来不缺恭维,可那从眼底里发出的客气和敬重,是以前从没有的。他十分享受这样的眼光。
“还是于兄好眼光!这般年纪的秀才,底子扎实,三年后的乡试一准能过,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就是,听说您未来姑爷统共入书院正经学习才一年,这般都能拿下秀才来,那三年之后的乡试,解元岂不是囊中之物。”
旁人一句句夸赞,句句都夸到了于兴昌的心坎里。但是听到三年之后的乡试时,于兴昌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
夜里归家,于兴昌便跟李氏商量,“依我看,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提前办了吧,明年就很好。”
李氏一愣,满脸不解,“两家都说好了,为什么要改?我还想多留淼淼两年呢!”
于是于兴昌就将心中顾虑一五一十说与夫人听,“夫人呐,你算算,三年后再成婚,岂不是赶上常恩乡试。
如今人人都夸常恩前程无量,三年后乡试必中解元。可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越是出色,将来变数越大。
真等他一路考去京城,金榜题名,到时候身边都是什么人?勋贵千金、官宦世家,哪个不比咱们于家体面?”
“常恩那般重情重义,不至于吧?再说,咱们有婚书为凭。”
“我信常恩,却不信这个世道。”于兴昌语气沉了几分,“凭一纸早年婚书,咱们拿什么跟那些勋贵世家争?皇家贵女、高门大族,哪一个是我们能抗衡的?可只要先成了婚,往后任他飞得多高,淼淼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旁人再有心思,也晚了。”
李氏听完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心疼的摇头道,“我不同意。一来,淼淼还小,我舍不得,想多留她在身边两年。二来,当初婚期早已定下,原是按部就班的事。如今突然急着提前办婚事,传出去旁人怎么嚼舌根?
当初淼淼被人泼脏水,名声本就带了点瑕疵,如今咱们若是火急火燎赶着嫁女儿,倒像是咱们怕了,怕女儿嫁不出去似的,白白落人口实,委屈了淼淼。”
见妻子不同意,于兴昌叹了口气,靠在椅上,不再言语,一边是女儿的体面,一边是她终身安稳,真是左右为难。
常恩未考中时,他愁他前程渺茫,一朝崭露头角,又忧心他被世道裹挟。为人父母,终究处处皆是牵挂。
他如今的日子,便是这般喜忧掺半。
……
常恩刚回来没两日,就去于府拜见了于家叔婶,顺便见见淼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复习备考,算起来,二人上回相见,已是三个月前。
于淼拿出一个青色的荷包,递给常恩,“这是我绣的荷包,送你的生辰礼,虽迟但到。”
常恩的生辰那日正在府城赶考,所以礼物备下了,淼淼也只能等着常恩归来再送出去。
常恩接过,见正面正中端正绣着的字,“平安喜乐,绣得很好,寓意也好。”
听常恩夸她绣得好,淼淼赧然道,“哪里绣得好,就这几个字,我拆了重绣十几遍才算成。旁人做针线那般灵巧,偏偏到我手里,针总不听使唤,动不动就扎手。”
常恩这才注意到淼淼的几个指尖有些小红点,显然没少被扎,“既然你不擅长这个,就不要强逼自己。”
“可……可娘说,女子都是要会刺绣的,针线是女子的本分,我总得学着些。何况……生辰礼该用心,我想着亲手绣的,才最诚心。这字就是我的祝愿,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常恩听后,将那荷包妥帖收起来,郑重着道,“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只是淼淼,女子不必样样都拘着世俗规矩,刺绣从不是女子必须恪守的本分,更不必为了旁人的认可,硬是把功夫熬在自己不喜欢、不擅长的地方。
于淼听后满眼错愕,常恩哥哥的意思,竟是日后不用她拘着学针线。想起爹娘前些日反复叮嘱,说她将来是做官太太的人,该安分守在后宅,再不可像从前那般抛头露面打理生意。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鼓起勇气小声问:“可是,我喜欢赚银子。日后我总往外跑,旁人定会说你娶了个满身铜臭的媳妇,于你名声不好。”
“咱们的日子,从来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常恩语气坚定,眼底坦荡,“喜欢赚银子有什么不好?这世道里,能凭自己本事立足、甚至比许多男子都做得好的女子,我只会高看她一眼。”
他无力拯救天下万千困于深闺的女子,可眼前这位与他早有婚约的于淼,他定要护好,让她不必委屈天性,活得坦荡、鲜活、自在随心。
淼淼怔在原地,愣了许久。
原来,她以后真的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
……
宫中嘉和宫暖阁内
日头渐暗,花梨木螭龙纹香几上,摆着一只玉鼎,安神香一缕缕青烟渺渺升起,漫过雕花木梁,缓缓散开。
六皇子自尚书房课业结束,便由小太监引往偏殿歇息用点心。
忠心垂着手,缓步踏入内殿,宁妃此时闭目倚在榻上。
他在宁妃榻前两步外站定,躬身回话道,“回娘娘,今日小主子在尚书房课业如常。先生夸赞殿下背书伶俐,策问应答也有条理。只是午后习字时略有些坐不住,被先生提点了两句。”
自从六皇子读书,忠心就跟着,寸步不离。每日课业、言行,都由他这般日日回禀给宁妃。
不得不说,六皇子确实是读书的料,不然也不会单凭这点,就让宁嫔晋为宁妃。
聪慧之人,要刻意藏拙、故作平庸,本就极难。更不用说自打那日谈话后,宁妃并没有明示让六皇子藏拙,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但看她案头上摊着几份刚从宫外递来的密抄文书,皆是各地新科生员的底细,应是她用来为六皇子暗中物色人才的。看样还是不打算急流勇退。
他心底长叹一声。
他目光本是随意扫过,却骤然凝住。那页薄薄的抄纸上,列着青州府院试红案,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李常恩”三个赫然在目。
他浑身一僵,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是染了一丝错愕与惊喜。
尤记得上次见面他说要去读书,要考科举,不都说十年寒窗苦吗?这才读了一年多吧。万没想到,他竟在这一届中了秀才。
他儿子是秀才了,他钟鑫的儿子是秀才!是见官不跪的功名之身!不像他这般日日膝盖软着,见人就跪。
他努力压下这份激动,只飞快垂下眼睫,不敢再流露半分异样。万幸宁妃此刻闭目养神,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并未被察觉。
这天大的喜讯,悄然扭转了忠心心底的盘算。
他虽是个太监,但宫中十几年,眼界与阅历早已胜过大多数人,甚至不逊于那些官身。儿子这般才华,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可寒门出身,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他忠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儿子常恩不一样。
他年轻、有才学,心中有抱负。
他想帮他,他要帮他。
若六皇子争储失败,他这条命烂在宫里,死不足惜。可若是——若是六皇子能登临九五,他日朝堂之上,他总能借着这份情分,护儿子一程。
一瞬间,他生出熊熊野望。宁妃敢赌,那这一局,他忠心,也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常恩秀才得中归来后, 没几日便返回青山书院,书院循例将他从丙班拔入甲班,专意攻读乡试课业。
甲班皆为秀才,常恩一入班便觉相形见绌——他不过系统苦读一年, 院试亦是险险榜尾得中, 与众人相较, 差距分明。
他没有气馁, 而是稳住心神,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他不求一时锋芒,只愿步步扎实, 勤勉精进,稳步向前……
时间不语, 行动却会给辛勤者答案。七月入甲班时成绩还是末次, 转年四月常恩的月考成绩已经稳在了甲班中游水平。
这般亮眼的成绩,令先前只当他侥幸入甲班的同窗频频侧目。常恩对此结果也颇为满意。
这日课堂间隙,他心情极好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如今四月芳菲未尽, 暖风穿林,落英铺满小径。这般好的春光、春景可不能辜负了,想着这个月沐休便约上淼淼,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踏春闲游去。
可就在他想着选哪一处景致时,书院门房来传话,只说于家有急事寻他。什么事能找到书院来。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待走到书院门口,见于家管事在门口候着。
只见管事面色惨白, 一见他便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李相公!小姐闹出人命,闯了塌天大祸!老爷请您即刻回府!”
