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常恩跟着管事走进院子一看, 院子荒凉的很,杂草丛生,蚊虫特别多,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可一进到屋里不用看就知道, 里面人气足的很, 跟他之前在县城住的鸡毛店差不多, 味道也出奇的霸道, 汗味,脚臭味,还夹杂着一股霉味。

    目之所及先是一个大通铺,看着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他抬头注意到墙面上有水渍的印记, 这屋顶下雨天会漏雨,怪不得有这么大的霉味。

    地上堆着许多破旧的包袱, 穿过的草鞋, 用剩一半的炭笔,杂乱无章的纸……杂七杂八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能打听到房源, 又能有个不花钱的住处, 每天还管一顿饭,他已经知足了。若是让东家知道他是这个打算,估计得气得跳脚。

    管事给他安排好住处以后就有事先走了,留他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

    常恩最怕蚊虫叮咬,院子里的杂草尤其招蚊子,他惯常在家里干活的,于是他将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水缸旁边放着几个破瓦盆,应该是用来洗脸, 洗脚的。见水缸里的水见底了,他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水井。他们县城地势低洼,一般人家向下挖四五米就有水了,所以时下家家户户院里基本都有一口水井,连口水井都没有,难怪这处宅子卖不出去。

    左右他今天刚到,也没安排什么活计,他也是要喝水的,就担起扁担,挂上两只桶去找公井打水去。一直走了二里地,才在街口找到公井,等将水打回来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大太阳底下,他又拔草又挑水的,出了一身的汗,此时又累又渴,他去柴房一看,里面连口锅都没有,得,不用烧了,就着水瓢舀了满满一水瓢水,仰头就一饮而尽。

    清清凉凉的水下肚,立时消减了浑身的疲惫。他出去买了个馍馍,明日才开始上工,所以今日的伙食主家是不管的。他顺便细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周边住着的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小伙计,就是脚夫、小贩、短工这些,可以说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地。只是这街巷虽杂,却也热闹,往来人声不绝,倒也透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身处此间,倒也能窥见几分世间百态。

    等到了暮色时分,就有一群少年陆续回来了,年纪看着比常恩大不了多少,上衣俱都穿着青布对襟短衫,下身着一色的粗布长裤,腰间挂着牙行的木牌。

    他们一回来见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水缸里也被灌满了水,再一看院里洗手的小少年,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一定是姜管事交代的明日带着一起上工的人,嗯,一来就知道干活,不错,是个上道的。

    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一见来了生面孔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

    “嘿,小子,你哪里来的?”

    “你是跟着哪个师父跑宅子啊?”

    常恩自报家门,他没听管事说给他安排个师父啥的。一个个面上皆是了然的模样,原来是永宁镇下面村子里的,跟他们一样也是苦出身,不然谁会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既然没给安排师父,就是得从小杂役做起喽,得先干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本来还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有没有熟人呢!得,甭问了。要是有门路有熟人,哪里需要从小杂役做起,都是直接跟着个房牙师父,比如王成,他就是跟着王万和师父,人家是同族的,有王师父手把手的教,王成都快出师了,不像他们,且得苦哈哈的熬呢!

    等大家陆续进屋,见别人都坐下,常恩也随便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后头从院里进来一个十四五岁,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少年,他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看着吊儿郎当的,此人正是人人艳羡的王成。见常恩坐在那里,也不进屋,就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斜睨着常恩,语气不善的道,“新来的,你占了小爷的位置了,还不给小爷起开。”

    常恩一听本来是坐在床铺上的他立刻站起来腾出了位置。

    见他识趣,那狗尾草少年没有再深究,走过去仰面躺在床铺上歇息。今日走了一天了,着实有些累啊,见他还杵在那,他不由指使道,“喂,新来的,给小爷捏捏脚!”

    他抬起一只大脚丫子,就大喇喇的怼到常恩面前。让他捏脚?常恩看着那散着“芳香”气味的大脚丫子,着实有些下不去手。捏吧,受不得这个味儿,不捏吧,刚来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个刺头,属于人在屋檐下。

    正僵持着,只见一个跟常恩年纪相仿,圆头圆脸,面皮白净,瞧着就讨喜的少年将常恩拉到一旁,打着哈哈道,“他一个新来的,不太上道,不然我给你捏捏?”

    王成瞅了他一眼,随即将脚丫子放下,背过身去,不再理他,看样是不稀罕他捏脚。

    少年见状使了一个眼色,让常恩跟他过去,走到最里面,他拍拍旁边床铺的位置道,“这里没人,你坐这。”见常恩坐下,他才附耳道,“一看你就是刚出来混,不懂这里面的道道。这屋子里最好的位置就是靠窗的位置,其次是靠门口的,夏日里那里最凉快,这些地方咱连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的。”他用手指了指刚刚常恩坐下的位置,可不就是靠着面窗户嘛。

    他又指了指墙角的尿桶,“咱这个地方离着尿桶近,又在墙角,臭气散不掉,又热有臭的,躺这儿准没人跟你争。”

    常恩闻着鼻间萦绕不去的尿骚味,觉得所言极是,为了心目中的房子,他忍了。

    他谢过刚刚对方为自己解围。一番了解,常恩才知道这少年名叫任毓秀,今年十一岁,本就是县城人,父母早亡,只得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看他天生一副笑脸,像是个没有什么忧愁的人,常恩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惨。在知道常恩也是父亲去世出来谋生,任毓秀叹了口气,唉,都是一棵藤上苦瓜,心下微动,不觉间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第二日,也不用常恩说,任毓秀就主动提出带着常恩。作为他们这种小牙子,每日里就是满城转悠,打听谁家要卖房,谁家要卖地,卖铺面,一并记下来。

    若是有人要看房,老牙人忙不开,他们就得领着人过去看房。借着这个机会,常恩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各种宅子,并听任毓秀跟人推荐房子如何如何好。

    他才知道原来买卖房子里面学问这么多,不仅要看价格,还要看会看地段,看格局,看风水。而若是遇到那细心的看房客,比如今日这位,除了关注这些,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比如墙稳不稳,地平不平,有没有暗伤都会看得极为仔细。

    好在任毓秀长了一张好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好似不买这房就要吃亏了,说得那看房客都心动了,又怕房子有纠纷。

    为了给那看房客吃个定心丸,常恩跟着任毓秀又去跑衙门,查这宅子有没有纠纷或者官司,地契是否正规。

    查完房子没问题,接下来就得老牙人出面了,店里的老牙人中间斡旋,撮合定价,并执笔立定文契,再引着买卖双方到官府过税,盖红印,这一桩买卖就成了。

    今日牵成一宗房契,任毓秀分到了一百文钱,喜得他见牙不见眼的。

    他捧着铜板用肩膀碰了一下常恩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哩,半个月没开张看,今日总算开张了。”常恩看着任毓秀手里的一百文,他要没看错的话,今日这一笔买卖一共成交一百两,买家出了三两,卖家出了二两,牙行净赚了五两,不过大头让牙行跟老牙人拿到了,剩下的些许蝇头小利漏给小牙人。

    买卖房子确实赚钱呀!一笔就净赚五两,不过不是他们这种小喽啰赚钱呀!

    接下来几日任毓秀又牵成了一宗房契,同屋的人坐不住了,开始争相约着让常恩与他们一道看房源。那任毓秀运气一直臭的很,前阵子还让狗给咬了屁股,这连着开张肯定是因为常恩时运好。

    常恩呢,他不想得罪大家,所以三不五时的也跟着他们出去跑跑,慢慢的与大家都熟识了。

    益都县城很大,东家都给他们这些小牙子划了活动范围,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跟不同的人出去让常恩对整个县城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了解完后,他还是坚定了最初的想法,青山书院附近是房子最好租的,当然租金也是最高的,若是能买下那里的房子最好。

    这天俩人在路上寻房源的时候,他试探着跟毓秀说自己有个亲戚想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毓秀一听要那里的房子,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的地方哥们儿还有办法,那里真是没得办法。你劝你那亲戚还是别想了。那里的宅子子本来很少有卖的,偶尔出来一套,那都得靠抢。”

    “再说那价格啧啧,高得很,甭想捡漏。”他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那一片都是成哥在跑,即便探到价格合适的,他那师父自个儿就先买了囤积居奇,一套宅子二十两到手轻轻松松。”

    听毓秀这么一说,常恩顿时沮丧极了,他当小牙子跑这么多天,不就是为能先人一步蹲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嘛,合着人家一早就把这一片包圆了,他这是没指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常恩面上有些气馁, 毓秀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但终是没说话。

    既然实在买不了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常恩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很快调整了目标, 将眼光盯到了县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 准备看看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书院附近总比其他地方好出租, 因为从古至今,人都是在自己孩子身上最舍得花钱。

    尤其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梁朝,花在读书上更舍得。

    这日他自己去德润书院附近打听房源。他跟着跑了这么多天,这里面的门道也让让他学了个七七八八, 多少也能独当一面了。

    也是巧了,他打听到有家人家要卖德润书院附近的房子, 他去看了房子, 房主的儿子在外地经商,如今年纪大了想卖了房跟着儿子生活,最主要的是他出的价格很实惠, 房子也没问题。

    常恩看着挺心动, 回去路上想着不行明日去接娘来签契。这事必须得是他娘亲自来,根据大梁朝规定年纪不到十六,是不能独立签契的。

    白日跑遍了德润书院附近的房源,此时天色早已黑透,长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侧的铺面也已经上了板关门,只有屋檐下的几盏灯笼照出点点微光,乌云遮月, 只靠檐下灯笼帮着行人分辨些许夜路。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拳脚相加,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奇心驱使,他往里一看,正看着两个少年被两个壮汉围殴,旁边的公子在一旁怒骂道,“敢偷袭本公子?是活腻歪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了给我扔城外西郊乱坟岗去!”

