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正殿出来, 忠心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要不说伴君如伴虎呢!这还是个母老虎!这回他总能得了她信任了吧!

    本想多赚钱点,结果简直是在拿命搏。孙嬷嬷背后站着的应该不是皇上,虎毒还不食子呢!应是有人借着皇上的手将内鬼名正言顺的放进了嘉和宫。

    他原以为, 六皇子前面五位皇兄与他年岁相差悬殊, 六皇子会天然的排除在权力争斗中, 可他忘了还有个词叫斩草要除根。在后宫, 一个年幼但健康的皇子,就是未来夺嫡的隐患。

    这招养痈遗患,手段真是高!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将一个孩子养成废物,让他彻底失去竞争力,真是杀人于无形。

    唉, 如今上了贼船,再想下船已是不能。也不知道宁嫔会如何应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没过两天孙嬷嬷就告了病假。瞧着症状似是受风着凉了, 倒是不严重,但到底是在皇子身边伺候的,必须暂离当值, 不然过了病气给皇子可担待不起。

    对于孙嬷嬷这种皇上亲赐的教养嬷嬷, 宁嫔安排的地方自然不差,是在嘉和宫外的偏远小室养病,那里条件好,还有专人照顾。

    至于六皇子那边,宁嫔直接以教养嬷嬷生病为由,命人将两岁多的皇子接了过去,亲自照看。

    听说宁嫔将六皇子接回自己寝宫了,孙嬷嬷就心急得不行。

    这段时日可是费了一番心血, 才离间了他们母子,让她接回去,那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可是这伤寒没有五六日是好不了的,急得她一宿过后嘴上长满燎泡。

    好不容易挨到不发热了,咳嗽也渐止了。这日她正想着明日就能收拾东西回六皇子住处了,就见嘉和宫的掌事大宫女月霞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一见着孙嬷嬷,月霞就悲痛着道,“孙嬷嬷,宫里刚传来消息,您那两位跟着办差的公子,在京外回程的路上,遇到马匪·······没能回来。”

    孙嬷嬷一听,先是两眼呆愣,明白过来后就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月霞赶紧搀扶住她,“孙嬷嬷您······您可得撑住啊,人死不能复生,您得保重自身。”

    许是打击太大,那孙嬷嬷直接疯魔了。这样的人自然也做不得教养嬷嬷了。最后还是宁嫔给了一笔养老银子交给孙嬷嬷的远房侄子,让他给孙嬷嬷‘好好的’养老送终。外人都赞宁嫔仁义。

    忠心直觉这事是宁嫔下的黑手无疑了,不然事情也太巧了。依着他的观察,宁嫔钟这人是个极护犊子的,她绝不会轻易揭过去。如今孙嬷嬷遭了报应,只不知这幕后的黑手有没有被宁嫔揪出来。

    不过这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宁嫔又不是纸糊的,剩下的就看宁嫔的本事了。

    作为揪出内鬼的第一功臣,宁嫔有功即赏。不日就宣布了让忠心代替福寿成为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

    原来福寿只是管辖着几个贴身太监。宁嫔这回直接让忠心统管六皇子身边所有服侍的宫人。至此,忠心成为六皇子身边的第一人。

    福寿心里再不愿,面上也高高兴兴的跟着众人恭贺忠心高升。明眼人都能看出忠心是得了宁嫔青眼,只能捧着呗。

    忠心倒是没有被这些奉承话冲昏头脑,他并不是个爱弄权的,若是有那心思,早十年他就钻营了,何须等到十年以后。如今这般只为家人,所以他看得明白,这些人里唯有怀义是真心替他高兴。

    近来因为他事多,两人没怎么聚。这日哥俩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怀义忍不住半是玩笑半是刺挠的说道,“以前你邀着吃酒,我不得闲。如今倒反过来了,换我等你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得闲了,能赏个脸。”

    “哎,说实话,还是在御花园当差的日子舒坦呐!”忠心吃了一口酒不禁感慨道。“外人看如今我是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风头无两,真站在这个位子上,每日里谨小慎微,生恐让人钻了空子。真是日日提防,夜夜谨慎啊!”

    外人许不信这话,怀义却是信的,他晓得忠心确实不是那慕权之人。当年他去御膳房的机会还是忠心让给他的。

    他拿起酒壶给忠心又满上,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谨慎是对的,须知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说完他又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听说了吗?皇上前些日子临幸了方常在,估计是日子有些短,还没传出有孕的消息呢,今儿中午摔了一跤小产了。”

    忠心一听,身上突然有些不寒而栗,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酒落在他衣服上也毫无所觉。想想六皇子,真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如今可算是明白宁嫔为何选如此谨慎了。身为人母,岂可不为子谨慎谋略?尤其是在尔虞我诈步步为营的后宫之中,步步都跟走钢丝一样,一个大意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在照看六皇子上务必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夜漏更深,嘉和宫一处宫殿内,殿内早已熄了主灯,殿内昏暗一片,只余一盏油灯,燃在小小的四方。

    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宫女闪身进入,只见她来到内室榻前,屈膝跪下,轻声道,“主子,办妥了。”

    “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主子放心,动手的是贤贵妃的人,咱们只是将那人有孕的消息放了出去,鱼儿上钩后,鱼钩就收回了,追查起来对方也无从查起。”

    “咱们的尾巴干净了,贤贵妃那边却要留点,不然皇后该白忙活了。”

    “是。”宫女低应一声,躬身退出殿门。殿内重归寂静,女子将手中的纸缓缓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蛇将纸烧成灰烬,只余一缕青烟。

    她心底冷笑,敢动我的孩儿,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全身而退。既然敢伸手过来,便要做好断手的准备!

    隔日寅时,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宫人正要开宫门清扫宫门的台阶。一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宫门口,宫女一时被惊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叫来出来,以为见了鬼了。

    有那胆大的太监细细一看,这不是刚小产的方常在嘛,她此刻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确实很像女鬼。

    见有宫人出来,方常在低声祈求道,“麻烦姐姐通禀皇后娘娘一声,臣妾方氏求见皇后娘娘。臣妾孩儿不幸夭折,心中有莫大的冤屈,求皇后娘娘为臣妾主持公道。”

    宫女一听事关皇嗣,也不敢怠慢,赶紧进去禀报。皇后此刻正在梳妆,被人搅扰,心下已是不喜。

    一听是方常在,更是膈应。怀个身孕跟防贼似的隐瞒不报,孩子没保住倒是上这儿喊冤来了。

    想来打发她走,她肯定也不会不走的,一直跪着又显得自己不仁厚,于是让宫女领她去偏殿等候。

    待皇后娘娘收拾停当,才宣她觐见。

    一见着方氏,孙皇后也有些震惊,前些日子还跟花儿一样的女子,这才短短数日,怎么再见就披头散发,面无人色,跟随时要断气儿了一样。

    她犹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那边方氏一见着娘娘来了,立刻跪下叩拜,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嘶哑的说道,“臣妾方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让她平身,起来说话。她只跪着,字字泣血道,“皇后娘娘,臣妾的孩儿没有了,臣妾的孩儿是被奸人陷害没了的,求娘娘给臣妾做主啊!”

    孙皇后一听,眉头微拧,“奸人陷害?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龙嗣?”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前日在御花园听风竹楼前摔倒绝非偶然。臣妾记得那竹板看似干燥,踩上去却莫名滑得厉害。摔倒的时候臣妾便知有人蓄意谋害。摔倒后臣妾发现自己指甲处有白色的粉末,应是被人撒了东西。

    “臣妾后来请太医查验过,那白色粉末乃是干竹衣”。

    干竹衣乃是竹子内壁那层白色的薄膜,晒干后碾成极细的白色粉末。将它撒在竹楼台阶上,肉眼完全看不见。而竹楼本就有竹屑,撒上去像天然掉落的,谁都不会怀疑。

    孙皇后心中暗忖,此人手段倒是隐秘狠绝。

    “当时想着凶手必在暗处窥视,臣妾疼痛难忍,只吩咐贴身侍女秋月,在竹楼附近藏起来。

    臣妾深知,害人者必心虚,事后必定折返回来清扫痕迹,销毁物证。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片刻,便有一名内侍悄悄返回,用自己腰巾急扫台阶之上的隐秘粉末。

    秋月见状就冲了出来,那内侍惊慌逃窜,秋月奋力拉扯,只来得及从拽下他腰巾的一角。”

    说着从怀里拿出那块碎布,双手奉上,“这便是那块秋月扯下来的布料,娘娘,您瞧这布料不是宫中公服统一织造,乃是月白密纹暗花绸,暗织缠枝西番莲。

    臣妾悄悄问过浣衣局的老人,她们说这料子整个后宫只有贤贵妃宫里在用,旁人没有份例。”

    孙皇后在听到贤贵妃三个字时,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接过宫女呈上来的那布块,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果然是独一份的布料,也是独一份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只听方常在继续道, “臣妾早已派人打听清楚,那处本就极为偏僻,那日除了臣妾,只有在御茶房当差的刘录在臣妾之前经过。他既是杨嬷嬷亲侄, 又恰在此时出现, 当日与秋月撕扯之人, 定然就是他!所以, ”方氏此刻眼里跟淬了毒一样,咬牙切齿道,“臣妾要告贤贵妃谋害了臣妾的孩儿,求皇后娘娘给臣妾主持公道。”

    见皇后面上有些迟疑,她又加了一把火, “娘娘若是不信,臣妾的宫女秋月还记得那人的长相, 可以与刘录当面对质!”

    刘录?听着名字挺耳熟的, 哦,她想起来了,那茶奴可不就是贤妃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嘛!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奴, 陛下的心思、动向、最近宠谁、要查什么事, 知道的可是一清二楚!

    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立刻在宫人身边耳语几句,那宫人得了令立刻下去了。她看了一眼时辰,还有一个时辰,希望时间来得及。

    她又扫了一眼方常在。一个小小的常在,被人暗害小产,第一时间就能想到是被人做局,立刻就让人埋伏。估计对方也没想到她反应如此迅速,才被抓了把柄。

    往日里真是小看她了。也是, 这宫里能怀上身子的女人,没一个是简单的。这样有心计的女人竟是让贤妃发现了怀了身孕?看来她以前小看贤妃了。

    卯时一刻,后宫妃嫔已经在坤宁宫门外月台站好,依着顺序进殿,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贤贵妃。只没想到她刚一进殿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方常在。

    那方常在此刻跟个白无常一样,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吓得贤贵妃差点叫出声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小小的常在,本没资格给皇后娘娘请安,更何况她刚小产,如今竟直直立在殿中,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敬意,反倒满是怨毒,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要干嘛?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日莫不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她也不是吓大的,于是先发制人道,“大胆方氏,如此蓬头垢面,衣冠不整,成何体统?见了本宫立而不跪,毫无上下尊卑!还不跪下?”

