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静玄连连保证, 这事他定会烂在肚子里,那可是他亲侄子,是他在世间唯二的亲人,便是豁出性命, 也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半分

    忠心又想起曾假意求宁妃寻弟弟踪迹, 又千叮万嘱静玄, 务必藏好自己的身世。不然被宁妃查到, 会以静玄相要挟,让他俯首帖耳。他不是不对宁妃尽忠,是讨厌这种拿捏人的法子。更不愿唯一的亲弟弟被牵扯进来。

    “万一他日我有不测,你倘有余力,替我护常恩一程。”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静玄急急打断他, 佯装恼怒道,“你的儿子, 你自己护着!我哪有那个本事?”他本还想说, 你如今是宁妃跟前的红人,风头正盛,何须这么杞人忧天。

    可话到嘴边, 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永佑寺旁的西山, 埋过多少昔日宫中荣宠,到头来不过只剩一抔黄土。

    伴君如伴虎,深宫之内从无安稳二字。哥哥能爬到今日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背后藏着多少凶险,他不必细问,心中亦有数。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 “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一路风尘仆仆,这已是常恩二入京城。此行只为探望生父,略尽人子孝心。三年光阴转瞬而过,京城风云变幻,他深知此处是非丛生,故行事沉稳低调,满心谨慎地赶在城门落锁前,踏入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

    虽然此刻已近傍晚,但京城各个街市还是人头攒动,热闹不已。他牵着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模糊的记得,当年他就是在这条街上,顺着路人的指引去到那裕泰茶馆。在那茶馆中被迷晕,经了好一番波折才重又回到京城。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当年的裕泰茶馆门口。不同于当年茶馆门前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发现茶馆竟被贴了封条,查封了。

    这可是在京城最繁华的永康街上,凡是能在此地开店,哪个不是非富即贵。

    如何会被查封了呢?他随手问路人,个个都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看样里面有大文章。

    当年他被迷晕,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茶馆被封,却是寻不到答案了。眼看着日头塌轌西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找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客栈是不能去的,住店必须登记,那样他的行踪就暴露了。好在当初为买房,他当过小牙人,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想寻一处掩人耳目的落脚处自然难不倒他。

    他转身便往僻静的街巷深处去,专找那巷口坐着小凳,做短租生意的老牙婆。牙婆见他出手大方,又懂行规,麻利地引他到一处偏僻的小跨院。在这里住,无需文契,无需记名,只需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环顾这处逼仄的小院,他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这里没什么不能将就的,就先住在这里了。

    ……

    亥时初刻,街上的行人渐少,初冬的风卷着残叶,掠过寂静的巷口。

    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酒肆出来,一阵寒风吹来,卷起了他华袍的一角,阮祥不禁打了个寒碜,酒意消减了不少。

    走过长街,经过一处巷口时,突然感觉一道凌厉的攻势袭来,他下意识的一个闪身躲开。

    可到底反应慢了一点,手臂处的衣衫被人用长鞭撕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来。好在现在是初冬,不然这一下就要见血了。

    阮祥低头看着那口子,人立时清醒了。

    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阮祥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偷袭于我?”指尖悄然勾住腰间的丝绦。

    那黑衣人并不作答,挥动手中的长鞭就冲他门面劈来。

    阮祥立即抽出丝绦里的软刀,一瞬间,软刀灵蛇出洞,转瞬弹直,直迎那长鞭。

    令阮祥惊异的是,那鞭子虽软,凌厉的竟如锋芒毕露的长刀一般,居然挡住了阮祥的千钧之力。

    见攻势被阻,那黑衣人又是一斩,长鞭再次破空而来。

    他的速度极快,鞭鞭如刀,刀刀直斩。阮祥疲于接刀,并不能形成攻势。

    见对方使出近身裂肩斩,扫膝斩,断颈斩时,阮祥的瞳孔骤然一缩,这鞭法,分明就是七斩刀法的路数。

    他心头剧震,低声喝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使出我阮家秘传的七斩刀法路数?”

    黑影收势,低笑出声,“二哥真是贵人多忘事,说来这七斩刀法还是你教我的。”

    一声二哥,让阮祥脸上惊愕不已。

    “常恩?”

    那黑衣人闻言抬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常恩!竟真的是你!”阮祥一看果然是常恩,他激动不已,上前拍拍兄弟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见面的方式倒是像你的行事风格,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昨日下晌进的城。还不是想试试你的身手,几年不见,不知二哥身手如何了!”

    阮祥摸着被震麻的虎口道,“你如今的本事在我之上了,我啊,甘拜下风。”

    “是二哥吃酒的原因,不然我定赢不了你!”常恩自谦道。

    “你这是想给我留些体面!我懂!”他长叹一口气,“我这几年惫懒了。”若是以他当年的武艺,再加上三年不辍,他们许能打个平手。只是现在……

    “二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身上那么大的酒味,不是借酒消愁是什么?谁没事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果然,一问,阮祥就打开了话匣子。这几年与他年龄相仿的伙伴都出去历练了,大哥去了西北,大胖去了京郊大营。

    到了他这,因为当年的事,爹娘死活放他出去历练,只让他在家做个锦绣堆里的公子。

    看着昔日的朋友,一个个都在施展抱负,唯有自己仍圈在原地,他如何不苦闷。

    就是此刻,常恩也比当年走出去了一大截了,武艺亦在他之上。想想这几年,他着实有些破罐子破摔。

    “四弟是自愿去的京郊大营?”军营那么苦,常恩想不到大胖那么个会找舒服的人,会没苦硬吃?

    “那倒不是。”想起大胖,阮祥有些啼笑皆非,“他家就他一个男丁,他得支应门庭。他与我说,他去京郊大营那天,他爹都哭了,他见他爹哭了,他反是想从军了,因为突然发现他爹也有脆弱的时候,该轮到他撑家了。”

    “我其实很羡慕他,我家前面有大哥上阵杀敌,光耀门楣,所以家里只让我在后面做个富贵闲人。于家族而言,我最大的用处,不过是传宗接代罢了。”

    这般处境,与那尚主的驸马何异,都是一身才学束之高阁,平生抱负不得施展,困于方寸之地,消磨大好年华。

    “可你也不能自怨自艾,荒废了一身的武艺。”

    阮祥苦笑一声,眼底尽是茫然,“那我能怎么办?”

    “机会不来,便去造机会,困于樊笼,便冲破樊笼。大丈夫立世,若此生未曾见过自己全盛之姿,岂不是白来世间一遭?”

    “全盛之姿?”

    “不错。”常恩点头,语气坚定跟有力,“不为胜过旁人,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看看自己这一生,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能活成何等模样。”

    阮祥低头沉默良久,再次抬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去,眼中燃起一簇生生不息的火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几年我真是着相了,三弟,谢谢你给我指点迷津了。”

    两人聊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阮祥见天色已晚,就邀常恩去自己家中小住。不过常恩谢绝了,直言他如今已经租了房子,住下了,况且他此次来京,有些要事处理,并不想节外生枝。

    阮祥立时明白了,阮府到底人多嘴杂,不如外面住着,方便行事。他也就没勉强。两人约好第二日在庆丰楼再聚。

    只没想到第二日,阮祥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个少年。那少年远远瞧着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腰窄,浑身一点赘肉都没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待常恩走上前去,对方那晒得黝黑的脸立时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常恩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不是大胖是哪个?

    “大胖?”他有点不确定的喊道。

    “三哥,别来无恙啊!不过这大胖还是别叫了,跟本人着实不搭。”

    常恩立即从善如流的说道,“好,四弟,你真是脱胎换骨了。”

    “是吧?是吧?”博永年摸摸自己的脸,特别郑重道,“说实话,我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惊到,怎么瘦下来,这五官怎么能这么立体,人怎么可以长得如此周正、耐看。”

    得,没变,芯子还是那个爱贫嘴的大胖。

    阮祥摸着面身前的桌子,感慨道,“当年也是在这一桌,咱们在这里把酒言欢。只可惜今日大哥没在。不然咱们就齐整了。”

    “是啊!”

    “是啊!”一时之间大家心里都唏嘘不已。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三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想起来就让人忧心,不过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庆丰楼这处位置离着裕泰茶馆并不远。常恩想起来就跟兄弟们打听起来,“那裕泰茶馆怎么被查封了?”

    博永年一听,脸上震惊道,“这你都不知道?”

    见常恩摇头,一想到他才入京,确实可能不知情。见四下无人,谨慎起见他凑过去,在常恩耳边耳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那处是二皇子的产业。听说他好男风, 还圈养娈童,前尚书大人孔尚书的亲孙子,就是去那茶馆里喝茶,被他偶然瞧中, 直接弄到南边相姑馆调教了, 再送上了他的床榻。”

    “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 惨的哟!若不是碰了硬骨头, 这事也不会爆出来。现在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本来最有希望登基大宝的,废了别人,也把自己给废喽!”

    二皇子的产业?好男风?

    联想到当年他被人迷晕, 也是要送去南边调教,也要伺候“贵人”, 常恩瞬间就头皮发麻, 浑身不自在。

    阮祥看出了常恩面上表情不太对,“莫非…当年你出事的地方就是裕泰茶馆?”

    一听这话,再看看常恩那不自然的样儿, 博永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当年可都是从同一艘船上逃出来的, 那瘸子的话犹言在耳。

    他拍着大腿促狭笑道:“哎呀,那岂不是说,当年你差点成了二皇子的入幕之宾?”

    常恩脸色一黑,反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脆响,咬牙笑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倒是文采斐然了!!!”

    “为调教个人要兴师动众的送到南边去?”阮祥不解,这样就不怕暴露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

    都说扬州瘦马,苏州相姑, 只有那地方才能调教出真正的绝色娈童。

    要不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尤其是上面的人,嘴巴刁着呢!”

    阮详见不得他这样,刺挠道,“显见你武举是用功的,如今都快出口成章了!”

    博永年最近在准备武举,虽然有他爹的关系,他直接进了京郊大营挂个虚职。可到了武举的年份,他还是要去参加顺天府武乡试,考武举,才是正统武官的出身,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而武举亦是要考策论兵法的。阮祥猜得没错,最近博永年肚子里确实装了不少知识,不拿来卖弄卖弄,难道要沤烂了不成?

    “你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他自信的扬扬下巴,似对那武举似势在必得。阮祥看着着实羡慕。好在听了常恩的话,如今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弟,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阮祥好奇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倒是愈发沉稳老练了。

    常恩这几年左不过就是赚钱,只寥寥几句就将几年的经历交代完了,末尾补充道,“如今靠着每年的租金,弟弟们进学的钱是赚够了。”

    “你这几年不简单呀!真真是白手起家,靠自己撑起了一片家业。”阮祥眼中皆是佩服。当年他们给他银钱都不收,换作旁人是做不到的。光凭当年那股独闯的韧劲,他就知道他能在这世道里趟出一条路来,果然,才三年而已,他已经长成一棵大树,给家人遮风挡雨了。

    “确实了不起,如今我都还要问我爹伸手要钱。”博永年面上有些惭愧的说道。“那三哥,你此番来京城不是为了听我这一嘴八卦的吧?”

