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面对于兴昌劈头盖脸的斥责, 常恩并没有因为被骂而恼羞成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完,他才语气诚恳的道, “于叔息怒, 我断无贪图于家家产的心思, 您待我有提携之恩, 淼淼对我亦是信任,我怎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不做木玩,绝非偷奸耍滑,而是另有打算。”
他说着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打算走科举之路, 往后需得潜心学习,准备科考, 实在分身乏术, 没有精力再兼顾木玩。
况且三年木玩做下来,我脑中巧思已尽,江郎尚有才尽之时, 我更不如江郎。
我知道这样会影响于叔的生意, 实对不起您多年的照拂,在此给您赔罪了。”他说着躬身赔礼,礼数倒教人挑不出毛病。
于兴昌看着躬身行礼的常恩,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刚刚为什么这么激动,还不是他碰了他的逆鳞!商人本就多思多虑,他膝下就只得一个女儿,就怕别人来吃他的绝户。常恩这么一说,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难道常恩跟别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这会听着常恩的意思是打算考科举,才不打算做木玩了,心中那股猜忌与怒意,已然烟消云散。
科举?他上下打量着常恩,以他对常恩的了解,这小子脑子极灵,单看那些精巧木玩便知。这般聪慧若用在读书上,何愁没有前程?
只是……他都十四了,这般年纪才起步,还来得及吗?
“怎么突然就想到要考科举啊?”于兴昌心里疑惑,这小子莫不是听闻淼淼先前议亲的对象多是秀才童生,受了刺激?
“晚辈一直想走科举之路,只是当年家父出事,才从私塾退学,后来为了生计,不得不钻营赚钱,如今家里买的宅子,租金足够束脩开销,日子不再窘迫,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
“可你十四才开始,来得及吗?”于兴昌并非有意打击,只是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比自幼启蒙的人晚了近十年。
常恩闻言,面上未有半点气馁,他正色道,“这些年我从未放下书本,虽然不及旁人学得多,好在根基未断。往后勤勉刻苦,定能赶上。”
他直视于兴昌,目光坚定,“我不想一生困于方寸木案之间,我想拼一个前程,凭自己的学识立身,为家人撑腰,也为淼淼挣一份诰命霞帔。”
……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常恩那双笃定的眼神。
夫人李氏被他翻来覆去搅得心烦,不耐道:“先前淼淼亲事未定,你睡不着,如今婚事已定,你怎还这般翻来覆去地折腾?”
于兴昌侧身面向妻子,语气复杂,“你不知道,今日常恩来铺子里,说往后不做木玩了。我一听,只当他是想攀亲吃绝户,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结果你猜如何?”
“怎么着?”李氏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来了兴致。
“那孩子说,他要考科举。”
“考科举?”李氏一惊,“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哪里是突然。”于兴昌叹道,“这孩子心思沉,藏得深。我琢磨着,他从未真正放下读书的念头,这些年一边做活谋生,一边暗中自学。拼命赚钱置宅子,就是为了今日能无后顾之忧,重拾旧业。”
“你今日没见他看我的眼神,那般坚定,我瞧着,这小子必定能成。”
“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自然是全力支持。”于兴昌语气笃定道,“旁人我不敢说,常恩这脑子,若他都读不出来,这世上便没人能读出来。”
“你就那般信他,他年纪······”
“年纪怎么了?不过十四岁,正是该拼的好年纪!别说他自己能供自己读书,便是真供不起,我于兴昌还供不起他?便是读上十年八年,我还不信了,凭他这股子韧劲,还考不出一个童生功名来!”
所以他越琢磨,这事越有戏,心情激动,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本来都已经对读书人女婿死了心,只盼着女儿安稳过日子了。
是常恩,让他死去的野心又活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咱家的木玩生意怎么办?”
听妻子还想着那木玩生意呢,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不由劝道,“娘子,咱得把眼光放长远,一时的生意得失算得了什么?莫要只盯着眼前的芝麻粒子,咱们就权当赌一把,赌输了,咱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进账的银钱少一些。可若是赌赢了,咱闺女以后就能真正抬头做人,体体面面过日子了。”
他们虽然经商,看着阔绰,到底是看了一辈子别人的脸色,处处仰人鼻息,但有法子,绝不想自己的后代再受这样的屈辱。
······
既然决定了去县城读书,刘氏也开始着手收拾起来,将搬家用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还得将家里养的那些家禽卖掉,地里的地还得跟赵婶子家商量商量,让他们看顾着,秋日的收成算他家的。
常恩则去了一趟县城,将他家在青山书院旁边的一套宅子收了回来,多退了两个月的租金,算是补齐人家的损失。这事本就是他家有错在先,没有提前说不租了,让人家临时腾房子,可不得补偿一二。
常恩回来又去了一趟族长家,他们一家要搬去县上总得知会族长一声。
族长一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孩子们的学业重要。县里的书院岂是村里的私塾能比的。得知常恩也打算读书,他满脸赞同,当年孙夫子对常恩的夸奖还犹言在耳。虽然年纪大了些,好好读书,未必将来没有一番作为。
只是田地该怎么办?这几年,多赖常恩提前示警,他们村才躲过天灾。
常恩自然晓得族长的顾虑,所以他这次来也是给他宽心的。
“族长爷爷,我大后日便走,不知敬贤世伯,这两日是否得闲?我于这相天之术上颇有些缘法,想与世伯一同参详探讨一二。”
敬贤乃是族长李福林的长子,族长一听,激动得苍老的面皮都涨红了,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常恩,那相天术乃是不传之秘,你怎可轻易授与敬贤?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若是一般人早立时就答应,生怕对方反悔了,族长到底是有底线的,他觉得这样是占了常恩天大的便宜,良心上可过不去。
“族长爷爷,您莫推辞,我就教两日,只教最有用的农时天象,至于能不能学成,还得看敬贤世伯自己的本事。”
李福林明白,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不过常恩还是谦虚了,不然他怎滴不带别人,点名要带敬贤。
不过是当年他领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帮他夜里去后山寻父,这些年人家一直记着这份情,就是临走也要拉把一把。
这么好的机会,常恩又说到这份上了,为了长子,李福林厚着脸皮应下了,毕竟常恩接着就要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常恩家毕竟有个寡母不太方便,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常恩吃过早饭就来族长家教敬贤世伯如何看天。
李敬贤得了这样天大的机缘,激动得就差沐浴焚香迎接常恩了。
常恩教他的时候,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睁得跟铜铃一般大,竖起耳朵,就怕听漏了一句话。本就是一辈子靠天吃饭的农人,如何不抓住机会,学一门关于琢磨老天爷的学问。
常恩只教农时方面的天象,所以两天时间绰绰有余,更何况,农人别的地方许领悟迟钝,可这头顶的天、脚下的土,他们看了一辈子,熟稔得很。常恩稍一点拨,李敬贤便即刻心领神会,许多门道,竟悟得特别快。
常恩家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伴随着这个消息一起的是,常恩将看天时的本事教给了族长的儿子李敬贤。
李大成家
李大成今日出去干了一天的营生,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回家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直接把饭桌子掀了。
他本觊觎族长之位,这些年他努力营造自己的声誉,如今那李敬贤学了这门本事,以后村里农时都得仰仗他,又有他那族长爹帮衬,那将来新族长的人选还能轮到他吗?
自知当族长的希望化为泡影,多年努力一朝白费,他能不歇斯底里?
同样不痛快的还有赵氏家的满囤婶子。
她听说了这个消息,就私下跟丈夫抱怨道,“凭着咱家跟常恩家这么近的关系,他怎么不把那看天的本事教给你呢?”
李满囤被妻子说得一头雾水,憨憨道,“学那干啥?又不当吃不当喝的。再说俺这脑子笨,可学不来那看天的本事,咱有多大肚子,就吃几碗干饭。”
见丈夫这么不灵光,真是气煞她了,怎么找了这么个憨货,好事都让人家抢走了,自家半点好处没捞着。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在气头上呢,刘氏来了。她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堆上笑,热情地过去招待。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刘氏来想将家里的地托他家照看着,有了产出也算他家的。
满囤媳妇一听,好几亩地呢,这可比学那本事实惠。毕竟学那个也赚不来钱,顶多落个好名声。她要名声有说什么用,相公是个没有什么钻营心思的,还是到手的实惠重要,于是心里的那点不满立时就去了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这日常恩家要搬家。
于兴昌得知亲家要搬家, 便把家里空余的两辆马车都安排过来帮忙。两辆马车就尽够了,毕竟县城宅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不用从家里搬过去。因为没有大件的东西,所以没一会儿东西便搬完了。
等到出发, 常恩才发现, 村口都是乡亲们, 他们在跟他招手, 给他送行。
农人们心里可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做了什么,笔笔记在心里,常恩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如今要离开去县城求学, 怎能不夹道相送?
“常回来啊,常恩!”
“多回家看看啊!”
“保重!”
常恩见此, 眼底有些湿润, 以前听人说故土难离,总不甚明白,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明了, 这里是自己的根, 是他这一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这里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心底像空了一块,酸涩发胀,说不出的难受。
马车在往前行驶,他也只能往前奔了,前方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相比于常恩的不舍, 常安常宁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只觉得处处透着新鲜。他们从小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出了镇子往县城走,都是他们没见过的风景。
俩小家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停的张望,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点评点评那个。
常安兴致上来,便说要赋诗一首,“这般景色,不配上首诗,倒辜负了这春色”。常宁一听赶紧劝道,“别别别,你不必感慨,我替你画下来,往后日日都能翻看,不让你留半分遗憾。”
常恩骑马行在马车一侧,瞥见小弟嘴角微撇,估计心底暗自腹诽呢,又要作诗,真是没完没了。
他本还沉浸在离愁里,有些难过,见这俩小子这般鲜活热闹,那点怅然便不知不觉淡了……
有这两个小家伙在身边,真是连悲春伤秋的功夫都没有。
等马车到县城宅子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常恩下车看着眼前这套宅子。这是他买下的第一套宅子,还是用生父给的银钱买下的,成了他们家抵御风雨飘摇的基石。
这套二进宅院,当年他请匠人在中院砌了堵墙,一分为二,隔成两套规整的一进小院。如今他们一家搬来,也只收回门口直通巷口的那套一进自住,那里也幽静,适合读书。临街那套,依旧租出去。
常安常宁一见这雅致的小院,也喜欢的很,因为隔开,院子并不大,但处处干净整洁。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身上,春风徐徐吹来,好不惬意。常安不禁有感而发,
“小院幽深隔世尘,
青砖古井小厅堂。
虽无广厦千间阔,
够我吟诗晒太阳。”
路上好不容易才堵上他的嘴,没料到,都到院里了,他又诗兴大发。常宁无奈摊手,对着常恩叹道,“大哥,你瞧他,又来!”