    这个贤贵妃,真是倒打一耙的个中好手,方氏心里冷笑,面上毫无波澜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对方杵在那里不动,贤妃觉得对方当众落了自己颜面,再要发作,却被皇后出声止住了,“好了,方氏刚刚小产,言行失当,也算情有可原,莫要与她计较了。”她一个皇后都不挑方常在礼节了,又是在皇后宫中,贤妃只能忍了。她不忍就是与对方“计较”了,毕竟她还占着个“贤”字!

    都是宫中的老人,见此情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低头不语,只作壁上观。一时间,偌大坤宁宫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一片死寂。

    还是皇后先开口了,“今日也是巧了,方常在一早来本宫这喊冤,要本宫为她主持公道,说有人谋害了她的孩子,既然大家都在,方氏,你倒说说你要告谁害了你?”

    方常在屈膝跪下,恨声道,“皇后娘娘,臣妾要告贤贵妃,是她谋害了臣妾的孩儿。”

    她话音刚落,大殿内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喘气儿都不敢了,生怕波及到自己。

    一听她告的是自己,贤贵妃拿帕子的手指着方常在,气嚷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不想活了,竟敢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皇后无视此时已经恼羞成怒的贤妃,低头对方常在道,“方氏,谋害龙嗣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没有证据胡乱攀咬,会性命难保。”

    “臣妾自然是有证据的。”接着她将刚刚对皇后娘娘的陈词又说了一遍,又拿出那块被秋月撕下来的碎布。

    贤贵妃不屑的扫了一眼那布料,讥讽道,“真是笑话,仅凭一块碎布就想治本宫的罪?方常在,你莫不是没了孩子以后得了失心疯了,见人就攀咬?”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

    眼看陷入僵局,这时候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承忠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进来,匣上压着两卷供词。

    “启禀皇后娘娘!宫人秋月已经指认,当日与她撕扯之人,正是刘录!内侍刘录也已然认罪,乃是他的亲姑姑,贤贵妃身边的杨嬷嬷,指使他做的,他已经当堂画押,此乃刘录亲笔供词,人证物证俱在,请娘娘过目!”

    贤妃面上无波,可手上的帕子已经被她搅得死死缠在了手上。

    皇后接过供词,扫了一遍,抬眼问道,“贤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贤妃有一刻的沉默,那是她的奶嬷嬷,自小养大她的情分,非比寻常。终于她抬头直视皇后道,“即便是臣妾的嬷嬷做下的,也只怪臣妾管教无方,谋害龙嗣之罪,臣妾可吃罪不起。”

    这是打算弃车保帅了。

    既然人证物证都指向了杨嬷嬷,皇后又提审了杨嬷嬷。只那杨嬷嬷将罪责一力揽下,直言是自己与方常在素有私怨。

    去年方常在曾在宫道上奚落她乡下送来探监的亲孙儿是下贱胚子,被她听到后怀恨在心,所以起了歹念。

    因杨嬷嬷反犯的是“戕害龙裔、谋大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所以受的也是极刑,被凌迟处死,夷九族。

    贤贵妃因为管教不利,被罚禁足三个月,在小佛堂反省己身。

    钟粹宫小佛堂内

    贤贵妃跪坐在小佛堂内,一遍遍的念着往生经,想起杨嬷嬷那句,她认罪!是她一人的私怨时,她的眼泪总止不住往下流。

    这些日子,她的眼泪快流干了,她们虽是主仆,三十余年的朝夕相伴,情谊早已胜似母女。可那日绝境,她哪里有半分选择?

    她不认,杨嬷嬷必死。她若认下,非但嬷嬷活不成,她自己亦万劫不复。她死何惧哉?可一旦落个罪名坐实,她的承煜,此生便与皇位再也无缘了。她不能断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如今每每念及杨嬷嬷惨死,她攥着佛珠的双手仍止不住发颤。

    她抬头看向佛堂,满殿的神佛,我杨令仪发誓,今生一定要让皇后孙书妍付出代价,让她尝尝我今日所受剜心之痛,告慰杨嬷嬷在天之灵。

    贤贵妃本想着禁足不过是一时蛰伏,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三五日,宫里竟流起了关于三皇子身世的流言,说三皇子的生母被贤贵妃当年去母留子,暗害了去。如今她手里攥着两个皇子,自然不许别人再生了,方常在也是命不好,若是早些年,还能去母留子留下孩子。

    起初只是几个宫人窃窃私语,慢慢的愈演愈烈,前朝后宫都在私下议论。

    当贴身宫女将流言禀告贤贵妃时,她气得急火攻心,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吓得宫女六神无主,连忙上前扶住主子,“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贤妃擦擦唇角的血丝,眼中冷意渐浓,“好歹毒的算计,这是要离间了我们母子,要毁了我辛苦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她本来手里有两张牌,如今难保承谨听说了流言不生出别的心思,这张牌算是废了。

    可恨她如今被禁足,手段施展不开,只能看着那谣言传遍宫城。等她出去,她一定要揪出这流言的幕后黑手,要她偿命。

    嘉和宫中

    六皇子跟着宁嫔住了些时日,到底年纪小,又跟孙嬷嬷分开的及时,早把孙嬷嬷抛之脑后,交代更是忘得一干二净,跟母妃的亲密更胜从前,又换了新的教养嬷嬷,如今又回到了往日活泼可爱的模样。此时他手里拿着新得的宝贝,正玩得不亦乐乎。

    宁嫔看着儿子玩得开心,她也高兴。说起来这还是前几天忠心去民间淘来的玩意。别看只是小小的木玩,忠心淘来的这些,能在玩乐的过程中能学得不少的知识,这背后造此物件的人真是个有巧思的。这样既能寓教于乐,又不会玩物丧志,这样的木玩真是多多益善。

    她见儿子一会皱眉思索,一会儿又哈哈大笑,正看得有趣,掌事宫女月霞来到她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宁嫔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什么,吐血?真是大快人心!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滋味不错吧!当初你用离间计离间我们母子,我也只是尽数讨回来罢了。日后若再敢伸手,必加倍奉还!

    她本就没指望通过这件事扳倒贤妃,且不论她在宫中盘踞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单论她诞下皇子,皇上就是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轻易发落了她。

    更何况她的亲哥哥杨守城还是镇守西北的一方大吏,手握重兵,皇上会投鼠忌器,权衡再三。

    如今只能先给她吃个教训,若是再伸手,她必双倍奉还。以前她就没想过让儿子染指皇位,如今看来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深宫博弈中,想做成什么都得徐徐图之。

    正想着怀里突然凑进来个小脑袋,“母妃,一起玩。”承礼举着自己的小积木献宝似的钻进宁嫔的怀里。

    “好,母妃陪你一起玩!”宁嫔笑着起身,被儿子拽着往一堆积木那里走去。

    忠心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好不艳羡,他这些日子一闲下来就想起常恩,他嫡嫡亲的亲生儿子哟,他还那般小,身上又带着不少银钱,孤身在外,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回乡。每每思及此处,那满心的牵挂,便无处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李家河村秋日午后日头正好。常恩正握着竹枝教两个弟弟认字, “阿嚏——!”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他呀!

    他拿起《三字经》又继续一字一字的教起来。别看两个弟弟年纪小,有钱人家的子弟都是这般开蒙的, 甚至更小。

    他可以不读书, 但两个弟弟必须读书。亦如当年父亲送他去学堂一样。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并非父亲亲子, 虽说两个弟弟年幼是实情, 可这份读书的机缘,终究是先落到了他身上。

    本村的私塾倒是不错,他待过两个月,知道那里的孙先生是个不错的老师。只是现在家里虽然有了钱财,但是送两个弟弟去读书, 在李家河太过扎眼。

    他至少得有个明面上的好进项,才能送弟弟们去读书。在那之前, 弟弟们还由自己来启蒙吧!

    如今这些知识比较简单, 他教起来并不吃力。而且在教授的过程中,他也能温故之前学的繁体字。有了前世的基础,他学这些繁体字易如反掌。

    倒是在教育的过程中, 他发现两个弟弟非常聪明。教过的内容, 读个一两遍就能背下来。若不是有他之前上私塾的经验,他都以为这个时代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呢!

    据他观察,小弟应该在智力上略胜一筹,但是小弟更贪玩些,比起读书,他更喜欢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蹲在地上能画足一个时辰。画画的时候专注极了,连常恩唤他都浑然不觉, 眼里只有树枝下的鸟兽虫鱼。常恩细细的看过,没有一点基础,却能画得极有神韵,他心里暗惊,他小弟这是老天爷是追着喂饭呀!

    至于大弟,悟性藏在别处,对对子倒是才思敏捷。

    他原本一心为两个弟弟规划好了科举之路,可细想下来,人生那么长的日子都困在这课业里,大好的人生多么索然无趣。何况父亲早逝,这般家境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最容易敏感怯懦、暗藏自卑。

    许是活了两辈子,他比别人活得通透,总觉得人这一生,不能只靠功名撑着。总要怀揣一桩真心喜欢做的事、一份独有的兴致,当作人生的支点。往后无论境遇如何,这份小小的爱好,总能支撑他们护住心脉,自信,安稳地走完一生。

    所以见小弟格外痴迷画画,他便心甘情愿手把手教导。说来巧合,他前世读书贪玩,临时抱佛脚学过一阵画画,靠着这点技艺才勉强升学。画画的基础技巧算不得精通,但用来给弟弟启蒙引路,已然足够。对于大弟,他也乐见其成。

    他从不吝夸奖两个弟弟,直接把两个弟弟夸上了瘾,学得起劲又卖力。

    常恩只当自己亲手种下两粒种子,静待来日花开。只他万万没料到,这种子日后竟长成了两棵招雷的大树,雷霆日日劈下,将他劈得外焦里嫩。不过这是后话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常恩就上山打猪草了,回来收拾完猪圈,又给鸡笼里的鸡喂上食。等忙完这些娘早食也做好了,弟弟们小,这会儿刚起床。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吃完了饭。

    常恩给弟弟们布置完课业,自己也没闲着,他拿出雕刀顺手雕起昨日还没雕完的鲁班锁来。其实大梁朝本就有鲁班锁,但是既粗糙又简单,只有六根直条交叉。榫头原都是直的,他将榫头做成斜的,让木块互相“咬住”,若是晃动只会越晃越紧,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而最有巧思的是他将内部加了暗槽,必须按特定顺序、特定角度才能拆开。这就增加了鲁班锁的难度,别说孩童,就是成人想解开他手里这把鲁班锁,都要费一番心思。若是不得要领,难上几日也是可能的。

    正雕得认真,忽听门外有马车停车的声音,他抬头一看,竟是于家的马车。

    于家的马车怎么来了,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出去迎接。到门口时,那于兴昌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见着常恩,于兴昌面上立刻笑开了花,看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儿了。这还是常恩认识的那个老成持重的生意人吗?