    几个壮汉得了令,下手更狠了,听着拳拳到肉,打得少年哀嚎连连。

    借着墙头漏下的一抹月光,他看清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脸,这不是毓秀吗?他怎么在这儿?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只见那壮汉连揍了几下毓秀肚子后,毓秀直接吐了一口血。这还不算完,那壮汉直接从后腰举起他,下了十成的力道往地上掷去。

    “咚”的一声落地后,毓秀疼得缩成一团,真是往死里打呀!只见那壮汉提脚又要踩上去,旁边被打的另一个少年见势不好立刻死死抱住他抬起来的腿,不管身后另一人将手中的粗棍狠狠打在他背后。一声抑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王成!

    见那拿着棍子的壮汉举起棍子朝着王成的门面打去,要糟!说时迟那时快,常恩立刻冲过去,趁着对方挥棒的一瞬间,从后面一记伏虎拳打在对方软肋上,那壮汉吃痛之下泄了力道。

    回身见又来一个孩子,还敢偷袭他,他也不管地上的王成了,直接抡起棒子朝着常恩而去。常恩一个轻巧的矮身躲开,顺势一把揪住对方的裤腰带,猛地一抽,那条裤腰带直接被他扯了下来。壮汉的裤子“刷”地往下滑,他慌忙用手提着,当场乱了阵脚。常恩手里攥着裤腰带,立刻使出了惊霆鞭法。

    王成没想到常恩在这里出现,他竟然还会武功,只是一条布腰带,在常恩手里宛若软鞭出鞘,缠在壮汉脚踝上,那壮汉正提着裤子施展不开,被常恩用力一拽,一个下盘不稳,狼狈趴到地上,木棍也从手中脱了出去。

    王成立刻抓住机会,爬起来捡起木棍往壮汉身上招呼。

    另一个看着同伴被揍,一拳就朝着王成过去,常恩立时将手中的腰带甩出去,只见那腰带跟游蛇般缠上了对方的手腕,一拉一甩,拳头被带偏,壮汉踉跄了一下。还没等再调整好那腰带如同鞭子一样甩到了壮汉身上,疼得他跳脚骂娘。

    “你他娘的拿根腰带用了什么妖邪招数,打得老子恁疼!”

    常恩不理他,只挥动鞭法的手更快了。

    那旁边的公子一看势头不对脚底踩油一溜烟儿跑了。王成想要追他,可木棍之下这个壮汉正挣扎着要起来,他忙着补棍,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见跑了一个,常恩加大力道,直抽得那壮汉满脸红痕,手腕脚腕都肿了,毫无招架之力,

    最后被常恩用腰带绑住,地上另一个壮汉也被王成揍晕了。两人赶紧搀起毓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溜走的那个肯定去搬救兵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直走了好几里路,离那处远了,三人才在一处暗巷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歇口气。

    见毓秀嘴角还有血迹,常恩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毓秀笑着摇摇头,“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别人学了门武艺傍身。没想到今日用上了。”常恩说得轻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使的是内家功夫,可不是轻易学来的。

    不过大家都有秘密,就像现在他们三个的打扮,两个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常恩则是一身小厮打扮,并不是清和宅行给的牙服。

    “多谢你今日搭救,不然我俩今日要折在这里了。”王成抱拳道。

    常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的确是举手之劳,常恩片刻功夫就出手利落的干倒两个壮汉,可怜他们俩筹谋这么久,连仇人的身都近不了,着实无用,想到这里毓秀就沮丧的不行。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常恩面前。

    常恩被毓秀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有点手足无措,反应过来赶紧要将他扶起来,谁知毓秀跟头倔驴似的就是不起来,还没等他把人拉起来,旁边的王成也跪下了下来。

    他面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都给我起来!跪解决不了问题,再这般,我便不听了。”说着便伸手架住两人胳膊,强行将人搀起。

    毓秀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原来他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名唤钟灵,父母过世后,姐姐靠卖钩花辛苦拉扯他长大。后来他做了小牙子,他叔欺负姐弟没有依傍来抢他家房子。

    是王成带着人将他叔叔打跑了。也因为这件事王成跟姐姐好上了,本以为能成就一段良缘。可姐姐在街上卖钩花时被花花公子柳殊同派人当街掳了去糟蹋了,回来后就含恨自尽了。

    两人这才设伏想杀了那柳殊同,没想到此人极为谨慎,竟带着两个护卫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们截住了那混账,没想到被后头赶来的护卫包抄了。

    “当街强抢民女为什么不报官?”常恩不解地问道。

    “报官?”毓秀自嘲的笑了。

    “他父亲是那柳县尉,柳县尉出了名的护犊子,不然也不会把儿子养得如此目无王法,纵得他当街抢人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一县之中,县尉的权势可以说只手遮天,我们平头百姓也是求告无门才出此下策。”

    至亲受此屈辱,又因此而死,常恩想若换成自己,大抵也会跟毓秀一样拼死为亲人报仇雪恨。

    “对方有权有势,要报仇还得从长计议。”毓秀一听有门,他高兴的抓着常恩的肩膀道,“这么说你是要帮我们了?”

    “我即便要帮你也不是靠武力,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一定会有所防备,若是再想偷袭恐怕不成了。”

    “那,那要如何做?”毓秀不解,他就是看中了常恩的功夫,若是不动武,怎么杀得了那挨千刀的玩意。

    “当然是要动脑子了。”常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见常恩一副胸有沟壑的样子,王成觉得此人比他们能成事,于是拍胸脯保证道,“常恩只要你帮我报仇,我王成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恩情!”

    “打住,只要别让我捏脚就行。”常恩拿话刺挠他,谁让他们当初见第一面,王成就让他揉脚。

    王成立刻羞赧得直摇着双手保证不会。常恩看着眼前这长着丹凤眼的少年,当初以为他是个惯会欺负人品行不端的,没想到竟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血气男儿。这种不计性命的为心上人报仇,光这一份胆量,就不是一般男儿能做到的,如何叫人不改观。

    三人商量着这几日先不出去跑活了,估计那柳殊同肯定会让他爹翻遍县城捉拿他们。跟他们猜的没错,那柳殊同跑回去就叫了救兵,等救兵赶到三人早就跑远了,只剩下两个护卫,一个被打晕了,一个被缠成了个粽子。

    没逮住人,柳殊同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只是当时巷子里没多少光,他没看清几人长相,只知道大略年纪,但他那来帮忙的看打扮不知是谁家的小厮,既然他们认识,那肯定都是哪家的下人。他让他爹把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厮挨个排查了个遍,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气得他只能干跺脚。没抓到逮人之前,他只能尽量不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带足了人手,生怕再遭暗算。

    被满城搜罗的三人呢,此时正趁这个功夫合计着怎么报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所谓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常恩看来,能兵不血刃, 用谋略取胜才是上上选。

    而要做到这个, 须得知己知彼, 他要了解柳殊同尽可能多的讯息。这个对别人许会难些, 可小牙子来说,打听消息可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不然怎么搜罗来房源。所以不多时常恩就将柳殊同连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一番筛查,他发现柳殊同的仇家还挺多,谁叫这人平日混账,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事情没少干。

    刨去那些无权无势的,有个叫刘永的论家世倒是能跟他掰掰手腕。

    刘永虽只是县城富商之子, 但是是青州知府的亲外甥。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青州知府不比柳殊同的父亲官职高了好几级,论理柳殊同应该让着刘永。不过谁叫那刘永是个不成器的,成天花天酒地, 惹了不少官司, 去年玩死了个丫鬟,还是他那知府舅舅给摆平的,现如今,他那知府舅舅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恐被他缠上。柳殊同会怕了那狗不理的刘永?