常恩一听,心立刻沉到谷底,知道事情严重,他立刻跟着管家到了于家。
刚一进门,便见于兴昌面色铁青,正急得团团转。
他急急的问道,“于叔,淼淼怎么样了?”
“常恩,你可来了。淼淼惹上祸事了。”他长叹一声,说着将今日的经历一一道出。他今日本在商铺里,与他相熟的官差派人给他报信,言明淼淼在一处民宅内杀了一男子,如今已被锁入大牢。
于兴昌虽是被这话打得有些懵,却也不敢迟疑,立刻打点好关系,他可知道那县衙的牢狱,若是不好好打点,不死也得扒层皮,更何况他清清白白的闺女。
可这件事具体的前因后果并不知晓,只得见了淼淼才能知道。他虽然是商人,见识多,可于刑法律例上却是个门外汉,只得叫来常恩,两人一起先往大牢探视于淼。
两人不敢耽搁,立时动身就要去县衙大牢。李氏哭得双眼红肿,也要跟去,被于兴昌劝住了。如今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没的添乱。
到了县衙,于兴昌上下打点好后,自有衙役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走进牢房。
牢内昏暗潮湿,于兴昌一眼就看到了淼淼。身上穿着的是今日出门时穿的素色襦裙,只是裙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和牢中泥污。
她头发披散,凌乱垂着,脸色苍白憔悴的蜷缩在牢房的角落。
“淼淼——”于兴昌心痛万分的轻声唤她。常恩也叫她。
原本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听到声音,立时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父亲跟常恩哥哥来了,踉跄几步扑到栅栏边,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爹,常恩哥哥,我害怕。”她的声音沙哑,有些颤抖,眼圈也是红红的。
“莫怕,有我们在,会护你周全的。”常恩宽慰道。淼淼这会凑近了,常恩才发现她脖颈处也有些淤青。
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温声问道,“你与我们说说今日事情的经过,才好走下一步。”
“是啊,淼淼,不怕不怕。”他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问道,“跟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淼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起晌午的遭遇,“我今日出门,本打算去咱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只才走到半路,小翠就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我在街角等她时,一个面生的姐姐走过来,说自家阿婆在家里突发急病,无人搭手,恳请我过去帮衬一二。我没多想,就跟着她从那处巷口,拐进了一处民宅。可刚一进去…”
她顿了一下,蹙着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显然还是心有余悸,不想再提,“可刚一进来,门便被人关上猛地闩死。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对我意图不轨。我要逃,他却攥住了我的衣袖,我不从,他便掐我,我……我又惊又怕,慌乱间想起常恩哥哥送我的发簪,我拔下簪子闭眼乱刺,也不知道刺中了哪里,只听他惨叫一声,我再看去,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于淼说着,浑身已然抖得不行,“爹…爹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于兴昌听到这里心已是碎了八瓣,他的淼淼,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不公。
常恩攥着冰冷的木柱,不敢想她当时多么害怕,多么绝望,他恨声道,“你莫觉得亏欠,他该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于兴昌也安慰闺女道,“淼淼,你莫害怕,你放心,爹一定把你救出来,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常恩心如明镜,“《大梁律例》白纸黑字写着,女子拒奸杀人,当场致死勿论。所以淼淼应该能判无罪。”
听常恩哥哥这般说,于淼的心踏实多了。于兴昌一听,心里也有底了,既然律法站在他们这一边,他又有银子开道,这事应该好办。
……
从牢房出来,两人商议着,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不过这个也好办,用银子喂,他于兴昌就不信撬不开官差的嘴。
这不,没过半天就来信了,说是那死去的男人只是个外来流民,并无什么强硬的背景。听到这个,于兴昌才长舒一口气,他就怕对方有什么大来头,若是有深厚的背景,就是他们有理也没理了。
虽然案子无甚悬念,淼淼应能无罪释放,但是他怕有什么变数,所以将生意全交代下面人去办,自己只盯着这个案子,银子更是大笔大笔的喂进县衙,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而常恩也没闲着,他找了书院的夫子,请教这方面的刑律问题,整理用到的律法条例,写诉状。又去找毓秀,他是牙人,人脉广,请他帮忙暗中查一下那死去男人的身份,又去那片民宅周围查看有无证据、证人,以便应对开审。
毓秀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就等来了县令公开审理此案。因为按照大梁律例,命案需三日内开审。沈县令第三日审理此案。
常恩这日早早便来到衙门。
三通堂鼓响毕,沈县令升堂。常恩以秀才身份立于大堂左侧,他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望向公案。
公案后,沈县令面色沉冷,左首师爷俯身候命,柳县尉在右侧,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
待差役将于淼押上来跪下。沈县令开口便是最制式的审问,“堂下犯人,报上姓名、年岁、家中何人!”
于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民女于淼,年十六,城中商人于兴昌之女。”
“三日前午后,你身在何处?为何孤身前往城西那处民宅?”
“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路上丫鬟小翠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民女在街边等候时,被一陌生姐姐以阿婆急病诱骗,才误入民宅……”
“本官再问你!民宅之内,你与死者究竟因何争执?你手持簪子,将他当场刺死,是失手,还是蓄意谋害?”
于淼辩解道:“是他欲行不轨!民女是绝境自保,才失手伤人,不是蓄意杀人。”
“你可有证人?”
“民女的丫鬟小翠可以证明那日,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的。”
沈县令传小翠到堂,确认于淼的说法,但毕竟二人是主仆,证明力不足。
沈县令将惊堂木一拍,“传证人姚婉儿。”
姚婉儿是谁?常恩不明。但见一个穿着素裙,模样俏丽的女子从衙役身后走出,怯生生地跪在于淼身侧。
他一看,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姚婉儿?婉儿……婉君?他一下子记起来了,她不就是当年刘疏同案中的妓子婉君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此案之中?
只听她小声说道,“大人,于淼与我家公子相识许久,常私下幽会。那日二人在民宅争吵,民女亲耳听闻,于淼口出怨怼,说我家公子负心,随后便动了手……”
“不是的,不是的。”于淼使劲摇头辩驳,“她血口喷人!她骗我说她阿婆得了急症,让我去搭把手,是她诱我去的,那人要对民女不轨,还打了民女,民女只是为了自保……”
“大人明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姚婉儿叩首道。
沈县令听闻田敬云曾打过于淼,便转头看向身侧:“传仵作,查验于淼身上伤痕。”
仵作上前,草草扫了于淼一眼,很快躬身回禀:“回大人,女犯身上并无新近扼捏、挣扎所留伤痕,唯有几处陈年磕碰浅痕,不足以证其所言拒奸之说。"一句话,彻底抹去于淼所有反抗痕迹。
刚刚一见婉君,他尚在震惊之中,如今听着仵作如此说,他的心骤然一紧。
沈县令威严道,“证人证词确凿,仵作勘验无误。于淼,你还有何话可说?”
于淼听后僵在原处,她明明说了他们是一伙的,沈县令还是采纳了姚婉儿的证词。而伤痕也无凭,当真百口莫辩。
见于淼没有话说,县令拿起惊堂木,刚要定案,一声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大人且慢。”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常恩,他上前踏出一步,掷地有声道,“《大梁律例·刑律》明条:凡妇女遭人图奸,当场拒捕,将奸犯杀死者,勿论无罪。此案关键,不在于田敬云因何而死,而在于于淼是否确遭施暴。”
他目光沉沉的扫过跪在地上的姚婉儿,又看向那名仵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证人姚婉儿来历不明,仵作勘验潦草,刻意回避关键伤痕。大人不查死者底细,不问诱骗缘由,仅凭一方证词,便要定一个弱女罪名,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沈县令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一介生员,竟敢妄议堂审,扰乱公堂!此案证据确凿,本官自有定夺,岂容你置喙!”
“律法面前,人人皆可陈情。”常恩寸步不让,“大人若执意枉断,他日上报府衙,府尊大人问及此案细节,大人又该如何作答?”
一个小小的秀才,竟敢拿上官压他?沈县令怒道,“此案案情明晰,无需多辩!就是府尊大人问及,本官亦是坦荡。”
说着,手里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女犯于淼,私通良人,因爱生恨,蓄意杀人,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围在人群里的于兴昌听得判决,似是不相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良久。
他跟沈县令一直私交甚好,这次女儿涉案,他特意送了五千两银票打点,沈县令也坦然收下。于兴昌本以为万事稳妥,女儿定会平安无事,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斩监候的判决!