    正思忖着怎么回事,就听于兴昌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贤侄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

    “于叔,咱们进屋聊。”常恩打断于兴昌的话,招呼着他进门。

    于兴昌这才发现有一二路过的村民朝这边望来,哎呀,他拍拍脑门,真是高兴过头了,还不如个孩子谨慎。

    等常恩将于兴昌引进屋里,听了他的话才明白他缘何今日如此高兴。

    原来是京里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而且还是京里最尊贵的人喜欢他们的木玩。

    最尊贵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尊贵的不是皇帝就是皇子们了。皇帝跟成年的皇子就别想了,他们对这个不会感兴趣。唯一可能喜欢这些木玩的,他想了想只有皇帝最小的六皇子了吧。今年刚两岁多,正是玩木玩的年岁。

    “莫非是六皇子?”

    于兴昌听完,眼睛一亮,不大的小眼愣是撑出了个正圆的弧度,眼中尽是欣赏,“贤侄,你猜对了,正是六皇子。如今咱的木玩得了六皇子青睐,那贵人圈里的人都跟猫闻着腥了一样,纷纷来采购,我得到信儿的时候之前送过去的那一批早就销售一空,现在京城那边跟这边都在让人正加班加点的做着呢!”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有六皇子背书,他们的木玩以后就不是一个小生意了。

    常恩也不禁唇角微弯,“还是于叔你厉害,这么快就能打通京城的贵人的圈子。”他说这些话全凭真心,一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那可是京城,而且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他说的真是实话。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开京城的贵人圈呢,堂弟就告诉他宫里六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来给主子采买木玩了,而且于兴昌带去的几种都买了全乎,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不过看着常恩投来钦佩的目光,显然是不信的,只以为他是自谦。

    想起堂弟的来信,“那位总管走之前还撂下话,若是日后还有这种木玩,都给他们留一份。”

    别看只是一份,六皇子就是个活招牌,只要一直得六皇子青睐,何愁日日不客似云来?

    于兴昌高兴的是做成了长久的买卖,当然除了高兴,内心还有些忐忑,无他,就怕常恩跟上次制家具一样,突然就黔驴技穷了。

    所以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常恩这个好消息,当然也想来看看最近这段时日常恩有没有又想出什么新点子。

    念头一起,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常恩顺手就拿起自己做成的鲁班锁给于兴昌看。

    于兴昌这才注意到常恩手上还沾着木屑,应该是刚刚还在做木工。于兴昌经营了小二十年的木器店,在木艺一道上,也算颇有见识。他只一上手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俗来。虽然还没有修毛边,拿在手里有些粗糙,但瑕不掩瑜。

    他满意的不行,一口一个贤侄,贤侄的叫着,眼里全是欣赏。加上常恩兑现的最近几个月每月都给他一件奇巧的木玩,这些又能卖一段时间了,他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了。

    于兴昌前脚刚走,刘氏后脚就回来了。她原在河边洗衣裳,回来的路上听说有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了,她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奈何端着个木盆,实在是走不快。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看,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得,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倒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的。

    见娘回来了,常恩赶紧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木盆本就不轻,里头满满一盆湿衣,格外压手,“娘,你今日怎洗得这般快,不是说好过一个时辰我去接你,咱们一起抬回来吗?”

    “我听人说咱家门口停了个马车,寻思是不是于东家来了,怎好家里只留你们几个小辈应酬。”刘氏气喘吁吁的说道,几缕碎发被汗珠打湿,黏在脸颊上。

    “若有下回,您也别着急往家赶,我能应付了。”语气温和,却又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欣慰的笑了,是了,她的常恩周全又妥帖。她随即点头应下,这才问起那于东家的来意。

    常恩将来龙去脉一一给娘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五个十两的银元宝,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

    刘氏看着眼前的五十两银子,一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上次签完契后,几个月也没见回来一文钱,她都以为这事黄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今日于东家竟然一次给了五十两。

    “这,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给多了呀?咱不就只占一成利吗?”刘氏缓了半天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娘,你信吗?以后只会更多。因为于东家已经把京城贵人圈的销路打开了。不信,您只管等着看吧!”还会多?那得多少啊?

    她正想得入迷,只听长子说道,“娘,若是分成多了,我想明年开春送常安常宁读书去!”

    读书?原她跟相公也是这样计划的,等赚多点银钱就送常安常宁读书去。只是……只是物是人非了。

    他看着娘有些愣神,又问道,“娘,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刘氏借着低头擦汗,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娘听见了,你想送你弟弟们读书去,读书好啊,只要你们想读书,娘都支持。”

    常恩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劝娘的,没想到娘竟一口应下了。

    “只我想着,常恩,你翻年就十岁了,也该读书了,你读书那么好,不去学堂实在可惜了。你弟弟们还小,可以晚几年再送去的。”娘这是又开始劝他读书了。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上因做木工磨的茧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道,“我就先不读了,等家里再宽裕些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非是常恩不想读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方能真正改换门庭、出人头地。可是他若去学堂了,家里谁来赚钱?

    而白日去学堂, 下了学钻营木工也不现实。凭借前世记忆构思新式木玩, 反复推敲形制、亲手雕琢打磨、一次次试验改良,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别看这次分了五十两, 他还要更加努力,不敢有丝毫松懈。读书是极耗费银子的,初时还好,越往后花钱的地方越多。他看得通透,眼下这个阶段, 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赚钱。

    若是哪一日攒够银钱,便不必这般辛苦奔波, 可以放下营生, 认真备考科举了。只盼着那一日早点到来……

    亥时,永宁镇街巷空寂。家家户户已经关门谢户,只剩于府门房立在门口张望, 满心纳闷, 都这个时辰了,老爷怎么还没回来啊!往日早就到家了。

    正琢磨着,忽听长街尽头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来,他细细瞧去,可不就是他们老爷的马车嘛!待那马车一停下,门房赶紧上前扶着老爷下车。

    待于兴昌回到后院,一进屋还没开口呢, 夫人李氏就秀眉微皱,立时拿起锦帕掩住口鼻,嗔怪道,“你是把自己当根参,泡到酒坛子里去了?恁大的酒味也不怕熏着淼淼!”

    这时候李氏身后露出一个看上去总角之年的小女孩,她梳着双丫髻系素色绸带,双眼灵动,琼鼻小巧,朱唇不点而红,模样精致又讨喜。她也学着母亲的动作,用帕子遮住口鼻,皱眉道,“熏死了”,那模样娇憨极了。

    于兴昌一见着闺女就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淼淼,怎还没睡啊!是在等爹爹吗?”

    “是呀!”一听是为了等自己,于兴昌高兴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自幼百般娇养,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看着闺女,一日的累乏都能消解了。

    只没想到后面闺女接着道,“爹爹,常恩哥哥又做出新木玩来了吗?你有没有带回来?”得,不是想他,是惦记常恩做的小玩意了!

    “没有,不过我今几个去他家看了,他在做的那个快完工了。最多再等两日,爹就给你带回来一个让你玩。”

    “这回是什么呀?”淼淼托腮,满眼都是好奇的问道。

    “是……”于兴昌眼珠子一转,打算卖个关子,“是时辰不早了,你若乖乖跟着吴嬷嬷去休息,明日一早爹就告诉你,如何?”

    “哼,不如何。”淼淼那小嘴撅得似能挂个油瓶了。见爹不妥协,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吴嬷嬷回侧卧休息了。

    见闺女回房了,于兴昌这才把京城销路打开的好消息告诉李氏。若非有这样的好消息,他今日也不会贪杯。

    说到今日他特地去常恩家里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知他。提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对妻子赞赏起常恩来。

    “你不知道,那孩子跟咱家淼淼看着一般大,父丧母弱,家里还有两个还不到这般高的弟弟,人家竟把家给撑起来了。”他敲了敲身旁的方桌。

    “我去的时候,他正督促着弟弟们读书,手里也不闲着,在忙着做木工。后院里还养着三只猪,十几只鸡,听他弟弟们说,猪草都是哥哥打的,日日天不亮就上山。”

    李氏听了,想起自己娇养的女儿,一时也是感慨不已,“小小年纪便要扛起诸多活计,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是啊,夫人你不知道,他设计的木玩心思巧妙至极,任我跟这木头打了半辈子交道,想破头,都琢磨不出来的巧思。”

    “我如何不知,淼淼日日抱着,跟宝贝一般,还邀我跟她一同耍呢!”李氏想起来就有些好笑,本是应付着跟女儿玩,可玩着玩着就得了趣,还玩得不亦乐乎呢,她都多大人了,倒还似个孩童一般了。

    “夫人,我活到这个岁数,这般年纪又惊才绝艳的人这是我见到的第二个。你且看着吧,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于兴昌笃定的说道。

    “那第一个是谁啊?”李氏有些好奇,以前从没听夫君提起什么敬佩的人物。

    于兴昌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是我同窗,昌和二年的进士,如今人家已经是承平府知府了。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可是高攀不上喽!”语气颇为自嘲。

    说同窗也算自取其辱,他们只是幼时在同一私塾求学,后来人家平步青云,他呢榆木脑袋,于科举上就是开不了窍,只能回家承袭了家业,一家小棺材铺。虽然生意不错,但跟人家比,那就是云泥之别,他们今生应该再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了……

    李家河村虽不大,说闲话的人却不少。这不,因为前几日于家的马车停在了常恩家被人瞧见了,这才几日功夫,村里就流传开了,说他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城里的富贵人,发财了云云。

    刘氏懂得人言可畏,再说如今家里有了进项,总不能一直省着不花吧,总得有个说法。所以她适时的透出口风,直说那是她死去相公的前东家。至于人家为什么要来,还不是因为常恩出息,他本就从小耳濡目染,又去学了手艺,做出来的物件奇巧的很,如今就在于东家那做工。

    这回东家催得急,这不,几天没去送,人家亲自上门来取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常恩出师了,不仅出师了,还得了那东家的赏识。这才多大的孩子啊,就能撑起整个家了,再回头瞅瞅自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只知爬树掏鸟、玩猫遛狗,不学无术,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于是从这天起,李家河村一入夜,便再也不得安宁,隔几天就有一户人家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让常恩一下子成为李家河村家长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也让他成为那些游手好闲儿郎里的“眼中钉”。几个少年气不过,私下合计,打算暗中教训常恩一顿,让他也尝尝竹笋炒肉的滋味。

    只他们没想到,这李常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本事,没等他们近身,便被常恩打得哭爹喊娘。

    家去了还不敢告知父母,若是让爹娘知道他们去揍常恩这个没爹的,还是他们打常恩在先,爹娘不仅不去找常恩算账,还会再来个混合双打。

    揍完人,常恩也没声张。只经了这事,他开始让弟弟们日日早起,从扎马步开始,教他们习武防身。他能防住偷袭,但是弟弟们皆是他的软肋。

    他们总不能日日被护佑在他的羽翼之下,总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再说,想走好科举之路,也必得强身健体。十年寒窗耗费心神,日后离家千里,长途赶考,对体力的考验也不小。秋闱九天六夜囚于斗室,横死号舍亦大有人在。