    “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博永年听后拍着胸脯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半句没好奇什么事。

    常恩心里感慨,这憨货也是长大了,虽然嘴上贫些,到底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知道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

    不过这次他不打算通过他们搭线宫中的生父了,当初是走投无路,今时不同往日,他打算考科举,自然比当年更谨慎些。他也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这次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想法子。

    于是转移话题道,“我打算干到明年开春,再挣最后一笔钱,我也要准备科举了。”

    “你也要准备科举?”阮祥讶然,现在才开始准备吗?

    “是啊,安顿好弟弟们,我如今没了后顾之忧,自然要迎头奋进,靠读书走出一条路来。”

    “你比我只小一岁,翻过年来都十四了,现在才开始备考科举,是不是有点晚了?”博永年有些替他着急。不是他瞧不起三哥,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官宦子弟四岁上就开始上私塾了。三哥十四开始读书,比人家整整落下十年,拍马也赶不上啊!

    “如果不去试试,哪一年都晚了,努力试一试,才不负此生!”

    “好一个不负此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处当浮一大白!”阮祥说着举起酒杯,几人相视一笑,皆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辛辣无比,恰如少年滚烫的热血……

    与兄弟们分开后,常恩开始日日蹲守在西华门外的巷口,那里是宫人出宫的必经之地。

    他记得生父之前说过以后会多赚钱给他们云云。在宫中若是想赚钱,必是要做采买活计的,只有干这个油水最足,指不定他现在就做这个。若是他猜得不差,那他肯定是要出宫的。

    他当小牙人时,练就了看人盯梢的本事,才不过三五日,就摸出了规律:这些太监什么时辰出宫,去哪里采买,走什么路线·····

    可盯了几天,却没有发现生父的踪迹,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盯了几天一无所获后,这日他想着先去一趟良材木器店。这家老板是于东家的同宗兄弟。以前就听于东家说过,他们的木玩就是从京城的良材木器店卖给京城的贵主的。

    他做了这么久的木玩,只听于东家说他做的木玩在京城这家店卖得极好。他一直好奇,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在京城是摆在什么样的店里,卖什么价儿,大家都喜欢吗?

    若是不来京城还罢了,如今踏在京城的地界上,不去看一眼,总觉得遗憾。

    再说他也想顺便看看京城的木器行,有什么时兴的样式,自己回头可以借鉴一二。虽说自己打算再做个半年就投身科举,但谁能保证自己科举之路就顺利,这木艺总是自己的后路。

    这样想着,他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听闻许久的良材木器店。

    这是一个三间宽的门面,他一路走过来,这样大的门面在这一条街上都是极为惹眼的。鎏金牌匾悬于正中,良材木器四个大字在金漆下熠熠生辉。

    两扇朱漆木门敞着,两侧摆着两盆翠绿的松柏,更显得店面大气非常。

    而往来进出的客人穿着俱都极为体面。他抬步走进去。

    一进店门,迎面看到的是罗汉床等大件家具,材料上乘,工艺精美,一看就是专供达官贵人用的。

    两侧的木架上则摆放着文房四宝,匣盒小案等大户人家常用之物。

    在靠近店门,最显眼处放着两排梨花木博古架。架子上摆放着精巧的小件,打眼一看俱是出自他的设计,有鲁班锁、积木、拼图、翻板玩具······

    在看到那只样式精巧的招财猫时,常恩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样式,没想到竟在京城卖得这般体面。

    见他站在那里,店小二极有眼色的上前推荐道,“客官,您眼光真好,这招财猫是店里刚到的新式样,在京城咱家是独一份的,您若是买回去绝对没有重样的。”

    “这个多少钱?”

    “诚惠二百文。”

    常恩心中暗忖,竟这般贵?若是在永宁镇的集市上卖,二十文钱都顶天了。到了京城,身价竟翻了十倍不止,京城铺面溢价果然厉害。

    “这个倒是有意思,名字也吉祥,将它包起来吧。”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向那只招财猫道。

    这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常恩抬眼看过去,人一下子定在那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不是他生父,是哪个?

    三年不见,那人似乎轻减了许多,一身藏青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略宽松了些,鬓角几缕白发与他的年纪有些格格不入,而嘴角上竟多了道疤看着格外显眼,把本来清俊的相貌硬是压成了平常。

    此时旁边的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常恩,忠心本是低头专心给六皇子选购木玩,可眼角瞥见一旁少年的身影,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常恩喉咙有些发干,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之下,却半句说不得。

    忠心心头猛地一震,神色瞬间剧变,转瞬又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一片平静。只那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他不动声色收回手,目光转开,只当是看见了个寻常的陌生少年。

    转了一圈,选好了东西,忠心对身旁随侍的小太监道,“你先将这些带回去,我晚些再回。”

    见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应了,常恩心里微动。看来他这生父,现在在宫里混得不错,身边都有小太监听候差遣了。

    待那小太监走了,忠心要走时,回身意味深长的看了常恩一眼,常恩立刻会意,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一处巷口,忠心脚步一快,闪身走了进去。常恩见状,立刻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见着身后赶来的常恩, 忠心紧张的左右张望,又激动不已,“孩子,你怎么来了?”

    “您脸上的伤……”瞧着他脸上那道疤, 常恩终究忍不住, 问出了口。

    “哦, 之前不小心磕得, 不碍事。”骗鬼呢,常恩瞧着那印子不似磕的,倒像是被什么咬的。他不说,是怕他担心吧!

    “我来看您,还给您带了些东西, 本没想着在此处相见,东西都放在我落脚的住处。”

    似是想起了什么, 常恩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双手递了过去,“只带了这个。”

    忠心打开,竟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见他面上不解, 常恩赶紧解释道, “这几年我赚了些银钱,想着您在宫里也有需要银子的地方,宽裕些总是好的。”

    当年他可是将生父身边的银钱搜罗了个干净,不知这几年,生父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今他虽也需银钱傍身,好在总能挣得。

    忠心捏着那张银票,心里五味杂陈。

    “你怎么赚了这许多。”

    常恩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道来,忠心恍然道, “这几年我在六皇子处听差,负责给他采买民间的小玩意儿,原来我这几年采买的木玩,皆是出自你之手!难得,难得!你竟有这般巧思!”

    经生父这样一提,可不是,常恩记得当年于东家说过,京城的门路是因为六皇子喜爱他家木玩由此打开的。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生父无意牵线,让他的木玩生意得以起色,又因这木玩,父子二人竟在此处重逢。

    “只是六皇子年岁渐长,这木玩怕是玩不了多久了。”常恩听懂了,这意思是他就是有心,也照顾不了他们多少生意了。

    “没关系,我明年不打算做木玩了,我准备专攻科举。”

    “科举?”忠心愕然。

    他对科举的印象,停留在御花园当差时所见的文官,他们虽然站在皇上身边,却腰杆笔直,谈吐从容,不像他们这些宫人一般,奴颜婢膝、逢人便跪。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体面。

    呆愣片刻,他眼底骤然燃起一簇光,灼灼地望向常恩,“科举好!科举好啊!”

    正待要说什么,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忠心警惕的看向巷口,“日后莫要再来寻我。如今皇子相争,我身为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周身皆是眼线。你前来见我,便是害你。万不能让人查到你。永佑寺的静玄师父是你的亲叔叔,有事,可去寻他。”

    他将常恩给的银票塞回他手里,“这是你辛苦的钱你拿着,我在宫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指尖触到儿子的手,他心头骤然一紧——那掌心的茧子,比三年前又厚了几分,竟有些划手。他的儿,比他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他忙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一并给他,“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钱,将来你跟你两个弟弟无论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还是想考科举,总能派上用场。记住,往后莫要再来寻我。”

    这个荷包,他日日带在身上,只因心里记着,儿子总有一日会来寻他。今日给了,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如今宫中风云莫测,他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出宫那日了。

    眼见巷口人影渐近,二人竟来不及道一句别,忠心就从常恩身边走过去,像走过无数的陌生人一样,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这一别,不知何年再相逢。

    或许数年之后,或许,这一别便是一生。

    常恩攥着手里似还有那人身体余热的荷包,眼底蓄满眼泪,他哪里想要这银子,他只盼家人平安喜乐。

    可弱小如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父被裹挟着,卷入皇子争斗的漩涡之中。

    他一定要变强大,他日跻身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才有可能庇护他那在深宫中,日日过得如惊弓之鸟般身不由己的生父……

    回到租住的小院,常恩小心的打开荷包,发现里面是数张银票,他粗粗一看,竟足足有两千两之多。常恩不知道,刨去这些,他爹还还了怀义二百多两呢,这几年为了儿子,忠心着实没少贪墨。

    荷包最底下,竟还藏着一对小巧玲珑的赤金手镯。瞥见这对赤金手镯的刹那,常恩的眼泪再也绷不住。聪明如他,怎会不懂其中沉甸甸的深意。

    生父是怕日后无法亲眼见证他娶妻生子,便提前打下这对百日镯,留给他将来的孩儿。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常恩今生,何其有幸,得两位父亲倾尽所有的深爱。

    ……

    本想在京城多逗留些时日,如今看来,终究是留不住了。他与阮祥辞别后,便匆匆离了京城。

    可巧,刚出京城,打马回程的路上便经过永佑寺。想到这里面还住着那素未谋面的亲叔叔,不知道还罢了,知道了总不好“过家门而不入”吧!

    再说他给他生父带的东西都还在马上放着呢,也总不能原封不动的带回去吧。听说宫里的贵人经常来这里祈福,不如放在这里,万一哪一日他来这里呢!或许还能尝到一口家乡味。

    打定主意他就下了马,牵着飞云来到永佑寺门前。

    看着永佑寺那黑底鎏金的御匾,他不禁感叹,也不知道自己今生是什么命格,生父是去了根的太监,亲叔是断了尘的和尚。‘四大皆空’,他家倒占了两位。往后家中再出什么人物,想来也不稀奇。

    进了寺庙,他只扮作寻常的香客,跟寺里的僧人说自己是个书生,于读书上有所困顿,想在佛前澄净心神,想厚颜求寺里许他在此小住几日。

    僧人见他是读书人,又进退有度,便未多为难,给他安排了一处偏院歇息。

    初来两天,他乖觉得很,并不乱打听,等两天过去跟寺里的小僧混熟了,才开始旁敲侧击的打听静玄师父的踪迹。

    寺里的小僧到底涉世未深,只几个糖果子就将静玄卖了个干净。

    说来静玄的风评真不好,他不爱参禅,不喜礼佛,却偏喜欢研究些历法阴阳数术之类的旁门左道。

    看着随和,实则那性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还孤僻的很,独来独往惯了,寺里僧人明里暗里都叫他“玄野僧”。

    啧啧,听得出来,他这叔叔在永佑寺还是个刺头,远近闻名呐!不知道当年收他进门的和尚后悔了吗?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来都来了,这位行事古怪的叔叔,他终究避无可避。

    打听到叔叔每日的作息与住处后,这日晚食过后,他刻意避开大路,穿过一条偏僻的小路,径直来到那处小院门前。

    正如小和尚所说,这处小院位于寺院的最西北角,简直偏僻至极。这一处,不仅晚上没人,白天估计也人迹罕至吧。

    因为站在小院门口,抬眼望去,他发现寺庙一墙之隔的墙外不远处就是西山的坟茔。夜色深沉,远处坟茔间鬼火忽明忽暗,幢幢鬼影,着实瘆人。

    好一处‘壮丽’风景,好一位怪异的叔叔!