常恩闻言失笑,看了眼院中摇头晃脑的常安,温声道,“科考本就考诗赋,他既有这兴致,便是好事。”他可不做那等打压人的大哥,认真说来,会作诗是好事。多少人搜肠刮肚,半日也吟不出一句。常安张口就来,这等天赋,他也自叹不如。
……
一家人就此在县城安顿下来。虽然这处宅子已经买了三年多,到底没住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跟周围的邻居接触,刘氏才知道,原来周边几家跟他们家一样,都是家里有孩子在青山书院求学,为着孩子才将房子买在这处。
聊到青山书院,刘氏就忍不住向邻居打听怎么进青山书院读书,这才知道,原来青山书院可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一年会在春秋两季各组织一次入学大考,考试通过方可入书院求学。
他们来得不巧,半个月前青山书院刚组织了春季入学大考。刘氏回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常恩。
常恩其实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刚从青山书院回来,书院那边给他的答复是只能等到秋季参加统一甄选,成绩通过后,方可进入书院学习。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看来想入学只能等到五个月以后了。他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复习,争取一次通过。只是这五个月的时间,又要像孙夫子说的,闭门造车了。
如今他没法进书院读书,弟弟们却是要进学的,他打算将弟弟送去青山书院附近的私塾读上两年,再考青山书院。毕竟村里的私塾教授知识有限,跟县城是没法比的,在县城私塾打上两年基础,去青山书院学习,也能跟得上夫子的教学进度。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就找了一家私塾,将两个弟弟送了过去。
可刚送去没两天,这日常恩在家温书的时候就听到院门被推开了,他从屋里往外一瞧,竟是常安、常宁回来了。
这才辰时刚过吧,离着中午尚早,弟弟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走出屋门一看,两个弟弟都耷拉着脑袋,面上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怎么了这是?”常恩温声问道。
“大哥——”常宁先开口,声音满是委屈,“我跟二哥被夫子撵回来了,说……我们学业不好,不收我们了。”说完眼圈就红了,只是少年的倔强,不允许此刻掉泪,他努力收回眼泪,只巴巴地看他,不敢低下头去,生恐那眼泪落下来。
这竟是直接被撵回来了?!
可他明明记得前两天带弟弟们过去的时候,那夫子是考较过他们的学业才收下的,怎么学了两天又说学业不好?
常安只低着头,一声没吭,跟做错了事情一样。
两个弟弟自幼丧父,他素来最怕二人自卑敏感,一直悉心引导,发掘他们的长处,培养志趣,只为让他们立身自信、心性开朗。
可刚来县城,就在私塾受到这般打击。少年的心气既高傲又脆弱,这比自己受侮辱更让他难受。
他就纳闷了,他弟弟的水平他心里门儿清,因为刨去两次进京,在弟弟们的课业上,他一直亲力亲为地辅导,县城的私塾门槛再高,以弟弟们的水平,也不至于到被私塾劝退的程度吧!
不行,他得去私塾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被私塾辞退,以后都会成为他们的阴影。
还没等他出门,偏生就这么巧,他的未来丈人于兴昌就上门了,来恭贺他家乔迁之喜。
要说于家,早就在县城置办下四进的宅子,一年中也有几个月住在县城。若不是跟常恩的木玩生意合作,估计早就不在镇上住了。
如今常恩搬来县城求学,木玩生意也不打算放太多心思了。他们一家也算真正搬来县城了,至于镇上的生意,只于兴昌每月里抽出一两日回一趟镇上就能处理完。
见未来丈人来了,常恩赶紧去泡茶招待。娘去集上买东西了,家里刚搬来缺这个少那个的,要买不少东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于兴昌打量这处小院,小是小了点,不过胜在幽静,正适合读书。
常安常宁刚刚见了礼,此刻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于兴昌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两个孩子今日不太对头。半大的孩子,心情好坏可是装不出来的。
他温声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常安规矩回答道,“谢谢世伯关心,没人欺负我们。”他已经十一了,不想让哥哥的岳父知道他们被人从学堂赶了出来。
“那怎地这么不开心啊?莫不是因为我来了?”于兴昌打趣儿道。
常宁一听,可不能让世伯误会。赶紧摆手分辩道,“不是不是,伯父来了,我们很欢迎,只是我跟二哥刚被私塾撵回家来,着实有些沮丧。”
常安赶紧用脚悄悄踢了踢小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被人从学堂里撵回家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没的让大哥在未来岳父面前没脸。他到底十一岁了,懂些人情世故。奈何弟弟还小,心里藏不住事。
撵回来了?常恩这么聪慧,两个弟弟应该也差不了哪里去,怎么会被撵回来呢,于是他问道,“哦?是哪家私塾啊?”
“是隔着两条街的董家私塾。”常宁如实道。一听董家私塾,于兴昌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面上多了几分阴沉。董家不就是之前给淼淼相看的那家人家嘛!这是故意针对呢!
待常恩端着茶水出来,于兴昌看到桌上放着的书,随口问道,“你既已搬来这里,怎地不去书院啊?”
常恩解释道,“我也是搬来才知道,刚刚错过了书院的春季招录,只能等到秋季考试通过,才能去读书。”
原来如此,于兴昌虽然喜欢读书人,但是书院的事情他还真是不了解。原来是要在特定时间通过考试才能进入。
想起刚刚常安常宁的话,于兴昌问道,“常恩啊,我听常安常宁说,他们今日被董家私塾撵出来了。可有此事?”
“确实,常安常宁的课业一直很好,今日被撵出来,我本来要去找那坐馆的董夫子问呢,恰巧您来了。”
于兴昌面上有些惭愧道,“常恩啊,这事怪我,那董夫子早前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旧相识,前些日子,我得罪了他,他心里不痛快,知道咱们两家结了亲,所以将气撒在两个孩子身上了,是我连累了孩子们呐!”
是这样啊,常恩心下了然,若是这样,那这样的私塾不去也罢。见于叔这样说,他宽慰道,“不妨事,这样的人品,我也不敢将常安常宁交给他教育,多的是私塾,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开。”
常安常宁一听,那耷拉的小脑袋立时精神抖擞的抬起来,他们眼中的阴霾尽去,眼神也明亮起来,看向世伯,原来不是他们的错,是那夫子公报私仇,气量实在狭小。
“这私塾的事包在你叔身上,我知道城西有个好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品行端正,学问也好。还有你进书院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既然咱守着个青山书院,岂有不去读书的道理。”
“怎好麻烦于叔。”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常安常宁之事也是因我而起,这事若是不弄妥帖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你读书的事,若是觉得麻烦我,往后进了书院,只需日日勤勉苦读、潜心上进,便不算辜负我这番奔走打点。”
常恩闻言,郑重应下,许诺日后定会专心治学,绝不辜负这番心意与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董家后院内
董必周温声对背对着他坐着的人道, “我已经将那两个娃娃撵走了,如此,你可算顺气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锦短衫,配着锦缎罗裙, 头上的金钗沉甸甸的, 压得云鬓微斜, 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看着富贵艳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的贵夫人,此人正是董必周的二房,崔姨娘。
她闻言,回过身来,怒嗔道, “哼,撵了算是便宜他家了, 于家可不能这么算了。
那于兴昌, 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他闺女?我还没嫌弃他家满身铜臭气呢,他倒好,绝了咱家的提亲。还当他攀上了什么权贵人家了呢, 结果, 他竟找了个从小没爹,在地里刨食儿吃的,这不是存心恶心咱们吗?”
“好了,好了,消消气。当初我就说他家上不得台面,可你愿意,我才勉强同意让文哥相看。如今也好,乌龟配王八。
要不说结亲还是门当户对, 往后莫要再提与商户结亲之事,见识就是浅薄,没得辱没门楣。咱们要结,就得结书香门第之家。”
崔姨娘扶了扶云鬓上的金钗,书香门第不过听着体面,内里多是清寒,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哪有商户来得实在。可经了于家这档子事,她却是不好开口了。
可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找个泥腿子折辱她儿子,且等着,这事不算完!
于兴昌办事利落,隔日便邀常恩一家同往城西,相看新私塾。常恩跟着旁听了一节课,先生的学问确实扎实。刘氏听常恩赞先生学问好,她也不懂,只是觉得,这私塾离家有些远,中午归家着实有些不便。
似是看出了刘氏的顾虑,于兴昌语气诚恳道,“我瞧着这私塾离你家有些远,便与耿夫子商议了,若是两个孩子在此读书,便让他们在私塾搭伙,虽然饭菜不如家里精细,但都是热食,孩子们能吃饱,也不用来回奔波,午后读书也更有精神。”
听得于兴昌这样说,刘氏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自然让孩子们留在耿先生处读书。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私塾距离近固然好,但是好的先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与这个相比,距离不是问题,更何况以后中午可以在学堂吃,只早晚来回一趟而已。
安了刘氏的心,于兴昌转身对常恩道,“还有常恩,你入学的事我也已经办妥,今日回家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只管去青山书院,向门房上报上姓名,自然有人引你进去办入学!”
刘氏一听,立刻感激的道,“真是太劳烦您了!您事事想得周到,我们母子几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常恩也赶紧跟着道谢,于兴昌淡然的摆摆手,“哎,咱们两家,无需这么客套。”他拍拍常恩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还是那句话,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对我的报答。”
看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神,常恩觉得身上似有无穷的动力。
……
夜深了,刘氏还没睡,就着烛火,她一针一线的缝着衣服,待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咬断线,将衣服展开左看右看,嗯,明日常恩穿这一身应该合适。
摸着这套新衣,她心里感慨万千,当年常恩第一次去学堂,她也是这般,连夜赶制了一套衣服,可惜家里出了事,中断了学业。没想到多年以后,她竟还能给他做一身入学穿的衣裳。
只这中间藏着儿子不分昼夜的努力,别人去读书都是父母出钱,可她的儿,却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厉害,她太心疼了。常恩越懂事,她越心疼,只盼着他先苦后甜,将来有一番锦绣前程,对得起这么多年不放弃学业的执念……
第二日,卯时刚过,常恩便起身。如往日在家一般,先唤弟弟们起床,一同练一套拳法,不求他们将来武艺高强,只愿强身健体,日后若遇凶险,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吃过早食,哥儿仨就一起出门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家,孩子们一走,就变得空荡荡的,刘氏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在家务不少,可以打发时间。还得去趟集市,她得买些肉菜回来,晚上做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常恩跟弟弟们在巷口分开后,步行百步就到了青山书院。他前几天因为打听入学,已经来过一次,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依于叔所言,向门房报上姓名,那门房引着他去书办处。书办给他登记上,就递给他一块刻着“丙字三号”的木牌。他问了书办才知道,新生皆入丙舍,每月考校,优者升入乙舍,劣者仍留丙舍。书办顺带告知了丙舍方位。
常恩拿着木牌,谢过书办,转身就往丙舍方向走去。
等他来到丙舍三号门口,见室内摆放着二十几张木案,学子们皆低头看书,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零星翻书的声音。
先生应该还未到。他见最后一排有一张空案,就走过去,将旧书拿出来摊开。
见一个少年进来,有不少学子偷偷打量他,此时已经过了开馆时间,突然来个生面孔的学子,穿着又极为普通甚至朴素,许是前些日子因病错过了开馆了,今日才来。
前面一个学子忍不住回头跟常恩搭话,“兄台看着面生,以前考试怎么没见过,你上次府试名列第几?”