回过神,于兴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碎沈县令那张虚伪的嘴脸。又急又气之下,他眼前一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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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等于兴昌再次醒来, 见常恩坐在一旁,面上担忧,妻子李氏在不停啜泣。
本就心烦意乱,听得哭声, 他不由恼怒道, “别哭了, 我还没死呢!”许是太久未饮水, 他的声音听着格外沙哑。
李氏一见夫君醒了,心下大安,可一想到身陷牢狱的女儿,泪水终究止不住。她不愿在此处徒增夫君烦忧,便捂着手帕转身出了卧房。
卧室里只剩下于兴昌与常恩。
常恩这才斟酌着开口道, “于叔,我瞧着这案子里似有些蹊跷。沈县令往日断案, 倒也讲究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如今淼淼这桩案子,明明疑点重重, 却急于结案, 里面肯定有隐情。”
于兴昌也不明白,沈县令既收了他的银钱,案情看来也并无疑点,为何不肯顺水推舟,反倒把他彻底得罪?他虽是商贾,却从不吝惜银钱,这些年上下打点不少,喂足了那沈县令, 可对方这次偏偏铁了心,非要置他女儿于死地。究竟是为何?于兴昌想不通,也悟不透。
正在两人都是一头雾水时,毓秀约常恩单独见面。为防外面不安全,常恩特地邀他来家中叙话。
一见面,常恩就觉得毓秀今日不太对,他眉头紧锁,似是有什么烦心事。
也不用常恩问,毓秀就将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这姓田的男人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平时不怎么外出,采买一应事务都是那女子做。他们对外说是主仆。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我让画师根据邻里的描述,画出画像,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下才道,“我一眼就瞧出,那画像里的人像柳殊同,可他五年前就被判了死刑,坟头荒草怕是都已长及腰身了。”
一听柳殊同这三个字,常恩心头猛地一跳,良久才稳住心神。
“你没让人给那女子画像吧?”
“没有。”
听他这样说,常恩继续道,“你猜她是谁?”
见毓秀没有头绪,他也不卖关子,沉声道,“是婉君。当年柳殊同跟刘永争的那个花魁,我今日在公堂上见了她。”
毓秀听后瞬间后背发凉,他呆愣良久,“这么说,这么说,莫非死的就是柳殊同?”
“是不是一探便知。我今夜得去一趟衙署后院停尸房。”他也想按着常规的法子查看,可他一来不是办案人员,二来不是死者亲属,所以常规的法子是查看不了的。而对方若真是柳殊同,县衙必然会阻挠他去查看。因为三年前,柳殊同可就是在县衙被处决的。
而他的机会只有今晚。按刑部旧例,尸身暂存于后院停尸房,按规矩停留三日,等候家属前来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草草掩埋于乱葬义冢之中。据他所知,那姓田的并无人认领,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
夜色沉沉,县衙内外巡逻的差役往来穿梭,灯火在街巷间明明灭灭。常恩待差役走远,才借着浓重夜色绕至县衙后院。院墙不算高,墙外生着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斜斜伸至墙头。他屏气凝神,手脚并用攀上枝干,借着树形爬上墙头,再悄然跃入院内,落地时连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停尸房地处院落偏僻角落,周遭荒草丛生,暗夜里此处显得阴寒至极。他贴着墙根缓步靠近,确认四下无人,他摸到门前,见门锁着,他捡起一根细枝探入锁孔,轻轻一挑,只听“咔嚓”,那锁应声开了。
他取下锁来,推开木门,一股尸身特有的冷腥之气扑面而来,常恩险些当场作呕。
他强压着恶心,借着月光,看着屋内地面横七竖八铺着几条干草席,草席之下,隐约隆起一道道人形轮廓。
他俯身逐张掀开辨认,直看到最后一具,掀开草席,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面色灰败,唇色发青,那眉眼、下颌轮廓,不是柳殊同是哪个。
辨明面容后,他心头骤然一沉,连忙收回手,将草席盖好,门锁归位,现场看不出半分异样。
待回到家,毓秀早已等得急不可耐了,“怎么样,是他吗?”
常恩眉头紧锁,沉沉的点点头。“当真是他!他竟没死,竟让他又活了这么多年。”毓秀愤慨道。
“这是什么世道,明明判了死刑的人竟然还活着,还敢为非作歹。如今却是要怎么办?”
常恩扶额,声音有些低沉,“这个案子着实不好办,柳殊同当年没死,沈县令一定脱不了干系,他肯定是用别的死刑犯顶替,来了个金蝉脱壳,让柳殊同假死脱身。如今真身现身,沈县令肯定急于将此事盖棺定论,免得被人追查到当年的事。
我未过门的妻子杀了柳县尉的儿子,柳县尉绝不善罢甘休,他跟沈县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会合力将此事压下。
更不用说京城常家那位夫人,当年假死案她绝对在里面掺了一脚,为防事情败露,也为给外甥报仇,必会与沈县令、柳县尉串通一气,将案子铸成铁案。
而唯一的证人婉君,她本来就胁从作案,为免罪责,必然会当堂诬告我未婚妻与柳殊同相好,再加上县令、县尉暗中施压,想让她翻供,更是难如登天。
此番种种,皆是不利。”
毓秀听着也跟着揪心,若非常恩的未婚妻身陷此案,姐姐的血海深仇恐怕永无昭雪之日,于淼于他而言,亦是恩人。如今恩人蒙难,他却一点办法也无,当真是恨煞自己无用。
“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常恩思忖片刻后,斟酌道,“如今却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明日那柳殊同的尸体会被送到乱坟岗,届时柳县尉肯定会派人过去将他的尸体运走,你悄悄跟上,看清楚埋在哪一处,回来与我说。”那是柳县尉的独子,他就不信,那柳县尉忍心亲子的尸身暴尸荒野,他赌,就算柳县尉忍得,柳殊同的生母也忍不得。
这个好办,毓秀接下嘱托,借着夜色掩映,悄然离开。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明暗不定。常恩立在案前,久久未动。跳动的火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青砖上……
跟常恩推测的没错,果然第二日有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乱坟岗,将柳殊同的尸身抬走,就埋在柳家的一处庄子里。
四月天,暖意融融,明媚的阳光落在常恩身上,他却半分暖意也感受不到。
他来于府找于兴昌商议,管家却道,“昨日夜里老爷就没归家,走前也没留个信,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巧,他刚走出于府,就见于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于兴昌一脸疲惫的下了马车。他此时眼里布满血丝,面上有些蜡黄,看着憔悴不已,才短短几日,他看上去竟老了四五岁。
常恩忍着心头难过,迎了上去。见常恩来了,于兴昌打起精神迎常恩进去。
他昨夜连夜赶去承平府,他幼时有一同窗,是昌和二年的进士,现任承平府知府。两人这些年没什么交集,对方身居高位,本是他高攀不上的人物。可为着女儿,他舍了一张老脸上门去求见,结果几番请求通传,门房最终只带回一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连面都未曾见到,求助二字更是无从说起。他在府门外伫立许久,满腔希冀一点点冷却,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书房里
二人对坐。
于兴昌先开口道,“我打算去青州府活动活动。”县令判于淼斩监候,卷宗会上报青州府复核,若是复核证据不足、案情可疑,就会驳回县衙,发回重审。所以青州府的复核至关重要。
“无用的,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的。”
“为何?”于兴昌不解,眼底对常恩有一丝失望。难不成就这般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淼淼赴死?