    两人都是同好,都爱美人,因争美人之前起过不小的纷争。

    这不,荟春楼新来了个美人, 唤名婉君,还未梳拢,两人最近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纷争。

    他们何不利用这个做做文章?

    这日刚刚掌灯时分,荟春楼一楼已经坐满了恩客。今日可是婉君梳拢的日子。早前几日荟春楼门口便挂出了牌子。

    此刻楼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老鸨身着一身富贵锦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路贵客。能在一楼坐着等竞价的那都是有钱有势的。那寻常的客人今日可连门槛都摸不着。

    吉时一到,就有丫鬟簇拥着一个身姿婀娜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款款走来。只见她身着一袭大红色的裙衫,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眼神含情带羞,端得是人间尤物,头上点点朱翠在那倾国倾城的面容下都黯然失色。

    本来喧哗的大厅里,立时安静了下来。怪道老鸨平日里让美人素纱蒙面,唯独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只一双眼睛便勾得人心痒难耐。如今见了这般仙容,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有几个看痴了的,什么都顾不上了,酒杯落地的,用袖子直擦口水的……这还没有上才艺呢,就丑态百出了,就连平日里看惯美色的柳殊同也是,此刻折扇掉落在地也毫无所觉,只一眼不错的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等她献才艺抚琴、唱曲时,大家都跃跃欲试已经等不及了。

    好不容易挨到曲罢,老鸨走上前款款道,

    “诸位爷,我家婉君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今日起价纹银五十两!哪位爷先拔头筹?”

    台下立刻有人叫价了,从六十两一路叫到一百五十两。随着价格越推越高,渐渐的出价的人越来越少,后头就只剩下柳殊同跟刘永。

    两人似杠上了似的,柳殊同叫价一百六十两,刘永就出一百八十两,柳殊同再叫价一百九十两,刘永就出二百两,只要柳殊同出价刘永就跟。柳殊同此刻眼里跟淬了火一样,他爹虽是县尉,到底不如商贾家财大气粗。他这次出门一共就带了两百两银票。刘永已经出价两百两了,所以他输了,他心里又气又恨,可没有钱只能英雄气短了。

    最后刘永被奉为座上宾,由老鸨亲自奉茶。柳殊同握着椅背的手因为用力此刻青筋毕露,看着那刘永风光无两的享受着满场人的吹捧,上回也是这样,他也是这么从他手里赢了那霜霜的初夜,狠狠的打了他的脸。新仇旧恨之下,这一刻他对刘永憎恨到了极点。

    心情不好只能借酒消愁,满桌的珍馐他不曾动筷,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完一壶就觉得再待下去索然无味,难道要看着他一会儿被引入洞房,跟自己喜欢的美人儿双宿双飞吗?

    他踉跄着起身,随从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脚步虚浮的走出荟春楼。

    此时虽然月挂柳梢头,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不少,尤其荟春楼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他心烦意乱的走着,听到身边有人议论自己,“喂,听说了吗?那刘永今夜要坐新郎官儿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得了新花魁的初夜,那柳少爷又棋差一着,这都输了几回了,真是生受这王八气。”敢在他背后嚼他舌根?他刚要出言训斥,只听另一人说道,“若是我,我才受不得这奇耻大辱!高低也要扳回一局。”

    “哦,你比那县尉家的少爷还能?你倒说说若是你你怎么扳回一局?”柳殊同听着那人似有主意,不由侧耳细听。

    “嘿,这有何难!”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挨着的茶楼小声道,“这茶楼二楼东边有道门,直通荟春楼,本是茶楼东家背着娘子跟老鸨暗通苟曲用的,是我,我就从那里直接进了二楼婉君的屋里,先做一回新郎官儿,等着那刘永发现,黄花菜都凉了,还不敢声张,不然都知道自己做了回活王八!”

    柳殊同听得出了神,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走远了。这法子好呀!他得了美人的身子,刘永吃了个哑巴亏,他笃定他不敢闹大,传到他舅舅耳朵里管叫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会那厮还在高兴的吃酒呢!一会儿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想到这里他就让不远处跟着的随从在茶馆外等着,他去茶楼喝个茶清清神。

    他进去要了壶茶,趁着那活计忙着的功夫悄悄上了二楼,果然在一个包间的屏风后发现了一扇上锁的门,也是巧了,那钥匙还在锁眼上,似是刚被人落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赶紧开了锁推开门,通连着的竟然是二楼老鸨的卧房,柳殊同心里感慨还是那老鸨会玩啊,这一对奸夫□□藏得可真深。老鸨这会正在楼下伺候一屋子的上宾,还有满楼的姑娘都在作陪,见二楼此刻没什么人影,柳殊同蹑手蹑脚溜进了婉君的房间。

    屋内红彤彤的一片,布置像极了新人成婚的婚房,那婉君此刻就规矩的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像新妇出嫁般。

    柳殊同一看这婀娜的身影喉间有些发紧,许是烈酒的作用,浑身都滚烫起来,眼底是灼人的燥热。他目光黏在美人身上,难以自持的走上前去,一把将美人推倒。

    只留美人轻喘的娇喃声,“官人,奴,奴家的盖头您还没掀呢……”

    楼下刘永本在那喝酒,准备再喝两盅就上楼快活去,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厮走到刘永身边弯腰说了句话,肉眼可见的,刘永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转而变得冷若冰霜。他抬头看向二楼,将手中的酒盅直接掷到地上,抬脚就上楼。

    这“啪”一声成功引起了满室的目光,众人不解,刚还喜笑颜开的“新郎官”这是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善的上楼,老鸨看情势不对赶紧跟上,有那爱凑热闹的看着里面像有故事,心思也不在喝酒听曲儿上了,悄声跟上想一探究竟。

    二楼新人房里,一对璧人正如胶似漆的欢爱,谁成想在这当口门被人一脚踹开,美人见有人进来吓得赶紧躲到被子里去。

    此时地上钗裙散落一地,床上两人衣衫不整,老鸨一看这屋里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那人是柳殊同她立刻尖声道,“哎哟!我的柳公子啊!你…你这是做什么?这婉君姑娘今夜是刘公子重金拍下的初夜,你…你竟敢偷偷摸进来坏规矩!你这是要砸我荟春楼的招牌啊!”

    相比于美人的惊慌失措,柳殊同倒是镇定,他不紧不慢的穿着衣服,他可不是吓大的,他也是久经情场的人,以前去妇人家偷吃被撞破都经历过,更何况是在妓院里睡了个姑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见柳殊这副样子刘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柳殊同的脸就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柳殊同,我真金白银的花了钱,你倒是会偷鸡摸狗,使这般下作的手段得手,你这不是偷腥的野狗是什么?”

    “真金白银?你家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满身铜臭气罢了!”他皱着眉头捏了捏鼻子,似是闻到了什么臭气熏天的味道,“亏得姑娘跟了我,若跟了你,岂不沾了一身铜臭,再看你这一副肚满肠肥的样子,心里都要呕死了。”

    见他一口一个满身铜臭,专挑他的痛处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耐,你不满身铜臭,你倒是掏出真金白银来啊?”

    人群中不知谁替柳殊同帮腔道,“柳公子出身高贵,岂是银子这等俗物能衡量的。”

    出身高贵?刘永突然眼前一亮,是啊,出身!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啊!他可刚听说了关于这小子的身世,好啊,你小子敢拿老子的出身说事儿,那他也不介意说说他的出身多么“高贵”!

    柳殊同见刘永突然就诡异平静了下来,心里一沉,这混账定然没憋什么好屁。果然只见他语带羡慕的道,“我家确实是商户,可不似你这般好命,小娘所出,侥幸养在夫人名下,跟亲生无异。不过到底贼生贼种,根儿上跟你那小娘一样,骨子里的下作可改不了,本性难移啊!想必当年你小娘也是这般使了下作的法子,才爬了你爹的床,你今日这般,可真是得了真传,青出于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这柳公子是小娘生的?没听说啊!

    但看那柳殊同刚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转瞬脸就涨得跟猪肝色,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莫非真叫他说着了?此刻室内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柳殊同此时杀了刘永的心思也有了, 那是他藏在骨血里的耻辱, 今日竟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一瞬间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攥紧拳头, 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直接扑过去,照着脸就是一拳,两人立时扭打在一起。

    别看刘永大腹便便,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可他带着两个常随啊!