倒不是前桌故意刁难,凡来青山书院的,即便是丙班,绝大部分也都过了童生试,少有白身。
常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在下未曾赴考。”
瞬间,本来就安静的教室,落针可闻。前桌学子面上有些讪讪,连童生试都没考过,怎么进的青山书院?
其他的学子也纳闷,心里正琢磨呢,就见郑夫子手持书卷,踱步进来。见夫子来了,大家一起起身行礼,礼毕后正襟危坐。
郑夫子是教授经学的夫子。他扫过底下一众学子,见角落里有个少年眼生的紧,似是今天刚来的。他随手一指道,
“这位新生,你且起身。”常恩心中一紧,依礼垂手而立。
“《论语·雍也》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朱子注此句:‘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一句注解为何,你且背来。”他需先探探这新生根底。
常恩一听,心下就有些慌,这些年,他背下了三百千,四书五经九本书的全文,啃下了孙夫子对四书内容的理解,唯独朱子注解,他从未涉猎。
此时满室寂静,就等着常恩回答。这是一道注解题,并不难,属于努力背诵就能诵出。
只见那少年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坦然直言道,“先生,弟子不知。”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前面的学子纷纷回头望向他,眼里满是惊愕。连讲台上的郑先生都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问题都不会。
他眉头微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朱子注解,青山书院凡入学者,无有不会者。你既不会,是怎么考入书院的?”
这个问题,常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不是靠真凭实学考进来的。面对先生的质问。他无法正面回答,只躬身行礼道,
“弟子根基浅薄,日后必日日勤勉,努力弥补不足。”
听得这句郑先生此刻明白了,这少年不是自己考进来的,看不出来,穿得一身朴素,倒是个爱钻营的。他平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当即冷了面色,不再看他,直至课毕,也未准他落座。
常恩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堂课。下课后前桌郭敬堂瞥见常恩桌上的旧书,那书一看便是反复翻阅,书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开口善意提醒道,“兄台,你这套四书五经买的版式不对,它只有原文,没有注解。”他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给常恩看,“呶,得买这一版,这是带着朱注的。”常恩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本,自己手里的跟对方的一比,确实薄了。
这一套还是在京城时他的结拜兄弟所赠,他们皆是武官之子,不走文举之路,哪里知晓四书五经还有不同版本。
他心里苦笑,孙夫子说的对,他的确是闭门造车了。
于是这日归家前,路过书肆,他又花了十五两买下了那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他这才明白,科举应试,考官出题、士子作策论,皆以朱子注解为圭臬。
而他一直只读四书五经原文,就好比在科举的迷宫里,捧着舆图却无罗盘指引,如何能走出来。
这就是没有去学堂接受正规教育的坏处,不过……摸着手里的书,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赚足了银钱才踏入科举之途,不然单这十五两,便足以将他难住。
不会,便勤学苦读,学之,则难者亦易矣。想到这里,他便加快归家的脚步,往后定当加倍勤勉,补齐自身短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经此一课, 常恩那脑门上就差烙上“走后门”三个字了,一时间整个书院都知了,那丙字三号来了一位走后门的新生。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有疏离,更多的是鄙夷。
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 背后议论他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喂, 听说了吗, 你们丙字三号才来的那个新生, 家里给书院捐了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那听到的学子愕然道,“怎么可能,不是我瞧不起人,他那穿着打扮简朴得很,哪里像是能掏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哎,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着凑到对方耳边,神神秘秘的道,
“‘永昌木作’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将木器店开到京城去, 肥得流油的商户。”见对方点头,他才继续道,
“那新生是他家‘未过门’的女婿。”话音刚落, 对方就捂嘴偷笑, “哈哈,你这话说得可真毒!”
那学子笑着笑着,眼角竟瞥到了站在一步之外的常恩,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收住笑,不自然的用手肘戳戳旁边那位,示意他快走,显然对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道, “哎,你戳我干嘛呀。”
见同伴不明白,哎,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脚下生风的跑了,后面的同伴见了扯着嗓子抱怨道,“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常恩本是要去小解,没想到听到自己的一耳朵传闻。
他竟不知于叔为了送他进青山书院,竟给书院捐了整整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啊,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他早入书院五个月。
纵使因此被冠上“走后门”,“攀高枝”,“幸进之辈”的名头,被同窗耻笑,可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比起来,能够早早进书院读书才是最实在的。他唯有拼命苦读,才不负于叔这番付出。
拳拳之心,终不能自列。流言蜚语,且由他去吧!时间自会证明。
·····
不过他落下的课程实在有些多,第一个月小考,他的成绩毫无悬念的垫底末位。
看着那张贴出来的排名,常恩没有气馁,哪怕他奋起直追,旁人也在学习,他唯有付出数倍于人的努力,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死磕,方能追上前路。
就像他当年做木刻一样,他之所以如今做的好,是因为他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满手的老茧就是证明。没有什么成绩是一日之功,所有根基,皆以年岁浇灌。
以后的每一日,他只比以前更加刻苦。日日归家,掌灯苦读至深夜,看得刘氏悄悄抹眼泪。
这哪里是读书啊!分明是把自己熬成烛火,每日丑时刚睡下,寅时四刻就要爬起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可她不能扯后腿,又什么也帮不了,只每日里想法儿的换着做些好吃的饭菜给他补身体。
哥哥的努力,常安、常宁看在眼里。小哥俩如今都不用夫子安排,就把课业复习好,并提前预习,看得耿夫子欣慰不已,谁不盼着这般本心向学、无需鞭策的读书苗子?瞧瞧,这样的苗子,一气儿就来了俩。若是还有这样的,十个八个他也不嫌多。
······
郑夫子这边,原本他对常恩是有意见的,看他平日提问就知道,自那日知道他是走后门进来的,并且注解半点不通后,他就再没提问过他。
但是每次他上课时,他总能注意到常恩,没办法,那求知的目光太过强烈,他想忽视都不能。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渴求,莫名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只这般心性,竟落在一个被众人鄙夷的后生身上。
他又翻了常恩连续两个月的月考卷子,虽然成绩都是垫底,进步却肉眼可见。
这种进步,只看落笔就能看出来。字迹的提升显而易见,要知道练笔是长久的功夫活,可他硬是两个月就能让人看出质的飞跃,这说明,这绝对是个狠人。
再看内容,他的经书原文引用的丝毫不差,默写也无错漏,私下肯定没少在背诵上用功,记忆力极佳。
但是他的文章章法全无,用词直白,更无半句朱注添加。应是以前没有经过专门的私塾学习,无名师指点。
想想常恩桌上那本发旧的四书五经白文,他揉揉紧锁的眉头,书都买岔了,估计以前是自学的,不然就凭这记忆力,这努力劲,若是有带注释的四书五经,这孩子早就背下来了,可惜了。
他反思,圣人都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他是捐钱进的书院,就差别对待。
总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了,好好培养,还能成才,自此在课堂上有意点他应答,散学后,也会留他片刻,指点其行文立意上的偏狭之处,帮他一点点查漏补缺。自此常恩在经义一课上进步飞快。
当然不止经义,在八股、诗帖等课业上,常恩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私下里,几位授课夫子闲谈,皆道常恩虽基础不好,但他心志之坚、用功之苦,远胜旁人,对他也多了几分照拂。
要说选择本就是双向的。
若不是常恩近乎执拗的勤勉,也不会打动夫子们,夫子们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焉能不动容,为他补齐那些缺失的根基与门道。
夫子们对常恩态度温和,但是同窗们排挤他,嘲讽他的,依然大有人在。
有人笑他乡野出身,攀附商户,满身铜臭,更有甚者,拿他的婚事肆意嚼舌根。
“听闻他定亲那位于家小姐,名声可不太好,性子烈得很,行事张扬,还曾与同族后生牵扯不清,惹过不少闲话。”
“娶妻当娶贤,这般声名有瑕的女子,也敢娶进门?”
“可不是,仗着岳家有钱走后门,又娶了个惹是非的媳妇,两样都占了,将来怕是要沦为全益都县的笑柄。”
这些话,或明或暗,总在常恩耳边打转。
他只垂首埋首书卷,尽数隐忍。无人看见时,握笔的指尖悄悄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月牙印。
………
青山书院里
于兴昌刚从山长房中出来。他想着常恩在青山书院读书,便打算出资置办一批新桌椅,只求书院能因此对常恩多照拂一二。
他此刻心里正欢喜,因为听山长亲口告知,常恩在书院读书极为用功,虽然底子差了些,可胜在勤勉肯学,课业成绩日日精进。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丙字三号舍门口,听山长说常恩就在这里读书。
此时正值课间,室内一片喧闹。他悄悄站在廊下往里头张望,却没瞧见常恩的身影。正待往回走,听得屋内传来学子们的笑闹声。
“咱们书院这一班里,细数下来,官家子弟倒不少呢。”
“哎,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漏算了一人,”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话,“那个李常恩,你肯定没算上,他也是‘棺’家之子。”
“什么意思?”旁边那人听得一头雾水。
“他能进书院,全靠攀上高枝,是他那准岳父捐银子走的后门!”说话人嗤笑一声,“那岳父,原是棺材铺子起家的,他可不就是个‘棺’家之子嘛!”几人一听顿时哄然大笑。
廊下的人听得此处脸面煞白,浑身发抖,袖中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他竟不知,因为自己捐了银子,因为自己这个岳父,常恩竟要承受这般羞辱。
于兴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书院大门的,回家就病倒了。
夜里他竟发起高热,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一声声唤着“娘”,把李氏吓得手足无措。婆母已经去世多年,相公今日这般,是烧糊涂了,还是想婆母了?
正思忖间听他又在那里说起胡话,李氏凑到枕边细听,只听他声音哽咽,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娘……他们都笑孩儿是棺家之子……娘,咱把棺材铺子关了吧……关了就没人笑孩儿了……”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李氏听得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
许是多年不生病了,于兴昌这一病,竟缠绵了好几日,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下的疲惫与隐疾,一股脑儿全发作出来。
也是巧了,他还病着,准亲家刘氏来拜访。如今正是槐花刚盛开的时候,刘氏去赶了个早市发现有卖槐花的,就买了不少,蒸了满满一锅子槐花窝窝,想着送给于家些。于家总三不五时的送东西,她总收入家东西,也没什么好回的。
这槐花窝窝胜在是家里的味道,尝个新鲜。她来了,自然知道于老爷病了。第二日常恩就来看于兴昌了,未来岳丈病了,当女婿的自然要来。
于兴昌望着常恩,只随口问道,“在书院里适应吗?夫子……同窗都好吗?”