常恩缓缓起身,神色沉凝。他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随即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叩下,行的是三叩大礼。
于兴昌心里一突,莫非是来求解除婚约?如今二人虽定下婚约,却尚未成亲,此时解约不会影响常恩的科举资格,可淼淼的罪名下来,必会连累他的名声,将来科举也会被考官刻意打压,前程尽毁。
“你这是作甚?”他冷眼旁观道。
“于叔,我今日前来,是诚心请罪。”说着他将当年柳殊同案与今日淼淼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说完他又道,“当年未能斩草除根,又因我钱财有限,未妥善安置那名牵扯其中的风尘女子,才让他们狼狈为奸,酿成今日大祸。
而淼淼本是局外人,只因我当年的遗留之祸,深陷牢狱。
更让我愧疚的是,如今县令、常家为掩盖当年让柳殊同假死的罪责,常家姨母为了外甥之死,柳县尉为杀子之仇,三方联手,一心要置淼淼于死地,仓促将此案了结。
这份过错,我万死难辞其咎。”
于兴昌听罢,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怪不得……怪不得那沈县令收了他的银子却不办事,他现在明白了,不用说银子了,就是送他一座金山,也无济于事。也明白了,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
这件事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因为沈县令只能保全自己的乌纱帽跟项上人头。
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于兴昌想骂想吼,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祸根虽由你而起,但当年你不过十岁孩童,哪有能力妥善安顿旁人,也没法查验是否斩草除根。”
想想自己还在牢狱里的女儿,他两手一摊,悲戚道,“可我好好的女儿,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卷入这桩陈年纠葛之中。”
常恩愧疚道,“淼淼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我已经想好了计策。”说着他将他的打算一一说与于兴昌听。
于兴昌听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他将他扶起道,“孩子,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你便得罪了知府,对上了常家,日后科举仕途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淼淼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曾许诺护她周全,如今却没能做到,更何况她遭这横祸,祸根是我种下的。无论前路如何,刀山火海,我都去得!”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一边是常恩的破釜沉舟,一边是淼淼的生死绝境,于兴昌左右为难,可又知道那是女儿唯一的生门。
他拍拍常恩手背道,“你既能为淼淼做到如此,我便是舍弃半生积攒的家业,也心甘情愿。你哪日走,我钱庄存有七万两现银,再变卖宅院、商铺、田产,约莫能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你动身之时,尽数带上,到时候王知府兴师问罪起来,这些银子总可以给你挡挡灾。”
常恩听后心里动容不已,这是砸锅卖铁要救淼淼,要救他。
他郑重交代道,“您听我的,您的银子要活动,便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县衙大牢,务必护淼淼周全,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常恩去青州府城前, 又去了一趟县衙大牢。他想在奔赴那场豪赌之前,再看一眼她。
府城事了之前,他应该抽不开身回来看她。他须得留在府城造势。
牢内阴冷潮湿。淼淼还和那日一般蜷缩在个角落里。见常恩来,她眼睛一亮, 掩去所有疲惫与绝望。
“常恩哥哥,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轻, 日日拘在牢里, 好人也磨没了生机。
常恩隔着栅栏,心头酸涩,“淼淼,等我。我去青州,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于淼抬起头,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滴眼泪。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了。”
父亲刚走, 她已知事情前因后果,知道回旋的余地极小,而那微末的可能, 需要赌上李常恩的所有前程。她知道他比别人多走了多少曲折, 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何看他亲手断送自己前程,毁了一生。
她平静道,“我已知了所有前因后果,并不是你的错,你莫自责,如果时光倒流,你也未必比当时的自己处理的更好。
去青州府, 那是螳臂当车,自毁前程,毫无用处。一切都是命,我于淼,活到今天已比其他女儿家幸福太多太多了,我也活够本了。咱们只是订过婚约,我还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责任。你走吧。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她背过身去,冷漠着不再看他。
就是到这一步,也不曾怨他一句,身判死刑还要帮他破除心结,常恩心痛不已,他一字一句道,“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带你离开这里,等我。”
一直等到常恩走了许久,淼淼才回身看向他来的方向,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
往青州府城走的路上,常恩不由想起去年六月从青州府回益都县时,他刚中秀才,人生得意,好不欢喜。不过半载时光,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人在命运面前,不过是小小的蝼蚁,拼命努力,不及命运轻轻一拨。
他满心沮丧,可一想到淼淼劝他放手的模样,便攥紧了拳头。造化弄人,他便逆势而行,命运与他为敌,他便逆天改命。他必得破了这生死局,护她周全。
他到青州府城第二天就去知府府上求见。可知府日理万机,他来的时候不是王知府刚出去,就是还没回来。
连去三日,直到第三日,王知府忙完政务听说李常恩求见。上次他本想与那后生多聊聊,奈何胞姐发病,只得将他遣退了。
今日刚好有时候,他就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一番学业请教后,常恩见气氛和缓,就语气恭敬道,“大人,学生家是益都县的,近日偶闻一则流言,事关旧案,心中惴惴,不知可否禀明大人。”
王知府抬眸,神色平和道,“但讲无妨。”
“便是五年前柳殊同杀人一案。”一听到这个案子,王知府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又平静无波。
“近日有流言称,其下葬之墓被人发现是空棺,大家私下揣测,他未必真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妄议官府定案,只是流言四起,恐扰视听,故而斗胆向大人提及一二。”
他懂得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只礼数周全的叙话后告退。
……
王知府书房内
李常恩走后,王知府面上阴沉。那柳殊同五年前杀了自己的外甥刘永。而胞姐因失子整个人疯疯癫癫,这些年在他府里,那疯癫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柳殊同已经伏法偿命,他当年定要亲自将人扒皮抽筋,方解心头之恨。如今传他没有真死,空穴不来风,事必有因。
想到这里,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冷声道:“来人。”
他即刻派了一队人马赶往益都县,挖坟掘墓,也要一探究竟。
不过两日功夫,派出去的人就回禀,那柳殊同的墓里是空的。
知道这个消息,王知府一瞬间愤怒不已,被愚弄的屈辱感更让他怒火攻心,恨得咬牙切齿。
他双目微眯,眼底寒光乍现,咬牙道,“好一个柳殊同……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猛地起身,厉声下令,“查!给我彻查!”
身为一府之尊,他若决心彻查一事,本就不难。更何况柳殊同本性难改,好色成性,假死脱身之后,半点不懂收敛藏形,行事张扬。他竟还将当年那妓子婉君赎出,养在身边肆意驱使,毫不遮掩。
是以没几日,他便查清了柳殊同这几年的踪迹,顺带得知——此人半月前,已被一名女子捅死。而这桩命案的复核案卷,恰好在今日呈至案前。
他当即取来案卷,逐字细读。越看,眼底寒意越甚。本案疑点重重,沈县令竟当堂判了那女子死刑,何其草率!
电光火石间,前因后果尽数明了。
死者是柳县尉之子,柳县尉岂能不知?沈县令必然也是知情。如此草草结案,分明是为了掩盖当年柳殊同假死的真相!
好你个沈砚!阳奉阴违,曲意徇私,竟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便叫你尝尝现世报!
“来人,将于淼杀人一案,连同柳殊同杀人旧案,两案一并移交府丞,全权主审,并案彻查。本官主动回避,旁人不得干预。”
他眼底寒光凛冽,继续道,“告诉府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卷宗、仵作、相关人证,尽数提调审讯,不得有半分徇私舞弊!”
………
此事案情虽然复杂,但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官府很快找到了柳殊同的尸身,这是本案破案的关键。案子虽好破,却牵扯众多,随着越查越深,不仅当年办案仵作、坟丁有问题,益都县的沈县令、柳县尉也牵扯其中,如今更扯出京中正二品常家。
青州府衙内,府丞捏着厚厚一叠卷宗,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面对这个案子,他心里叫苦不迭,偏生还不能糊弄过去,王知府就在后头盯着呢!
柳殊同杀了王知府亲外甥。也因此事,王知府胞姐疯癫,但凡他有半分徇私、半分轻纵,以王知府的城府与手段,第一个饶不了他。
府丞在廨署偏堂开审,本想低调行事,从严从快,悄悄了结。
可不知是谁先传出柳殊同假死脱身的消息,斩监候的死囚,竟能瞒天过海,堂而皇之活了五年?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短短几日,整个青州府城,已是满城哗然。一时间,青州城内群情激愤,流言四起,民情汹涌。
府丞见群情激愤,而此案牵扯之广、水之深,早已超出他一个府丞能兜住的范围。
没有办法,他只能整理卷宗,逐级上报,直达按察使,恳请朝廷派钦差督办。
没过多久,钦差直抵青州,至此,柳殊同假死案、于淼杀人案,一并定为钦案,由钦差亲审,彻查到底,凡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两个月后青州府正堂
钦差宣读判决,“沈砚身为县令,贪赃枉法、出入人罪,草菅民命,判革职,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尽数查抄!