    所以无论弟弟们如何软磨硬泡,常恩就是铁了心了,日日雷打不动的提前半刻钟叫弟弟们起床,若是不起,他就将他们从床上“请”下去练武。挣扎了几次,发现没什么用,常安常宁这才放弃抵抗,乖乖照做。

    ……

    落叶归根,新枝吐绿,转眼就到了春天。在连续锻炼了几个月的身体后,常恩这日带着两个弟弟去孙夫子家拜师。

    犹记得那年他拜师的时候正赶上下雨,地上都是黄泥,爹爹就一路背着他去了孙夫子家,往事历历,恍如昨日……

    他长吐一口气,这样的好日子,不能让两个弟弟发现他的难过。于是调整心情,背着束脩六礼,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弟弟,大步向孙夫子家走去。

    待到了夫子家,等弟弟们向孔子牌位行三拜礼后,再向夫子行三拜大礼,他学着爹的样,将束脩礼交到孙夫子手中,夫子收下束脩,便算是收下两个弟子,礼便算成了。

    “常恩,你真的不来读书吗?你若来,束脩就免了。”孙夫子忍不住问道,望向常恩的眼里满是希冀。虽然只教了常恩两个月,他对常恩印象深刻,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刻苦的人也不少,敏而好学,沉心向学的人却是少数。常恩就是这种人。他相信若是常恩读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没想到后头他父亲出了事。那时他想的是常恩还有两个弟弟,即便免了束脩,常恩应该也不会来。真是可惜了。

    只没想到没过两年,常恩竟又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他这次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两个弟弟。既然能送两个弟弟来读书,那家里的经济应该是好转了,所以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孙夫子不介意免束脩,只要他来学堂。

    “先生,以前多谢您的教导,这回又要辜负您的心意了,我现在只想先赚够钱,让两个弟弟能有书读。至于我,科举上还没有打算。”孙夫子听完并没有意外,显然也是猜到了,既然能让两个弟弟来读书,必然自己要撑起养家的重担。

    他让常恩先等他一下,他去书房一趟。等孙夫子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捧了厚厚的一摞书。他将书推到常恩面前,“这是我用过的书,你若得空就翻翻。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常恩一看,这不是夫子教学用的书吗?随便翻开,页页写满批注心得与延伸知识,他忙推辞道,“万万不敢收下先生的典籍。”

    “并不白让你读,过两年我那孙儿就能用了,这书上都是我往年的治学批注,你以后帮我对照着弟弟们的笔记查漏补缺,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常恩心知这是夫子的委婉托词,意在鞭策自己莫荒废学业。

    从夫子家出来,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书,常恩觉得重似千斤,里面饱含着夫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将书往怀里拢了拢,眼神渐渐坚定,往后的日子无论多忙,这书,定要日日捧读,不负夫子,也不负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春日不仅是学堂里的娃娃们开学忙, 也是农人最忙的时节,农人们都在地里侍弄庄稼。常恩得闲时,也会下田打理家中种下的麦子。

    麦苗刚长至手指长短,便要时时除草打理。过了二月就开始慢慢拔高, 常恩跟娘除了除草, 还要松土, 浇水, 直到长到齐腰高的时候还要防着蚜虫虫害。

    好容易盼到了麦子长到灌浆期,这是小麦长颗粒的时候,也是丰收在望的时候。

    常恩看着眼前挂满麦穗的麦田,这些可都是自己亲手种下打理出来的成果。前世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穿越到大梁朝, 脚踩黄土,真正侍弄了一回庄稼, 才晓得《悯农》诚不欺人。

    这时, 一股燥热暖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微皱, 最近几日, 风虽暖,却也越发干燥,温度上升的厉害,空气里的水汽却稀薄的很。结合节气与他最近观察的气象,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旱风”将至的征兆。

    可不要小看旱风,它表面上不如冰雹凛冽,但是能让粮食骤然减产。因为连续的热风吹来会将正在灌浆的麦穗逼熟,让麦粒干瘪, 看着是金黄的麦穗,手一撮,全是空壳。

    古语有云:旱风一到,无草不死,无木不枯。足见旱风的威力。

    而如今能做的就是趁着旱风未到,麦粒还娇嫩饱满时,赶紧收割。

    这些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小灾小情,可他那时年纪太小,不敢不敢施展一二,就是怕村人将他当成邪祟异类,招来祸事,连累家人。

    如今十岁,自觉长大了许多,可到底人微言轻,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可若是冷眼旁观,他良心终究难安。当年他家遭遇横祸,是村里屡次伸手相帮,如今眼看粮食要绝产,尤其是自己伺候了一回庄稼,知道其中的诸般艰辛后,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李家河村,李福林家门口。

    族长李福林正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屋里闷热,院里也没有风,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稍凉快些。不过也是他自己觉得,没看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浪。

    他拎起粗陶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喝了这么多茶怎么越喝越渴呀!身上也黏糊糊的,实在难熬,眼睛都感觉快晒干瘪了,正垂眼看着手里晃荡的茶汤,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族长爷爷,晚辈常恩,打扰您歇息了。”他抬眼望去,见穿着一身短打的少年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是常恩啊。”李福林放下茶碗,在常恩身上扫了一圈,这少年他记得清楚,那时他来求救,半夜砸他家的门,第二日他就发现他家的门上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一个长辈也不至于追究孩子这点过失,毕竟救父心切。不过他家的楸木门可足有三寸厚,竟让个娃娃砸裂了,力气可真大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孩子爹出了意外死在山上。李家河村本就清贫,族中财力有限,实在也帮衬不了多少,没想到那孩子竟是硬生生将整个家撑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还送两个弟弟去私塾读书了。

    就冲这一份担当就让李福林高看一眼,不拿他当那寻常娃子看待。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声音略带沙哑道,“坐吧,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常恩往那石墩上一坐,脸上先是一僵,下一瞬立时龇牙咧嘴的从石墩上站起身来。

    这是,这是烙着腚了?逗得李福林险些绷不住笑场。这孩子有些老成持重,神色沉静,如今这般表现才像个孩子嘛!

    “晚辈站着便好。”

    李福林轻咳一声,他自顾自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掩饰自己的心情。

    只听常恩道,“族长爷爷,晚辈这次来,是发现最近这几天天气有些不寻常。”

    “确实有些热啊!喝了一肚子凉茶,反倒渴得很。”李福林拿起脚边的蒲扇扇起来。

    见族长只当寻常暑热,并未放在心上,常恩不再委婉,直言道,“族长爷爷,我之前去镇上学木艺时,路上偶然认识了个老道,他教了我些识天气变化的本事。我看最近这几日的天象似是要来旱风。”

    “旱风?怎么可能!”李福林满眼都是不信,“河湾的水还没见底呢,怎么可能会来要命的旱风?”

    见李族长不信,他从容细数起征兆来,“族长爷爷,您有没有发现最近这些时日都是大晴天,午后一日比一日热,而风越来越干,风向也变成西南风,风势越来越大。”他抬手指向西边暮色,“您看此时已快傍晚,太阳落山时却不是正常的晚霞红,而是暗红色。日落若是红得发暗沉,就是旱风的前兆。”

    听着常恩的话,李福林想起了一句老话:“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他望着天边那抹刺眼的胭脂红,身子慢慢坐直。

    似是怕李族长依旧心存疑虑,常恩将随身带来的麦穗递过去,“这是我从地里刚取回来的麦穗,请族长爷爷过目”。

    李福林接过麦穗,放在手里反复摸着,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穗头发硬,这灌浆这是止了?”似是为了印证,他又搓了搓手里的麦穗,果见撮出来的麦子表皮有些枯干。这麦仁应是饱满娇嫩的,是旱风,旱风要来了?他捧着麦仁的手此时都有些发抖。

    他侧头看向常恩,那孩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无端让人信服,他心里有些紧张,有些磕巴的问道,“孩子,你约摸这旱风何时到咱们村子?”

    “最迟明日午后。”常恩语气坚定,“迟了麦子就全毁了。”

    明日午后啊!看着远处成片望不到头的麦田,李福林眼底难掩焦急,如今已是傍晚,若真是明日午后,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在那之前,便是他们保全口粮,颗粒归仓的最后机会。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是族长又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了!

    听得这声音,不少人心生怨意,大家整日躬身田地劳作,一天下来浑身疲惫不堪,本该归家歇息了,有啥事非得让大伙拖着一身疲惫过去啊!族长偌大年纪了,大热天还净折腾人,实在不近人情!

    不过到底族长积年的威望犹在,又有族规约束,大家明面上都不敢怠慢,赶紧往祠堂走去。

    等到了祠堂,一听族长说要抢收麦子,族人们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反应过来立刻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族长,您说什么?收麦子?俺没听岔吧!”似是以为自己听岔了,那人掏了掏耳朵。

    “不行啊族长,如今正是长麦仁的时候,这时候收麦子,可要减产的。”

    “就是,俺们伺候了麦地好几个月,就指着这几天长实诚呢!咋能说割就割!”李学良用草鞋头戳戳锄头上的小土疙瘩,他刚在地里忙完一天,一听祠堂的钟响,人没到家就赶过来了,结果听到了这个,咋个就要收麦子,凭啥就要收麦子!

    “族长,你让抢收总得有个缘由吧!”李有财心里纳闷,族长可不是糊涂人。

    等众人渐渐安静,李福林这才缓缓开口道,“都说完了吗?都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吧!”他才刚起话头,便被众人接连打断。这般行径,折的不仅是他的话,更是族长的威信。

    李福林将手中的麦穗往大家面前一递,“都看看,都摸摸,咱们种的麦穗,看着没熟透,其实早就干巴了,里面的麦仁已经停止灌浆了。再留地里也不长了。”

    他又抬手指着天边暗沉的落日,“老话说的,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这是旱风要来了。如今抢收虽产量上不去,可要等旱风来了,这麦穗可就只剩下空壳了,到时候你们喝西北风去?”