常恩点头应是,“书院很好,夫子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同窗待我也很好,于叔放心,您好好养病,莫要挂怀我。”
听听,同窗待他很好?他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书院,就信了他的话,这孩子从来不让别人操心,只报喜不报忧。但他越这样,于兴昌越心底愈发愧疚难安,那揭不开的隐痛也无法言说……
让淼淼送走常恩,看着忙前忙后的闺女。常恩懂事,闺女体贴,看着这一双好孩子,于兴昌心情总算好了些。
心情好,身上的病也去的快。不过一场病让于兴昌足足瘦了七八斤。
都说病去如抽丝,他身体还没好齐全呢,就有人上赶着来添堵了。
这日管家带着采买慌慌张张来禀告,采买赶集时听闻有人在散播谣言,皆传李常恩心机深沉、品行不端,看中于家家财丰厚,趁于小姐名声有瑕无人敢娶,刻意攀附算计,哄骗于家定下婚约,实则意图日后吞并于家家业、吃绝户。又言他毫无真才实学,全靠于家砸钱入学,是钻营取巧之辈。这般品行,科举必遭考官厌弃,终身难有出头之日。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见老爷听后一言不发,管家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老爷了,拍桌子骂人还罢了,这般冷静才是真被气到份上了。
果然,见老爷再抬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一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看得管家心里发毛,老爷一直为人宽厚,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从没见过这般眼神,简直比吃人还可怕。
只听他一字一顿,冷声吩咐,“查,给我查。这背后之人,我于兴昌与他不共戴天。常恩是好孩子,我于家亏欠他良多,绝不能让他平白被人这般泼脏水,污了清誉与前程!”
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得很,专往读书人的立身根本上戳——科举首重德行,其次才是文章。一旦常恩被钉上“钻营算计、品行有亏”的名头,轻则名落孙山,重则连科举资格都被褫夺。
若叫他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于兴昌这话一撂下, 管事哪里敢怠慢,当即领命,派人全力探查。
不过一两日光景,管事便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禀报, “老爷, 查到了。让人散播谣言的, 正是董家私塾董夫子家的崔姨娘。”
又是他们家, 他“啪”的一声拍了下身旁的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真是欺人太甚!”
上回,他董家私塾将常恩两个弟弟撵回家,他还没跟他家算账, 这回又上赶着给家里的孩子泼脏水。
商人从来讲究和气生财,但是有人非要将他的忍让, 当作软弱可欺, 那他只有磨刀霍霍了。他沉沉道,“我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碰我的逆鳞, 那就且试试我的锋芒吧。”
他于家别的没有, 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便是拿银子堆,也要把董家彻底砸趴下。
这日,董夫子董必周正在私塾给学生上课,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队衙役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差役高声道,“奉县令谕, 董某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私塾即刻查封!”
董必周一听,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急急的上前,挡在差役面前,“这位官爷,这里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民在此办学十几载,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半分懈怠,为何查封?!”
衙役只冷冷一句:“我等也是按照上面交代办事,莫要妨碍我等办差。”
说着将他一把推开,命左右将那封条贴在门上,查封了私塾。
董必周看着那刺眼的封条,花白的胡须因气愤不停地颤抖。什么叫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这哪里是要查封他的私塾,这是要毁了他的声誉,要了他的命!
不行,他要找县令问个清楚,讨个公道!不然他以后如何立身?如何立世?
想到这里,他撩起长衫下摆,就跌跌撞撞的跑向县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为先生的镇定。
等到了县衙,门房却挡着不让进。他看着县衙门口的堂前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鼓槌奋力敲起鸣冤鼓,他要击鼓鸣冤。
“咚咚”的鼓声响彻县衙,门房立刻上前按住他,语气不耐道,“县衙重要地,岂容你肆意喧哗。”
“我要见县太爷!我要告状!”董必周奋力挣扎,“官府无故查封我的私塾,污蔑我德行有亏,我要当面问清缘由!”
“大人公务繁忙,你若再滋扰,休怪我等将你拿下。”
“我要见县令大人,我今日必须要个说法。”董必周梗着脖子坚决不让道。
正在双方僵持间,秦师爷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是被左右押着的董必周,他缓缓开口道,“董先生,县令大人今日公事繁忙,不便见你,你且回去吧!”
见来人是平日随侍县令左右的师爷,料想县令此刻正在衙内理事,他当即激愤叫嚷起来:“官府无端查封我的私塾,竟连个缘由都不告知于我,如今我连县令大人的面都见不上,这世间还有王法可言吗?”
“缘由?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不是缘由吗?别家或许冤枉,可你敢说你没有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私德如此亏缺,大人判查封你那私塾,明察秋毫,半分不冤。”
他张张嘴,想辩驳他那庶子确实更聪慧一些,他当然要多加栽培,可要说这话就证实了他嫡庶不分,一时竟是辩无可辩。
秦师爷不再看他,转头对门房沉声道,“此人再如此滋扰闹事,不必通禀,直接拿了。”
董必周就愣愣的呆站着,那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像两记耳刮子,扇得他体无完肤,他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地。
看着眼前冰冷的县衙,他不明白,若说他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如何到今日县令才发作,这中间肯定有文章,莫不是家中的老妻瞧着姨娘与庶子碍眼,使了手段?也不能啊,他那老妻就是个乡下的妇人,没甚见识,哪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请动县令,一时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青山书院又一次月考后
成绩出来,大家都有些惊讶,因为连续几个月垫底的李常恩,这次成绩竟然意外的来到了中游。
一看着张贴出来的成绩,高茂才脸面刷的一下胀得通红,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屈居李常恩之后,这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考不过别人,还考不过一个还是个连四书五经注释都没背过,连童生试都没参加过的幸进之辈?
于是这日,在郑夫子课上表扬常恩成绩进步很大时,高茂才再也按耐不住,起身一礼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李常恩此前连四书章句都未曾背过,童生试亦未曾参加,如今……名次突然跃至中游,未免太过蹊跷了吧!”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大家都将目光齐齐盯在李常恩身上。
只见李常恩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平静的开口道,“高兄此言,是质疑我作弊,还是……怀疑先生判卷不公?”
高茂才心里暗骂这小子真阴,这是要他得罪死先生啊。
他连忙申辩道,“夫子判卷自然公正,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根基如何,舍内谁人不知,又有连续几个月月考成绩垫底佐证,如今突然跃居中位,如何不叫人怀疑?”
常恩抬眸淡淡回道,“时日推移,学识自会精进。高兄拿往日光景定我今日功课,未免太过浅薄。”
此言一出,有几个同窗暗自点头,尤其是常恩身边这几位,常恩的努力,他们可是看在眼里,怎么就不许人家成绩位次往前提呢!非得钉死在倒数第一的位置才正常?
高茂才见同窗们开始摇摆,心里有些着急,他一定要当众戳破李常恩的面皮,他不过是个作弊想出风头的小丑耳。
于是他扬声道,“口舌之利算不得本事,有本事咱们当堂对考,经文时艺,请先生出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李常恩素来坦荡,从不会缩头避战。他缓缓起身,从容一礼,“请先生出题。”
郑夫子抚须道,“既如此,为证成绩公允,我便出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背诵《论语》注解。因为二人当堂对考,夫子便各出一题。
高茂才一听,立时自信非常。他可知那李常恩于朱子注解上是刚开始背没几个月。
于是率先应答,背出原文后,可注解背得有些磕绊,中间几番卡顿思量,才勉强囫囵背完。
轮到常恩,他身形端正,语气沉稳道,“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此章在《论语集注》卷一,第十七页上栏。
朱子注云: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鲜,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
他语速不急不缓,原文、页码、注解,一一道来,条理分明,一字不乱。
满堂同窗俱是一愣,反应过来赶紧翻书求证,一看果然此句出自第十七页上栏。
明明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夫子提问他四书五经章句注释时,他半点不会。这是有目共睹的,这才多久,他不会把这本比砖还厚的注解书都背下来了吧!
可接着夫子出的第二题似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因为夫子出的第二题,依然是章句注释背诵题,只是是后面的五经疏解,他依然流畅的背出,页码位置一字不错。反观那高茂才,他的疏解只背出两句。
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差,向来科举,四书章句集注是最重要的,科举考试九成以上考四书章句,而五经疏解只占注解题目的一成左右。所以大部分学生并对五经疏解并没有像前者那样重视并吃透。
常恩这般扎扎实实下了苦功,高下瞬间一目了然。
郑夫子目光落在常恩身上,眼底亦是赞许不已。刚刚李常恩报出页码位置的时候,他心下也惊异不已,为了试他背到哪里了,又出了道五经疏解的背诵。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将四书五经所有注解全部背下了。先不用谈理解,这等记性与用功,岂是抄袭可得?
第三题郑夫子出了一道八股文的破题小题,如今学子们刚刚接触八股文破题。所以他选了一个难度较低的:仁者安仁。
还是高茂才先破题,他斟酌片刻后道,“仁藏方寸而无待外求,德固本心自能安守正道。”
常恩听到高茂才的回答,心里极不认同,他只点名人要守礼,要行善,要端正。但常恩觉得,真正的仁者,应不靠勉强、不靠刻意、不靠规矩逼迫去行善。于是,他缓缓开口道,“仁者不以强为善,唯心与仁一,故能随处自安。”话音刚落,只听学子里有人小声称赞,为他这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喝彩。
“高茂才的破题,章法规整,是守正,李常恩的破题,不循俗套,另辟蹊径,是出奇。初学破题者,能参悟到善非强为,仁由心生,这般深见,这一题,李常恩越胜一筹。”
高茂才三局,两平一负,随着郑夫子一锤定音,李常恩赢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哪里是两平一负,这高茂才分明是三局三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脸沉得跟要滴下墨来似的。
而接着,郑夫子的一席话才真正的打了他的脸,“李常恩于四书五经上这等记性与用功,于八股破题上心性见解亦远超同龄,岂是抄袭可得?往后诸位当潜心自修、精进学业,莫要无根据质疑他人、妄加非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场比试结束, 同窗对李常恩的印象大为改观。往日众人只当他是个攀附富贵,喜欢钻营的,没想到竟是个努力起来不要命的。这人努力恐怖如斯,给他们一年的时间, 许还背不完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疏义, 可他只用三月, 不仅通篇熟记, 更能倒背如流,这份战绩有目共睹,无从辩驳。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李常恩,就连往日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也渐渐少了。科举考生本就慕强,面对这般强悍的对手, 心中只剩敬畏。
这几个月常恩不仅收获了满腹知识, 还收获了几位真心相交的同窗。
纵使他身上的流言从未断绝,但总有那不被谣言左右的,就比如常恩座位周边这几位。他们跟常恩接触以后, 发现他品行端方、值得深交, 课堂间隙,常恩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也不吝帮忙解答。一来二去,渐渐成了至交。
这日上完最后一堂课,坐在常恩右侧的李守拙凑过来,挤眉弄眼问道,“明日沐休,可有什么安排?”