柳县尉行贿徇私、纵子作恶,判革职,杖八十,流二千五百里!
姚婉儿捏造罪证、诬告良善,意图陷人于死地,判杖一百,枷号三月,流三千里!
常家侧氏,恃宠干政,干预刑狱,败坏官风,着常家废其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常将军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严加管束!
于淼遭柳殊同施暴,为保贞洁,情急反抗,格杀凶徒,依律无罪,当庭释放。
其余仵作等一干从犯,按律杖责发落!”
宣判落音,衙门外百姓高呼万岁,积压已久的民愤一朝平息,于淼沉冤得雪。
差役将枷锁卸下,于淼抬眼便看见人群中面色憔悴、满脸热泪的双亲。她踉跄着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相拥,身居牢狱的惊惧、生死一线的煎熬,此时尽数化作滚烫泪水。
待于淼情绪稍缓,她抬眼看向静静守在一边的李常恩,他一身青布儒衫,风尘仆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欣喜。
见淼淼看过来,常恩缓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道,“淼淼,我来接你了。”
想起那日牢中他那句“等我”,于淼喉间哽咽,轻唤一声,“常恩哥哥。”心底却又酸涩不已——这人何其傻,竟赌上自己一生前程,换她一条生路。往后,他的前程该如何是好。
……
第二日青州府府衙花厅内
王知府面色冷然,开口便带锋芒:“哼,你倒是好胆色,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还敢主动来见我。”
此案一查,王知府早已查清于淼正是李常恩未过门的未婚妻。常恩偏偏在此时递上线索,用意昭然若揭,这般明目张胆借他之手布局,李常恩还是第一人。
“大人,学生不否认利用了您。学生若一开始告诉您,柳殊同已死,我要救人,以大人权衡利弊之心,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那学生那未过门的妻子,便只能枉死。
但学生说的确实是真的。墓穴是空棺,柳殊同当年确实假死逃生,在外逍遥了五年。
学生所求,不过借大人之势,救一个无辜之人。大人若要追责,学生一人承担,与人无尤。”
“虽然你利用了本府,本府也敬你是条汉子。为了未婚妻,甘愿赌上前程。”
“于淼蒙冤,学生身为她婚约之人,本就该赴汤蹈火。只是行事鲁莽,借府尊之手拨乱反正,这份人情,学生记着。”常恩说罢又是一礼。
“本府不需要你记人情”,他话音一转,“本府从来有仇必报,你利用了本府,让本府将常家开罪了。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本府已将你递消息的事告知常家。”常恩呼吸一滞。只听王知府继续道,“你借刀,本府替你动了刀。如今刀光反噬,自然该由本应持刀之人去扛。常家的怒火,你自己受着。本府只查案,不替人挡祸。”
末了,他竟又好意提醒道,“常将军极宠爱那位侧室夫人,你好自为之。”
常恩面上紧绷。其实,常恩在走王知府这步棋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知道会面对王知府的怒火跟常家的报复。只是被王知府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又严明他直接惹怒了朝廷二品大员,心里说不胆寒是假的。可他不后悔,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躬身谢过王知府,“谢大人提点。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无惧。”
走出府衙,常恩心中苦笑。他与京城常家,当真是孽缘深重——先是与常家嫡子义结金兰,而后又与其父结下死仇,这般纠葛,着实磨人。他不知再见那位义兄,该如何自处。
他不恨王知府。官场向来现实,人人自危,无人愿结仇,尤其面对实力不对等的上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尘因果皆已了结,此番是他自种其因,自担其果。
常恩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掌心缓缓攥紧,前路纵是坎坷,他自会遇山登山,遇水趟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离开府城的前一晚, 常恩约王成在酒馆一聚。
这次能翻案,少不了王成的帮忙。若不是他借着人脉,暗中将此案扩散开去,让青州府满城百姓皆关注此事, 引得钦差亲自查案, 此案也难有今日转机。
席间, 常恩向王成道谢。他本不想再因此事扰他, 因为王成去年刚成婚生子,终于安稳下来,前事种种已经过去,却要旧事重提。
王成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个儿。”他呷了一口酒, 长叹一声, “权利真的可以只手遮天,竟可以偷梁换柱,若不是于家小姐, 我这辈子都以为大仇得报。她替我手刃仇人, 我王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提起那死去的柳殊同,王成依然恨得牙痒痒。又让那畜生多活了五年。
念及钟灵,虽然过去多年,他心底仍像压着一块巨石。年少相知,两心相照,到头来却终究没能相守,如何不遗憾……
此间事了, 常恩便从府城赶回益都县城,他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于兴昌,探望淼淼。上次他们在府衙匆匆分别,于兴昌一家先行回到益都县的家中,将淼淼安顿好。常恩有事耽搁了两天。
再次见面,两人心中依旧百感交集。连日风波跌宕,时日虽短,却恍如隔了几度春秋。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局中之人方能体会。
常恩躬身行礼。于兴昌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他接着迎常恩去书房叙话。常恩将青州府的经历娓娓道来,直言得罪了青州知府王之维,王之维为自保,转嫁怒火,转头将自己的底细卖给了京城二品官家——常家。
“我早料到此法会得罪王知府跟常家,如今这般也全在预料之内。只常家势大,那侧室夫人又极得常将军看中,如今对方已知我底细,早晚必来寻仇。我不怕常家报复,只怕会连累于叔你们一家,连累淼淼……”
“哎——”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常恩,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经此一事,于兴昌早把常恩视作自家亲子,能搭上似锦的前程救女儿,这般赤诚的男儿,当今世道难寻。
“你也是为救淼淼,你有情有义,我于家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咱们同舟共济,未必不能遇难成祥。”
他稍作停顿,眼底褪去温和,只剩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沉稳精光,冷静分析,“那常家虽然势大,但要动你,无非是暗下黑手、暗中打压。既然暗处难防,便索性把事摊到明处,就跟你们引来钦差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就扩大问题。
这次你莫管,我自有主张,必让他们不敢暗里害你,不敢明里动你,敢动你分毫,必伤其根基。”
于兴昌只让常恩安心,让他先去看淼淼,至于别的,都交给他。
于叔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并不知他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
京城常家后院
汪氏双眼猩红,伏地哭诉道,“夫君,当年妾身跟宁哥儿走投无路,不敢贸然来京投奔您,妾一个妇道人家又身无银两,全靠娘家妹妹照拂多年,才熬到阖家团圆。”半句不提利用常家施压县令,让外甥假死脱罪之事。
“如今……妾被废了侧夫人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妾的荣辱不足挂齿,只怕污了夫君清誉,误了宁哥儿前程。孩儿有我这样的母亲,日后立身世间,要如何自处?妾身万死难辞其咎,不如一死,也好叫常家免去非议。”说着就作势要撞柱。
常将军赶紧一把拉住她,安慰道,“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心知你本性良善,不过一时心软。你暂且安心静养,只需我立下些许战功,此事便尚有转圜余地。”
“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冒险求取战功,妾只求你平安顺遂。”汪氏柔声劝道,指尖死死绞紧帕子,眼底恨意暗藏,“妾只恨那藏在暗处的奸人!用心歹毒,借王知府之手翻出陈年旧案,狼子野心,刻意毁掉常家名声。李常恩与那于家姑娘狼狈为奸,一个将殊同的命害了去,一个将常家的名声毁了去,夫君,为了常家的声誉您万不能纵容了此等小人!”
她声泪俱下,句句皆以常家为先,一副贤良委屈的模样。常将军看在眼里,怜在心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道,“荨娘,你放心,不光为了常家的名声,便是为了你跟宁哥儿,我也会让那始作俑者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汪氏听罢顺势将身子软靠过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温顺模样,可在常将军目光不及的暗处,她眼底翻涌的阴冷,如寒刃般冰冷刺骨,转瞬又被温顺笑意尽数掩去。
常衍想的很简单,对付这些小卒,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正待让人寻个机会悄悄将人做掉。
下人却来报老夫人来了。
平日里老夫人只在后院,从不来书房,今日是怎么了。来不及多想,就见母亲也不用丫鬟仆子搀扶,只拄着拐杖缓步走进来。
屏退下人后,老夫人神色焦灼道,“外头茶楼街巷都在传唱新戏,你……当真要对那姓李的后生痛下杀手?”