    他都怀疑他住在这里不是为了念经,而是为了辟谷,炼丹,妄图飞升上仙!

    不提他心里如何腹诽对方,面上还是客气的敲了敲门。见里面无人应答,他敲门的力道又加了三成。见还是无人回应。

    莫不是不在,可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呢?正思忖间,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厉声问道,

    “哪里来的小鬼?敢跑来这里,搅扰你爷爷练功?”惊得常恩一个激灵,浑身不自觉地一颤,差点下意识将自己腰间的软鞭甩出去。

    谁家好人夜里悄么声的,突然从后面出声啊!还真会倒打一耙。

    “您在练功?”常恩惊疑的看向那声音的源头,只见一个长相平常的中年光头和尚,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纹丝不动,这般模样,练的是哪门子功?

    “这你就不懂了。”静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是在吸天地之灵气,吞吐日月之精华。”

    “这般练,有何用处?”

    “自然是能感知日月星辰,风雨雷电。”

    常恩一个学气象学的,竟然不知还有这个法子。若是这法子有效,当年他那些同学都不用苦哈哈学四年,人人找一块石头,日日趴上面练习吐纳得了!

    “你是谁,来这里作甚?”静玄警惕的问,这黑灯瞎火的偷摸着过来,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我是您侄儿。”

    “嘿,你倒是挺会来事的,张口就攀上亲戚了。莫不是有事相求?”

    常恩挠头,他生父到底嘱没嘱咐过这光头和尚呀!一时又想,莫不是自己真认岔了,到底也没过问对方姓甚名谁。

    于是他拱手问道,“敢问您可是静玄大师?”

    一听叫自己大师,静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坐得更端正了,“正是。”

    “那晚辈,确是您的侄儿。”

    侄儿?静玄这才猛然想起,大哥前些时日来,分明跟自己提过,他有个十三岁的大侄儿,不正是眼前这般大的少年嘛!

    今夜月色被乌云遮去大半,周遭光线昏暗。他着急忙慌的想起身过去确认,谁知腿脚突然不听使唤,竟一个倒栽葱,直挺挺摔了下去。

    常恩见人摔了,赶紧过去扶,那边已经哎呦上了,“哎哟我的头,哎哟,腿麻了。”

    常恩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到底觉得不大妥当,假意咳咳了两声,掩饰他此刻的尴尬。

    静玄正磕得头昏脑涨呢,抬眼竟望见那张他日思夜想、又无颜面对的脸,他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失声唤道:“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常恩被他这一叫, 扶人的手僵在半空,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辈分乱得人直犯晕。

    那边静玄在一瞬的激动后,看清了来人,眼里的光彩瞬间熄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最后神色恢复平常, 原来是看错了, 像,真是太像了。不过经不起细看,太年轻了。

    他长叹一声,“你跟你祖父长得怪像,下次别晚上来, 让我空欢喜一场。”

    他祖父?上辈子承祖父母庇佑长大,这辈子缘分浅薄, 尚未谋面, 便已是天人永隔。大抵是天意,上一世给得太满,这一世, 便要尽数索回。

    静玄没再说话, 见他径直进了院子,常恩赶忙跟进去。

    待点上烛火,发现这屋里书倒是真多,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的摞在桌边的简陋架子上,桌上还有一本摊开在看的《乙巳占》,看着挺旧的,像被翻了很多遍了。

    常恩细细看过那些书目,真是像小僧说的, 一堆杂书,却是半卷佛经也无。

    静玄自顾自的坐下,也不跟他说话,只拿眼看他。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有敬,有畏,有喜,有悔,总之就是没个看晚辈的神态。

    常恩满是好奇,“我与祖父真的那样像?”

    “嗯,很像。”以至于在常恩面前,他着实摆不出做叔叔的架子来,倒像个做错事的小辈。

    常恩看着叔叔此刻这一副鹌鹑样,再想想刚刚见面那张狂的姿态,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猜这家伙小时候屁股肯定没少挨过祖父的铁砂掌。

    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他随口点评道,“你这满屋子的书,唯独没有一本佛经,不会念经的和尚可不是个好和尚。”听听,连这说话的语气,跟他爹都如出一辙。

    他爹的口头禅就是,“不会下力气,就不是个好庄稼人。”

    他这简直不是认了个侄子,他这是迎来了个活爹啊!

    静玄捂脸,他简直没眼看,怪不得上次见大哥,大哥只说,等他见到就晓得那是他儿子了,照着祖宗长得,可是认不岔。

    常恩这次来,就两个目的,一来见见生父口中的叔叔,二来就是将他辛苦从老家带来的家乡特产交给叔叔,托他给父亲。

    静玄这才注意到常恩身边还带着个包袱。见常恩解开,他一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有软柿糕,烧饼,黍米糕,芝麻糖饼,枣泥糕,农家自产的大酱,面酱·····都是他爱吃的,多少年都没吃这一口了。

    除了吃的,还有几双纳得千层底鞋,一看就不是他静玄的脚样,这是专给他大哥的。

    他拿起一张烧饼抹上大酱就往嘴里填,没几口一张烧饼就下肚了。

    连着吃了三张,他才匀出嘴来说了一句,“就是这个味儿,多少年了,做梦我都想吃这么一口。”又砸吧砸吧嘴,“就是没有葱,明日我去灶房带一把小葱回来,卷着葱吃才香哩!”

    还要吃?照这个风卷残云的吃法,等他亲爹来,屁都赶不上闻一个。

    “你别都吃光了,这个酱是我娘亲自做的,还有这烧饼也是我娘用自家的烙子烙的,只此一家,别处也没地儿买去,你给我亲爹留点呀!”

    “赶明他来了,早都长毛了,那不糟践粮食?”

    见常恩眼神幽怨,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道,“知了,知了,给他留些便是。”

    临走前,常恩回身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包袱,怎么有一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

    夜已深

    冬日的风卷着寒气刮过荒凉的小院,卷着地上的碎叶,在墙角呜呜地打转,呜呜咽咽,像是人在低低地哭。

    小院深处似也被这风席卷,在那风的呜呜声中,夹杂着几句细碎的呜咽声,爹,我错了,娘,我错了,你们入梦来,求你们入梦来……

    第二日,常恩不放心,又去了一趟他叔叔那院子,他发现完全不用夜里去,白日路上也碰不上个人,除非撞见鬼了。

    他去一看,果然担心不是多余的,昨儿还鼓鼓囊囊的包袱,今几个就扁下去了。唉,辛苦带的东西,都便宜这野和尚了。

    看着常恩心疼的样儿,静玄还善解人意的开解道,“你看,你是我侄儿,侄儿就是半个儿,你孝敬我跟孝敬你爹是一样一样的。再说我不是也没吃完吗?放心,我心里有数,给你爹留着哩!”

    常恩腹诽,心里有数没用啊,你肚子里没数。

    见常恩记挂着大哥那一口,静玄觉得,是个有孝心的,他大哥没白牵挂着。

    想着大哥的嘱托,他关心的问道,“你这是打算住几日啊?”

    “本来打算明日就走的,可明日要下雪,只能等到这场雪过去再走了。”常恩说罢长叹一口气,着实见不得娘辛苦准备的东西,都填进他叔那无底洞肚子里去,没办法,不想留也得留了。

    啥?明日要下雪?“你咋知道明日要下雪?”静玄不解。

    “抬头看的啊!”常恩不想跟他多说,他这个叔叔全是口腹之欲,全无兄弟之情,叫他蛮失望的。

    静玄抬头看天,此时艳阳高照,哪里有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他嗤笑一声,指着头顶的大太阳道,“雪在哪里,莫不是你嘴皮子一动,天都得听你的?”

    常恩抿唇,语气笃定道,“是不是,明儿一早便知,天公做事,哪用跟人打招呼。”

    静玄只当是这小子满嘴胡吣呢!结果第二日,待他起床,伸了个懒腰后推门一看,直接就惊在当场:院子里素白一片,全是雪,簌簌的雪花还在下个不停。看这足有半尺厚的雪,应该下了两个多时辰了。

    嚯,真是神了!

    他怎么就知道会下雪呢?他熟读《乙巳占》,又加上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发现,一般第二日下雪,头一天日头应该像蒙了一层纱,天空昏黄发闷,可昨日明显不是。昨日是艳阳高照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孩子他怎滴就知道今日会下雪的呢?

    想不通,便只能去问本人。可他记着大哥的交代,万事谨慎,绝不能牵连那孩子。要去见,也只能背着人,不能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赶在吃斋饭的时候,静玄趁机会给常恩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常恩看懂了没有。

    他就在小院里守着,从白日等到暮色沉下,远远望见白茫茫雪地上走来一道少年身影,总算把这位小爷盼来了。

    一见到常恩,静玄便不耐道,“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常恩双手一摊,“叔,您就瞅了我一眼,如何就把要单独见面,并时间地点通通告知我了?

    若不是我谨慎,想着许你有事寻我,来看上一眼,您擎等到后日,我也未必能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有要事问你,昨几个那大太阳底下,你怎就知今日会有雪的?”

    “这不简单,雪前太阳冷,太阳看着亮,实则寒气藏在光里。而天太蓝,蓝得发冷,也是大雪压顶的征兆。昨日的风刮在脸上干冷,风噪无湿,雪在云头。所以,不是要下雪是什么?”常恩理所当然的道。

    “你这是在哪里学的?”这说的一套一套的,他怎么连听都没听过。

    常恩就把之前编的理由拿来说了。静玄一听是从一老道那里学来的,立时眼睛锃亮,那必是一位得道高人无疑了。

    他立刻堆起笑,凑上前去,“好侄儿,教教叔那相天术呗。”

    望着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常恩果断拒绝道,“不行,一瞧你就不是个好和尚,学了再拿去招摇撞骗,岂不是我的业障!”

    “嘿,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有这么跟叔叔说话的吗?”静玄佯装有些恼,瞪了他一眼,“我哪是那种人呐?我才不图那些功名利禄,就是瘾大,纯粹喜欢。这些年我就爱琢磨这些东西,只是看了许多书,也一直摸不到门道。”

    “你真不用来招摇撞骗?”见常恩心里存疑,静玄立时就对天发誓,若是学来坑蒙鬼骗,就不得好死云云。

    见他确实诚心求教,又想起他屋里那几十本术数、天文、星象、历法书,确实是靠瘾大撑起来的野路子和尚,罢罢罢,就教他吧!

    于是常恩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教叔叔相天术。他叔也真是求知若渴,一见了常恩就跟蚊子见了血一样,教了一日下来,还在屁股后面逮着他问呢!