常恩略一思忖, 坦然道:“并无旁的事,不过在家温书罢了。”
一听他这回答,李守拙惊讶连呼,“你莫不是读书读成了个榆木脑袋,明日便是七巧节。你只顾着埋头温书,就不想想你那未婚妻?”
常恩揉揉眉心,一时哑然,他竟真将这日子忘得干干净净。见他这副恍然失神的模样,李守拙挑眉打趣,语气戏谑,“现在知道也不晚,明晚正好同佳人月下相伴,共度乞巧良宵,也好过你日日埋在书本堆里苦读。”
“多谢你提点。只不过,我与佳人还是约在白日相见稳妥,免得夜里无端遇上阴雨,淋得一身狼狈。”
“你倒是谨慎。”其实也不是常恩谨慎,方才他细看天色,落日沉昏,晚云低压,空气潮闷凝滞,不见半分凉风。这般天象,早已预示来日夜间必有风雨。
夜色渐深,李家一进的小院内,常恩温完书,放下书卷,取来案头的一小块沉木,细细打磨起来,他面上神色沉静,似有所思。
乞巧节这日上午,常恩备上两盒巧果,来到于家,拜见了于叔于婶,禀明今日是乞巧节,想请淼淼去城中巧市散心,承诺日暮前必归。
毕竟是定了婚约的未婚女婿,常恩行事又端正,有分寸,于家夫妇自然应下。
李氏让淼淼带着贴身的丫鬟小翠,并一个年长的仆妇。今日乞巧节,路上人多,防备着被人冲撞了。
淼淼高兴的跟着常恩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因着今日是乞巧节,长街两旁的商铺檐角都悬着五彩丝绦,街上小摊也不少,上面摆满了乞巧节应景的物件,有五色丝线,巧果,花型的点心,七孔针······看得人眼花缭乱。
路上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有跟淼淼这样盛装打扮的女儿家,也有像常恩这样读书人打扮的年轻后生,还有市井百姓,窝在大人怀里的垂髫小儿······叫卖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当真是好一番热闹的乞巧盛景。
穿过长长的街道,常恩的手里已经有五六样小女儿家喜欢的物件了。难得得空陪伴,他素来心细,淼淼目光稍作停留,他便立刻买下。淼淼嘴角笑意藏不住,只觉眼前少年体贴周到,心中安稳。
他们来到一处街边树荫下歇脚,这边人流少一些。常恩拿出昨夜赶制的木簪,递到淼淼面前,“乞巧节,我亲手做了一支木簪,只是最近忙着课业,久不做木工,手艺有些生疏了,做得不甚精致。”
淼淼伸手接过,木簪入手,温润顺滑。她家本就经营木作,指尖一触便知,这支簪子定是被反复细细打磨许久,这份心意,远比精致首饰珍贵。她细细端详,轻声道,“做得极好,我很喜欢。”
“只这簪子,怎地比寻常簪子略重些。”
常恩郑重道,“这只簪子,与寻常首饰不同。”他伸手,只见他指尖轻轻拨动簪子一侧暗藏的机关,短刃即刻横空出鞘,光线打在短刃上,那短刃上悠悠散发着冷光。
“我年少时,遭人暗算,身陷绝境,便是旁人赠的一支暗藏短刃的木簪,助我脱身保命。
这支簪你平日可作寻常首饰佩戴,若是真遇到歹人,受人欺负、走投无路时,它便能护你自保。”
他不得不思虑周全。这些年世间险恶,他见得太多。远的不说,他的母亲、毓秀自尽的姐姐皆是前车之鉴,前阵子淼淼险些被族中泼皮纠缠,更是近在眼前。
“我从不盼你有用到它的一日,只愿你岁岁安稳。可世事难料,若哪一日我不在你身侧,便让它替我护你周全。”
于淼握紧手中木簪,心头暖意翻涌。眼前之人,是少有的有责任和担当之人,能把她安危放在心上。
沿街游人正盛,忽从远处传来唢呐高亢的声音,伴着锣鼓喧天声,一行接亲队伍吹吹打打的行来。
原来今日有人成婚,乞巧吉日,大婚沾喜,本是寻常。
待那迎亲队伍走过去,有路人奇道,“这是谁家娶亲啊?这坐在马上的新郎官,模样倒是俊气得很,可今日大婚,脸上看着怎么没个笑模样?”
旁边经过的一听这话,立刻眉飞色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新郎官儿乃是前董家私塾夫子的庶子,娶的是开杀猪铺子的田家的田大妞,换作是你,你能笑得出来?”
那人一听是田大妞,立刻缩缩脖子,“胆儿够肥的呀!怎敢娶那母大虫?”
要说这田大妞为何这般出名,还不是有一年她爹从乡下收回一只野猪,以为死了,卸了绑。结果那猪离了束缚,立时狂蹿出去,原来那野猪只是受了伤,并没死。那田大妞直接提着杀猪刀追了半条街,追到后当街一刀捅死了那野猪,自己也被溅了一脸血,当时那场景骇人得很。那野猪足有三百斤重,后头她愣是扯着猪后腿独自拖回了店里。
就此一战成名,县城人人皆知她性情跟他爹一样,是个刚烈、一点就着的,无人敢轻易招惹,背地里常叫她母夜叉。
又有人低声疑惑,“那董家好歹也是书香之家,怎么结了这么一门亲?”时下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董家结门商户就算了,何况是这般名声在外的人家?
“还能为何。”那人摊手叹气,“私塾被封,家里生计断了,一家老小等着糊口,只能向银钱低头。听说田家的女儿,光陪嫁就两千两呢!”
“啊?这么多?”听到的人惊讶连连。
“不然呢,闺女名声在外,若是嫁妆不丰厚些,岂不是砸在手里了?那田老板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是这门亲事,董家也是体面尽失,惹人笑话。”
“谁说不是呢?”
这些人的对话都恰好被常恩一行听到,常恩心中暗忖,还道是谁呢,原来是那董家私塾那夫子的儿子成婚,他弟弟数月前不就是被那董夫子赶出来的嘛!那董夫子,没有半点为人夫子的心胸,为一点琐事迁怒孩子,这点气度,难怪私塾会被查封,路子越走越窄。
淼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免唏嘘。原来世态炎凉,人世起落,不过转瞬之间。
第二日一早,常恩刚到私塾,李守拙便脚步上前惊呼道,“常恩,你真是神了。昨儿晚上大雨突至,连个前兆都没有,好多路人都被兜头浇了一身。”
他打趣道:“你莫不是能通天地,雷公电母提前给你通风报信?”
“你怎么知道?”常恩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李守拙脸色一变,瞬间慌了神,“你……你竟真能通神?”
“瞧你那点出息!”常恩淡淡一笑,这才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前日落日昏沉,晚云压天,空气潮闷凝滞,预示第二日夜里定有风雨。”
一听这话,李守拙瞬间精神起来,满眼惊叹,“你……竟然会看天象?”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郑重,小心翼翼的问道,“常恩,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下回,你看出天将降雨,能否提前知会我一声?”
他搓着双手,恳切又有些局促的解释道,“你不知道,我家开了个小染坊,全家生计都系在染布上,就怕突发的急雨,一要下雨,全家慌忙收布,更怕那连阴雨,染好的布晾不干,长时间潮湿,就容易串色,发霉,整批货都会尽数毁了。”
常恩一听,不过举手之劳,当即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往后天象有异,将有骤雨或是连日阴湿,我便提前知会你一声便是。”
李守拙闻言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光亮,“真……真的吗?”因激动那声音都有些颤抖。“常恩,若是真能提前知晓急雨,那我家染坊,便能避开大半祸事了。这份恩情,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莫要跟我客气,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看天有时候也有不准的时候,到时候若是‘谎报军情’,让你家白忙活一场,你可别埋怨我啊。”毕竟天象万变,事无绝对。
李守拙连连摆手,态度诚恳道,“不会的不会的!能提前有个提防,便已是天大的恩惠。哪怕偶有错判,也总比毫无防备,整批布匹被毁要强上百倍。”
二人就此暗下约定,往后常恩观天示警,李守拙便提早知会家人,为染坊规避风雨祸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日放学归家后, 李守拙见爹娘在院子里忙着收布,他也过去帮忙。
盛夏夜露浓重,染好的布是万万不能露天悬挂,不然露水一打, 刚染好的布极易掉色、发花。所以每到日暮, 便要这般收回库房, 避潮防露。
李守拙一边收布, 一边跟父母说着好消息,“爹娘,我有一个同窗会看天时。”说着将常恩算准了昨夜有雨的事说了。
“我与他说好了,以后啊,若是看着天要下雨, 提前知会我一声。咱到时候把布收了,保管淋不着。”
李父闻言, 嘴角微撇, 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我常年观天色、辨阴晴,自有几分心得, 十回里也能猜中□□回。你只管安心好好读书, 别分心惦记家里的营生。你那同窗,定是没把心思放在课业上,整日琢磨旁门左道,你可万万别学他。”
得,说了半天,算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晓得他爹是个犟驴性子,劝他,那是白费口舌。
如今多说无益, 反倒要落个不务正业的数落。李守拙不再多言,日后自有分晓!