    见主人被揍他们立时上去帮忙,那柳殊同可就惨了, 为了寻欢支开了随从, 这会以一敌三,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不轻。那刘永还在一个劲儿的让下人狠狠地打, 出了事他兜着。

    听着被子外柳殊同被揍得厉害, 婉君也被吓得不轻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天可怜见的,刚刚她被推倒的时候戴着盖头,等两人成了好事,她才发现是柳公子,还当自己莫不是在楼下时记错了,毕竟柳公子,刘公子听着都一样啊!这会儿才知道是柳公子横插了一脚, 害煞她了!

    这会柳殊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刘永挥退了随从,现在不需要帮手了,打人这个活只有自己亲自打才爽,尤其是敢骂他铜臭气的柳殊同。刚刚被姓柳的照着门面打了一拳,现在他也专挑对方的门面打。

    柳殊同几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先是被当众揭穿身世,后又被人这样围观被揍,虽然他已力竭,但是手还不停的在地上抓着,企图抄点东西砸这个坐在自己身上的狗杂碎。

    人群外侧,有一小厮打扮的少年,他垂着眼。趁着众人哄闹推挤、无人留意的间隙,他脚下极轻一勾,将遗落在地的一支簪子悄无声息踢到柳殊同手边——动作快得像风拂过,连半点衣摆晃动都没有。

    柳殊同指尖骤然触到一支簪子,只当是绝境逢生,老天开眼,他攥紧簪子便拼尽最后力气,横划出去。好巧不巧,锋刃正割在刘永颈侧,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

    鲜血一瞬间涌了出来,刘永摸着脖子上的伤口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被对方突然捅伤。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围观的众人都呆若木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刘永一头栽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见刘永死了,柳殊同吓得将那簪子一扔,六神无主的呆坐着,他杀人了?他杀人了?那刘永的常随对视一眼,主子死了,他们回去也没命活了,可是有家人他们又不能逃,只能抓了这罪魁祸首才能将功补过。于是两人将柳殊同抓了起来要扭送他去官府。

    再看原来围观的看客,他们一看出了人命官司,还看什么看,立刻做鸟兽散,再不跑,晚了就要殃及池鱼了。

    常恩跟着往外狂奔的人群走出荟春楼后,他找了个人的地方换下下人服,赶紧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跟王成,毓秀汇合。

    此刻王成跟毓秀也已经换回自己衣服了,他们扮相不错,没让那柳殊同认出来,也是关键的一环。

    听着常恩的叙述,王成跟毓秀没想到事情虽然有波折,竟然真叫他们办成了!他们仅仅是推波助澜,就能让仇人被扭送官府?不过官府怎么判他们就不能左右了。

    毓秀不放心的道,“那姓柳的他爹是县尉,扭送到官府,若是他爹不处置,岂不是咱们白费功夫了,毕竟县尉可就这一个儿子。”

    常恩拍拍毓秀的肩膀道,“放心,刘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人证物证俱全,他想给儿子脱罪非常难!几无可能!

    再说刘永的知府舅舅再是不关心外甥,如今外甥被人杀死,他能不盯着这个案子?

    县尉想救儿子,那也得问县令答不答应,县令肯吗?若是处理不好这个案子,这个县令的乌纱帽都难保。”这个毓秀懂,县令的顶头上司可不就是青州知府嘛!

    王成跟毓秀嘴上都感谢着常恩,若不是常恩步步为营的谋划,他们想报仇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哪儿会这么容易。常恩只推辞道,“莫见外,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只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莫再提起,莫让第四人知晓,不然后患无穷。”他们可是设计了人命,若是被人知晓,就是被人拿捏住了命门,许还会惹来仇家追杀。

    王成跟毓秀也明白常恩的顾虑,为表诚意两人当场发誓绝不会告诉别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时人重誓,常恩也有样学样当场发了誓言,从此这事就只能烂在肚子里。

    经了这事,三人亲密更胜从前。只是得到跟失去都是对等的。常恩辛苦筹谋这些天,将买宅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处理完了这事他才想起来那润德书院附近他相中的那套房子。过了这些天,不知道那房子有没有售出。

    抱着侥幸的心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赶过去一看,人家早已易主,新房主都搬进去了。错失了一套好宅子让常恩心疼不已。

    毓秀看在眼里,他晓得常恩在偷偷寻摸好房子。他直觉常恩说的那亲戚应该是本家或是更亲密的关系。不然怎么会这么卖力。

    没过几天王成趁着四下无人时跟常恩说道,“咱们不是外人,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听毓秀说,你在替亲戚寻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

    常恩点头应是。

    “那一片一直是我在跑,我也不瞒你,那里我做不得主,只要出来宅子都要经过我师父的手买入再转卖出去,价格至少贵出二三十两。”

    常恩听毓秀说起过,所以即便他帮了他们大忙,他也没开口求助,一来像是挟恩图报,他不喜欢,二来大家都各有难处,他也都能理解。

    “不过我如今手里有一套房源,是我师父不稀罕的,我倒是可以做了主。”见常恩有兴趣他就介绍起了这套宅子。

    这宅子说起来也挺好的,离着青山书院只有百米的脚程,真正是挨在书院边上的宅子,建得也好,王成去看过了宅子没甚毛病。

    只一点,这房主是个考了一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今年夏雨后,自石阶滑倒,摔断了腿,这才歇了科考的心思,想着卖了房回乡下养老去。

    常恩听明白了,时人最讲究文运,尤其是来青山书院附近买房的,哪家不是为了科举。若是这房子的主人于科举上有所建树,那房价也会翻翻,因为这里一定汇聚了文运,反之亦然,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没考上,那说明这个房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买来自家也考不上功名,还容易招霉运,再便宜也不敢要,所以这宅子行情遇冷也是情理之中了。

    不过嘛,他一个现代穿越来的,才不信什么文运不文运的,不妨去看看。

    既然常恩想看,王成就带着常恩去看了,一看常恩就满意的不行,宅子就在紧临书院的沿街,院子方正,青砖铺地,西北角有一口小井,他们从前院经垂花门,到二进的主院,一路上处处干净整洁,主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厢房,虽无甚华丽,但处处透着雅致,极有书香气。

    尤其是听到房子只要一百八十两,不过契税卖家是不管的,也就至多再多几两而已。要知道这可是个二进的院子,是在县城,而且在青山书院边上,这个价算是捡漏了。

    而且常恩观察过了,这个宅子他可以将通往后院垂花门的位置砌一面墙,那前院就自成一套小院。

    而原本的后院,可以在侧面新开一个小门,直通后巷,那后院正房跟东西厢房就变成了一套清净的一进小院。

    这样他花一套的钱相当于买成两套一进的宅子,合着一套才九十两银子左右,镇上的房子也就是这个价了。

    他只需要租金比别家便宜点,他就不信还租不出去。又不是非得租给科举考生,他可以租给做青山书院附近做生意的商贩,尤其是前院临街可以开店。见常恩打定主意想要,王成自然全力帮忙运作,无需他师父参与,他很快就跟房主谈拢了,并商议好第二日去衙门过契。

    常恩知道这套房虽于文运上有些瑕疵,但整体绝佳,若不是王成帮忙,他也断不可能拿到的。可现在不是感谢的时候,他得赶紧去将母亲接来,签契需要母亲到场,他如今的年纪可不能独立完成。

    事不宜迟,常恩赶紧租了辆牛车,给了车夫三百文钱,让他架牛车拉着他去接他娘来签契。从县城去李家河打个来回,这个价也算公道了。

    常恩来接娘时,娘跟弟弟们刚吃了晚食,听常恩意思需要接自己去县城签契,她二话没说就带着常安常宁去了赵婶家,托她帮忙照顾一下,自己就跟着儿子上了牛车。临走时她没忘带上常恩上次从京城捎过来的几匹绸缎。这般好料,自家舍不得用,不如卖了换些银钱。镇上肯定出不了好价,不如到县上卖,价更公道。

    等到了县城,他们先去布庄将布卖了,接着直奔县衙,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

    整个买卖过程还是很顺利的。待从衙门出来,刘氏看着握在手里的官府发的房契,感觉像做梦一样,她也是在县城有房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刚刚有房主在常恩不便介绍, 免得让人以为他跟牙人是一伙的,想合起伙来骗人。现下没有外人在,他主动给王成和毓秀介绍道,“这是我娘, 之前一直没跟你们说, 是我家要买宅子。”朋友以诚待他, 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二人也赶紧跟常恩母亲打招呼, 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可能是常恩自家要买房,不然这小子怎么天天净盯着书院的房子瞧,没事就去那寻摸。