    常恩不胜其烦,深悔自己一时失言,竟招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自日日缠着他求教,那份钻研劲头,竟比去西天取经还要执着几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这叔叔于相天之术上仿佛有些天赋,进步快得惊人,他教起来还颇有些当师父的成就感。

    他教过三个兄弟,他们跟自己学了几个月,竟不如叔叔短短几日开悟的快。他心里颇为疑惑,嘴上也就带出来了。

    静玄听后,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疑惑的,你那些武将之家的朋友,学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打仗用,功名用,心有所求,自然学得慢。

    我本就喜欢观星望月,心无杂念,痴迷此道,是纯粹的喜欢,不图其他。

    胜过他们许多,不是很正常吗?”

    常恩一听可不是,叔叔是纯粹的痴迷,兄弟是拿来当术用的,发心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

    于是短短二十日,静玄便将常恩所授尽数习得,非但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于星象术数的领悟上,竟隐隐有后来居上、反超几分的势头。

    常恩看在眼里,心底不由暗生感慨——原来心无旁骛的极致热爱,真能抵过旁人积年的努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日静玄正在屋里潜心学习, 这段时日常恩教的东西,赶上之前十年学的多了,他有些地方学不明白,常恩教了, 他也得自己再参悟参悟。

    正学得入了迷, 不知身是何处时, 砰砰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

    他皱着眉头, 慢腾腾的起身去开门,结果开门一看,竟是寺里最小的小沙弥知善。他此刻鼻子,小手都冻得红彤彤的,两腮也皴得通红。见着静玄, 先行了礼,随后奶声奶气地传话道,

    “静玄师叔, 了尘师伯说,雪停了,全寺僧人都要清扫积雪, 唤您去前院搭把手。”了尘是永佑寺的监寺, 负责统管寺庙的杂物及人员安排。

    看着这小小的一团,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冷漠的眉眼几不可察的柔软了一瞬,“嗯,知了。”语气却一如往常,没甚温度。

    他让知善等他一下,也不啰嗦,动作麻利的落上锁就随他一起去。

    路上, 知善边走边偷偷看身旁的静玄师叔,都说他脾气暴,他来的路上还担心开门要吃他一顿卷子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立时就跟他走。

    看着迈着小步,走在外围的师叔,好像跟传闻的不太一样!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后院庭院。这处是他们被分的区域。

    自来打扫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山前台阶,前院的石板路自有人抢着干。因为好打扫,还能干到监寺、方丈眼里去。

    而这处后院庭院路也不平整,地上积雪之中还积着不少落叶,清扫起来颇费气力,难打扫还没人看见,自然能落到普通僧人头上了。静玄虽在寺中十年有余,到底只混得了个普通和尚。

    他也不迟疑,拿起扫帚就跟着众人“唰唰”的扫起来,待雪扫成堆,僧人们开始搬运,只静玄在一旁不动弹。

    可巧这时候监寺了尘踏雪而来,见大家都在干活,独独静玄,跟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心下就有些不满。

    他语气不善地轻斥道,“静玄!你怎地不动,还不快将这雪搬后山去,堆在这里有碍观瞻。”见静玄还是不动,他脸色一沉,加重语气喝道,“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静玄浑身闲散的拄着扫帚,语气不耐道,“雪本就生于天地,化于尘土,这是自然之道。扫雪是为香客通行方便而为之,如今已将它扫到墙角,却还要搬到后山?

    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他话音刚落,引得一众僧人忍不住嗤嗤发笑。

    “还有,你作为监寺怎么分配活计的,让个五六岁的娃娃去后山通知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知道雪路难行吗?

    你若想让我做,直说便是,何必耍这般手段?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本分?”

    了尘被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手指着静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不服管教,野性难驯!”

    “佛曰:直心是道场,心本正直,何须外物驯化。阿弥陀佛!贫僧只认理!”他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向佛的样子,可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他竟拿佛祖的话来堵他!全寺上下谁人不知,这寺里最不讲佛法、最不守清规的,便是眼前这个野和尚!

    还敢口称阿弥陀佛,真是气煞他也!

    ……

    永佑寺

    方丈禅房

    一小僧正竖着耳朵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是他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了尘师叔今日嗓门着实有些大。

    只听了尘师叔先道,“方丈,那静玄实在是不听安排,不服管教,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将他今日如何不听安排,添油加醋跟方丈了缘学了,又细数这些年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这回只是落了我的脸,我瞧着这样下去,下回指不定就蹬鼻子上脸,打您的脸了。”

    看着方丈那古井无波的脸,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咱这永佑寺可容不下这尊大佛,方丈是否考虑将他逐出寺去,以正视听。”

    静室内,方丈了缘面上无喜无悲,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那静玄虽有些顽劣难驯,但本心赤诚,又没有破五大清规戒律,况咱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所以逐出寺去,休要再提。”

    方丈这样说,了尘也无从辩驳。因为方丈说得也对,这寺里的五大戒律,他是一条没犯!可论起态度顽劣、不服管束,全寺上下无人能及!

    这一刻他都觉得,那野和尚绝对是“律宗高手”。他肯定将戒律倒背如流了,所有的行为都在戒律框架内,守戒守得无法无天也是没谁了。

    如今的现状是纵是他气炸胸膛,又奈何静玄不得。

    想到这里,了尘不由随口抱怨道,“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把他这尊大佛请进寺来,若是没人把他领进来,哪来今日这么多破事儿。”

    听得此处,方丈了缘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面上有些许不自然,半晌才回道,“……不才,正是老衲。”

    了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口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一个字吐不出来。

    ……

    咦,里面怎么没声了?小僧使劲凑向那门,就差趴在门上了。

    可下一瞬,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他立时将身子站直,迅速往门边上挪了两步。

    出来的是了尘师叔,小僧偷觑了一眼,师叔脸上此刻一点血色也无,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进去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出来的时候怎么垂头丧气了?

    静室内

    了尘走后,方丈了缘手中的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这茶往日最是清热去火,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越喝火气越大,应是抓得太少了,不够浓。

    想起了尘说的,还再这样下去会打他的脸!……其实早把他的脸打肿了。

    当年,唉,当年静玄病得昏死在他脚边。他一看静玄的五官,眉峰微隆,眉尾斜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自带一身桀骜,纵然昏迷不醒,依旧薄唇紧抿,一看便是天生倔骨。

    可他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佛门中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将他带回了寺里。

    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如今肠子都悔青了。都说百因必有果,他了缘的报应就是静玄啊!真是毁了他一世清誉!

    度人出家,本是大功德,可种善因,结顽果,这孽缘,怕是要纠缠一生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呀!

    ………

    连着下了多日的雪,这日日头终于放晴,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常恩吃过斋饭,打算趁着今日天色好,去前院里赏赏冬梅,顺便消食了。

    走在路上,见前面两个小僧一边走,一边咬耳朵。

    常恩本不打算听,偷听非君子所为。奈何听到了“玄野僧”这三个字,不由得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在蛐蛐他叔叔!那他少不得要听一耳朵了。

    只听一个小僧说,“咱们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亲耳听到的。你不知道,了尘师叔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就这样。”那小僧做了一个耷拉脸的表情,逗得另一个笑得直捧肚子。

    “哈哈哈,了尘师叔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没想到方丈是那玄野僧的救命恩人,还是度他为僧的接引恩师。”

    “对啊,都说弟子行止,师亦有份。了尘师叔这般与骂方丈无异了。”

    “咱们以后可别惹那玄野僧。他背靠着方丈,敢怼天怼地,连了尘师叔他都敢当面骂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哈哈哈…”说到这里俩小僧又憋不住,咧开嘴笑了个痛快……

    毕竟对方蛐蛐的是自己家人,常恩听了也不好受。

    夜里来给叔叔教授相天术时,想起今日的听闻,忍不住提道,“听说你与那了尘大师吵起来了?”

    “吵?没吵啊!只是提点他几句。”常恩微愣,难道是他听岔了。只听叔叔又跟了一句,“看不惯的,直接上手便是,费什么话。”

    嚯——这刺头!

    “你这般,在寺里的名声可不好听。”

    “名声?”静玄听后,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彻骨的不屑,“我这辈子悟得最透的道理,就是这名声二字。

    当初就是因为这破名声,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是阉人的弟弟,于是离家出走,以至于爹娘身边无一儿尽孝,早早便郁郁而终,成为我此生最大憾事。”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只剩一身狂傲,“这件事让我顿悟了,名声,脸面全是人给人定的规矩,是困住凡人的枷锁,不是天地的道理。

    你若不在意,这世上便谁也拿捏不了你,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能!

    人生一世,活得痛快,才合大道。”

    如今能管得了他的,不是在地里埋着,就是在宫里头关着。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人生无欲则刚。待到你无所求之日,纵有诋毁谩骂加身,你心不自伤,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常恩听着那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震,只觉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提点他。

    他的身世,生来便带着洗不清的污名,在这世俗的定论里,早已被判了斩立决。

    那些异样的目光、背后的指点、无声的鄙夷,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日日惴惴不安,生恐不知何时那刀落下,将他凌迟。

    叔叔是挣脱了枷锁的过来人,而他,还困在这名声的樊笼里苦苦挣扎。

    若是那一日迟早要来,他希望到那一天时有叔叔那般通透。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未竟的抱负。

    等他哪一天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不用再怕流言,不用再怕身世,不用再怕被人看不起,或许那时候,他才能学着像叔叔一样,放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本打算在永佑寺逗留几日, 结果足足待了一个月,如今该是常恩返程的时候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事。来时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时只一个小包袱扎在身上,倒当真称得上轻装而行。

    他知叔叔不便前来相送, 唯恐被旁人窥见踪迹, 无端惹出是非纠葛。常恩心中了然, 倒也觉得这样甚好, 免得当面别离,徒增伤感。

    他牵着马走出永佑寺大门,回望这座古刹,心里百感交集,只因有亲人在此修行, 这座古寺于他而言,便是安稳归处, 亦是心头牵挂。

    正要收回目光离去, 无意间抬眼望向山巅,隐约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常恩凝神细细分辨,心中一怔, 竟是叔叔静玄——他正以这般默然无言的方式, 为自己送别……

    京城

    子时初刻,夜已深沉。

    长街寂静无人,此时家家户户都已落锁吹灯,只有零星几家烛火还在点着,阮府便在其中。

    后院卧房里,阮夫人并未睡下,她独自坐在桌前眉目紧锁,黯然神伤。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见是相公进来了,她连忙起身迎上前,急切问道:“怎么样?可劝通祥哥儿了?”

    阮秉忠摇摇头,无奈的叹道,“都说慈母多败儿,你瞧瞧,都是你惯的,惯出个犟种来。”

    一听这话,阮夫人陈氏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自己叫屈,“老爷,妾身一个人可揽不来这般大的‘功劳’,打小祥哥儿是坐在你膝头长大的,老话常说抱孙不抱子,你也没听老话教诲啊!!怎地这时候,倒怪起妾身了?”

    见老妻又哭上了,他真是怕了,这眼泪怎就跟泉眼似的,淌个没完没了?