这日李氏夫妻早上见天光大好,风和日丽,便放下家中活计,去县城的锦绣布庄。他们一直给锦绣布庄供货。
今日来便是与掌柜敲定后续染布的收货价钱,结算上个月送布的尾款工钱,顺便买些染布要用的物事。
可敲定完,刚往回走,突然天色变暗,紧接着狂风骤起,顷刻间下起了滂沱大雨。
两口子嘴上叫着糟糕,院中尚且摊晾着满院布匹,因为最近布庄有几款布销得特别好,所以上个月加大了定量,而且要的都是上好毛青。
往常供月白色的布,晴天三五天就能染出一批来。可是上好毛青,乃是一浸一晾、层层套染,要反复浸染晾晒七八回,慢慢养色,出货得半个月往上,丁点急不得。
好不容易经过反复浸染晾晒,已经花去十几日的功夫,就差最后一遍固色,就能晾干压布收起来了,可是老天爷就是爱作贱人,这突然的倾盆暴雨落下来,这批布算是毁了。
如此贵重的布料,一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想到这里,李长贵心口揪得发疼,素来坚韧能干的汉子,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他狠狠挥着牛鞭,一心只想让牛车快些到家,往日只需半个时辰的归途,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风雨浇透衣衫,两人脸上湿淋淋一片,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压抑的泪水。
等两人着急忙慌的赶回院中,却发现大雨中院子里空旷无比,哪里还有半块布的影子。两口子又直奔库房,进去一看,所有布匹早已被妥帖收了进去,李父用手一搭,竟是半点未被雨水打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他们收的?正琢磨着,从库房里间,走出个人来,不是自己儿子李守拙是谁。
他手搭在腰上,一副快要累虚了的样子,“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刚刚可是累死我了,这回晾晒的布料咋这么多啊,还好我回来的早,不然就淋到了。”
李父又惊又喜,“你,你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书院吗?怎地归家了?”好险,就差一点,一年的辛苦就化为乌有了。
李守拙这才跟父亲说起,今日上午课堂间隙,常恩突然嘱咐他得赶紧回家收布去,怕是要来一场急雨。他一听,没有丝毫怀疑,立时跟夫子请了假狂奔回来,将院里晾晒的布匹尽数收进库房。也是巧了,他前脚刚收完布,那狂风暴雨就倾盆而下。
李父听着儿子的叙述,看着院外还在下的瓢泼大雨,又瞧着库房里堆得整整齐齐、完好无损的布匹,面上一片复杂。
原来他只当人家不务正业,学些旁门左道,如今总算明白,儿子那位同窗是个真正厉害的。能从晴空万里里,看出暴雨将至,这得是多大的本事,这是真有观天之能。
李父后来才了解到,县城跟他一样做染坊营生的,只有他家躲过一劫,其余几家都损失不小。倒不是因为他们也出门了,而是那雨下得又急又快,便是在家也来不及收拾。
这一回,可是教他个乖,往后再不敢把儿子同窗的话当耳旁风了,必是只要对方提示立即收拾,万不敢有一丝耽搁,结果也是神了,次次都将雨避了过去。
因为常恩帮助,李家今年终于能多攒些钱送小儿子去读书了,这份天大的恩情,他们一家都铭记于心。
为表谢意,李母总是三不五时的往常恩家送布。常恩母亲刘氏几番推辞,李母却笑得熟络,“妹子,不过是几匹染残的布料,本就卖不上价钱,我家就这几口子人,也用不完这些啊。堆在库房里还占地儿,你就权当帮我个忙,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这布磕碜人了。”
李氏一番话说得刘氏再也无从推辞,只能接了布料,也收下了这份善意。
李守拙呢,他心怀感激,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常恩功课上帮他补齐不足。毕竟常恩这些年一直是自己温书,书院夫子课上延伸拓展的课业要点,他从前全然未曾接触,而这些又是夫子常考的重点,所以每次考试他都很吃亏。李守拙就帮着常恩从头捋了一遍书,常恩课业进步之快,堪称一日千里。
紧接着的月考也印证了,常恩的成绩一下子跻身到第五名。用夫子的话说,这个成绩,可以去参加童生试了。
要通过童生试需要经过县试,府试,两道关卡。县试、府试每年一届,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岁岁如期开考,此番不中,来年便可重来。
夫子不知常恩却有更大的野望。他打算明年先赴县试、府试,一举拿下童生身份,再趁热打铁,赶赴六月的院试。
倒不是他急功近利,而是院试规制与县试、府试不同。定为三年两考。考中院试便有了秀才功名,明年恰逢院试开考,若是此番错过,便要再等三年才有下一科,前后足足耽搁四年光景。就算考上秀才,也还得再等三年方能赴考举人。
他后头还有两个弟弟在进学,生父也在宫中举步维艰,四年他实在耗不起。
他在心里定下了目标,平日学习更加刻苦。他心里清楚,县试、府试凭借着平日努力用功倒是不难,难的是院试。院试规制森严、取舍严苛,还有诸多场外不成文规矩、考官行文偏好与冷门考点,绝非一味埋头苦读便能摸清,必须请教夫子。
于是他将每日学习的疑难之处单独罗列下来,夫子空闲时,他就恭敬上前请教夫子。
他问得深,夫子只当他学得扎实深入,并未多想,不知道常恩抱着考院试的心思。若是知道,也会劝他待考完童生试,积累几年再厚积薄发,若是院试考得好,得了廪生,那就是有俸禄的秀才了,官府月月给粮食、银两,亦有其他的好处,不胜枚举。
而最根本的是,夫子觉得常恩如今的水平跟院试筛选的要求比,还是有差距的,考不过是常态。
日子匆匆流转,转瞬即逝。
常恩整日埋头苦读,心思全放在课业上。只觉得夏夜的蝉鸣尤在耳边,再抬首,窗外已然白雪皑皑。时间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等猛然回过神来,旧岁已辞,新年将至,距离二月的县试,也越来越近了。
自知道常恩要参加二月的县试,于兴昌最近日日心神不宁,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
倒也不是不相信常恩,只是满打满算,他去青山书院才学了还不到一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有人只短短上了一年的学堂,便能下场搏县试的。
多少人十年寒窗如一日的学,到头来折戟县试。常恩这般冒然应试,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事儿悬。
他不是没想着劝几句,让他稳扎稳打,沉淀沉淀再去考,可自己年少上过几年私塾的水平,哪里有资格指点读书人?
这般顾虑与忧心层层压在心头,他便只能日日憋着、忍着,半句规劝也提不了。
往年过年,于兴昌少说要胖上几斤,今年倒好,过个年,腰间腰带都生生往里收紧了三指,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自己再担忧也使不上力,他一寻思自己使不上力,有能使上力的呀!
听说府城的文昌庙灵验的很,夫妻俩特地往返二百多里路赶赴府城,为常恩求取文昌开运符,又怕文昌帝君不使力,还特意捐了三百两香火银,祈求文昌帝君庇佑常恩顺利通过县试。这还不算完,他们又去本地的孔庙,求来了圣贤护佑符。
等常恩收着未来岳父母的“大礼”时,心头既感动又有些想笑,因为前日淼淼刚给他去佛寺拜了文殊菩萨,求了登科符,他的好友李守拙父亲去三清观给他求了道长画的平安符,直言守拙那时候考童生,他就是找那道长求的这个,灵得很,守拙头回子就过了县试。就连自家母亲也在家中供奉了满桌的神佛,日日焚香叩拜,虔诚得不行。
他们几乎是把能拜的神佛都求遍了。薄薄几道黄纸,各有来路,却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虽然不信这些,只信寒窗苦读得来的笔下功夫,但面对这样赤诚的心意,也动容不已。他将这些符好好包起来贴身放着,不求神佛助他金榜题名,只揣着这些牵挂,前路纵有万般艰难,他亦能生出无限孤勇,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终于到了二月二这日, 寅时初,常恩便早早起床,洗漱后简单的吃过早饭,背起考篮就打算往考棚走。
他家住的这处离着考棚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可一开门竟发现于家的马车早在大门外候着了。
车夫一见着常恩, 连忙上前躬身道, “李少爷, 我家老爷吩咐, 县试人多杂乱,让小的在此候着,来去皆由小的接送,免得步行劳顿,耗去精神。”
于叔总是这样, 在他背后默默周全,想到这是于叔的一片心意, 他也不再推辞, 提着考篮直接上了马车。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已然停下了。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已经到考棚了。他是提前走的, 到的时候时间尚早, 但是此时考棚外早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学子。
这些学子有的是富家子弟,也有寒门书生,有朝气的少年郎君,亦有面色沉郁的老者。大家出身不同,年龄不同,但都背着考篮,皆是为这场县试而来。
常恩刚从于家马车上下来,目光随意一扫, 便见不远处有一锦衣少年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了轻视与敌意。常恩并不认得此人,只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只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候。
常恩不知,对他不善之人乃是县城木料大行周家的公子周学礼。周家经营着木工原料供给,于家木器的原料多半采购自周家。两家生意牵扯极深,这些年来往不断。
周家早就有意跟于家结亲,尤其是这几年瞧着于家生意越做越大,而那于兴昌又只得一个女儿,若是娶了他女儿,那岂不是垄断了木料与木器两行的生意。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周家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那于兴昌只认读书人。周家的周学礼倒是个读书的,从四岁开蒙,在学堂学了十几年,可打小不学无术,连个童生试都考不过,于兴昌自然含糊其辞,没答应。
后来知道于兴昌找了个出身寒门,半点功名也无的李常恩,周父还在家里取笑于老板看着精明,实则是个糊涂蛋,竟然舍了他家,找了个穷小子。周学礼自然也知道了李常恩的存在,刚好又看到他从于家马车上下来,自然就对上号了。
自从知道两家的婚事不成,周学礼一改往日的懒散性子,开始日夜苦读。倒不是他多喜欢于老板的闺女,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而是,少年自觉受到了侮辱,天性里自尊和不服输的性子,激着他上进,他就不信他周学礼还比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不多时,县衙的差役来到考棚前,开始核对身份,并进行严格的搜检。每个考生的考篮更是搜得仔仔细细。
轮到常恩时,他配合着搜检,差役核对无误,就将他放行。
进了龙门,首先看到的是东西两排考舍。每间考舍的空间都极小,紧能容纳一条窄案,一把矮凳。
常恩找到自己的位次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只等着考试开始。
随着堂上“咚咚咚”三通鼓响,县令来到主位坐下。依然是当年审柳殊同案的沈县令,这几年他官职未动,几年过去,看着人还跟上次审案一样,目光清正锐利,配着藏青色的七品文官官服,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监考的考官分立在两侧,随着县试正式开始,沈知县拿出提前备好的题签,当堂拆开,当众宣读题目:
四书出题“必先苦其心志”,五经命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试帖诗则为赋得春风化雨,限押“时”字,作五言六韵。衙役即刻誊抄题目,张贴考棚四处,供一众考生阅览作答。
听着县令所说的题目,常恩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题目对他来说不难,他都复习到了,只试贴诗他还得好好揣摩揣摩。
等到试卷发下,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细细揣摩破题之法,又将所学的相关知识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将答案一一落于草稿上,写完检查无误这才工整的誊到正式墨卷上。
将前两道题答完,常恩开始揣摩最后一题,赋得春风化雨,此题看着浅显,写春日风物、风雨润物,可若只写风景,立意就浅薄了。县试的题目绝对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必须由景入理,拔高立意,不然就落了下乘。他的立意选择贴合教化王道,围绕“润物无声、育人育才”展开……
离戌刻交卷尚有一个时辰,常恩便已誊写完备,检查无误后,就提前交卷,出了考棚。
许是怕常恩找不见,于家的马车还停在今晨常恩下车的地方。一见着常恩出来了,车夫立刻上前,殷勤的接住他手里的考篮。心里暗暗庆幸,中间他本打算离开办点私事,得亏没走,不然接不到李少爷,老爷可饶不了他。
待将李家少爷送到家,回府后老爷又细细问了一遍,听到对方提前那么久交卷,老爷那神态别提多复杂了。
一直到车夫走了许久,于兴昌仍拿捏不准,见了夫人李氏,他脸上满是疑惑的问道,“听车夫说,常恩提前了足有一个时辰交卷,你说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呢,还是囫囵答完的?”