    本来心里有些芥蒂,觉得常恩没把他们当朋友,不然自家买房还要瞒他们这么久, 好像怕他们惦记他家钱似的。可如今见了常恩的娘右脸上可怖的伤疤,就什么也能理解了, 估计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太平呐!难怪常恩做事周密谨慎, 生在这样的家里不对外谨慎一点,早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氏以为拿到了房子常恩就跟自己一道归家了,可常恩将自己的打算跟母亲说了, 他得留下来让人将宅子改成两套一进的宅子, 这样可以收两套宅子的租子。刘氏细细看了房子,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也觉得常恩说的在理,就将买房剩余的钱并卖绸缎得的一共二十两一并给了常恩。

    毕竟还没给人家牙钱,还有请人来做工需要使钱的地方也多,常恩也没推辞,接了钱又雇了辆牛车将母亲送回家。

    等送走母亲,常恩拿出五两给王成作为牙钱, 王成却说什么也不收。

    他连连摆手道,“你把我当朋友就把钱收回去。”

    “你帮我找到这处宅子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本就是你该得的,就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如何就收不得这钱了?”说着执意往王成怀里塞。

    王成将那银子当成烫手的山芋似的,死活不收。毓秀在一旁劝道,“成哥不会收你的银子了,你可别难为他了。”

    最后常恩也没能将那银子送出去。

    毓秀高兴常恩在县城买了宅子,他拍着常恩的肩膀道,“以后你们家搬过来,咱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了。”

    “呃,我们家并不打算搬”,见他们脸上不解,他索性把打算将宅子改造并租出去的想法说了。说完又他解释道,“我家里两个稚弟尚幼,唯求一份稳定的进项,方能抵御世事无常,护得家人周全。”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既然常恩当初当小牙子就是为了买宅子,禢靴如今已经如愿,是不打算继续干了吧?

    “我准备将宅子修好以后就回乡,做些木工,赚钱虽不多,但能照顾到家里还能看顾弟弟们。”

    跟毓秀猜的没错,因为以前只要是闲着的时候,常恩就拿出他的小刀雕刻木雕。他的手艺极好,完全可以凭这个本事出师赚钱了。在县城牙行看着赚得多也不好干,小牙人跑个十年八年才有机会熬出头,其间人情周旋、世事打磨,皆必不可少。

    既然常恩已经决定了,他们都尊重他的决定。知道常恩要修墙,这里面可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牙人别的不擅长,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皆有交道。

    于是帮忙打听相识的匠人,帮着挑石料,谈价格,甚至匠人干活的时候,两人还来打下手,帮着搬砖、挑土、和泥…总之只要能干的体力活,他们都来帮忙。

    才不过两天这墙就砌好了,后院的侧门也修好了,一套宅子瞬间变成了两套宅子。

    两人又帮着常恩将宅子租了出去,跟常恩想的一样,两套宅子都极好租,一套靠近路边的,因为位置好,租金一年九两银子,另一套稍偏一点的租金一年七两。租户都是商户,给钱也痛快,一年的租金当场就交付了。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十六两银子,常恩觉得总算付出没有白费,若是在镇上,一年租金顶天了十两银子。这一反一正多赚六两,几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如今常恩宅子买了也顺利租出去了,有好朋友看顾着,他也不用担心续租的问题,总能帮忙再租出去。

    如今他唯一挂心的就是荟春楼那桩命案了。这案子一日不决,他便一日不踏实。

    据他所知,在大梁朝,若是小案子半天就能审理完毕。若是牵扯到人命官司,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必须审完,他掰着指头数,如今离着那夜发案可不就快半个月了,也该开审了。

    果然跟他猜得不差,又一日之后,县令公开审理了这起命案。

    等常恩他们三人到县衙时,大堂外早已人山人海,这可是轰动全城的案子,双方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在益都城跺跺脚,地都得抖三抖,又都是斯文败类,老百姓早就恨得牙痒痒,乐得来看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在大堂外的栅栏下离得近了。

    但看那案堂下跪着的可不就是柳殊同,他此时蓬头垢面,目光惊恐,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哥的矜贵模样,看得十分解气。

    因为本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人证物证确凿,罪无可恕,县令当堂宣判,判了柳殊同斩监候,秋后处决。刚宣判完,那柳殊同就瘫软在地,接着他身下就湿了一大片,这,这是被吓尿了裤子了!

    见恶人伏法,百姓无不拍掌叫好,高声齐呼青天大老爷,真是大快人心呐。

    沈县令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声青天大老爷他得来可真不容易啊。天知道他这一天天的是怎么熬过来的,刘永的背后是王知府这个亲舅舅,可柳殊同身后也远不止柳县尉。柳殊同小娘的亲姐姐乃是正二品护军统领常统领的侧室夫人。这侧室夫人可不一般,原是外室,正室死后直接登堂入室,还挤走了原配儿子,如今虽然只顶着侧室夫人的名头,其实与夫人无异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才是常统领的心头爱。

    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王知府,直接决定他晋升与否。一个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捏死他跟捏死只蝼蚁一般容易。真是神仙打架,县令遭殃。既然怎么选都会得罪人,他只能据实以判,起码于政务上这桩案子不会让人抓住错处,至于开罪了那位二品大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知道仇人判了斩监候,毓秀从人群里出来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他终于给姐姐报仇了,他得跟姐姐说道说道去。

    于是三人买上香烛纸钱,置了几个菜,常恩将官府斩监候的告示誊写了一份一并带上,来到任钟灵的坟前。

    说是个坟,只有一个小土包,旁边有一棵很小的柳树,应是葬下时插的柳条活了,一年下来长了些许。

    见毓秀跟王成跪下,他也跪下。毓秀哭着一边烧纸一边哽咽道,“姐姐,你睁眼看看,害你的奸人已经被判了秋后问斩,我们帮你报仇了!”说着他将那官府的告示一并烧了,“姐姐,你看,这是他秋后问斩的告示,他会给你偿命的,你且瞑目,且安息吧!”

    王成将酒水倒在坟前,他没有哭天抢地,只低沉着声音道,“钟灵,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已经伏法,是我没用,没能护你周全。只盼着来世,你无灾无难,安康一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来世……别遇到我,找个……能护你一生周全的。”

    他的声音克制,却字字泣血。一直到黄纸烧完许久他一动不动,唯有肩头无声地颤抖了许久……

    良久,王成才起身,他轻轻拂去落在身上的烟灰,再抬眼时,再无波澜,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薄情寡恩,极难相处的少年郎了,只是眼底未褪尽的红痕,泄露了他藏不住的悲伤。

    此间事了,常恩也该回家了。王成跟毓秀虽不舍他离开,但晓得如今常恩是家里的顶梁柱,好在县城离永宁镇不是太远,三人相约以后再聚。

    看着毓秀跟王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坐在牛车上的常恩才收回视线。摸着手里热乎乎的点心,他心里也暖乎乎的。这是他们买来让常恩捎着的,说是县城特色的桃酥饼,给两个弟弟尝尝鲜。

    在一起时嘻嘻哈哈,这乍一分开常恩才觉得伤感非常,他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多来县城跑跑。这还没归家呢,就已经又想好要来了,常恩低头失笑,闻着酥饼香甜的味道,常安常宁一定会很喜欢的。

    果然待回家中,常安常宁吃得津津有味,常宁摇着小脚丫,一边吃一边哼着乡间的小调,常安呢,见母亲手里的酥饼吃完了立马又递过去一块,喜得母亲笑逐颜开。

    此时外头阳光正好,屋内其乐融融,他们家多少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等弟弟们午间睡下,常恩才将宅子那边的消息给母亲一一道来。买房花了一百八十七两,剩下十三两,请人修缮房子花了三两。还剩十两,再加上母亲给的卖绸缎得来的十二两,一共二十二两。常恩将银子放到母亲面前,刘氏摸着沉甸甸的银子,是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又听常恩继续道,他已经将那两套宅子租出去了,一年租金是十六两。刘氏眼睛都瞪直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那宅子一年能租出去十六两?可下一刻,他真就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钱兜儿,倒出来一看,里面果然是整整齐齐的十六两纹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十六两!现如今普通人家一年吃穿嚼用, 十两银子已是极好的了。十六两啊,那岂不是即便以后家里没什么进项,靠着租金,也能安稳将孩子们拉扯大了。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便绷不住哭了起来, 又怕将常安常宁吵起来了, 只能捂着嘴低声的啜泣。常恩见状, 赶紧上前抱了抱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他能理解母亲,父亲去世后,他不敢想, 母亲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撑到如今……,如今都过去了, 往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另一边跟常恩分别后晚上回大杂院里歇息的王成总感觉枕头怪膈应, 一摸里面好像有个硬东西,拆开一看,竟是五两银子。王成愣了愣, 眉头微蹙,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唉,这个常恩!”