“姓李的后生?”他被母亲问得一头雾水。
常老夫人见儿子真的不知道,才长叹一声道,“外面的茶肆酒楼、街头巷尾这几日都在传一出话本子。”
她本就是个老戏迷,什么时兴的戏出来,她听什么,身边还聚集了一群爱听戏的老姊妹。
今日有几个老姊妹邀着她去看戏,她没做多想就去了,可起初听得津津有味,越往后越是心惊。那戏里面的京城常府,分明说的就是她家。她家前几天因为那不争气的侧室和她那些瓜蔓子亲戚,可是在京城出尽了“风头”。
她拿眼角觑了一眼边上,她那些老姊妹正像看戏一样偷偷瞧她呢!合着不是看台子上的人演戏,是看她这个台下的怎么接戏。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不上自己丢脸,她赶紧归家找儿子。听着那戏里的意思是她儿子要对付那李生。她不得赶紧来提个醒,莫要再错上加错,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常衍亲自上街走了一遭,才知流言早已铺天盖地。
街边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那李家后生为救自己未婚妻,得罪了知府,现在京城大官要报复他哩!”
“人家只是护着自己没过门的媳妇,何错之有?那常家,先是帮着主犯假死逃生,又挟私报复,人家就是个无辜少年呐。”
“那常家纵容恶妇,不思已过,反倒仗势欺人,实在可恶!”
“就是。”大家都一边倒的为那李家后生鸣不平。
常衍听着,面上沉得要滴墨,双手攥得咯咯响,好一个李家后生,竟用这般市井手段困住他的手脚。且等着,这一笔他记下了,来日必百倍清算。
这出话本子,自京城传遍州县,益都、青州处处传唱。因为它精准的摸到了老百姓的脉:百姓天生同情弱者、反感权贵欺压。故事中那李姓后生,代表了千千万万无根无基的底层百姓,他们如何不义愤填膺,为李姓后生鸣不平!
于淼与柳殊同旧案本就轰动数府,知情之人一眼便能看穿,戏文演绎的正是这段前尘恩怨。
常恩去书肆买书时,也无意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言论。他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于叔的计策。
他将问题摆在台面上,引得天下人都知道,若他李常恩有半点不测,幕后真凶必是常家跟王知府无疑。
这一下,幕后之人便彻底投鼠忌器。常家乃是二品权贵,根基全在朝堂势力、士林声望与家族体面三者之间。若是李常恩平白无故出了事,天下人都会认定是常家挟私报复、暗下毒手。届时市井流言四起,百姓议论不休,朝中御史定会借机上疏弹劾,士林清流纷纷指责,朝堂同僚侧目非议,连皇家颜面也要被牵扯。常家权势再盛,也经不起这般舆情汹涌、礼法追责、朝堂攻讦。
是以常家明里不敢动,暗里不敢杀,甚至还要忌惮他出事。因为他一出事,常家就是没动手也说不清了。所以至少数年之内,常家绝不敢来寻仇了。
常恩缓缓松了口气。如今他功名未立、羽翼未丰,对上二品高门毫无胜算。这数年安稳蛰伏的光阴,便是他翻盘的底气。
待到科举登高、身有官身,他日高低胜负,犹未可知。
青山书院学堂
常恩目不斜视认真攻读功课,没有注意到一屋子同窗那幽怨的眼神。
他全然不知,以他为原型的话本戏文,早已火遍益都县乃至京城,搅得无数人家后院不得安宁。
青山书院甲班之人,多是已考取功名的秀才,年岁二十有余,大多早已娶妻立家。如今各家妇人,皆逼着自家郎君效仿李常恩的品行做派,稍有怠慢不周,便不许他进屋安歇。守着自家夫人万不能吐槽李常恩的半点不是。
至于那尚未成家立室的同窗,处境更是窘迫。民间待嫁女子被这话本熏陶得眼界大涨,皆将李常恩视作择夫标杆,寻常儿郎再难入眼,反倒让他们娶妻门槛陡然拔高,婚事越发难成。
众人偷偷瞄着伏案苦读的常恩,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起来。
“瞧瞧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半点不知自己成了满城女子心里的良人典范。”
“可不是嘛!自打这话本子传开,我家内子日日拿我与他相较,横竖都挑我的不是。”
“你那还算好的,我不过随口说句戏文夸大其词,竟被内子数落大半日,夜里都不让我回房。”
“真是天降无妄之灾!咱们一心埋头读书备考,平白无故被他连累,在家日子过得越发憋屈。”
满室同窗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苦不堪言。望着浑然不知、只顾埋头用功的常恩,眼底皆是一股怨妇般的幽怨,可奈何这位只管埋头啃书,压根没半点察觉。一群人挤眉弄眼、满心幽怨地望过去,到头来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于府 卧房内
夜里于兴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李氏被吵得睡不着侧眼看他,多少日子了,这货的心终于踏实了吧!最早担忧常恩科举不中,后头常恩科举出头了,又怕太出众被人抢,如今历经种种,万事终于看开了。
想着这一路的风雨,常恩对他们而言,早已与亲生骨肉无异。往后风波再大,前路再坎坷,他们一家拧成一股绳,彼此托底,总能稳当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西北固原大营城。
深夜, 城内一处营房内,烛火昏暗。一名小将打扮的年轻人,正就着烛光细看手中密信。
他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父亲那位侧夫人因干预刑狱, 被废去位份, 终身禁足别院, 连父亲也受牵连, 被罚俸一年。
当真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这位李姓后生真乃一勇人也,竟一举扳倒后宅那蛇蝎妇人,倒是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也难怪近来暗中盯梢他的人没了动静,原来是那幕后黑手自己陷进了棘手困境。
这几年,暗中盯着他的足足有好几路人马。他暗自揣测, 有父亲安插的人手,也有那位侧室的手笔, 想必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牵扯其中。
母亲离世前曾再三叮嘱, 要等两年之后,他自己有了掌兵之能,才可去联络外祖父留下的旧部。去年两年期限已到, 暗中盯梢之人虽少了一部分, 却依旧未曾绝迹。
为免打草惊蛇,他一直按捺心思,不曾贸然寻人。眼下父亲与那位侧夫人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分心顾及他,正是暗中联络旧部的绝佳时机。
而要联络必不能找人打听,以防走漏风声,他只得自己查。
他如今化名常韬,三年间, 在西北固原大营城从小兵爬到步兵校尉,管着五十人左右。
这日,他借着核查军籍的由头,在衙署库房内翻看军户册,对照着军籍勘合时,不动声色记下了崔进的年龄、籍贯,待看到他的营房住处时,他愣住了。
他以为外祖父信赖之人一定是官居高位。没想到军户册上记载的崔进只是固原大营城一名牧监小官。
会否是重名呢,谨慎起见,他将军户册来回翻阅了两遍,确定只有一个崔进,那这人该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于是这日午后未时,常松涛决定找过去。据他所知,牧监每日上午要忙着早巡、放马、喂料,去了也不一定逮着人。这个时候约摸忙完了,应该得空了。
他悄悄走到马政值房门口,摸着怀里的玄铁腰牌,驻足许久,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不确定门内之人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怕空欢喜一场。
犹豫再三,他终是抬手用轻敲了值房的门。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门内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听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常松涛随即伸手推开木门,伴着“吱嘎”一声轻响,门缓缓敞开。
常松涛抬眼看去,里面光线有些暗,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小床。桌上摆满了册子、器具等等。屋里的男人见有人进来,就从小床上坐起,此人年纪约摸五十左右,两鬓斑白,五官平常,面上有些黑,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抬着睡眼看过来。应是刚醒,被搅扰了好梦。
见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面上微愣,趿拉上鞋子道,“你找谁?”
“敢问阁下,可是崔进?”一听对方提自己名字,他立刻警觉道,“我是崔进,你是何人?”