李氏一摊手,无奈道,“这我可回答不了,你啊也别瞎琢磨了,左右后日就张榜了。”
第三日巳时发案后,于兴昌得知常恩竟然榜上有名,对常恩的信心大增。
隔日第二场考试,常恩依旧是提前一个时辰交卷。等到成绩出来,他亦是榜上有名。于兴昌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结果等第三场考试当天,车夫一早就回来了。于兴昌一问才知,常恩竟是主动放弃后面的三场考试了。
莫不是自知后续难度陡增,索性弃考?他又不好直接问常恩,只能找考过科举的朋友问询。当天中午就约了好友崔士奇在酒楼吃饭。
席间,他旁交侧击道,“此番县试,为何有人只两场通过便作罢?莫非是文思不济、中途弃考?”
崔士奇是童生之身,当然知道里面的门道,给于兴昌解惑道,
“县试本有五场,只要过了正场、初覆两场便有参加府试的资格。这是只打算拿下参加府试的资格,不打算角逐案首头名和前排名次了。”
于兴昌听后才明白,原来常恩已然通过县试。他如今虽是生意纵横南北的大商人,可是商贾之道与士林规矩终究殊途,他只知县试要经历五场考试,却不知前两场合格便稳获府试资格,后面三场,只为角逐名次。
“那这般只考两场的,一般水平如何呀?”
崔士奇呷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道,“水平嘛,肯定不那冒尖的,不然肯定会锐意进取,角逐头名案首了。一般取这个办法的,府试应该没有太大把握,想着速速考完县试,全力准备府试。”
于兴昌一听,原本因为常恩通过县试而火热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就凉透了。通过县试本就算不得正经功名,唯有闯过府试,方能落定童生身份。这般说来,府试一关,只怕是悬了。
他心里沮丧得不行,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那这童生功名怕是只能空想一场了……
事实上,常恩本就无意争抢案首虚名,自不会去凑再覆、连覆的热闹,但求过关,不误府试即可。但是也不能说崔士奇分析的全无道理,起码他猜对了一点,常恩对府试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参加府试,与他竞争的是所有通过县试的学子,在考试内容上,府试加考五经经义,又增时务策论。而府试出题难度上,天然就比县试难了不是一星半点,题意幽深,若是学识眼界达不到,怕是连考官意在考教的核心都揣摩不透,提笔便会落了下乘。
他明白县试只是入门,这府试,才是拦在他身前的第一道大关。所以县试一通过,他立刻着手准备府试。
府试是四月开考,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算算日子,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他明白他如今最薄弱的地方是在时务策论上。唯有补齐短板,方能稳稳过关。
说来,他虽然穿越而来,有前世的眼光,通晓诸多治世道理,但是时移世易,如今的规制民情全然不同。而这一世他寒门出身,以前日日埋头做工养家,并不知本朝时务忌讳、地方利弊与行文分寸。这般写出来的文,只会空洞无物,见识狭隘,或者观点偏激,无论哪一点都会被考官黜落。
为了快速补齐这一短板,他先去了青山书院藏书阁,搜集书院抄录的往届府试、院试合格旧策卷。凭着这些策卷,他知道了说话的规矩: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讨论地方利弊时的分寸怎么拿捏。比如只谈民生小事,于官府大局上切莫多加言语,要懂得忌讳。
学会了策论语言技巧,接下来就要在内容上下功夫了。本地的现实常识就是他要扩充的知识库。
须知府试的策论从来不考天下大势,优先考本府的时务。常恩本就是乡野长大,底层民情早已了然,他缺的从来不是田间俗事,而是本县官制时务、地方规制与官府症结。他寻来本府府志,迅速速览本府山川水利、赋税徭役、历年利弊。又去于叔的木器行,跟店里的老掌柜、账房先生闲谈,这些人跟官府打交道多,从他们口中了解实打实的地方实情。
常恩这般每日忙得跟陀螺一样,疯狂的汲取着各方零散知识,步步补齐自身短板。可落到于兴昌眼里,他真的是愁得要薅头发了。眼瞅着接着就要考府试了,此时正是埋头苦读的紧要关头,这孩子不好好在书院里修习功课,反倒整日来店里跟掌柜、账房闲聊,不务正业。这般荒废时光,怎能考中府试呀!
于兴昌兀自忧心忡忡,只觉常恩是在荒废光阴,却不知他这番奔波筹谋,皆是为府试蓄力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本来复习的时间就很紧张, 府试设于青州府城,单从益都县城赶往府城,马车路程便要一日之久。是以府试开考前两日,常恩便需提前动身:一日赶路, 一日落脚安顿、实地看考棚、备齐笔墨干粮, 方能安心待考。
四月初五清晨, 他与几位同窗一同登上提前雇好的马车, 一路风尘仆仆,直至傍晚时分,赶在城门落锁前,顺利入了青州府城。
马车刚进入青州城门,众人一落地, 王成就笑着迎上来,跟常恩打招呼, 他早在城门内侧僻静处等候多时了。
常恩跟王成寒暄了几句, 跟大家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王成,我早前便担心考棚附近客栈难寻, 特意托他在考棚近侧租下一座独院, 这样也方便清静备考,咱们几人一同住下,彼此也有个照应。”
一听这话,同窗们自然乐意至极。由王成在前引路,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院落。小院独门独院,远离市井喧嚣,往来考场也极为便捷,俱是满意的不行。
安顿下来的次日, 几人便一同去实地查看了考棚的位置。他们出了巷子,越往考棚方向走,人越多。这几日恰逢府试在即,路上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沿街走着,发现茶馆里都人满为患,路过一家客栈,刚巧看到几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摇头叹气的从客栈走出来,显然客栈已经满员了,附近都是一房难求。
看到这景象,大家都对常恩佩服不已,还是常恩有远见,早早便料到府试期间房舍会紧张,托朋友租下离考棚近的独院。不然他们也得跟这群书生一样,背着书箱到处找客栈,看这情形,附近二里路是别想有空房了。而那满员的客栈住着拥挤又嘈杂,哪里赶上住小院适合考前静养。
说起来,常恩在府城也有几处宅子,当初为了租金更高,他让王成帮忙买了几套府城的宅子,可宅子都租出去了,只为了考一次府试,并不值当将宅子收回来。如今租几日院子倒是更合适。
几人确定了考棚的位置和路线才返回小院。回去后,大家各自整理自己的木箱,准备好第二日要用的笔墨砚台、墨锭。因为一考就是一整天,所以还要备下干粮,午间充饥,清水也要自行携带,考场并不提供。
简单的吃了晚饭,谢绝了同窗们于院中闲聊,常恩关上房门,点了一盏油灯,将书打开又温习了一遍自己薄弱的环节……
于家这边,于兴昌这些年生意积累了丰厚的家底,府城之内有多处铺面产业,自然也置下了别院。
若依着他往日的性子,他必会让人收拾好别院让常恩住下,并安排专人伺候,让他衣食无忧,只安稳备考。
只常恩最近着实让他失望,日日不在书院里跟着夫子做学问,跟个街溜子一样,得空就去他铺子里跟掌柜闲谈杂事,哪里有个备考府试的样子?
见常恩如此心浮气躁,贪于市井俗事,心里对他大为不满。他旁敲侧击的敲打过常恩,让他以学业为重,可往日多机灵的孩子,愣是听不明白似的,还是照旧这般,着实让他动了几分真气。
见常恩冥顽不灵,又听好友一通分析,觉得常恩这一次府试怕是要折戟了。索性冷下心来,由着他自己去寻赶考的客舍落脚。
想着既然考不中,不如借这个事,好好磨磨他最近浮躁的性子,让他独自去见识见识府试竞争的残酷。而且只有自己花钱赶路租房,才会珍惜每一次考试的机会,真正能沉下心来伏案苦读。
许是认定常恩此番府试必无希望,往后几日,对他备考之事再不上心,整日只顾着打理木器店的生意,无暇多顾。
四月七日府试开考这日,丑末寅初,天尚未亮,常恩便已起身,洗漱完,就着米粥吃了几个顶饱的鸡蛋,便跨上考篮跟几个同窗一起出门。
按照昨日的路线,他们很快到了考棚外。此时考棚外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考生。不多时,三声号炮低响,朱漆大门缓缓推开,衙役鱼贯而出。常恩他们跟着人流排起长队,逐一接受搜身检查。
卯时二刻,终于轮到他接受检查了,府试检查比县试可要严苛多了,光搜身就得两名兵丁,一人搜身前,一人搜身后,从头到脚细细查验,没有问题才过关,至于他带的考篮,更是检查的细致非常,连他带的中午垫肚子吃的麦饼都被反复揉捏,细细摸查,确定中间没有夹层才放回去。
看得常恩对那饼子有些倒胃口,中午怕是吃不了几口了。因为他刚刚看到那差役亲手检查过鞋子,不仅里外翻看,为防鞋底、鞋帮有夹层,还伸手进鞋子里掏了掏……
检查过后,常恩跟着前面的考生到踏进朱门来到堂前领座号竹签,依着序号寻到了自己的号房坐下。跟县试一样,号房依然是三面墙,只余一面对着过道,空间狭小逼仄,里面只有一桌一凳,还好自己是个瘦的,但凡是个胖墩,转身腾挪都难。
待所有考生入座,差役沿着号舍缓步走过,按坐号递卷,一人一卷,有条不紊,不许交头接耳。
县试由县令主持,到了府试则需由知府主持,此时王知府也已经落座,只见他正襟危坐,面容肃穆,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沉厚威压。
待全场试卷发放完毕,提调官上前回禀王知府,核对试卷份数无误。
王知府目光扫过连片号房,见场内肃然无声,所有考生均已坐定,府试大门封门落锁,确认试卷分发无误,便缓缓落下朱笔,以此为令。堂前差役见状,立时挺胸扬声,高声喝传:“开考!”
随着这一声喝令,昌和十八年的青州府府试正式拉开帷幕。常恩深吸一口气,打开试卷,跟往常做题习惯一样,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
府试一共考五场。第一场侧重根底,考的皆是儒学基础。全场三道考题,一为四书八股“君子务本”,一为孝经讲义“谨身节用”,末道乃是五言六韵试帖诗——“赋得耕读为家”,限押“耕”字韵。
三道题目里,当属“君子务本”这篇八股最为磨人。此题看着简短浅白,实则最易跑题。行文立意稍有偏斜,便会直接黜落出局。
不过幸运的是,这题与常恩之前复习时做过的“孝悌为仁之本”同出一章,义理同源,只是换了个问法。常恩一见题目,心下便知如何作答了,因为破题、承题、起讲皆是熟路,比旁人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把握。纵然心中已然有了章法,他依旧按习惯,先将三道题作答于草稿之上。
待中场一梆声响起时,常恩已将三题答案尽数写在稿纸上,只差誊于卷中。此时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他辰时入场,不知不觉已到午间了。
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了,可他拿出麦饼,想到那差役掏鞋底的样子,他都不敢想那差役掏了多少双鞋底,想到这里那饼真是食不下咽。
可得吃啊,不然一会誊写卷子,饿得手抖有涂改就前功尽弃了。当年那霉饼子都吃得,如何这个吃不得,再说众生平等,同考的饼子都是这个味,大家吃得,如何他吃不得。于是拿起饼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等他将答案誊写在卷中,落下最后一笔时,二梆已响,衙役沿考舍巡走,敲梆喊话,“时日将暮,速速誊卷,勿再构思草稿!”