    他赶紧打住道,“行行行,都是我惯的,总成了吧?你先别哭了,先想办法要紧,祥哥儿已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了,再这么耗下去,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岂料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陈氏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地往下掉。

    “那如今可怎么办才好!”陈氏泪眼迷蒙的问道。

    “真是不识好歹,依我看,他既然铁了心的要去从军,索性就由着他去吧。”

    “那怎么行?那是我的心肝儿肉啊,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常言道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陈氏的小儿子是她四十上才有的,可不就是她的命根子嘛!

    阮秉忠一看老妻的泪成了“暴突泉”,也是没办法了,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你想个法子,我听你的。”

    “我…我去求他,我去求他起来去。”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抬步就往祠堂去。

    阮秉忠拉了一把没拉住,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拉拉扯扯的,只得连忙吩咐仆妇:“快给夫人取件披风披上!寒冬腊月天,只穿单衣往外跑,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了得?”

    这家里已经够乱的了,祠堂里那犟种不起来,夫人再病倒了,他也不用上朝了。

    阮家祠堂内

    别看阮祥此刻跪得笔直,其实腿已经痛得没什么知觉了,连续跪了两天两夜,全靠意志在强撑着。

    他本可以直接离家出走,但是他不能。爹娘将他养育成人,他已经打算从军,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已是不孝,焉能再不辞而别,寒了他们的心,所以他还是选了这条最难的路。

    陈氏本已将眼泪擦干了,可到了祠堂门口,一瞅见小儿子跪着的身影,眼底又泛起湿意。

    她快步走过去,蹲身劝道,“祥哥儿,你怎地这般倔啊,你都跪了两天了,再不起来,莫说从军了,以后这腿走路都不成了。”

    见儿子不为所动,她央求道,“祥哥儿,算娘求你,快起来吧。”

    “那母亲,您是允我从军了吗?”阮祥直直的望向母亲。

    陈氏岂能答应他,她苦口婆心劝道,“祥哥,你在我们身边待着就这么不好吗?”

    “母亲,孩儿从五岁上,就跟着武师傅学武,一学就是十年,日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十年间寒来暑往,儿不曾有一日懈怠,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施展平生抱负。如今…如今却困于深宅,做个无用闲人,这比杀了儿还难受。

    如果开始就不想让儿从军,为何要让儿学这一身本事,学了本事,却要被圈养在后院里,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与您豢养的那只猫有何区别。”

    陈氏听着小儿子字字泣血的刨白,亦是心如刀割,知子莫若母,她焉能不知他过得不痛快,可她就是舍不得,“可你去了那军营,咱们几时能见上一面,我们年纪大了,还能有多少年活头,你大哥不在我们身边,你又要走,院里就剩下我跟你爹两个孤家寡人,你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母亲,是孩儿不孝,儿心里也苦。

    可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驰骋疆场,保家戍国,顶天立地活一场,才不负平生,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若是以后日日困于这方寸之间,儿宁愿跪死在祖宗面前。”

    见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从军不可,陈氏也是没招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万般无奈,终究是拗不过这初生牛犊的倔脾气。

    “罢罢罢,夫人你就允了他吧!”

    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原来不知何时阮将军已立在他们身后。

    他拍拍阮祥的肩膀道,“孩子,记着你今日这话。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再多苦楚,都得咬牙受着,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我阮家的男儿,要做就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纵马四方,方不负此生!”

    阮祥似不敢相信,他抬头看到父亲眼里的期许,又望向母亲,“母亲,您允我去从军吗?”

    陈氏此时已是满脸泪痕,语气哽咽地点头,“允了,允了,娘允了。”

    见母亲哭得不能自己,阮祥两行清泪也滑落下来,他重重叩首,“谢爹娘成全。”

    只下一瞬,人就支撑不住,栽倒下去,“祥哥儿,祥哥儿,你怎么了……”祠堂瞬间乱作一团……

    阮祥这一跪到底有些伤了身,在床上一连将养了好几日。

    等他终于好了,那边他爹的消息也来了,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将他安排在京郊大营,竟是让他去蓟州。

    直言那蓟州守备原是自己的老部下,已经跟他去信了。三日后就启程。

    阮夫人陈氏晚些时候得了这个消息。往常有事她都是等到夜里相公回卧房的时候跟他说。

    可今日一听说,她立马杀到了前院书房。也不让小厮通禀,直接就推门进去。

    阮秉忠正在提笔写着奏章呢,妻子突然推门进来,他没防备,手一抖,笔下就是一滩墨,唉,快要写好的奏章就这么糊了,又得重写了。

    还没等他放下笔责问呢,那边一声声诘问就在他耳边炸开,“阮秉忠,我陈氏嫁给你三十多年,自问上孝父母,下抚子女,给你管着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甚要把祥哥儿送去蓟州,你这是剜我的心头肉!不错,我是同意他从军了,是让他去京郊大营的,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母子,我们母子还能见几回啊!我不活了!”说罢,她竟不顾体面,径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看看你!”他气得没脾气了,指着地上的妇人无奈道,“你现在哪有一点世家大妇的样子。”

    “世家大妇?”陈氏抬眼,眼中满是轻蔑。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攥住阮秉忠的衣襟,红着眼哽咽道,“我把世家大妇让出来,爱谁做谁做,你把我两个儿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如果做世家大妇是用母子生离为代价,这样的世家大妇,不做也罢!

    阮秉忠被陈氏摇得恼了,他挣开陈氏的双手,怒喝道,“够了,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不把祥哥儿给我调回京郊大营,我跟你没完!”陈氏双眼直视他,显然也是被这老货气得狠了。别说是上面安排的,他家这个官职,运作到哪里不能。她心里门清,指定是这老货发坏。

    阮秉忠关上门,回身劝道,“我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没跟你说,没想到你那消息还挺灵通。祥哥儿身边都是你的眼线吧!”不然前脚他刚跟祥哥儿说了,后脚她就杀来了?

    见陈氏不吭声,看样子自己猜对了。他心里吐槽:这老妇!真是把祥哥栓裤腰带上了。看来送走是对了。

    “连你都知道要把儿子送京郊大营,别家就不送?那京郊大营如今都是官家子弟,往上走,一个萝卜一个坑,祥哥儿进去了有什么前程。”

    “你都是二品的官阶了,在朝堂也能跺跺脚了,就是那萝卜坑,咱家还占不了一个不成?”陈氏才不信他的鬼话。

    阮秉忠长叹一声,“你官职再大,能比得上皇亲国戚?人家是血脉上就压着咱们一头,咱从根儿上就追不上。

    咱们不从军倒还罢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从军,自然要奔着前程去,不然受那么多苦,是陪太子读书去的?”

    “那为什么非得是蓟州啊?就不能选个近点的,密云也行啊!”

    “夫人,这你就不懂了。

    一来,蓟州易守难攻,祥哥儿去了总比别处安全些。

    二来,那蓟州守备原是我的老部下,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对祥哥儿照顾一二。

    三来,蓟州自来是我大梁的中枢枢纽,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皆途经此地,又常是兵家暗中屯兵之处,若是在蓟州为武官,必是实权在握。

    如此,前程可期。”

    说到此处,他又小声耳语道,“还有,如今朝中皇子纷争得厉害,谁知道最后花落谁家。自来武将之家又是皇子拉拢的重点。一步行岔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所以在那之前,须得远离党羽争斗才是。所以我将他安排在别处,京郊大营乱呐!”

    似怕陈氏不信,他又拍胸脯保证道,“夫人,你信我,我必不会害了咱祥哥儿的。”为人父母,哪个不为子计深远,他自然会为了儿子的前程用尽了谋算。

    “再说,那蓟州离着京城也不远呐,只有三日的路程,比起坤哥儿来说这就是家门口。”确实,提到长子坤哥儿,夫妻俩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跟远在天边,镇守边关的长子比起来,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那才是真正的刀口上舔血,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累世战功堆砌起今日门庭,本想留这小儿在身边安稳度日,偏他自己铁了心要闯,终究……还是把这最后一点膝下念想,也献祭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三日后

    天刚放亮, 西风卷着碎雪,刮过清冷街巷,落雪中,街上行人稀少。

    阮府大门前, 却立着不少人, 在刺骨的寒风里静候。

    一劲装少年牵马走到最前头, 他屈膝重重磕首道, “儿不孝,往后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今日一去,他日建功立业,必不给阮家丢脸。”

    阮将军扶起儿子, 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外头不比家里, 要万事小心,你能保重自身,就是对我跟你娘最大的孝。”

    “儿子谨记。”

    阮夫人此时被长媳王氏扶着, 头上沾了些碎雪, 更显得她老了许多,她上前紧紧攥住小儿的手,仿佛这样便能将他留住。

    她一眼不错的就那样细细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刻到心底,沉默许久,才哽咽出声,“小宝儿,要惜命, 你的命就是娘的命,从今往后,咱娘俩就是一条命了。”

    小宝是他的乳名,唯有心疼到极致时,陈氏就会这般唤他。当年他死里逃生归来,娘也是这般唤他。

    阮祥紧紧抱住母亲,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母亲衣襟上。

    纵有万般不舍,终有一别。

    阮祥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回身郑重拱手,“爹娘保重,待儿建功立业,必早日归来。”

    直到阮祥身影消失到街道尽头,阮夫人一动不动,就那样痴痴的看着。长媳王氏见状,给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会意,连忙走上前,将怀里被襁褓往上送,轻声提醒:“夫人,您瞧,哥儿醒了。”

    阮夫人这才茫茫然低头,看到那小人儿正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咿咿呀呀地对着她笑。

    她不由自主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颗碎成片的心,才有了归处。

    她还有淮哥儿,还有长子,这个家,她得守着。

    有她在,祥哥儿还有家回。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再抬眼,已然又是那个高门世家的夫人了。

    世间离别大抵皆是如此,有人满堂相送,有人孤影独行。

    阮祥从军尚有家人齐相送,可又有谁知,当初意气相投的结拜兄弟大哥常松涛,远赴西北时,只有老管家一人相送,何其凄凉。

    自他去了那苦寒之地,便音讯全无,是死是活,至今无人得知。

    ……

    出了正月,寒意便淡了。

    道路边上的枯树已发了嫩芽,地里的野花也渐次开放。

    越往家去,春色越浓。

    常恩此番虽是骑马而回,可北地冬日多降雪。一遇着下雪天就要在一处停滞数日,若是遇到大雪,便得耽搁十几天方能启程。

    所以,往常起码一个月的路程,他竟走了两个月才踏入了青州府的地界。

    他见田地里的农人开始在地里扶犁耕地,想着家里的地也要耕了,娘那急性子,说不得早早就去田里忙活了。

    算算日子,自己离家刚好半年,也不知道两个弟弟有没有淘气。

    这日辰时刚过,常恩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门,离家小半年,他终于到家了。

    只是此时大门上了锁,应是无人在家。

    他翻身下马,打开锁,推门而入,院里静悄悄的,果然家里没人。

    栓好马,他走到院门口,正看到赵奶奶跟他的小孙子正从他家门口路过。

    三岁的康儿跑起来飞快,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赵奶奶在后面追着着实有些费劲。

    眼看要追不上了,她在后面急头白脸的喊道,“我的祖宗哎,你慢些跑,慢些跑·····”

    常恩见状叫了一声,“康儿。”

    康儿循声望去,竟看到许久不见的常恩大哥,于是他脚下一转,立马换了方向,飞快的往常恩这边跑,到了常恩跟前,嗖的一下跟个猴儿似的就往上爬,边爬边打招呼道,“大哥,你回来了。”

    许久没见,康儿竟还记得他,也不认生,他笑着蹲下身,将康儿抱在怀里,顺手掂了掂,“呦,沉了不少,显见你没少吃饭。”

    听常恩大哥说到自己强项,他立马拍拍自己的小肚腩,“这儿是海量!”