    下面人听了,似是不信,纷纷上前摸那麦穗,果然入手又干又硬,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有那不信邪的,立刻跑出去一里地,随便从一块地里割了一把麦穗回来,都不用上去摸,光看那汉子满脸都是愁苦与绝望,就知道,是干的,是硬的,地里的麦穗不长了。

    李福林将拐杖往地上一掷,“都别磨蹭了,赶紧回家拿镰刀,草绳一应农具,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得把麦子抢收了。若有人执意不信、不愿收割,来日田地绝收,便休怪我未曾提前警示。”

    众人对视一眼,若是旱风没来,只是早收几日而已,反正如今看这情形,麦穗也长不了多少了。可若是真来了,不收,老天就给收走了。这样想着,大家纷纷赶往家去取农具去……

    夜已深,月亮隐在浑浊的云雾后,但此刻的天空却格外亮。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空气仍燥热无比,白日里还有阵阵西南风吹来,入夜,反倒一丝风也无,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李家河村,整个村子都是醒着的。除却家中孩童尚且年幼离不开人,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出动了。

    田埂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男人们负责在前面割麦,妇人们在后面捆扎麦捆,半大的孩子则负责抱着麦杆,堆叠成垛。

    人们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流下来也来不及擦,有的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涩得疼。可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得了眼前的麦子,这可是全家人的口粮啊,是熬到来年秋收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一夜忙碌过后, 李家河村终于安静了下来,地里基本上都抢收完了,除了零星几家,其中就有做着牛车生意的李大成一家。

    站在地头上, 见其余人家的地里麦子都收了, 看着自己家这八亩麦地, 谢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当家的,咱真的不收啊!万一旱风真来了可咋办。”

    李大成自诩做着牛车生意,比只知道在地里刨食儿的见识可多了去了,他双手背到身后,“我日日往返镇上, 从未听到半点旱风的风声,咱村里倒是比镇上的人都能耐了, 还能预测旱风。”他说完嗤笑一声。

    “不过是族长借着由头故意造势, 想要重新立威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族长这几年威信江河日下,再这样下去, 过不了几年, 他就得让贤了。

    “可我瞧他这回啊,估计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喽。不过演砸了也好,这个族长之位说不得要轮到咱家了。”

    谢氏一听,两眼立刻放光,“你要当族长?”那族长权力可大着哩,油水也多着哩。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一边做牛车生意,一边处处给村里人施些小恩小惠, 是图什么?如今声望早已积攒足够,只差一个时机。”他为的是什么,可不是施恩不图报,当族长才是他的目的。

    “你啊,只管看好戏吧!”他自信的对媳妇说道。

    不止本村的人有不信的,邻村的姜家洼子,徐家庙子村也闹不明白,这李家河村这是闹得哪一出,才一宿功夫,他们地里咋全空了,这是将地里的麦穗全给提前收了?还是青穗呢!

    让人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村的李族长说今日可能要来旱风。为防旱风将粮食毁了,只能先收粮了。

    真是妖言惑众,青天白日的,还来旱风?这李福林莫不是老糊涂了吧?算算年纪,也快耳顺之年了,可不是老糊涂了嘛!

    待到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得诡异,太阳被云雾遮了个严实。

    原本习习而来的风,慢慢变了势头,开始打着旋的卷着碎叶、枯草扑来,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大家纷纷回家,才关门关窗的功夫,大风就变成了狂风不止。狂风所到之处,树枝折断,瓦片纷飞,狂风卷着碎枝、瓦片呼啸而来,打得墙面和门窗砰砰作响。

    听着风时不时敲来的巨响,透过窗棂往外看,外面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屋里的人们捂着胸口,不禁暗骂老天,这是啥鬼天气呀!

    呼啸的狂风足足肆虐了两个时辰,从晌午吹到酉时,天色将黑未黑时。旱风过境后,空气中黄土还呛得人直咳嗽。

    村人这才发现,连祠堂前的几人合抱的老槐树被吹得枝丫都断了几根。那地里呢?

    等村人来地里的时候发现,田埂早被吹得变了模样,到处一片狼藉。那几家没收麦子的地里,大半的麦秆直接被拦腰折断,不知刮去了哪里,只零星散落在地里一些。而那没断的麦穗,也未能幸免,被旱风吹得干瘪了,只剩下空壳挂在麦秆上,当真是颗粒无收。

    而在那片地旁,谢氏正不顾李大成的劝阻,在地里哭天抢地的大喊,“俺的麦子,老天爷你还俺麦子,俺的麦子哟,俺的八亩麦子…”

    李大成此刻难堪至极,面上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来让妻子只管看好戏的,结果反倒好,让村人看了他家的好戏。

    大家看到谢氏这样也都后怕不已,幸好昨晚上抢收了,不然现在该哭的是他们了。果然,听人劝吃饱饭,听族长的话准没错。

    族长李福林家此时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是诚心诚意来感谢的。

    “族长,若不是您,俺们今年算是白忙活了。”昨几个最不愿意收粮的李学良,今日眼里只有感激。

    “是啊,族长,您可真厉害,仅凭天象就能看出要来旱风,咱全村老少多谢您的大恩大德。”眼神里全是真心,不带半点恭维。

    就连平日里话最少的汉子李有田也凑上前来,将手中的篮子往前一递,憨憨的道,“族长,俺嘴笨,不会说话,这是俺家鸡下的蛋,俺婆娘一定让俺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他话音刚落,立刻引得满室哄堂大笑。都知道他人送外号“赵一指”,皆因他妻子姓赵,李有田平日极听媳妇的话,媳妇指哪儿打哪儿。众人挤眉弄眼,嘴里打趣着:“哎,家里女人当家,夫纲不振啊!”

    李有田才不管他们怎么笑闹,只记得媳妇的吩咐,他将那篮子递给族长,怎料族长怎么都不收。

    急得他团团转,“族长,你若是不收,俺今日可不好归家了。”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轰然大笑,连泰然的族长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真是个老实汉子。

    李福林解释道,“非是我不收,是你送错了人,你们真正该感谢的人应该是常恩。”

    “常恩?常恩是谁?”有那对不上号的开始问道。

    “嗨,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春生的大儿子嘛!”一个人一拍脑袋喊道。

    李学良此时也对上号了,“俺也记起来了,那孩子不是学了一手好木工嘛,才十岁就养家了。俺一看,俺孩儿倒好,比常恩还大,光花不挣,还日日不着调,俺前些日子没少揍他。”

    “为啥要感谢常恩呐?”李学良不解的问道。

    族长李福林这才将昨日常恩找他的事跟大家说了,直言若不是常恩示警并拿来麦穗给他看,他也不晓得会有旱风,提前通知大伙收麦。

    “你们要感谢,就去感谢常恩吧!”众人听了心里惊讶连连。那常恩也算是否极泰来,得了老道的指点,如今能看天测风雨阴晴,这等本事可了不得呀!

    李家河村村西李常恩家中

    刘氏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将地上的碎枝烂叶,黄土通通扫起来。

    常恩也没闲着,此时正在园子里撑起架子,刚刚那股大风将菜园子里爬瓜蔓用的架子都吹倒了,此时菜园一片狼藉,只能慢慢收拾整理。

    还有后院的猪圈,顶棚顶被狂风掀翻,他可是有活儿干了。

    正干得起劲,隔着菜园子就远远瞧见一群人往这边走来。他以为是去别家的,毕竟他家出事后,家里没了男人,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与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他就继续低头拨弄架子,谁知那群人没拐弯,竟径直来到他家门前停下来。

    他抬头一看,全是村里的长辈,常恩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恭敬招呼。

    一见着常恩,为首的李学良立刻热络的道,“常恩,俺们都听族长说了,今儿这旱风若不是你提前示警,大伙今年的收成都保不住了,俺们是来感谢你的,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说着就将手里的筐子递过去。常恩自然不收。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常恩连忙拱手推辞道,“各位都是常恩的长辈,我爹出事的时候,承蒙各位叔伯帮忙,这份恩情,晚辈日夜铭记,至今无以为谢,如今不过略提了几句浅见,能为乡里分忧,是晚辈的荣幸。说来,这也不是晚辈之功,全赖族长兼听则明,决断周全,晚辈怎能居功。”

    “那是俺们应该做的,一码归一码。你这次可是救了俺们全家一年的口粮。”

    “就是。”

    “就是。”

    大家异口同声道,村里的汉子来的实在,常恩不收也硬是要给。

    刘氏听得外面有动静也出来了,一见着刘氏,打头的李有田客气道,“弟妹啊,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懂事良善、心怀全村,俺们就不进去了,这是送给常恩的。”说完放下东西就走。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满满的一堆鸡蛋并各色蔬果,刘氏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常恩跟她说了前因后果,她才明白,原来乡人都是来道谢来了。

    可家里也吃不了这么多,若不是族长没藏私,大家也不会上门感谢,想到这里,刘氏就让常恩拿上些鸡蛋去族长家坐坐,这倒是跟常恩想到一块去了。说实话,他没想到族长会将功劳全部推给他。

    常恩到族长家时,见族长早已备好茶水,显然是猜到了他会来。常恩与他说了乡亲都去他家道谢,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毕竟真正决断的是族长,真正该受谢的是族长才对。

    李族长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直言道,“常恩呐,我如今已快耳顺之年,于名利上有所求,但不过是锦上添花。你却不同,年少持家,无父依靠,往后长久在村中立足,需要这份人心敬重傍身。有全村人的认可,你与你母亲、幼弟,往后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常恩听得鼻子有些发酸,族长是怜他年纪小,撑家不易,所以即便前期他担了预警的风险,即便因此事会风头无两,也断没贪占了他半分功劳。

    终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麦浪黄了又青, 青了又黄,不知不觉,人间已是三载春秋。

    这日,常恩又交给母亲刘氏一张房契, 嘱咐她放好。家里如今钱财常恩管着, 房契却是放在母亲那处的, 也是为了让了让母亲安心。

    刘氏回屋里放房契时, 打开放房契的盒子,里面已累了厚厚一沓房契了。

    这几年,常恩每年靠木玩得来了近千两的银子。转头就买成宅子,再租出去。不拘县城的宅子,府城的宅子亦有入手。

    她盘算着, 再加上这一张,一共十五张房契。每年光收宅子的租金就有小二百两了。摸着厚厚的一沓房契, 刘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过转念间她又心酸起来,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她儿子这几年没白没黑的干,得来的辛苦钱。

    外人光看他赚钱容易, 谁也没看到为了想出个新点子, 经常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想到了主意又怕忘了,不管什么时候立刻就爬起来干,半夜三更做木玩也是常有的事。

    她有福,今生有常恩这样的儿子,常安、常宁也有福,他们有这样拉把他们的哥哥,让他们过上不为生计发愁、有书读, 有学上的好日子。

    不过在常安、常宁看来,他们过得日子可是苦不堪言。

    他们的学业一直在进步,没办法,家里有个手不释卷的大哥,得空了就“不耻下问”,他们想偷懒都不行。日日得集中精力好好听先生讲课,就怕回家被哥哥随口一问问住了。

    不仅课业不能落下,日日天不亮还得早起晨练,风雨无阻。若是懒怠,第二日晨练数量翻倍。不过收获也是有的,三年熬打下来,旁人瞧着他们与同窗无异,皆是温润少年郎,可衣衫下却是一身紧实筋骨。这多少慰藉了他们受伤的心灵。