因为离着酉时交卷已近,他直等到三梆敲响、鸣锣一声,差役逐舍收卷后才跟大家一起出了考棚。
府试一共五场,并非连日连考,每场过后必会停歇一日。只等次日清晨发榜,看自己的座号有没有在府衙门口张贴的红榜上,若是榜上有名,才有资格考第二场。
许是做了一天的题目,心神消耗太大,考完这天晚上常恩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好。第二天一早,他跟同窗约好一起去看榜,结果看到其他几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黑,神情恹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问才知,因为知道今早要出成绩,大家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昨夜就失眠了。
虽然是人之常情,但府试考试的关键时刻失眠对考试来说是极不利的,精力不济,后面四场如何较量!众人都羡慕常恩心性沉稳,唯有常恩自己清楚,这份淡然笃定,不过是再世为人,比旁人多了几分沉淀与通透罢了。
他们还没到红榜张贴处呢,远远就瞧见前方人头攒动,围在榜下的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满面喜色,有人黯然失落,亦有人神色淡然……人间悲欢,竟全系于一纸榜单之上。
常恩心神平静,他信步走进入流中,目光掠过层层的字迹,稳稳落在“卯字二十三号”之上,心头微松。他榜上有名,可以参加下场考试了。
幸运的是,一起来的同窗,也都顺利的通过了第一场考试。大家说说笑笑,正准备结伴离去时,常恩无意间抬眼,却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死死锁着自己。那人正是县试考棚前,对他心存敌意的少年。
此刻对方眼底,除却往日的不善,更翻涌着浓重的难以置信。想来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也闯过县试,走到府试首榜之前。常恩细细翻遍记忆,自问从未与此人有过半分交集,无冤无仇,实在费解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他懒得深究,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府试第二场考四书经文, 这个自然也难不倒常恩,果然第二场结束后的次日,他依然榜上有名。
第三场考策论,乃是常恩最薄弱的一环, 也是府试最难的一场考试。
考场上, 常恩心怀忐忑的揭开试卷。目光落定, 策论题目映入眼帘:地方农桑为民生根本, 年岁旱涝不定,小民衣食维艰。试问劝农、备荒、兴利、除弊之策,何以安民固本?
看清题目那一刻,他心头微微一沉。果不其然,正是寒门士子最头疼的时务大题。
寒门出身的学子对策论都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和隔阂。他们不像世家子弟, 自幼耳濡目染朝堂时务,眼界开阔, 寒门子弟往往提笔便觉滞涩, 因有诸多不懂之处,经常无从下笔。所以科举场上,寒门出贵子虽广为流传, 但真正考出来的还是寥寥之数。
常恩自知策论向来是短处, 近段时日日夜苦补政务常识、地方利弊、应试体例与行文规矩,便是为了应付这类时务大题。
如今到了一试真章的时候。他静下心来,开始慢慢审题,题目紧扣农桑、旱涝、民生、安民固本,分问劝农、备荒、兴利、除弊四端,看着宏大,实则句句紧扣乡间百姓的生活。
与那些自幼耳濡目染朝堂时务的世家子相比,他答这道题是有优势的。他们的强项在于对政务的了解, 而常恩的强项却是他生于乡野,长于乡野,脚踩黄土耕种过,亲历过农忙,见过旱风过境,知晓天灾会让靠天吃饭的百姓颗粒无收,陷入绝境,也知道地方胥吏盘剥、水利荒废、粮仓虚耗的层层弊病。
他磨墨,思索后,提笔决定以底层小民的视角,写田间实情、言乡里利弊,针对劝农、备荒、兴利、除弊四项,所提的对策,字字落地,句句可行。越写越顺,文章一气呵成。
而与他相反的是,挨着他号舍的世家子打扮的书生,此时他提笔却有些茫然无措,写写停停,笔下滞涩不已。
以往策论可是他的强项,于策论上,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都不过分。可这次策论却着眼乡间民生,他于乡间没有实打实的见闻和体会,不懂民生疾苦,便只能从仁政入手,行文便有些空浮,又堆砌辞藻,迎合考官的喜好。
待酉时交卷前,常恩落下最后一字。
走出考场,同窗问常恩感觉如何,明日可有把握榜上有名。常恩摇头。非是他谦虚,他不知自己这样一篇写实的文章能不能打动考官,听闻那王知府喜欢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文章,可面对民生的策论,下笔时他实难用这样的笔触。
没有投考官的喜好写作,胜负几何,他没有一点把握,但他不后悔这样写。若为学子时面对民生问题,忽视内容只重辞藻,一味逢迎考官喜好,他日入朝为官,更不可能为百姓发声,他唾弃那样的自己。
深夜,贡院内帘衡文堂灯火通明,一众考官围坐案前,就着摇曳油灯连夜批阅府试试卷。
一位中年考官捧着一份考卷,眉头微蹙,快步走到王知府案前,将一份卷子躬身递上,满是疑惑道,“大人,您瞧此卷,句句落地扎实,紧扣农耕时务,看着不像学子所作,倒像出自一位农官之手。”
王知府闻言接过那份卷,细细读起来,越往下看,他神色越凝重。
通篇文笔老辣,文中直指农务积弊,一针见血,而所列的整改之策皆贴合地方实情,切实可行。
良久,王知府缓缓开口道,“何止是像,依本官看,此文绝非年少书生所写,定是位年近五十,为官二十载的老农官,才有这等实务见解。”
据他了解,上一届府试,就有一位在乡野管了二十年农务水利的从九品巡检,因仕途到头毅然辞官,重新提笔考科举,只为挣个秀才功名,脱离贱官身份。莫非这一位也是?
众所周知,他喜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文章,而他作为本次的主考官,考生写文章自然会投其所好。没想到诸多卷中还有一位反其道而行之的。
不媚上,不逢迎,文章扎实,观文章而见风骨,这指定是个硬骨头。其实他喜欢辞藻华丽的行文,只是因为看着赏心悦目。若真论起来,他更喜欢老辣务实的文章。毕竟他也是农家出身,凭一身本事考出来的寒门贵子。
常恩不知道,仅凭一卷文章,主考官就在心里给他下了定论:是个为官二十载,年近五十的老农官,不会阿谀奉承的硬骨头。
隔天红榜上,常恩看着卯字二十三号的座号,长舒了一口气,这最艰难的第三场他终究还是过了。其他几个同窗就没那么好运了,许是这几天睡得不好,有三个人榜上无名,惨遭黜落,只能收拾行囊,落寞返乡。
此番三场过后,原先结伴同行的一行人,便只剩常恩与另一名唤作王怀文的书生,稳稳留在榜上,得以继续迎战后续场次。
到第四场开考前,常恩发现考棚里冷清了很多。跟他所料不差,第三场刷掉了大半人。
第四场的考题是以四书五经摘句小题为主,考经义注解、圣人言语释义。
常恩看着考卷,慢慢研好墨锭,待墨色浓润,便执起毛笔,落笔沉稳从容,胸有成竹。
没有人知道为了今日这份从容,他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若是放在一年前,面对这些考题,他定然一字也答不出,因为长久以来他自学都是用的四书五经白本。直到入了青山书院,意识到自己书籍版本错漏,才重新买书背诵。只三个月便啃下了厚厚的砖头书。
外人只惊讶他强悍的记忆力,短短时间背过了旁人数年苦读的课业,没人知道他那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从前读书便知道,古人有头悬梁,锥刺股的佳话,那时只当纸上文字,激励学子读书罢了,直到这样的日子成为那三个月每日的平常。
这份极致的苦熬,终究在此时此刻化作了笔下的字字笃定。
待第四场榜单一出,红榜已经又空荡了不少,常恩看到他的座号依然赫然在列,方才因紧张攥紧长衫的手,慢慢松开。他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悬着的心,这一刻总算稳稳落了地。
走到这一步,这次府试该是稳了。因为第五场基本不怎么刷人,只定名次。他不求名列前茅,只求顺利通过,挣得一个去考院试的资格,便足够。
转眼第五场终考结束,所有考卷尽数收齐。考官们汇总合阅五场试卷,定好优劣排名后,当众拆开糊名,按座号一一核对考生的姓名与年岁。
当初批阅策论、对这篇文章印象极深的那位考官,恰巧负责此番拆封核验。可拆开糊名,看清卷上履历的刹那,整个人当场愣住,半天合不拢嘴。
王知府见平日严谨的柳敬儒今日这般失态,不由得心生疑惑,缓步凑上前去细看。
才发觉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篇笔触老辣、深悉农务弊病的策论卷子,他当时还笃定是年近五旬的老农官所作。
可顺着座号一对,卷上考生姓名乃是李常恩,年岁一栏赫然写着:年拾伍岁。
素来久浸官场、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知府,见状也不由得当场愣住。
第五场考试结束后隔日,府衙墙外便张贴出府试最终大红榜。
常恩这日早早就等在府衙门外,一心等着张榜,好第一时间确认自己是否留名。
这一次不再同前几场一般只写座号,而是明明白白写清各县份与考生姓名。他目光紧紧落在红纸黑字之上,一行行细细寻去,终于在列中望见了“益都县李常恩”五个字。
他终是熬过五场府试,顺利过关,虽然位列中游,对这个成绩他已然非常满意。
要知道,整个青州府两千余名考生赶考,层层淘汰,几番黜落下来,最终仅有百人左右能登上此榜,得以获得童生身份,可以参试院试,其中艰险与激烈,可想而知。
同窗王怀文亦是榜上有名,他的名次比常恩还好上不少,位列十七。
既然成绩已然揭晓,常恩就想着明日约王成一块吃个饭,顺便感谢他提前操持了这小院,让他安静备考,王怀文听说他明日要出去,立刻道,“李兄,明日还有王知府亲自主持的簪花宴,但凡此番府试登榜的童生,尽数要到场赴宴,不得缺席。”
常恩闻言一怔,这才知晓还有这般定例。原来这是地方沿袭已久的朝廷礼制,彰显朝廷重儒、尊师重道,亦是激励学子们好好备考院试,争取考中秀才。
他从前见识浅薄,只当簪花宴是中了秀才才有的殊荣,万万没想到,顺利通过府试,便有这般体面礼遇。
第二日,常恩与王怀文便跟着一众童生,齐集府衙大堂。王知府蟒袍补服,端坐正堂,依次点名。点到名者上前,由府学教授亲手簪上红花、披上红绸,是为“簪花礼”。
点到常恩时,常恩觉得那王知府打量他的时间有些长,还有那府学教授看他的眼光也满是探究。他的名次只在中下游,无甚让人注意的,莫不是自己多心了。
可待到席间觥筹交错,王知府在跟本次府案首聊了几句后,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竟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李常恩。”满座瞬时一静,众人不明为何王知府无故点那无名之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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