    一句话,逗得常恩哈哈大笑。说来他们兄弟三人,性子都不跳脱,常恩倒罢了,他芯子本就是成人,两个弟弟许是幼年丧父的原因,都早早成熟,鲜有跳脱的时候。

    独赵奶奶家的这个康儿,那就是个脱了皮的猴儿,日日上蹿下跳,没个消停,一会撵狗,一会追鸡,还逮着人就往上爬。他最喜欢的是常恩,因为他个子最高,爬得高,看得远。

    是以,从小他见了常恩,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上了就坐他怀里。

    就像这会儿,爬上来了,就凑在常恩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一下。他自小是娘的宝贝,娘常这样亲他;遇到喜欢的人,便也这般表达亲近。

    常恩被小家伙亲了两口,笑得更深了。

    这时候赵奶奶也赶过来了。她头发跑得有些散乱,气喘吁吁的道,“常恩啊,你回来了。”

    见康儿又窝在常恩怀里,她无奈的劝道,“我的祖宗啊,你常恩哥哥刚到家,你快给我下来。”

    “就不,”说着反倒将环着常恩脖颈的手勒得更紧了。

    “快下来,你都四十斤了,比家里猪崽还沉,太沉了抱不动了。”见康儿不下来,她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

    “没事,我许久没见康儿了,就抱一会儿,累不着。”听得这话,赵氏才罢手。

    想起娘不在家,他随口问道,“对了,赵奶奶,你见我娘了吗?我刚回来发现家里没人。”

    “你娘啊,一早就下地了,这几天家家都在犁地,满囤两口子也去了。”赵奶奶说的满囤是她儿子。

    等赵奶奶领着康儿走了,他就将门锁上,往地里赶去。

    春日农田里都是农人,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时候是农人最忙的时候。

    常恩家的地里,也是一番忙碌的景象:黄牛开道,满囤叔扶着犁柄走在前头,婶子跟在后头,用脚把浮土拨回沟里,仔细覆好。刘氏则弯着腰,往犁沟里撒着粪肥。

    可撒着撒着,一只大手伸来,接过了她身上沉沉的簸箕。

    刘氏愣了下,她抬眼看向那手的主人,竟是常恩!

    “常恩,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咋不在家歇着呢!你别拿了,怪脏的。”说着就要去夺常恩怀里的簸箕。

    常恩只一只手便挡住了母亲,劝道“娘,你先歇会,待会我累了你再干。”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执拗。

    知子莫若母,情知拗不过儿子,刘氏只能作罢。

    见常恩来了,满囤叔跟婶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计,跟他打招呼。常恩自然感谢他们帮忙,若不是他们帮忙,他娘一个人可犁不了地。

    见常恩道谢,满囤婶子笑意更深,“咱们两家情分不同旁人,可莫要跟我们见外。”

    “就是,再说俺们也没帮什么忙,今日俺家地本就要犁的,租来这耕牛,犁一块地也是犁,两块地也是犁,顺手的事儿。”满囤叔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满囤婶子听着,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暗骂:这呆子,让人欠人情都不会。

    她见常恩卷起袖子,抓起一把黝黑的粪肥均匀撒进土沟里,看这动作,就知道以前没少干。

    可人家现在有钱了,还不嫌脏,也不嫌累,踏实肯干,这样孝顺又能撑家的孩子,怎么就没托生到她肚子里呢!

    她若是有常恩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哪像自己,唉!生了个猴儿!

    因为有了常恩的加入,耕地的速度快上不少。到晌午时,满囤娘赵氏就领着孙儿康儿来送饭了。

    这租耕牛可不便宜,一日是一日的钱,中午只能凑合着在地头吃饭,吃完接着干,不然明日还要花钱再租耕牛,这样太不划算。

    常恩跟母亲今日也沾了满囤叔婶儿的光了,中午就着赵奶奶炒的青瓜跟白菜,还有带来的葱跟大酱,娘俩一个吃了一个大馍馍。

    吃完常恩喟然长叹,还是家乡的饭合胃口,他许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不过这饭可撑不着他,接着就有消食的活计等着呢!他捡起地上的盛粪的簸箕,又跟着大家干了起来。

    待傍晚常安常宁下了学,也赶来帮忙。小哥俩没回家,径直从学堂里过来的。见着大哥,自然喜不自胜。

    常恩也为弟弟们如今懂事高兴,他们没有因为读了书,就“不为五斗米折腰”了。常恩可不知道,是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自从被大哥整治以后,常安皮子再没痒过。

    常宁因为亲眼目睹二哥这个前车之鉴,自是不敢行差踏错,重蹈二哥覆辙。

    众人合力,终于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时耕完地。

    劳作了一天,俱都疲惫不已。待家后,母亲刘氏去做饭,常恩烧了一大锅水。

    他让家人先吃,自己先洗了个热水澡。长途赶路身上已然馊了,又撒了一天的粪肥,再不洗,身上该腌入味了。

    洗了澡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吃完饭,他又检查了检查弟弟们的课业。

    半年未归,他发现常安的课业并没比他走前进步很多,反倒是常宁,别看他年纪小,课业一直不错。

    一问常安才知,也不是他贪玩,而是他最近一门心思研究诗文,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了,其他学问自然没什么长进。

    见大哥抓住二哥错处,却引而不发,常宁不忘再添一把火,凑过去,一脸苦大仇深地叹道,“大哥,你得管管二哥啊,你不知道,我最近被二哥折腾得苦不堪言,我就是放个屁,他都得对着我吟出一首诗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见常宁当着大哥的面拆自己的台, 常安也没客气,当即就怼了回去:“常宁,你可真是个白眼狼。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倒好,专在大哥跟前揭我的短。上回你在茅厕墙上画孔夫子像, 害得孙先生进去小解都多了一道礼数, 解腰带前还得慌慌张张对着画像先作个揖。

    最后还是我拎着桶去给你擦的墙, 这么快就忘了?”

    常恩听着, 脑补那画面,险些憋笑憋出内伤。他强按了按嘴角,维持着长兄的威严看向常宁:“可有此事?”

    常宁垂着头,小声认了:“有。”

    “为何要画在那地方?”

    “那墙空着一大片,看着手痒, 忍不住就画了。”

    他的画技本就是常恩亲手教的,用的又是写实笔法, 画得惟妙惟肖、立体感十足。夫子进茅厕冷不丁抬眼撞见, 当真能吓一跳。

    常恩在心里暗叹,只盼孙夫子别往心里去。从前还羡慕人家能吟诗作画,如今家里出了个能吟的, 又出了个会画的, 倒觉得这风雅事也没那么美好了。

    今日刚归家,不便发作。常恩想着既已归家,来日方长,两个弟弟慢慢教导便是。况且今日兄弟俩在地里也出了不少力,也算将功补过,便只略斥两句,打发他们洗漱歇息了。

    ……

    深夜油灯昏黄,常恩独坐灯下收拾包袱。他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从京城带回的点心。

    想起生父给的钱,他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银票,有五十两的,有一百两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

    从前他以为宫里的公公都钱多得很。直到他在宫外盯梢了几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宫人每月的月例银子都是有数的,即便有油水,也没有那么多,为这,得拼了老命的往前挤,还得日日提防别人抓住把柄,将他拉下来。

    想起生父的模样,才短短三年,他看上去苍老了那么多,脸上也添了伤,想必为了爬到那油水多的地方,也是拼尽全力了,短短碰面,他便如惊弓之鸟般,寥寥数语他就猜到他竟似陷进了皇子争斗的漩涡里了。

    手里的银票虽只有寥寥数张薄纸,却似重若千钧。是他押上性命做赌注,换来的,叫他…他如何舍得花去呀!

    有一瞬,他似乎觉得当年是不是错了,不该去京城寻他。

    ……

    这一夜常恩睡得极不踏实,他又做噩梦了,这回不是梦到母亲弟弟们了,而是梦到远在京城的生父——他因六皇子遭人构陷,竟被一刀结果了性命。常恩猛地惊醒,起身灌下满满一杯水,才堪堪压下心头的惊悸。

    人生多少无常,想想宫中低头弯腰伺候贵人,如蝼蚁一般的生父,他心里就像有块巨石压着一样,透不过气来。

    长夜漫漫,睡意全无。他便从木材里挑了一块黄杨木,开始细细打磨。就像从前无数个夜晚连夜做工一样,今夜他借着木工打发时辰。

    等到东方既白时,常恩手里已经雕刻出一只精巧的招财猫来,只差最后收尾了。

    他取来狼毫笔,蘸取真金粉调桐油,细细勾勒猫眼,只一点金光,小猫便活灵活现了。接着又用木刷将蜂蜡刷遍那小猫全身,小猫立刻变得光泽温润。

    最后,他截取一段朱红绳线,穿过一枚小巧的黄铜铃铛,将它系在小猫的右爪上。待机关一动,小猫爪子一摇,铃声清脆悦耳。

    雕完,他神色平静。不过是打发时间做的活计,半宿便雕成了。

    没曾想,这日白日里于兴昌竟亲自登门了。

    许是听闻他归来,这日天还不到辰时,于兴昌便匆匆赶来。

    常恩一见他神色焦灼,心中一紧,以为是木玩生意出了岔子。

    还没等他见礼,于兴昌就急急的道,“贤侄啊,你可回来了。我可数着日子盼你回来呢!”

    贤侄?常恩微怔。临行前于兴昌还直呼其名,今日态度骤变,必有大事。

    “于叔,莫不是木玩生意上出了岔子?”以于兴昌的沉稳,若非急事,怎会大清早亲自登门。

    “唉,若是生意上的事情还好了!是淼淼啊!”