    身体好还有一个好处是抗揍。别看大哥平时好脾气,待人接物都谦和有礼,那是没碰到他的底线,若是敢碰他的底线,一顿收拾下来,保管让他们牢记,家里有一位严厉的大哥。

    这不,赶上学堂沐休的时候,大哥发话了,家里的麦子熟了要收割,他们明日别出去耍了,都去地里帮忙干活去。

    “你说大哥也真是的,咱家又不是请不起长工,咋年年收麦都让咱俩去啊!”常安小声抱怨道。

    “大哥说了,这叫历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常宁解释道。

    “得了吧,你那叫历练,我那是历劫!”常宁到底年纪小些,所以麦收的时候大哥安排他干轻快的,就是将麦捆抱成堆,他则要不停的捆麦子。

    大哥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在前面跟个牛一样割个不停,他也只得跟在大哥屁股后面,马不停蹄的捆啊捆,甭想偷一点懒,一天下来累得手打哆嗦,抬都抬不起来,这样的活,年年要干两天。想起去年的经历,还没开始干呢,他的两只手就开始抖,这是死去的记忆又来袭击他了。

    怎么办?常安脑瓜子飞速的转起来,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见他眼珠子咕噜一转,计上心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常恩同往日一样叫两个弟弟起床,今日不仅要起床锻炼,还要去地里干活呢,可不得麻利点。见常宁都穿好衣服收拾好了,常安却躺在那里没动弹。

    常恩一问,常安才躺在床上虚弱的道,“许是昨夜睡觉受凉了,现在头昏鼻塞,乏力的很。”

    刘氏一听,一个晃神,手里的碗没拿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也顾不得了,忙忙上前摸摸常安的额头,心疼的道,“这是咋滴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啊!要不咱去镇上找张大夫看看吧!”她最怕的就是孩子生病,那年让常宁生病吓破胆了,一听孩子生病就六神无主。

    “娘,我没事,在家歇息歇息就好了,别耽误了家里收麦才是正经。”常安悠悠说道。

    常恩抬眼扫了他一眼,缓步上前,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粗糙的茧子碰到他额头的一瞬,常安身子一僵,然后轻咳了一声,看着当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摸着不烫,气息平稳,瞧着倒不似风寒体虚。

    对上母亲担忧的神情,常恩安慰道,“娘你莫担心,常安不打紧,就是受了点寒气,需要去去寒。”

    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他捧着一碗药汁回来,药味浓郁的很,不用喝就知道料用的足足的。

    “来,常安,把这碗黄连苦参水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一听是黄连苦参水,常安脸色一变,黄连已经够苦了,还加上苦参,这是要苦死他呀!待要说不想喝,可对上大哥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好颤巍巍的坐起来准备接碗,可一看那碗立时就呆住了,这不是家里吃面用的大海碗吗?这,这是要把他泡在苦汤里呀!

    见常安迟迟不接他手里的碗,常恩语气微冷,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寒气,“怎么,病得连碗都端不了了?端不了那大哥喂你吧!”

    说着就将那海碗凑到常安嘴边,黑乎乎的汤药,看着就难喝,心知躲不过去,常安忍着恶心,灌了一口进去,那股苦涩立刻从嘴里弥漫开了,苦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喝了一口,见大哥又要给他灌,他连忙摆手求饶道,“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没病,我刚刚是装的。”

    不出意外的,常安生活也是好了,大清早就吃上了‘竹笋炒肉’。

    不过在‘上菜’之前,常恩作为哥哥,自然要让弟弟知道,今日缘何吃上如此‘丰盛的饭菜’。得‘上菜’上的明明白白,让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常安垂头道,“我不该装病偷懒。”

    常恩沉声道,“这只是其一。我要打你,一打你不孝,身装病痛,让母亲忧心,为人子者大忌;二打你失信,张嘴谎话连篇。君子立世,当以诚为基,以信为行,心口不一,何以立世?三打你无担当,麦收农忙,你身为家中儿郎,怕累怕苦,一味躲懒,身为常宁的哥哥,不思表率,毫无半点手足情意。此三点,我打你三十下,可服气?”

    “我……服气。”

    房内的竹条落下,声声脆响,“啪—啪——”打得干净利落。屋外刘氏立在门口听着这声音,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住进去的冲动。她知道长子教训的对。如今常安就像一株树的树苗,幼时不将树苗捋直,待长大发现树长歪了,再如何补救也无济于事了。

    待常恩打完,看大哥不那么生气了,常安才壮着胆子问道,

    “大哥,刚刚你说的确实是我的错处,我认,可我实在不明白······咱家又不缺那几个钱,明明可以雇长工来收麦,这样还能让别人赚个辛苦钱,为何年年顶着个日头,亲力亲为?”

    常恩听后,语重心长的道,“咱家的钱也是一点点辛苦赚来的,慢慢攒下的,绝对不能浪费。能省则省,这是持家之道。

    再者,你与常宁走科举之路,如果有幸考上功名,日后是要入仕为官的。

    若我将你们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民生疾苦。将来居庙堂之高,又如何造福一方?

    只有真正脚踩泥土,在地里流过汗水,亲历农事,才知民生之多艰,粮食之可贵。他日为官,方能体恤百姓,为政以德,做个清官,好官。

    这就是我让你们亲力亲为的真正用意。”

    一席话,说得常安热泪盈眶。大哥为他考虑的如此长远,他却辜负了大哥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擦擦眼泪,郑重其事的保证道,“大哥,我错了,我日后必不会再犯今日的错误。”

    门外的常宁也若有所思,他虽然才七岁,读书却已三载,又是个极为聪慧的。

    二哥吃的这盘‘菜’,他到底也闻着味儿了。

    李家河村田地里

    家家户户都在收粮。

    族长说了,今年的麦子得赶紧收,因为常恩看天象,过几天会有连阴雨,到时候麦子就不好收了,即便收了也晒不了,没的糟践了粮食。

    见常恩家也在收麦,乡亲们都要搭把手。为甚,还不是因为这几年全赖常恩会看天象,回回灾情前常恩都通过族长给村里示警,帮着村里防灾护粮。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日子也是眼瞅着好起来了。就是这次收粮,也是常恩提醒的大伙。

    吃水不忘挖井人,常恩家收粮,他们打心底里想尽一份力。可在常恩看来,人家家里也在收粮,自己家的地又不多,完全忙得过来。所以常恩都一一婉拒了。

    刘氏跟常宁搬着麦捆,见乡亲们一波一波的要来帮忙,见了她也都客客气气的,她知道她得的这些尊重全赖常恩。常恩在村里声望日显,有了声望,她家如今在村里即便日子好过起来,也无人再敢打她家的主意了。

    跟往年一样,还是常恩负责割麦,常安捆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吃得太好’,常安干得快得不得了。常恩邪恶的想,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好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姜家洼子的村民见邻村李家河村都在热火朝天的收麦子, 心知有异,立刻跑去禀报族长姜守玉。

    姜守玉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语气干脆道, “那还等什么, 咱们也收。”

    老话不是说嘛, 听人劝吃饱饭。谁叫他们村有个会看天象的后生, 回回看得准。前两回没跟着李家河村干,可是教了他们个乖。

    现在李家河村干啥,他们干啥。就是李家河村今夜将麦地点着了,他们也跟着干。

    不止姜家洼子的人加入收粮,附近几个村也都闻风而动。一时间各个村里的田埂上都是人, 比赶大集还热闹。

    麦收结束,常恩在家休息了一日, 隔天就去镇上送这个月新做的木玩。

    如今永昌木作门面早已大变样, 店面又阔了两间,看上去颇为气派。不止镇上这处,于兴昌在县城, 府城都开了店, 甚至还将店面铺到了京城。

    这几年常恩赚得不少,但他赚得跟于兴昌一比只是对方的零头而已。倒不是于兴昌贪墨了常恩的分成,而是于兴昌在经商上颇有些本事,借着木玩当敲门砖,将家具生意也扩了出去。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

    常恩羡慕于东家经商有道,但也深知术业有专攻,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与造化,他亦已凭本事立身于世,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正思忖间,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他抬步走了进去。

    “常恩哥哥,你来了。”淼淼一见是他,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热情地迎上前招呼。

    淼淼如今早就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她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裙角绣着几支粉色芙蓉,外头罩了一件浅粉色比甲,梳着双耳髻,髻边簪了一枝桃花簪,像极了一朵娇而不艳的海棠花。

    常恩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颇有感慨。每回相见,都觉她比从前更通透沉稳几分。他是亲眼瞧着她一点点长大的,从那个一到店里就黏在他身后、巴巴讨要木玩的小囡囡,到如今举止得体、眉眼澄澈。不过一晃数年,昔日懵懂小丫头,竟已长成这般模样。

    “常恩哥哥,这是我前日在县城正好路过知味斋,记得你爱吃它家的桃酥,给你捎来的。”说着她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常恩低头,方才走神,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可不就是知味斋的桃酥嘛。倒不是他爱吃,是他家那两个小馋虫就好这一口。自打前几年常恩去县城买房归家时,毓秀跟王成送了那一包桃酥饼开始,弟弟们就吃上了瘾。回回常恩去县城,他们就央着给买点解解馋。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常恩爱吃。

    “怎好劳烦妹妹次次给我捎带,我也没什么回赠的。”

    说到这里,他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木猫来,那猫儿雕得眉眼弯弯,右爪轻抬,竟像是正对着人颔首作揖。“这是只招财猫,原是我准备交给于叔的,如今……倒只能拿这个回赠你了。至于这个月要交的木玩,回头再做个送来也不迟。”

    起初雕这只猫,本是为于兴昌准备的。可一刀一凿细细打磨时,看着猫儿温顺安静的模样,倒忽然想起淼淼。她素来通透自持、不喜张扬,这般安静妥帖的小物件,或许更合她的性子。

    “哇,好可爱的小猫。”淼淼认真端详着,忍不住用手轻轻摸摸那小猫的头,“怎雕得如此乖巧!”