    被人念叨的常恩此刻也非常苦恼,望着眼前三十几两银子,他倒犯了难——该藏在何处呢?

    自从他买下县城的宅子,并改建后租出高价,娘就将家里的银钱尽数都交给他管着, 并直言以后家里花用皆由他安排。

    他娘这是得多信任他啊!钱他会花,会赚,只是藏钱怎么藏,藏哪里,他还真没想过。估计娘也是怕了,毕竟之前她藏的钱被那歹人一锅端了。

    有了上次娘的教训,他觉得应该狡兔三窟,因此将钱分开了好几个地方藏。藏好了钱常恩才如释重负,唉,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不易,光是藏钱,便想得挠头。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毕竟若是没有银钱,连个体会的机会都没有。

    有了这笔银子,还有家里每年的房租的进项,他就可以好好待在家里,慢慢想赚钱的法子,不用像以前那样火急火燎的寻摸来钱的路子。

    刘氏呢交出了掌家之权,落得一身轻松。上次去县城卖绸缎,见县城的棉布花色好看,做工细密,还比镇上的便宜,她就买了一些回来。正好家里几个孩子的衣服都旧了,也小了,自从家里出事,一年多都没做过新衣了,她就给几个孩子都做了一身夏衣。

    剩下三尺,还够做一身小孩衣服。刘氏想着之前赵婶子帮她家太多,她家孙儿小,皮肤娇嫩,何不将这块细棉布送过去。见常恩在看着弟弟们,她于是叠起布来跟常恩说了一声就往赵婶子家走。

    走到赵婶子家门口她敲门,开门的是赵婶子,一见刘氏,她跟往日一般笑着邀她进屋坐,只是眼底发青难掩疲惫。刘氏心里愧疚更深,上一次也是没法了,明明赵婶的孙儿才满百日,正是最费心的时候,可常安常宁托付给别人她也不放心,只得厚颜把孩子送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将手中的布递出去说道,“婶儿我就不进去了,我来送块布,您拿去给小宝做身衣裳吧!”

    赵婶子连忙摆手道,“你这孩子,婶儿哪能要你的布料,你留着给常恩他们做身衣服吧!”她可是瞧见了,她那仨孩子也没什么替换的衣服,唯一的一身还好多补丁,只是自己除了能帮忙看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现在儿子儿媳当家呀!

    就知道赵婶子不要她的,她只得解释道,“我给他们做了,这是剩下的,您就放心吧!您瞧,这棉布织得多细密,您摸摸,小宝穿上去一准舒服。”刘氏将料子递到赵婶子面前。

    赵婶子一瞧,可不是,这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搭手一摸可太软和了,要是给她家小宝做一身,穿着不得舒服得只想睡觉。

    趁赵婶子搭手的功夫她将那布往她怀里一送转身就走,不给赵婶子回绝的机会。

    赵氏拿着那布站在院门口,进去也不是,追出去也不是,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只听屋里儿媳妇道,“娘,谁来了?”

    “春生家的,来送了块料子,说是给小宝的,我摸着舒服着哩。”说着她拿着布料进屋里给儿媳妇看。

    赵氏的儿媳妇接过布料,满眼透着喜欢,“这料子可真好啊,难为姐姐日子过得紧吧还想着咱小宝。”

    “谁说不是呢!这不,我不要她硬塞过来。可还回去又显得生分了。”赵氏对儿媳妇念叨着。

    儿媳张氏别看性子软和,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只见她低头略一思量就有了主意,“我之前纳了几双千层底,不如娘你有空的时候给刘姐姐送过去,她家孩子正是又跑又跳的年纪,最是费鞋。”赵氏一听好主意啊,那千层底虽然不值多少钱,可是是实打实的手工功夫,儿媳平时是个仔细人,今日倒是大方了一回。

    她可不知道儿媳其实也有自己的算盘,她嫁过来好几年都没动静,一朝入怀,生下小宝后身上就一直不大舒服,看过大夫才知她生产时伤着身子了,以后大抵再难有孕。

    都说独木难成林,既然自己不能再生了,小宝总得有个兄弟相互帮衬。她家又没有大伯哥、小叔子,附近她能经常见的可不就就是李春生家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常安常宁,以前婆母经常带着,可以说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也是知根知底的,晓得孩子品性纯良。如今她有意走近,只盼着来日小宝多一份助益。

    虽是初心藏私,但到底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氏可不知道她一时的起意,竟真为儿子牢牢攀住了一根旁人求之不得的擎天靠山,不过这是后话了。

    而此时那根擎天粗腿的主人常恩看着弟弟们的时候也没闲着,他手里的雕刀不停,此刻弟弟们玩的就是他做的木陀螺。木陀螺是大梁朝非常常见的小童玩乐物件。

    而他现在手里做着的是一组动物拼图,却是大梁朝没有的。会雕工有一样好处,就是他能把前世看到的儿童益智玩具用他手中的雕刀复刻出来。

    雕着雕着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个主意,既然大梁朝没有这些益智木玩,他可不可以做出来卖呢?

    不知道永昌木作的东家对木玩会不会感兴趣。

    他得多雕几件,让于东家过过眼,万一对方感兴趣呢?想到这里,他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常恩的变化母亲刘氏看在眼里,他发现儿子突然跟魔怔了一般,拿着那雕刀白日黑夜的开始雕。

    往日里只是白天雕半天练手,现在魔怔的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只待在屋子里一刻不闲。知道长子平时最是有主意,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点子。怕扰了他的思绪,刘氏这几天把常安常宁看住了,没让他们吵着他。

    终于第五天一早,常恩终于将手里的木雕做完了。他找来包袱,将做的小物件一个个的小心放进去。能不小心嘛,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血呀。

    吃过早饭将包袱扎在身上,带上盛满水的竹筒壶,常恩跟娘说了一声就往镇子上走。

    虽然家里现在有了点银子,但是该省的地方他一文都不想多花,就比如现在,花几文钱可以坐牛车,他还是不舍得花。

    再说他这人小肚鸡肠得很,他半点不想让成叔赚他的钱,哪怕只是几文。毕竟当初他家最难之时,对方落井下石,逼得他只得破釜沉舟,去京城找亲爹要钱。虽然最后他寻亲成功了,也拿到了银子,可其间的艰辛岂是外人能体会的。

    夏日炎炎,暑气蒸腾。等走到镇上,常恩的衣衫已经湿透了,水壶里的水也喝完了。

    他没有去棺材铺,因为他记得上次见周掌柜时,听周掌柜说只有月底于东家才会来棺材铺,平日里都在永昌木作那边待着。

    他在路人的指引下终于来到了永昌木作店门口。这是个临街的门面房,门脸挺大,应是两家门面房改成了一家。门楣上悬挂的牌匾上写着烫金的四个大字:永昌木作。

    朱漆的门框洁净而大气,透过雕工精良的窗棂,隐约可见店内摆得各式各样的整整齐齐的成套家具。店内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显然生意是极好的。

    他抬脚踏入店里,见店里不仅有桌椅板凳、箱柜食盒等家具,还有不少小件的摆器,件件用料上乘,做工精良。他的雕工跟人家比,差距不小,他还得好好打磨技艺啊!其实常恩多少有些妄自菲薄了,他如今只有十岁,力道控制的自然没法几十年功力的老师傅比。

    他仔细的观摩着眼前这些摆件,不放过片刻学习的机会,他学得认真,直到伙计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客官,您是要买咱家摆件吗?”那伙计明显不太热络。

    他们做这一行最会察言观色,瞧这半大孩子,便知不是来买东西的,可又不能直接将人轰走,若是让东家知道了就得撵回家,所以这伙计耐着性子招呼。

    “不,”他摆摆手道,瞧他,进来就收不住眼了,竟忘了自己是来干嘛了。

    “小哥,于东家在吗?我想找你们东家。”竟是找他们东家的,伙计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才指着里间道,“东家在里头对账呢。你找东家有什么事吗?”

    里间的人这会正从里面走出来,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扬声道,“找我?何事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常恩一见是于东家出来了, 赶紧上前行礼道,“于东家,是晚辈李常恩。”

    李常恩他当然记得,而且印象深刻。他于兴昌别看只是个开木器店的, 但是自认不是那庸俗之人, 能让他觉得惊才绝艳的人不多, 李常恩算一个。

    见少年脸面晒得有些红, 斜面上沾了不少尘土,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热络的招呼道,“是常恩啊!

    上次一别大半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今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快请,咱们里面叙话。”说着一边请常恩进里间, 一边招呼伙计看茶。

    那伙计一边泡茶一边心里纳闷了,今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东家怎么对那穷小子这么客气, 这还招待上了?