    “淼淼?她出了何事?”常恩神色一凝,沉声追问。

    于兴昌长叹一声,满心懊悔,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股脑尽数道出。

    自常恩走后,于兴昌没少给淼淼打听合适的结亲人家。可淼淼就是哪个也看不上,愁得他头都快秃了。

    毕竟今年她都十四了,别人家相仿年纪的女儿有的都出嫁了,没出嫁的,也早把亲事定下来了。与她年龄相仿的好儿郎都快被抢没了。

    于兴昌思来想去,他看中了族中后生于谨。他年纪十八,是今年刚出的童生老爷,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着于家族中接济,才读到了童生。

    于兴昌想着他就一个女儿,若是跟了这于谨,以后生的孩子也还是姓于啊,那他这一枝儿也能传承下去,总比便宜了外姓好。

    再说那于谨年纪轻轻就是童生老爷了,既是少年童生,便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就不信,自己再供养十年,还供不出一个举人。

    这么一琢磨也是一桩好亲事,于谨家自然求之不得,于兴昌膝下就这一个女儿,以后的家产可不都是给女儿的。

    只淼淼这边,于兴昌觉得她自来主意大,前头那些不是觉得这个家里乱,就是嫌那个年纪大,连见都没见,他想着,为了这门亲事稳当,先将于谨接来家中小住一段时间,那于谨长得也算仪表堂堂,等他们日久生情,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再说,那是他族里的后生,在他家小住,即便传出去,外人也没法嚼舌根。

    可等于谨住进于家以后,见淼淼对他冷淡,便知这门亲事悬,又见于家富庶,顿时起了贪念,竟想到要生米煮成熟饭,来逼淼淼就范。亏得贴身丫鬟小翠警醒,及时呼救,才堪堪拦下。

    淼淼虽未受辱,却被这等歹人恶心得浑身发冷。三日闭门不出、水米不进,以沉默对抗父亲的独断专行。

    于兴昌后怕不已,更满心悔痛,后悔自己不该一心只想着找那有前程的女婿,反倒引狼入室,害得闺女如此。

    他不敢报官——一旦闹开,不论真相如何,女子清誉必毁,淼淼这一生便彻底完了。可他也绝不能饶过于谨,暗中派人打断其双腿。

    身残之人,科举之路彻底断绝,于谨此生再无前程。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于谨怀恨在心,被赶出于家后,便四处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他逢人便诉苦,只说自己做客于家,本与于淼相处平和,不知为何忽然被厌弃,于家还不由分说打断他双腿,将他撵出门来。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顿时捕风捉影、胡乱揣测。有人说于淼性子太过孤傲冷绝,待人全无情面。有人说她眼高于顶,心气太傲,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童生。还有人私下议论,怕是二人曾有过说不清的暧昧情愫,后来闹掰才落得这般下场。

    流言蜚语四下传开,才短短几日功夫,人人都在背后议论于淼脾气乖张、性情冷傲,与人相处没有边界……

    原本有意结亲的人家纷纷打退堂鼓,没人再敢轻易登门提亲。

    于兴昌这才真正慌了。

    他终于明白,淼淼对抗的从不是婚嫁,而是被人摆布、身不由已的命运。她所求从不是富贵前程,而是安稳、正直、可信之人。

    可如今,流言四起,女儿困于闺房,日渐消瘦,日日煎熬。于兴昌无计可施,想起淼淼曾说过信任常恩,可是偏偏常恩又远行了。他这几天愁得都快上吊了。可巧,昨儿晚上一同吃酒的李差役说,他今日当值路上,碰见常恩正往李家河村走。

    他与常恩就是一个村的,知晓他的行踪不足为奇。若不是太晚,昨夜他就要寻来。这不,一宿没睡,天一亮便赶来,求常恩救命。

    于兴昌垂首长叹,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悔恨,“我也曾同她讲道理,问她,女子到了年岁,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如今才知,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她……”

    常恩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片寒凉。

    他内里活过一世,太清楚这世道的规矩——世人对女子向来苛责,最喜捕风捉影、以闲言碎语定人品性。流言一旦传开,不仅磋磨人心、好好一个姑娘家,一生都要搭进去。

    于谨作恶,却要无辜的淼淼承担后果,于兴昌一片拳拳父爱,却将女儿推入深渊。

    这世道,当真不公。

    他心里百感交集,并非源于儿女情长的心疼,而是历经两世对世道不公的愤慨,是对无辜者蒙冤的悲悯,更是感念于家多年情分的沉重责任。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于是果断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刚抬步,忽想起那只刚雕琢好的木猫,脚步一顿,回身取了出来,这才随于兴昌登上马车。

    可等他们到了于家,走到淼淼的闺房前,常恩的脚步又停了。

    于兴昌不解的催促道,“贤侄,你怎么不走了,快进去吧!”

    他自己却止步不前,“我就不进去了,我现在既没脸见她,又怕她见了我,心里更难受。”

    常恩脚下踌躇着道,“淼淼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我若进去,传出去会否有损她清誉?”他可记得当初他只是送了淼淼一个招财猫,就被于兴昌教育男女有别,有损清誉。

    岂料于兴昌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道,“嗐,都什么时候了!规矩哪有我闺女的命重要!”

    说罢,于兴昌也不等常恩犹豫,一把推开房门,直接将人推了进去,自己则识趣地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常恩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那道紧闭的房门。

    虽然此时已临近晌午,可室内昏暗,他一眼就看到她侧躺在床上,黑发有些凌乱的散落在枕上。

    三日水米不进, 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消瘦了。听见门声, 她肩膀动了一下, 终是没回头。显见这次是被家人伤透了心。

    他脚步放轻, 慢慢走近,就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淡淡的沉香气息漫在屋内,让原本紧闭双眸的她,微微睁了眼。她缓缓转过身,见到是他的一瞬, 眼中有惊讶,还有一丝难堪。

    原本黯淡的眼底, 竟添了几分安稳的光。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 将散乱的头发随手一理,“常恩哥哥,你来了。”

    许久未曾听她这般称呼, 声音沙哑微弱, 听得人心头一沉。

    她面色惨白,唇瓣干裂,明明虚弱至极,见了他却依旧脊背挺直,性子倒是倔强。

    只他注意到那撑着身子的胳膊还在打颤,三日未食,能有多少力气。

    他语气沉缓劝道,“别跟自己置气。”

    他看向桌上未动的食盒, 端起一碗粥,放在床边矮几上,沉声道:“多少吃一点,身子要紧。”

    那温和而沉静的目光,莫名就让她心安,她端起碗来小口喝了起来。不知不觉一碗粥见底。

    “我今日雕了只木猫,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来了。”

    淼淼身上没力气,抬手的速度有些慢,但不妨碍她稳稳接住,是那日她想要而未得的招财猫。摩挲着雕琢温润的小猫,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常恩神色平静,心中了然。她这段时日的委屈与难处,于兴昌已尽数说清。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克制,一字一句,极有分寸,“淼淼,你若信我,此事我来担。往后,我必护你安稳。”听得这话,连日隐忍的委屈尽数翻涌,她强撑多日的防线瞬间崩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等常恩从淼淼房间出来,于兴昌知道闺女喝下了一碗粥,激动的眼底都泛着泪花。

    再不吃,可是要要了他的老命了。这倔丫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她的命就是他的七寸。

    于兴昌留常恩去小客厅喝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总不能连口茶水都不喝,就让人走吧!

    茶水端上来,待下人下去,常恩缓缓起身,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语气沉静而恳切,“于叔,多年来承蒙您照拂,晚辈能够安稳立身,撑起一家。今日我有一事,斗胆相求。于家待我情分深重,淼淼遭此横祸,我心有不忍。我愿以婚约为诺,护她一生安稳。

    我家世寻常,唯有踏实勤恳。若于叔应允,我必终身尽责,不让她再受今日这般折辱。恳请于叔成全。”

    其实刚刚常恩一站起来,于兴昌就意识到他许是要求娶淼淼。

    可真听他说出口,于兴昌心里还是五味杂陈——自己照拂的后生,竟要搭上自家女儿。虽然常恩帮自己赚了许多钱,凭着木玩生意打开了销路,可这笔买卖如今看来,怎么看都是亏了。

    想想那躺在床上的女儿,又看看站在眼前的常恩,旁人怕是要以为他趁火打劫,唯有他知他品性。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品他有数。

    他的家世,经历,性情,能力他都门儿清。刨去出身由不得选择,真是哪儿哪儿挑不出毛病来。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罢罢,今生就别想那考科举的儿郎了,女儿的一世安稳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放下茶杯,望着眼前躬身垂首、神色郑重的少年,他温声道,“起来吧。这事,让你娘找媒婆来正经说。”

    这是应了。

    ……

    走出于府,常恩指尖微紧。此事干系重大,一步错便再无挽回余地,方才那份沉稳之下,藏着几分凝重。

    他并非趁人之危,只是流言汹汹,唯有一纸婚约,才能从根本上护住她清誉。再拖下去,于淼只会被磋磨得更甚。

    于叔竟应得如此干脆,倒出乎他意料。想来于叔也是看透淼淼心性,不愿她再受委屈。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这么做。

    待常恩回到李家河村,将求娶之事与母亲刘氏说了。

    刘氏闻言先是一愣。她也听闻了些风言风语,只当是小姑娘性子刚烈惹了闲话。

    常恩将前因后果细细讲明:是于谨心怀不轨构陷,淼淼是被逼自保,并非品行不端。于家多年照拂之恩,如今她蒙冤受屈,唯有一纸婚约,才能护她周全。

    刘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她也点头允了,她信儿子的眼光,也心疼这姑娘被流言磋磨。

    于是赶忙去查日子,看看哪天是吉日,让媒婆上门求亲去。

    这日夜深,于家后院卧房内

    于兴昌躺下准备睡时,妻子李氏轻轻叹了口气道,“今日常恩的母亲过来坐了坐。”

    于兴昌闻言,坐直身体,“哦,她来说什么了?”白日他刚同意了这门婚事,下午常恩母亲就来了。

    “也没说别的,就是聊些家常话。她说常恩这孩子行事极为稳当,这三年赚下的钱都没乱花,用那些钱置下了十五处房产。”

    “什么?十五处?你没听岔?”于兴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我能听岔了?”李氏白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些宅子还不止县城,连府城都有几处,俱是在书院边上,好租好售卖的。一年光租金就小二百两。

    她说提这些房产不是为了显摆,毕竟咱家家大业大,也看不上这点家产,只是想告诉咱,常恩是个极有主意,有担当的。这些年陆续买下这些房产,也是为收些租子,供养两个弟弟读书,家里经济也有个依靠。

    她还说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糊涂,将来两个小的大了,必不让他们拖累常恩,这些也都是常恩十岁开始白手起家赚的,将来两个小的也要学着自立。绝不让咱女儿嫁过去扛拖累。”

    说到这里,李氏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娘说虽然以后不拖累,终究还是对不起长子,若不是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要他小小年纪就扛起整个家,凭他的本事,随便生在别家,孩子本来该有另一番体面的出息。

    所以,他这几年置的这些房产,将来全都是他的,谁也不能争。”

    于兴昌听完五味杂陈,也明白了常恩母亲来的目的,这是来安他们的心的。毕竟一般人家一听要供养两个弟弟读书,肯定打退堂鼓了。更何况,将来两个弟弟还要成家立业,又是一份支出。在一般人眼里,他家是个无底洞。就是赚得再多,嫁进去也不够填窟窿的。

    想到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想到这么稳当的生钱法子,于兴昌不禁抚须感慨道,“若换作我,我是做不到像他这个年纪就如此筹谋的。看人呐,要看他最难时候的作为,就是最难的时候,他都能将家扛起来,还供弟弟读上了书,咱们淼淼嫁给他,即便没有这些钱财,一辈子也稳当了。”

    李氏轻轻“嗯”了一声,“当初我就说他就行了,你非要挑来挑去,让咱淼淼跟着受折腾。女人嫁人不是嫁给功名利禄的,是要过日子的,这么踏实,能担事的后生,将淼淼托付给他,我也安心了。不过只一点我却是要提的。”

    李氏郑重的望向丈夫,“淼淼,我要多留几年,待她十八再出嫁。女儿家最好的,最喜乐的日子就是成婚前,成婚后再是嫁什么好人家,到底不如在娘家松快了。”

    于兴昌点头,抬头嫁人也就罢了,嫁到常恩家,能留二十岁,绝不让她十八就嫁。一嫁进去就得当长嫂,太辛苦了,他巴不得越晚越好。

    没过几天,常恩家就请媒婆上门提亲,为了表示诚意,常恩娘托人打听了镇上最好的媒婆,媒婆姓关,年纪五十左右,在本地做媒已小二十年了,是出了名的巧嘴。

    关媒婆一听常恩家是要聘镇上首富于兴昌的闺女,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几分玩味。

    于家大小姐近来外头闲话不少,说她性子烈、顶撞长辈、行事张扬,还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传得难听。

    她心里头瞬间就把这事掂量明白了,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怕是瞧着于家姑娘近来惹了闲话、不好说亲,才赶着上门求娶。于家怕是被流言逼得没法,才肯松口。

    虽心里把常恩家看低了几分,觉得这门亲事在外人眼里,难免落个穷小子捡漏、大户人家无奈妥协的说法。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给首富说亲!