常松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确认道,“前辈十五年前,可曾在宋骁将军麾下任职?”
崔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终是沉声道,“……正是。”
听他这样说,无论是经历还是年龄都对的上,常松涛确信此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崔叔,晚辈常松涛,宋骁是我外祖父。”崔进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激动不已,神色立马变得恭敬万分,他赶紧整理仪容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公子在上,老朽终于等到您了!”
常松涛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崔叔不必行此大礼。家母临终前再三嘱托,您是外祖父最信赖的故人,于我而言便是长辈。”
“公子折煞小人了,昔年小人这条命都是宋将军救回来的,如今苟活到现在,只为等候将军后人,今日得见公子,老朽便是立时赴死,也心甘情愿!”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常松涛心中颇为触动。再看他那双布满老茧与划痕的手掌,想来这些年隐于牧监做着粗重苦差,默默隐忍等候,心中更是动容。
“崔叔,家母临终托付,命我前来军中寻您。请过目此物。”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玄铁腰牌。
一看到此物,崔进目光骤然钉在那枚令牌上,激动道,“这是宋将军的遗物,小人驻守此处多年,就是为了等持有此物之人。可否让小人仔细分辨一二。”
常松涛点头,将腰牌递了过去。
崔进双手郑重接过,细细端详令牌的纹路,激动自语道,“是真的,当真是宋将军的玄铁腰牌!”
待看完,崔进将玄铁腰牌递还回来,常松涛伸手去接,未及碰触,电光火石间,那崔进一手猛然收回腰牌,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朝着他刺过来!
常松涛压根没料到对方骤然发难,他侧身躲闪,可那匕首攻势太过凌厉,他躲闪不及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皮肉瞬间撕裂,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臂袭来,瞬间蔓延全身,这一刀伤得极重,让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强忍剧痛,一脚踢向对方下盘,崔进后退一步躲开攻势,又握着匕首再次横划而来。
逼仄的空间,让常松涛根本腾不开拳脚。受伤的左臂让他一身熟稔至极的拳法招式,竟半点也挥不出去。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伤口的灼痛,矮身避开锋芒,右手猛地攥住对方持刃的手腕狠狠向外掰。
那崔进武功极高,力气极大,反手就挣脱掣肘,握着匕首又猛地直刺他心口要害。常松涛躲闪不及,只能以手握住匕首。
猩红的血顺着匕首一滴滴落下,左臂也被鲜血染红,常松涛用尽气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寸寸逼近心口。
对方狰狞一笑,“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多谢你亲自送上门来,还把玄铁腰牌拱手相送,倒成了老夫的进身之资!”话音落,他手腕猛一发力,匕首直刺而去。
常松涛绝望地以为一生要交代到这里了,皮肉刺破的声音传入耳中,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怔忪的抬眼看崔进,见他脸突然一僵,而后直挺挺的躺下,背后赫然站着一个拿着铁叉的中年男人。此时铁叉上血迹斑驳,正顺着叉尖缓缓滴落。
这铁叉本是牧监日常草料、巡场驱兽的寻常器具,此刻却成了杀人之物。
那人俯身捡起玄铁腰牌,匆匆扫过纹路,便抬眼认真打量浑身是伤的常松涛。
常松涛右手抓向腰间,长剑出鞘,横剑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你是何人…?”他忍痛握紧手里的长剑。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头,让刚刚经历生死一瞬的常松涛背脊沁出一层冷汗,眼神更是满是惊疑与戒备。
那人随手将铁叉搁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玄铁腰牌高举过顶,俯首叩首,“公子恕罪,小人江霖。方才这人并非真正的崔进,小人养父崔进,早在两年多前便已遭人暗害遇害了。”他心情激动,话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他伸手在那地上死人的脸角摸索片刻,下一瞬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他竟直接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底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棱角分明的脸孔,与先前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判若两人。
常松涛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眉头紧锁,强忍伤痛问道:“易容术?此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其真实来历。”江霖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尘过往,“小人父亲当年与养父乃是同袍,家父病逝弥留之际,将小人托付给养父照拂。养父心善,常年以军饷接济我家度日,待我恩重如山。十六岁后将小人安排在他手下做个马场小兵。
养父从不让小人泄露我二人关系,三年前养父遭遇一场蹊跷意外,自那以后,他便唯恐再有不测,悄悄将玄铁腰牌的隐秘告知于小人,还留下一封密信交由小人妥善保管。
两年多前,小人赶马归营归来,便察觉养父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暗中几番试探,才惊骇发觉……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小人的养父,真正的崔进,早已被人暗中害死,遭此人冒名顶替了。”
“既然知晓真相,你为何不替养父报仇?”
江霖眼眶蓄满眼泪,哽咽道,“小人知养父已被害,此人假扮养父必是等手握玄铁腰牌之人自投罗网。
小人若贸然杀了他,营中便再无‘崔进’这人,公子日后归来,便断了唯一寻访的线索。再者,背后黑手定然另有谋划,一旦计划败露,必会再派人手设下新的陷阱。
于是小人将计就计,就在假崔进身边一直干着养马的差事,只等着主子来。”
听着江霖的坦诚诉说,常松涛心里的猜忌去了七分,他接过玄铁腰牌,小心收在怀里。
见公子拿走玄铁腰牌,江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郑重交托过去,见公子接了,他长舒一口气。今日终于不负养父托付,将那信交给了宋将军后人。
养父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日日面对仇人,卧薪尝胆三年,今日终于大仇得报,却再也寻不到养父尸骨,心中悲戚难抑。
常松涛接过信件,入手竟意外的有些沉。他倒出来一看,除了一封信,还有一个玄铁铸的鹰哨,看着跟腰牌的纹路一模一样,应是一对信物。
里面纸张已经泛黄,不像是新写的。
他拆开,一目十行的读了起来,这是一份遗言。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等到将军后人,有负宋骁将军所托。
信中明言,令牌与鹰哨,缺一便不算正统传人。而那鹰哨有三段秘谱,他在信中细细标注了音律节奏。
当年宋骁将军在世之时,素来不喜繁琐文书,但凡远距离调营、深夜传命、暗中下达密令,皆凭这枚玄铁鹰哨的专属哨音号令全军。
麾下两万西北部曲,世代戍守边关,只认玄铁腰牌,只听鹰哨秘音。
信末再三警示,腰牌与鹰哨万不可离身。这两件信物既能号令全军,亦是朝堂皇权最深的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常松涛指尖摩挲着泛黄信纸,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上。
此人能轻易顶替军中之人,戴着人皮面具蛰伏牧监两年不露破绽,还能在大营里安安稳稳常驻,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办到。
必定是有军营人脉、有官场手腕的人才能布的局。侧夫人虽毒, 安插人常年驻守边关, 却是做不到的。能把手伸进固原大营, 有这个权势且有这份私心的人可不多。
外祖父留下的部曲, 向来只认信物、不认朝堂,这般能世代承袭,且不受皇权掣肘的军力,于野心勃勃的父亲而言,相信是极有诱惑的。
而偏巧, 最近家里出事,父亲被罚俸自顾不暇时, 往日暗中监视自己的人马竟凭空销声匿迹。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皆是父亲一手谋划。
经历了当年母亲去世, 他早就看清了父亲骨子里的凉薄,父子情分在权势利弊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在这一刻, 他对父亲失望到了极点, 也在这一刻,他心底彻底断了父子情分。
江霖在旁见公子面色凝重,本无意打扰,却瞥见公子伤口渗血不止,他赶忙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那布剪开,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缠紧。
包扎完后,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略一沉吟,向常松涛躬身道,“公子,如今之计,唯有先遮掩这场变故,方能不打草惊蛇。小人愿戴上这张人皮面具,继续假扮养父。而小人原就只是一无名小兵,即便失踪,也无人会深究在意。”
常松涛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忍,“………非得如此不可吗?这般委身假扮旁人,日日戴着假面度日,如履薄冰,于你太过不公。”
江霖再次躬身诚恳道,“公子,别看小人养父只是个牧监小官,却掌管着一营军马生死调配,整个大营马场的草料库、储粮点也尽在他的管辖之中。小人留在此地蛰伏,日后公子若要暗中调遣人马,小人便能就近效犬马之劳。若是小人就此抽身,岂不辜负了养父多年隐忍蛰伏,也枉费了当年宋老将军一番苦心筹谋?”