    里间内

    于兴昌热情的招呼着常恩坐下。能不热情吗,这可是财神爷啊。上次他给的那几张图纸做出来的家具可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生意太好,原有的一间门脸如今扩成了两间。

    他猜对方今日来肯定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于兴昌此刻心里火热的不行, 面上还是按捺住了。

    他先是跟常恩聊了几句家常, 问了常恩大半年没见都去忙什么了。常恩只推说母亲身体不好,他一直在家照顾幼弟。其实于兴昌门儿清,常恩这大半年没在家。他为甚知道,因为常恩构想的家具每一件都卖到脱销。后头没有新的点子,赚得没有那么多了,于兴昌也不能傻等着财神上门呀,他不得主动找人家问问有没有想出新的点子。结果一打听,村里人说是常恩来镇上当木匠学徒了。

    永宁镇就是这么大个地方, 木匠圈更小,可他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打听到常恩的下落,他就知道这小子绝对不在永宁镇,这才歇了找常恩的心思。

    没想到消失大半年后今日常恩忽然登门,他自然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是人都有秘密!对方既然不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眼,权当不知。

    “常恩你此番来,莫不是于家具上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点子?”绕了一大圈,于兴昌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常恩斟酌的说道,“并不是,于家具上我最近确实没想出什么新花样。”于兴昌一听,那热气腾腾的心当场给浇了个透心凉。好在他浸淫商场多年,城府颇深,不然当场就要失态。

    只听常恩又说道,“我在家看顾弟弟,在小童的木玩上有些主意,不知道于东家有没有兴趣。”说着将自己的包袱打开,将自己最近雕刻的木玩一一拿给于兴昌过目。

    于兴昌看着眼前的几种木玩,他真是闻所未闻。

    这个木质拼图还好理解,就是将一块块小木片拼成一只小鸭子,或是一头小牛等小动物。

    可这叫“积木”的东西是怎么玩的,看着就是一堆形状各异的小木块而已。见于东家不明所以,常恩直接上手,就见这些平常无奇的小木块在常恩手里很快变成了一座小房子,拆了房子,那木快又搭成了一座桥梁,而那桥梁他只腾挪了几下又变成了一个小亭子。于兴昌明白了这是让孩子能是借这方寸木块,教孩子懂结构、知变通,于拆合之间,练就胸中丘壑。于兴昌心里此时暗赞不止。

    这时常恩又介绍起他手里带不同形状孔的木匣来,他称之为:五形嵌合匣,就是把圆形、方形、三角形等几种形状塞进对应孔里。这个看似简单,但是可以让小童通过辨形启智,练就手眼相应,真是绝了。

    还有教孩子认十二生肖的十二生肖转转乐,教孩子认字的四方拼字板,传声筒……林林种种七八样木玩,看得于兴昌应接不暇。

    等常恩介绍完,于兴昌就一直盯着常恩脑袋看,他实在想不出,这么个小娃娃,脑袋里怎么会这么多奇思妙想呀!

    常恩被于东家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掩饰被这样盯着的无措,抬手间将他手上的伤口暴露无遗。

    于兴昌其实刚刚就注意到常恩的手上有好几处带着血痕,指尖几处破皮泛红,拇指食指也都磨得发白,想必这几日做这些费了他不少功夫吧!聪明又不缺努力,真是让人羡慕呀!

    哎!可能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苦难就会赐予你天赋。当然这得看你接不接得住,天赋加上足够的努力也就成就了此刻的常恩。为他这一个不确定的机会,做出这许多木玩来,就是老师傅操刀,这满桌的木工也得费一番辛苦。

    那这些益智木玩生意到底能不能做呢?

    他琢磨着越是大户人家,越重视子嗣的教育,而这类木玩会让小童开蒙开智,于游戏间习得学识,一定会受他们的喜欢。

    所以这个能做,而且要做精,走精工致远的路子。

    他于兴昌从棺材生意做到家具生意,也做的不错,可说来说去都是大家在做的生意,可这益智木玩生意大梁朝从来没有一个做过,他若做这就是独一份。

    都说守正以立本,出奇以拓疆。他只有做别人没做过的才能有机会超越同行,让家里基业长青。

    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这营生可做。大户人家最重子嗣教养,为孩儿益智启蒙,向来不惜重金。寻常市井销路有限,得销往府城、乃至京城去。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识得这等雅物的妙处,销路只会更广。”

    他看向常恩,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销路不用你操心,我自有我的路子,我唯一担心一点就是后头你会不会像去年一样再没有新的点子跟上。

    这可不是寻常家具,乃是一门全新的营生。通路子,扩销路投入的银钱可不少,就像搭台唱戏,台子我来搭,你若唱不出新戏,”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木玩继续道,“光靠这几样木玩,可留可不住台下看客。”

    常恩连忙解释他不止有这些点子,只是时间仓促,他只做出来这些来。若是于东家不放心,回去他可以再做一些别的送来给他过目,若是营生步入正轨,他以后可以保证每个月都出一款新的木玩。

    见唯一的顾虑被常恩稳稳接住,他点头道“好,你既有这等巧思与本事,那我便放心砸钱铺路。只不知常恩你这次打算怎么结算。是像上次一样银货两讫还是打算分润。”

    见于东家是打算做这个生意了,他心上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看错人,这于东家见识不凡,慧眼识珠,晓得这益智木玩是好东西,他这一趟没白来。

    “我这次想以这些木玩入股。”他想做个长久的买卖。

    听到常恩这个决定于兴昌并没有意外,他思索了片刻道,“那我给你二成利。”

    二成利听着不多,但是常恩知道于东家已经很厚道了。

    且不说万事开头难,这是一门全新的营生,需要他劳心劳力去经营。还要人情铺路、真金白银打底,尤其是前期,各种投入一定不是个小数目。他仅仅用个点子入股,对方还要承担亏损的风险。

    一反一正,这二成利真不少了。若换成那贪心的,会跟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分润?只会哄兔子瞒鳖,糊弄他吧!

    想到这里他拱手道,“于东家您是个厚道人,我拿一成的利就好。”

    于兴昌本来还怕常恩觉得少,都准好费一番口舌来说痛陈二成利已经是他极大的诚意了。他之所以咬着牙出到这个数,还不是因为这个生意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常恩,舍不得兔子套不着狼,他得留住这位爷呀。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都不用他提,常恩便主动自降一成,跟聪明人做买卖就是省心省力,常恩夸他厚道一定是看清了里面的门道。

    不愿占那明面上的便宜,反倒先递出一份诚意,留足了往后的余地。

    于兴昌越看常恩越喜欢,这样通慧的孩子他怎么就不是自家后辈呢。若是他家的,他晚上做梦都得笑醒。他拍拍常恩的肩膀亲切的道,“以后莫要叫于东家,怪生分的,叫我于叔就好。”

    常恩听罢眉眼一弯,立刻熟稔的叫了一声于叔,喜得于兴昌见牙不见眼的,看,这后辈这不就来了嘛。

    谈成合作接下来就是签契书了。正经的生意讲究口说无凭、立字为据,签契是为了保护彼此,尤其是常恩。于兴昌行事素来稳妥,从未生出糊弄之心,既然打定主意要做长久的买卖,规矩便要立得正,步骤便要走得全。

    只是常恩年岁尚幼,须得母亲来签这契约才作数。别人请常恩母亲或许生疑,还得让常恩亲自跑一趟接来他母亲。

    好在这个也便意,于兴昌自家就有马车,他让车夫拉着常恩去接人。

    一个时辰之后,李家河村常恩家中

    刘氏本在屋里给孩子们做鞋子。前日赵婶子送来几双千层底,家里还有些布头,正好给孩子们做几双鞋子。说干就干,她如今虽织不了布了,但是针线手艺可没丢,没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一只鞋子在她的巧手下就快缝好了。

    手里正忙活着,她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蹄的哒哒声,接着是车轱辘声,由远及近,最后只听“吁—”的一声马蹄声与车轮声便戛然而止,听着声音似是停在她家附近。

    她抬眼透过窗棂往外看,可不是嘛,那车好巧不巧就稳稳停在了她家门口。

    这是谁啊?莫不是谁家马车停错了地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她出门一看, 竟见常恩从车上下来。刘氏不明所以,常恩先将母亲迎进屋,周围没人,他才跟她讲起了今日的经历。

    其实常恩一早走的时候跟刘氏打过招呼, 刘氏只当他是去镇上卖些新做出来的小物件, 不然他这几天没白没黑地赶工, 是为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 他做出的物件不是单纯卖给于东家,竟是拿来入股,赚分红的。

    常恩跟娘解释,其实上次他画的图纸,于东家便提过入股的事, 只是那时家里窘迫,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自然选了银子。

    如今境况不同往日, 家里有了余银,每年也有了稳当的进项,他便动了入股的心思。虽然开始得利未必丰厚, 但是长久下来, 分红肯定比银货两讫好。

    刘氏还有些担心,“万一销路不好呢?”