    “这个小猫还能摆手呢!”见淼淼似是不信。“你看。”他说着将木猫放在桌子上,指尖微微一松。

    只见那小猫圆滚滚的身子微微一沉,连着底座轻轻晃了晃,那只抬起的小爪子便顺着惯性,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摆动起来,像是在不停招手,憨拙又可爱。

    淼淼双眸一亮,将木猫翻来覆去细看,满是新奇。常恩笑着解释道,“这猫肚子里是空的,我安了根转轴连着胳膊,底下放了颗小滚珠。只要放在平处有一点点晃动,珠子滚起来撞着里面的木梢,爪子自己就动起来了。”

    听完常恩的解释,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里面有这样的机关。她心悦诚服地道,“常恩哥哥,你好聪明,竟想出如此巧妙的机关。若是我,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我恰巧擅长做这些小机关,你也有擅长的地方,听于叔说你如今算账的本事比店里的算账先生都厉害。”

    淼淼闻言,脸颊微微发烫,她自谦道,“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多算几遍而已。”

    她将小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语笑嫣然道,“常恩哥哥,谢谢你送给我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见她眉眼弯起,眼底干净纯粹,常恩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守礼:“你喜欢便好。”

    “咳咳——”于兴昌从里间出来,见女儿跟常恩聊得开心,他轻咳两声打了个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这是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于淼立刻摊开手中的小猫炫耀道,“爹,您瞧,这是常恩哥哥送给我的招财猫,它的小手还能动呢!”说着就将小猫放在桌上演示给父亲看。

    于兴昌的眼睛落在那摆着手的木猫上,笑容有些收敛,带着疏离的客气道,“常恩啊,你的心意是好的,这礼物也别致。”

    往日于兴昌皆唤他“贤侄”,今日直呼其名,常恩心头微沉。他瞬间明白,是自己逾矩了。这份逾矩无关情爱,只是分寸。

    果然只听他又道,“只是淼淼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单纯的只是想回赠她,可若传出去会有损她清誉的,往后还望你考虑周全些。”

    他话音刚落,淼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父亲,又看向常恩,有些手足无措。

    常恩会意,立刻郑重作揖道,“于叔说的对,是晚辈考虑不周了,往后定会避嫌守礼,不再冒失。晚辈本想回家再雕一个送来,如此……”他将那只还在轻轻摆动的木猫,缓缓推至于兴昌面前,语气沉静,“这是这个月的木玩,便交给于叔了。”

    听着常恩哥哥这样说,看着心心念念的小木猫被推到她父亲面前,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漫起层层失落,攥紧的衣角皱起纹路,恰如她此刻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这份纯粹的交好,竟连分寸都要被苛责。

    一个月后

    县城于府

    说起来于家县城的这处宅院是于兴昌去年新置的,四进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颇为气派。在益都县城里,这样的深宅大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是寻常人家不可及的。

    于府第二进的小花厅内

    于兴昌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垂立在一旁的女儿,语气和缓道,“淼淼,我听你娘说你不乐意这门婚事?是不是觉得他家太穷了?”

    见女儿不回应,他长叹一口气,“让你嫁个穷秀才,确实是委屈你了。爹也想让你嫁到官家去,可官家咱高攀不上,那书香门第又瞧不上咱家的铜臭气。若是将你嫁给门当户对的商户,爹也不甘心,不舍得。

    自古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就是你爹我,如今有了这些身家,不一样还要陪着笑脸去逢迎,去恭维。那吕秀才家如今是最合适咱的。”

    怕女儿不明白吕家的好,他就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道,“他家确实穷了些,可那孩子争气,才十八岁就考上秀才了。你嫁过去立时就是秀才娘子了。

    十八岁的秀才前途不可限量,他就是只往前迈一步,你就是举人娘子了,举人就可以被荐官。咱家又不缺银子,到时候运作运作,官家夫人指日可待。

    爹也不叫你吃苦,你嫁过去,田产,铺子,银子,下人,这些爹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你看这样可行?”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边还只做个闷葫芦。这是打算让他一个人演完这出独角戏了?真是油盐不进,半点不开窍。

    他也有些恼了,声音都沉了几分,“你当这门亲事是咱挑人家呀?是人家挑咱们!”

    他指了指这座宅院道,“为了这门亲事,你爹我早早便栽下这棵“梧桐树”,不然你当凭什么引来“金凤凰”。

    我告诉你,你不嫁,有的是人家挤破头想攀上这门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非是我想嫁,是爹您自己想嫁进去。”于淼平静接话道。

    “你……你!爹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磨破了嘴!你倒好,半点不领情!”怎么就说不通呢?他现在真是恨不能替她嫁了。

    于淼抬头直视父亲,“您是奔着人家前程去的,我嫁人却是要过日子的,那人必得是我信得过、心性合得来的,不然往后几十年,如何与他朝夕相对?我总不能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前程过日子,憋屈一生,反倒失了本心。”

    这番话气得于兴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也总得相看相看,你不相看,你怎知那吕秀才不合你眼缘?”

    于淼垂眸,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珍珠,淡淡道:“年纪太大了,我不喜欢。”横竖说来说去,必得寻个她自己乐意的,否则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是绝不点头的。

    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于兴昌气得胸口起伏。个倔驴!也不知道随了谁!只恨她年纪小,看不穿这世道的规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白日一番父女对话, 直接憋得于兴昌胸口发闷,心头火气难平。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上等婚事竟要从指缝里白白放走了, 他便心疼得如剜肉一般。

    李氏本来已经睡着了, 被身侧的动静扰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秀眉微皱,伸臂轻轻捣了他一下,嗔道:“你身下安了鏊子不成?翻来覆去的,烙饼呢?”

    “跟烙饼也差不多,被你闺女烙得两面金黄喽。”

    既然睡不着觉, 他索性坐起来,对着妻子就吐起苦水来, “你说那祖宗到底怎么想的?这般好的亲事, 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她倒好,死活不依,非要自己挑合意的。”自己养的祖宗自己知道, 还真不能强逼了她, 别看长得人畜无害,其实性子烈得很,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还不是随了你,一头倔驴。”李氏夹在他们父女中间,满心为难,“她可有说过,心里看重什么样的?”

    “只说不找吕秀才那般年纪大的, 旁的半句不提。”

    “不找年纪大的?”李氏沉吟片刻,轻声道,“我瞧着,她对常恩,是打心底里的敬重与信赖,与旁人全然不同。”

    “常恩?”于兴昌立刻想起那日常恩来店里送木玩,女儿看着格外欢喜,他还拿话敲打过常恩,让他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常恩不行。”他当即断然道。

    “为何不行?尤记得某人当年可是说过,此子将来必非池中物。”李氏拿丈夫当年的话说道他。

    于兴昌长叹一口气,语气复杂,“到今日,我也是这话,这孩子绝非常人。你见哪一个十岁的少年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置下几千两身家的?便是我二十岁上的时候,还远不如他。”

    可他接着话锋一转,“只他赚得钱再多,有什么用,咱家又不缺钱,咱家缺的,是能读书科考、替于家改换门庭的姑爷,将来淼淼的孩子,才能不用像咱们这般,一辈子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处处受制。

    常恩很好,非常好,但配我于兴昌的女儿是万万不行的。”

    “可淼淼今年都十三了,跟她年纪相仿的都订下亲事了,她的亲事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好人家可都挑没了。”

    “这正是我愁的呀!唉——”于兴昌又是长叹,这个闺女,竟比他经商几十年遇上的所有难事,都更让他头疼。

    两口子不聊还好,一聊愁得更睡不着了。原只是烙一张饼,这下好了,两张饼一起烙。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晚风穿窗而过,带起些许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于兴昌心头郁结的烦躁。

    自那日常恩送木玩后,许久都没再去永昌木作,唯恐再遇上淼淼,惹来于兴昌忌讳。

    这天于家派人来送这段时间的分红,常恩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他摩挲着银票,想起三年前赴京时,生父将二百多两银子,连同颈间那枚素银小牌,一并摘下来给了他。

    那时候他考虑不周,这几年每每想起来,他就觉得那应该是他所有的身家。入宫十年,竟只攒下二百两,想来当年在宫中定然过得不易。想到这里,他就起了再去京城的心思。

    当年家里生计艰难,寻了生父帮忙,如今家里宽裕了,他总想着回馈一二!

    再说,翻过年他就十四了,他已经辛苦赚了三年钱,再不准备科举就真赶不上别人的脚步了,而一旦开始,他断断没有时间再去京城了。要知道来回一趟京城就要小半年,这中间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耽误行程。

    科举之路容不得半分耽搁,每一日时光都弥足珍贵。他此次入京是了却一桩心事,往后便能心无旁骛,一心埋首书本。

    常恩跟母亲刘氏说了自己的打算,刘氏自然是同意的。最难的时候他帮了他们一把,如今家里宽裕了,是应该送些特产物事去的。别家许还有亲人去看,他除了常恩,也没有什么亲人了,总得给他个念想。

    于是刘氏准备常恩捎去京城的东西,常恩则加快手里的活计,他得赶在出发前做出几件木玩去于东家那交差。当初说好了的,每月一件,他得信守承诺。

    这日永宁镇于家老宅里,于兴昌正在跟女儿叙话。

    “这回爹给你寻的这家呀,家里是开私塾的,父亲虽只是个老童生,但其子才十三,已考取童生了,前程可期,跟你又一般大。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于兴昌说起来颇有些自得,这般良配,也只有他能为女儿寻得,一般的商户可攀不上这样的好亲事。

    “爹,你说的是不是董家私塾的董夫子?若是董夫子的话,他那天赋异禀的儿子是他家崔姨娘所出,听说那崔姨娘极贪财,她不是相中了我,是相中了您了吧!”

    “说什么混账话。”于兴昌被打趣的老脸一红,佯怒道,“这话若传入你娘耳中,少不得又要多心,胡思乱想,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爹,他家就是个大染缸,大妇跟小娘天天斗法,嫡子与庶子日日相争,一大家子乌烟瘴气。我若真嫁过去,便是跳进了泥潭里,这辈子都别想舒坦的活。爹啊,那功名利禄比女儿过得幸福还重要吗?”

    “你若过得不舒坦,分出去单过便是。”于兴昌有些不以为然,这多简单。

    “爹,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若真心疼我,稍加打听就知道董家虽是小户,却极有‘大家风范’,几代人都不分家!我若进去,便是下半生困在那宅院里。若是这般人家,我宁愿搅了头当姑子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父亲,“女子嫁人如同第二回 投胎。女儿自小看父亲周旋各色人等,深知人心凉薄,安稳最难得。我不信盲婚哑嫁,凡事只想握在自己手里。放眼周遭,唯有常恩哥哥沉稳踏实、品行端正,是我心底唯一敬重信赖之人。我所求不过安稳相知,若不能寻个心意相通、品行端正之人,我宁愿不嫁。”

    “那常恩家里就好了?”旁人家底细他不知,常恩家他却一清二楚,“他上有寡母,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你进门就要当大嫂,上赡养婆母,下抚养两个读书的小叔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还不一定能读出来。不是爹瞧不起人,那科举是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胜算能有几何。”

    “他家纵是难处重重,我亦敬佩他这份担当。”

    “我看,我看你是魔怔了。”于兴昌气得“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来人啊,将你们小姐给我关绣阁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我放出来。”千娇万宠的女儿,如今非要跟他作对,他少不得给她关禁闭,让她冷静冷静。

    也是让自己冷静冷静,生怕一个不冷静,上家法,过后再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时候门外管家便匆匆来报:“东家,李、李公子来了。”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于兴昌不耐道,他被女儿气得肺都要炸了,此刻并不想见人。

    “李家河村的李公子呀!”管家如实禀告。

    于兴昌听罢一愣,随即脸色铁青。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为这小子吵得天翻地覆,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他怒喝道。

    于淼本已被下人半扶半拽起身,听闻他要来,身子瞬间僵住。

    他来了?