    万一真成了,那谢媒钱,够她吃三年!

    利字当头,她压下心中那点轻视,脸上堆起标准的、八面玲珑的笑容,满口应下。只是一路往于府去,她心里还是打鼓,暗道:于老板那样精明的人,真肯把闺女嫁给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想来是别无他法,病急乱投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见媒婆迟迟不回, 刘氏心中焦急,虽说于家是应下了,可婚事未定,终究不算板上钉钉。

    她便守在门口张望, 终于见关媒婆回来了, 只见她面上一脸喜意道, “大喜啊, 太太,于家那边应下了。只等咱走个正经流程,换庚帖、合八字,图个吉利稳妥。后面的事您尽管交给老身,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的!”

    刘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知媒婆话锋一转:“只是——”,刘氏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只听媒婆郑重道, “于家老爷夫人还有个念想,他家统共就这么一个姑娘,实在舍不得早早让她嫁人, 想着在身边多留几年, 等过了十八岁,再让她出嫁。为人父母都是这般心肠,太太您定能体谅。”

    刘氏自然愿意,自己儿子喜欢,姑娘又肯嫁,只是晚几年而已,就是不知道常恩乐不乐意。

    回到家,刘氏就将于家的想法跟常恩说了, “于家是应下了,只是于家说要过十八岁,才让女儿出嫁。”淼淼与常恩年岁相仿,只是月份略小。寻常人家女子十六成婚已是常态,十八岁出嫁,着实算晚。

    但在常恩看来,于家此举正合了他的心意。于家的心思,正中他下怀。他素来知道,女子太早生育,便是拿命相搏,晚几年成婚,对淼淼也好。于是他温声道,“于家叔婶疼爱女儿,人之常情,十八岁,儿子等得起,也愿意等。”

    李家跟于家的婚事就此定下。

    两个弟弟放学归来,一听哥哥婚事订下,未来大嫂竟是淼淼姐,都欢喜得不得了。他们可喜欢淼淼姐了。

    淼淼姐总给他们买好吃的,冬日的点心小吃,夏日的瓜果梨桃,他们着实吃了不少。她生得好看,性子又温顺,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当他们的大嫂,再合适不过了。

    ……

    夜里烛光昏黄,兄弟三人都在温书。屋里静悄悄的,唯有翻书的声音。

    常安今日又有一处不明白的,“大哥,先生说‘知者不惑’,可书上有的地方写‘知’,有的地方写‘智’,这两个字是一个意思吗?为啥要换着写?”

    常恩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先赞道,“你读书认真,观察的很仔细。这是一个意思,又不是一个意思。”而后指着一处道,“这个‘知’是晓得、明白,知道对错,明白道理。‘智’是不光明白,还有决断。

    如果路上捡到钱,知道不是自己的,不贪,便是‘知者不惑’。如果别人花言巧语想骗你,利用你,你一眼就看穿,不上当,那便是‘智者不惑’。字虽不同,却是一个理,皆是说人心清明,不糊涂。”

    原来如此,经大哥一讲,常安恍然大悟。回到自己的位置,常安歪头看向烛灯下读书的大哥。他手中看的书是孙夫子所赠的,如今已经是最后一册了。

    常安心里暗暗叹服,大哥可真厉害。只上了两个月的学堂,平日里都是靠自学,却比他这个上了三年学堂的,学得更通透深刻。但凡他有疑难,一问大哥,他总能讲得明明白白,有时候比夫子讲得还要周全。

    隔天,常恩来到孙夫子家,他是来送书的。夫子一看常恩来,面上也高兴不已。

    “先生,学生是来还书的。”常恩将书整齐摆在案上。他诚恳谢道,“多谢先生当年赠书栽培,学生已经都学完了,书中您的注解已经很周全,学生读书时偶有浅见,就写在纸签上夹在书里,一起还给您,算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孙夫子大为惊讶,他竟然读完了?要知道自己可是给了他这厚厚的一摞呀。

    他心里不信,随手翻开一本,一一看过常恩做的笔记,他的笔记很多,每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多到这些纸签都可以订成一本册子了,足可以看出他私底下一定用了极大的功夫。

    “你哪来这么多时间研读?”要读完并吃透这些知识,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是日积月累才会有这般见解。他可听说他平时极忙,日日打磨木具,还兼顾着家里的农活,难有清闲的时候。

    常恩谦逊道,“每日里总能挤出点时间,积少成多,便也读完了。”

    孙夫子抚须颔首,当年他便觉得这孩子是读书的好苗子,放弃读书实在可惜,赠书想鞭策他莫要放弃进学,不想孩子竟真这般争气,坚持了下来,自学出来的水平比他教了几年的学生都高了。

    看着看着,他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常恩你这几年不仅没把功课落下,反而见解不俗!”

    “只是,”他语气突然一转,迟疑道,“你这一笔字,看着力透纸背,这得是练习许多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可你的字嘛,又着实有些……‘有碍观瞻’”,他其实想说丑的,但文人嘛,总喜欢说得含蓄内敛。

    常恩听后看了看自己的字,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先生,许是我自幼做木工,握凿子、推刨子、刻木料这么多年下来,手上力气沉,下笔便重,全是常年做活练出的蛮力,不是笔墨功夫。”孙夫子立刻明了,怪不得笔力能透纸背,字却粗拙难看,全无章法。

    “你这一笔字得练练,”他说着站起来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拓印精良的《多宝塔碑》,语重心长的说,“常恩,照着这本字帖练习,这一笔笔力劲健,方正端严,若是练成,他日考场之上,必以此为范。”

    见夫子又要赠笔贴,常恩连连推辞,“先生已经帮我良多,怎好再受先生的馈赠。”

    “哎,莫要跟我客气,他日你练成这一笔字,就是对我的报答。”

    孙夫子又正色道,“你既已读完这些书,便该走科举之路。八股、试贴、经义,不是闭门造车可修习的,必须入书院深造。”

    常恩本也打算要去学堂,只是他原本只想去镇上的学堂求学,家就在这里,去县城还是有诸多不便。

    一听常恩打算去镇上学堂,孙夫子却摇头,“要去,便去县城的青山书院,那里才适合你。青山书院有不少大儒,是真正求学进仕之地,莫因安逸误了前程。”

    他语重心长道,“常恩,你今年已经十四了,人无再少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当趁此时,往更广阔的天地里激流勇进。

    回去的路上,常恩反复思量着孙夫子的话。所言句句在理,他确是该往那名师云集的书院去,接近大儒,潜心做学问,方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路上,搏出一条前程。

    回到家,常恩就跟母亲提及想去读书。刘氏自然双手赞成。这些年,长子为了这个家没白没黑的操劳,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家里的生息足够一家一年嚼用,剩下的余钱供养孩子读书。虽不宽裕,可前些日子常恩从京城回来,提及生父给了他一笔银子,光那一笔,就足够他读十来年了。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读书才是正途!

    常恩又把孙夫子的建议一并说了。令常恩没想到的是,母亲竟没有一丝犹豫,一力支持常恩去县城读书。

    不仅常恩去县城,他们一家都去。如今家里的生计不用靠地里的收成,青山书院旁他家就有宅子,将那套宅子收回来,自己住。县城里应该也有私塾,常安常宁也可以一并跟过去。

    常恩没想到母亲这么有决断,他原以为母亲要犹豫的,毕竟当年,连去县城买套宅子都觉得那里远在天边。

    刘氏呢,她这回没想那么多,因为是为着孩子的前程!古有孟母三迁,为了孩子的将来,让她去哪儿都可以,哪有什么故土难离。

    只要为了孩子,便是府城,他们一家也去得。

    有了家里的全力支持,常恩就没了后顾之忧。当然,既然决定去县城读书,他总得跟于叔说一声,不仅因为那是他未来的老丈人,更是因为他们之间一直有合作。

    他以后读书,再腾挪不出功夫来做木玩了。而且,他连做了三年木玩,脑中能想到的巧思已经搜□□净了,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知道这样会对于叔的生意有影响,但是世上的事本就难有两全法。

    他必须尽快科举取仕,不止为自己搏前程,更为宫里那位步步维艰、身不由己的生父,寻一条生路。随着六皇子年龄渐长,生父的危机就加一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于兴昌正在店里看账,见常恩进来,他温声道,“常恩来啦。”如今婚事已定,再叫贤侄反而生分了。

    常恩见礼后,于兴昌便引他入里间叙话,亲自吩咐伙计上茶。直到店小二上茶后,退出去,四下无人,常恩才沉声道,“于叔,今日来,我是有一事要同你说,我……以后不打算做木玩了。”

    话音刚落,于兴昌脸上温和的神色敛去,眼底一点点凝起寒意。他素来沉得住气,可听闻这话,心口一股郁气翻涌难平。在他看来,少年正值能吃苦的年纪,骤然撂下安稳营生,除却好逸恶劳,再无别的缘由,更何况这份营生,早已是两家收入的根基。

    他隐忍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火,重重一掌顿在桌案之上,一声沉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他没有高声怒骂,只是目光沉沉看向李常恩,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你可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手艺不做,安稳的活路不要,难不成是打算整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前头刚把我女儿定下,转头就不做木活了?想偷奸耍滑,坐享其成?

    李常恩,我不妨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想着空手套白狼,贪图我于家产业,趁早断了这份念头!

    我于兴昌还没死呢!

    这婚事若只是为了骗产业,定下了又怎样?有婚书在手又如何?我闺女虽然名声受损,但也绝非任人拿捏、非你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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