他望着那肖似养父的面具,眼底难掩恨意,“再者,小人亦有私心。幕后真凶绝不会就此罢手,日后会再来联络试探。小人顶着‘崔进’的身份,正好借机蛰伏,暗中查探,揪出害死养父的真正元凶。养父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早已立誓,此生必报血海深仇。死去之人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小人要寻的,是幕后执棋之人。”
听到他要杀执棋之人,常松涛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明知对方势大,江霖仍愿以一己之力追查到底,这份执念,令人动容。
“公子放心,小人做这一切,甘之如饴。”说罢,他不再迟疑,当着常松涛的面,细心将那张人皮面具戴上,细细整理边角。
片刻之后,再抬眼时,已然变回了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模样,因为往日朝夕相处,他的神态亦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时竟看不出什么破绽。
常松涛暗暗惊叹这人皮面具的精妙,又细心嘱咐道,“既如此,你万事小心,切勿露出破绽。若有人联系你,不必贸然行事,只需寻机暗中传信于我便可。”随即又低声向他告知如何联络自己。
“小人谨记公子吩咐。”江霖以崔进的面容躬身行礼,他压低嗓音,乍一听确实像老丈的声音,这般应该能混过去。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尸体需尽快处置。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合力将尸体悄悄拖出,寻僻静处掩埋踪迹,抹除所有蛛丝马迹。
从此牧监依旧还是那个崔进,只是内里早已换了芯子暗中蛰伏。
而常松涛手握腰牌鹰哨,怀揣外祖父遗志,开始在西北大营慢慢积攒势力,只待来日一展宏图。
………
远在青山书院的李常恩,尚不知自己将常家搅得天翻地覆,竟歪打正着,给在西北大营的义兄换来一丝喘息机会,借着这个契机,常松涛稳稳将两万部曲的军权尽数握入手中。
此刻的常恩,满心皆以学业为重,立志要一举拿下乡试功名。而备考之余,他时时留心天时变化,不仅为了同窗守拙家里的染布生意,更是为了整个宗族。
他教敬贤叔的终究只是皮毛,若真逢大灾之年,唯有他提前预判,才能护住全族安稳。
今年腊月起,他便觉得气候有些反常,整个冬日竟无一场像样大雪,只零星飘过几片雪花。早晚地上无霜,江上河面也只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往年这时候,早已冰封河面、厚雪覆野。
深冬夜无霜、大地不封冻,本就是大旱将至的凶险征兆,来年春夏,必有旷日持久的旱情。
推算出旱情,他便马不停蹄赶回族里,跟族长禀明此事。族长一听,也不迟疑,立刻派族中青年去镇上买粮。若大旱来临,粮食的价格会翻着跟头的往上涨,提前布局才能用有限的银钱买更多的粮食。
他又命族人深挖族中各家水井,让家家备足大水缸、提前存满冬水。还有家里的食盐、草药等一应物事一并储备,唯恐灾情一起,市面动荡,届时有钱也难购这些物资。
入了正月,本该是阴冷寒凉的时节,却日日烈日当空,常恩看着顶在头顶上的太阳,感受着干涩北风拂面而来,无半分湿润之气,心中更是笃定预判无误。
若只是寻常小灾,倒也无需多虑,可这般波及全域的大旱,独善其身护住族人,终究于心不安。可前些时日,族中乡人随口传出旱情将至的言语,便被官府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拘拿下狱。
如何既能让百姓提前备荒,又不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免遭官府追责呢?常恩辗转思索,一时难寻万全之法。
但是不管怎样,他总要去县衙走一遭,一来为救无辜受累的族叔,二来为了一城百姓计,他总要去县衙游说游说。
于是这日他就去了县衙拜见钟县令。
县衙内,钟县令原本在签押房跟刑名师爷议事。门房入内通禀,秀才李常恩求见。
钟县令眉头微蹙,低声沉吟道,“李常恩……好生耳熟的名字。”
身旁的刑名师爷提醒道,“大人,这李常恩乃是县里富户于家的未婚女婿,之前钦差亲破的于家女儿杀人案,替于家奔走的正是他。”
钟县令恍然大悟,怪道名字这么耳熟,这可是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上一任县令与县尉的厉害人物。他调任益都县之前,便早已听闻此人名头,竟一时疏忽忘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顿时一紧,暗自揣测,这人无端求见,所为何事?
当下不敢怠慢,吩咐门房引李常恩先去前厅等候,自己稍后便至。此时他面上故作从容,心底开始惴惴不安。
待到了前厅,见那儒生模样的少年,对他行礼,举止有度,不似那等寻衅滋事之人,钟县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李生,你今日求见本县,所谓何事?”
李常恩起身躬身一礼,恳切道,“县令大人,实不相瞒,学生确有一事冒昧相求。
学生粗通观象望气之术,日前察觉今年春夏恐有大旱,便早早叮嘱族中族人储粮备荒。族叔李承德心善,不忍本县乡邻遭难,便将此言转告亲友邻里。谁知官府竟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他收押下狱。
实则此言源头皆出自学生之口,不过是族叔代为转述罢了。若当真要论罪拿问,也该拘学生入狱,万万不该牵连无辜族叔。还望大人明察。”
钟县令闻言,心底不由暗暗冷哼:我哪里敢真拿你问罪?你这人素来胆气过人,连知府权贵都敢正面硬碰硬。我若真把你也拘拿下狱,岂不是嫌自己官途太过安稳,执意要自毁前程?
他斟酌道,“李生,你是读书人,当知道大旱二字非同小可,天灾岂可随口妄断?你族叔在外转述此言,引得乡里人心惶惶,官府才以妖言惑众之罪将其收监暂押,本也是按律行事。
本官如今知晓源头在你身上,你且说说,你的旱情之说从何推演而来?本官如何信你不是妖言惑众?”
李常恩垂首拱手,语气恳切道,“大人明鉴,学生绝非妖言惑众。学生早年从一得道高人处习得观天术,此后数年一直为乡里预警。多年来观候预判,屡屡应验,从无虚言。大人可以派人去实地探查便知,学生从无虚言。”
随即他娓娓道来,细数今年种种异象,条条佐证年内必有大旱。
而后又放缓语气,循循劝道,“大人,如今灾情未显,正是备粮良机。若是坐视不理,待大旱一来,饥民四起,上官追责下来,大人难辞其咎,可若提前筹备,日后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见钟县令仍然面露迟疑,李常恩又往前一步,加重语气劝道,“大人,学生甘愿立下字据。若是所言有虚,甘愿领罪,绝不拖累大人分毫。只求大人为一县百姓计,早做筹谋。”说罢他深深躬身长揖到底。
李常恩离去后,钟县令即刻遣人赴其乡里暗查。回报皆言,李常恩确有观天预判之能,历年所言灾候无不应验,在乡邻间声望甚高。且乡间冬日无霜、地气干燥,种种异象,竟与李常恩所言分毫不差。
钟县令心中暗自盘算:若无旱情,自有李常恩担责,自己毫无干系。可一旦真有大旱,自己若是袖手旁观,不用朝廷追责,以李常恩的性子,日后必成隐患。
他素来不求功名高升,只求安稳保住官身便已知足。思前想后,最稳妥之举,便是依其所言,提前备荒防灾。于是当即传令下去,命各村里正牵头,劝导百姓囤粮储谷、兴修水利、深挖塘井,提前做好渡荒防灾诸事。
听闻官府下令备灾,李常恩终于长舒一口气。他甘愿顶着妖言惑众的风险奔走游说,总算尽了一己之力,护住一方百姓免遭旱灾荼毒。
他遥望东北方向,心中暗忖,不知远在永佑寺的叔叔会否发现大旱灾情要来。若是发现,他会袖手旁观吗?依着他万事不管,嫌麻烦又跳脱的性子,就是推算出旱灾,许也不会插手俗世吧!
想到这里,他面上苦笑,真是后悔当初教他的时候没有多劝几句,修行之人虽然超脱红尘,可眼见百姓遭难,又怎能一味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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