    他怎么来了?

    她忙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又摸摸脸颊——刚和父亲大吵一架,眼眶发红,这般失态模样,实在不便见人。

    可再出去已是来不及,慌乱之下,她急急躲到屏风后面。刚站定,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重重落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连忙屏住呼吸。

    只听常恩哥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晚辈常恩,见过于叔。”

    “你怎么来了?”

    “晚辈家中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大约半年方能归来,之前咱们有约在先,每月需交付一件木玩,这是我最近这段时日赶制出来的,现下来交给于叔,顺便来跟您辞个行。”

    他要走了?

    一去竟是半年之久?

    淼淼心头一紧。她此刻这般模样,实在狼狈,连当面道一声珍重都做不到。咫尺之隔,礼教在前,父女争执在后,一句寻常问候,亦是逾矩。

    她深知常恩重信守诺,此番辞行必是行程在即。心中只剩几分惋惜——同为守礼之人,此刻却连一句简单叮嘱,都受身份与境遇所限,难以言说。她攥紧衣角,满心焦灼,又倍感无力。

    待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去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道屏风。

    屏风后,她屏住气息,指尖攥紧衣角,薄薄一板相隔,明明近在咫尺,却各有牵绊,只能静默相对。

    一瞬之间,他收回目光。他知晓她处境为难,亦懂此间分寸。他不能逾矩,不能探问,只能恪守本分,做一个守礼的旁观者。未发一言,亦未回头,他步履沉稳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时序入深秋, 千里霜天时,常恩收拾行囊再赴京城。

    前年,为了方便去镇上送货,家里便养了匹马, 小弟给起的名字, 唤作飞云。此番远行, 常恩骑的便是它。

    他也不一味赶路, 经过县城的时候见了毓秀一面。到了府城,又去跟王成叙叙旧。如今王成已经出师,他选择去生意更多的府城发展。说来他买的那些宅子多赖王成帮忙。

    王成深谙常恩的喜好,给买下的宅子俱是靠近书院好租好卖的。常恩自然也不会让朋友白帮忙,该给的牙钱分文不少, 亲兄弟明算账才会让朋友走得更长远。毕竟大家都要过日子的。

    王成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光常恩这些单子, 他就赚了大几十两, 赚了钱他也没乱花,学着常恩的法子,如今他也置下了两处小宅子一并租出去, 一年也有二十多两的收入, 在府城也算扎下了根。

    宫中

    忠心可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要来看他。他自从当了这个总管太监,就有操不完的心。

    当初千挑万选投到六皇子门下,他以为在六皇子身边伺候,钱多事少,远离纷争,能安稳混到年老出宫。

    可后头发现宫中哪有什么净土,但凡流着龙血,便注定逃不开这夺嫡的漩涡

    这几年他殚精竭虑, 就怕六皇子冒尖,招来更多的明枪暗箭。可六皇子的母妃宁嫔,最近却反其道而行之,频频让六皇子在皇上面前展露才学,刻意博取圣心。

    也正因这番刻意经营,陛下见六皇子聪慧敏思,愈发喜爱,感念宁嫔抚育有功,一道圣旨,竟将她晋为“宁妃”。

    他冷眼瞧着,宁嫔的心思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原来太子的不二人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前段时间传出好男风,圈养男宠丑闻,惹来皇上厌弃后,宁嫔似乎也在觊觎那无上荣光的宝座。

    更要命的是皇上对六皇子也格外不同,这几年宫中虽又添了两位公主,可皇子却无人再诞下,六皇子仍是皇上膝下最年幼的孩子。

    民间常言,小儿子是爹娘的命根子,这深宫内苑,亦是如此。陛下对这位幼子亦有偏爱。

    年幼的皇子,没有根基却野心勃勃的母妃,再配上皇上的偏爱,便是站在了悬崖边儿上了。

    每每一想,忠心就愁得晚上整宿睡不着觉。但宫人都赞他眼光独到,跟对了主子,如今风光无限。

    是风光无限啊,悬崖之巅可不就风光无限嘛!可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这日宁妃带六皇子去永佑寺上香祈福,忠心作为总管太监自然跟随左右。

    于殿前祈福后,宁妃有些累,就在永佑寺后院静室休息,这是妃嫔专属休息的地方,若不是贴身伺候的,闲杂人等都不能进来。

    忠心安置好六皇子后,来到静室。见四下无人,忠心跪下道,

    “娘娘,奴才有些话,今日在佛前不得不说。”

    “哦?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得不说的。”宁妃姿态闲适的问道。

    “如今二皇子倒了,其余皇子看似都多了几分机会,可奴才斗胆说一句——

    这条路,殿下走不得。这是一条绝路。”

    见主子面上不信,他一一分析道,“殿下年纪尚幼,与那些早已长成、根基深厚的皇兄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娘娘您亦无母族支撑,无外戚依仗。

    您与殿下虽得陛下偏爱,看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实则是被架起来的靶子。”

    “哦?原来在忠心你眼里,本宫这么软弱可欺?”宁妃低眸看向忠心,眼神晦涩难懂。

    “娘娘,奴才从未觉得您软弱,相反奴才觉得您有手段,有谋略,若把后宫比作行军打仗,您可当——上将军。

    可宫墙之内的风云您尚能周旋,那宫墙之外,是由不得您的。

    历来争斗,专挑弱处下手,您有勇有谋,可您的母族势弱,必然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轮番打压,到时候您会被死死掣肘。

    而且恕奴才直言,若执意相争,无论成败,娘娘走的都是一条死路。”

    宁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忠心,你可真的什么都敢说!你不怕本宫赐你死罪?”

    “奴才如今就坐在这艘漏水的船上,早死晚死都是死,主子若是能听进去,奴才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你倒说说,本宫怎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忠心又叩首,郑重道,“奴才在御花园当了十年差,虽然活没干多少,可前朝后宫的故事让奴才听了个齐全。

    若是殿下成了,主少国疑,母壮权重。前朝的教训摆在这里,陛下必会赐娘娘殉葬,以保幼主江山安稳

    若是殿下争不到,只要沾过夺嫡的边儿,殿下与娘娘也必死无疑。

    赢,是您死。

    输,是您和殿下一起死。

    所以您今日求的前程,其实是一条死路啊!”

    忠心说完再叩首,静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久后,宁妃长叹一口气,“忠心,你还真是忠心。”

    “只是,这浑水如今已经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娘娘说的是,这浑水如今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为今之计,只有藏拙。唯有藏拙,才有一线生机。”

    ………

    一直到关上静室门那一刻,忠心长吐一口气,一擦额头,全是汗。谁不怕死,他也怕死,所以他不能看着宁妃把大家一起作死。

    如今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就看宁妃怎么决断了。他一个奴才也当不了主子的主。

    他身心疲惫,走在回去的路上,见一位香客跟僧人问路,只听那僧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您一直往前走,前面右拐就到了。”

    他盯着那和尚的光头,这声音?他,他化成灰都记得。

    静玄刚给香客指完路,尚未转身,后脑勺便被人像敲木鱼似的猛击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耳中嗡嗡作响,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爷爷我……?”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攥紧手中念珠,回身骂道,哪里还似刚刚沉稳僧人的模样。

    只是见着那始作俑者,那个“爷”在嘴里似打结了,再没敢放肆。

    他面上瞬间由怒转喜,抓着对方的肩膀惊呼道,“哥?哥?真是你啊!”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忠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凉凉的说道。

    那叫静玄的和尚左右看看,“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在前面带路,领着忠心七拐八拐,拐进一处偏院。这处院子院里的草芜杂的生长着,显是已经荒废许久。

    静玄陪着小心说道,“哥,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大哥呢!打小爹娘忙农活,我是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忠心眼睛似充血般通红,恨声道,“你还好意思提爹娘?我当年进宫,是被打断了子孙根,没活路了。你呢,为甚在我进宫后不在爹娘跟前孝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以致爹娘郁郁之下,早早离世?”

    “我……我…”一提到爹娘,静玄眼眶微红。

    他双膝一沉,跪下低声忏悔,“是我的错,当年我年岁小,面皮薄,受不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就偷偷从家里跑了。

    本想着出去闯出个人样来,给爹娘争争脸,出来才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指指点点?忠心想,这是被人说道他有个当太监的大哥,觉得抬不起头来。果然跟他猜得没错,这小子就是为了这个离家出走的。

    只听静玄平静的讲起一路的经历,“出来后,去镇上做工,被人骗了,白干半月,一个铜板都没给。没得吃,便只能去乞讨,又被乞丐欺负,还被野狗追着咬。后来染了风寒,昏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他自嘲道,“别说混出个人样,人差点都没了。是永佑寺的……一位师父心善,路过时救了我,带回寺里。”因他在寺院名声不好,实不好意思提那位师父的法号,没得连累了人家名誉受损。

    他继续道,“我在这里这一待,便是十年。后来等我知道爹娘去世,顿悟已为时已晚。

    爹娘在时,总觉得功名利禄最重;爹娘去后,才知一切不过过眼云烟,唯有爹娘是今生唯一的归路。

    这些年,虽然我于修习佛法上惫懒,可日日虔诚念往生经,希望消抵我犯下的罪孽,好送爹娘安稳往生,可每每想起他们,还是疼得厉害。”他捶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着弟弟如此伤悲,他心头亦是沉甸甸的愧疚,他将他扶起来,语气已经和缓了不少,“说到底,当年一切皆因我与人斗殴而起,你有过错,我亦难辞其咎。咱们兄弟,都对不住爹娘。”

    看着哥哥穿着大内太监服,自己亦是僧服加身,静玄喃喃道,“是,咱们都对不起爹娘,哥,我琢磨着,指定是咱老钟家的祖坟风水有问题,你成了太监,我阴错阳差成了和尚,咱们都没给老钟家留个后,爹娘泉下有知,可要恨死咱们了……”

    “打住,打住啊!”忠心连忙摆手,似万分嫌弃跟他并做一类,“爹娘要恨,也是恨你这个没出息的。”

    “为何?”静玄一脸茫然。

    忠心挺起胸膛,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无比的荣光:“我有儿子。”

    “什么?!”静玄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莫不是开玩笑?”

    “谁拿这个开玩笑。”说着将常恩的事细细说了。

    静玄掐指一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那大侄子……都十三了?我竟有这么大的侄子?!”他脸上的泪水未干,嘴角却已咧开。这下爹娘泉下有知,该高兴了!

    “嘘!小点声!”他警惕的左右看看,“这事你知我知,万不能再让旁人知晓。若是让人知晓,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静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那孩子的身世本就坎坷,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忠心攥紧拳头,又狠狠叮嘱一句:“套好你这身和尚皮。若是从你嘴里泄了我儿身世,就算是亲兄弟,我也与你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者有话说】重调48、49章感情节奏,压下男主前期心动感,回归欣赏与分寸,让人物行为逻辑更贴合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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