    “就算销路不好,咱也没有多少损失,原就只是花了些功夫。可若是生意好,这可就是能生金的摇钱树。咱们以小博大,怎么都不亏。”

    刘氏这会儿听明白了,这就跟农家种地一样,种下了种子, 若是年景不好,收不了多少粮食,可若是风调雨顺,就能粮满仓。如今家里总算缓过劲儿来,常恩想搏一把,她这个当娘的帮不上忙,也绝不能扯后腿!

    于是她将常安、常宁送到赵婶子家,麻烦她再帮忙看顾一二,自己有事得去镇上一趟。

    赵氏本就真心喜欢那几个孩子,如今儿媳妇开明,她心里没了顾虑,让她只管放心去忙就行,孩子们在她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刘氏对赵婶子谢了又谢,又蹲下身摸了摸常安、常宁的小脑袋,柔声叮嘱几句,才转身匆匆赶回家,常恩还在家里等着她一起去镇上呢!

    等母子俩到永昌木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常恩扶着母亲下车。于兴昌一直在店里等着,见他们母子来了,立刻亲自上前迎接。

    一见刘氏,且不说她容貌如何,印入眼帘的就是右脸那道明显的伤疤,看那伤疤并非旧有。想想她的处境,再想想常恩的早慧,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过面上他并没有丝毫情绪的外泄,多年经商历练,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心性。

    刘氏也是第一次见于东家,听儿子介绍眼前这位穿着锦绣长袍长得一团和气的男人就是于东家时,她对着于兴昌就深深福了一礼。

    于兴昌见状,手伸到半空又僵住,真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得慌忙侧身避让开去,语气里带着无奈,嗔怪道,“李家娘子,你这是作甚!”

    “于东家,我夫君离世是您送的棺材又上了银子吊唁,小妇人感激不尽,一直未曾登门道谢。昔日大恩,没齿难忘。”她说着眼眶便红了。

    于兴昌赶忙道,“春生跟着我干了十多年,情分自然不同旁人,他去世了于公于私,我都得表示表示,你不必放在心上。”

    为了转移话题,他温声道,“现在正好晌午了,我在旁边的食味轩定了一桌饭菜,都是家常小菜,咱们边吃边聊,别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了。”

    常恩跟母亲几番推辞,终究是盛情难却,只得跟于兴昌来到食味轩。

    常恩因为有着前世的阅历,这一世又见过京城世面,因此行事从容自如。

    倒是刘氏却是生平第一次到饭馆吃饭,看着四周摆设极为精致,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拘谨的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怕自己哪里出错给儿子丢人。

    常恩瞧出母亲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道,“娘,你自在些便好,不妨事的。”

    待伙计上好菜,见母亲迟迟不动筷,常恩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娘,这个红烧肉软烂好嚼,您尝尝。”又夹了一块酱排骨送过去,“这个也好吃,一看就很入味。”

    “你别光给我夹菜,你也吃。”刘氏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好菜,儿子光顾着给自己夹菜,自己一口没吃,她怎么吃得下。常恩这才吃了起来。

    于兴昌看在眼里,心里暗赞连连。不错,没有因为母亲的拘谨而面露半分难堪,反倒体贴入微、照料周全,这般纯孝行事又沉稳,属实难得。

    他也开口劝道,“李家娘子你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你得多尝尝这镇上的口味,不然就是我招待不周了。”

    都是劝她多吃的,劝着劝着可不就吃得多了。刘氏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菜式。她努力的记着眼前的菜色,心里琢磨着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带常安常宁来照着这个点一份,让他们也尝尝。

    当娘的就是这样,走到哪里也忘不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吃到了好吃的,还惦念家里的孩子没吃上这一口。

    吃过饭回到永昌木作,在掌柜的见证下他们签字画押,签订了合伙契约,两家各执一纸为据。

    签完契约后,于兴昌情不自禁的艳羡道,“李家娘子,你养了个好儿子呀!我要是有这么聪明又稳重的儿子,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常恩以为依着娘的性子,她应该会谦虚的推辞几句,谁知他娘摩挲着那契纸,眼底是难掩的骄傲和疼惜,她轻声说道,“许是老天怜我前半生过得辛苦,才赐我这样一个好孩子,他是我的福气。”

    一句话听得常恩鼻头竟有些发酸,幸亏他来了,不然不敢想象他的母亲还要受多少苦难。他苦不苦无所谓,能给家人撑一把伞,什么都值了。

    送走了常恩和他母亲,于兴昌就琢磨起销路来了。

    别看他只是个在小镇上卖木具的,但他为人厚道,心肠又热,又经营多年,在当地他想将木玩销出去易如反掌,可镇上老百姓银钱有限,卖不上价去。

    去年他卖的几款新式样的家具倒是将他府城的销路打开了。府城那边他可以试着借去年的东风推一推。

    难的是京城,在他看来,要想赚大钱,必得销往京城权贵圈里去。若是能得贵人一句夸赞,他的木玩就能打入权贵圈里了。但是贵人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岂是他说见就能见上的。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他想起京城有个堂弟也做木作生意,只是小本经营、没甚名气。眼下只能先放到他家店里寄卖试试水,再慢慢找门路了。

    想永远不能成事,行动才能。他接着就让店里的木工师父尽快赶制一批常恩做的木玩。他打算待这批木玩完工后,他亲自带上去京城寻销路去。

    京城皇宫中

    忠心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没当六皇子贴身太监前,他只当伺候两岁孩童不过是管衣食起居,无非是陪得久些,真当上了才知,贴身太监要做的远不止这些。嬷嬷们管穿衣、洗漱、用膳、哄睡,而贴身太监不仅要兼顾这些,还要守夜、陪玩、护着皇子周全。

    这是要把他一个人当千军万马的使唤呦!地主家都不待这么扒皮的!可一想到儿子,他觉得还能再忍忍。

    福路见他们累得皮子有些松了,便敲打几句,过后不忘给画个大饼:“你们比嬷嬷们做的多,也别觉得委屈,等日后小主子长大,你们比嬷嬷们的路可远着哩,前程大着哩,你们可是小主子将来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忠心才不吃他画的大饼,他要的是钱程又不是前程。给儿子攒钱,比什么都实惠。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得平安,才能稳稳当当赚银子。而他要想安稳度日,看主子就得跟看眼珠子一样,不能有任何闪失。从给六皇子当贴身太监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条命,早和这位小主子绑在一根绳上了。

    好在这小皇子承继大统上没什么希望,前面那么多哥哥,有皇后的嫡子,有贵妃的长子…个个背景深厚,而六皇子母家身份最低,除非前面的人死绝了才轮到他,他们离权力斗争远着呢。

    他们贴身的四个太监没有明确的分工,活计都得会,都得干,但也各有侧重。贴身总管福寿是四个人的头,其余三人听他调度。福来侧重饮食起居,福田侧重穿衣打扮。忠心顶下来的福全原主要是陪玩的,所以到忠心这,他平日里主要陪着六皇子爬跑玩闹,也是四人中最累的。

    两岁多的孩子是一点也闲不下来的年纪,抬腿就跑。玩闹起来,身子又小,一个闪身的功夫就能跑没影了,所以忠心真是走哪儿盯到哪儿,确保这眼珠子时刻在眼眶子里转悠。夏日里陪玩一场,总要汗湿一身衣衫。

    虽然累,成果也颇丰,别看四个太监里面他跟着六皇子的时间最短,但是不妨碍六皇子跟他最亲。无他,因为六皇子是最喜欢玩的年纪,四个太监里面可不就跟他一起最有意思!

    有了亲儿子,却没捞着亲自养过的忠心也乐在其中,尤其是面对小主子软糯撒娇,“忠伴伴,陪我玩木马嘛~”他是毫无招架之力。不过每日里陪皇子玩耍的时间也是有规定的。每回到了时辰,小家伙就泪眼汪汪的道,“忠伴伴,我还要玩。”可把他给心疼坏了。可皇家规矩森严,不是他一个太监说了算的。

    才两岁多的娃娃虽然还没有到去上书房读书的年纪,还是要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跟教养。小到说话、走路、坐姿、吃饭礼仪,大到讲简单的道理都是需要教育。

    忠心虽然只是陪玩,但是跟六皇子玩闹的时候自觉带入了常恩,不觉注了几分真情,对六皇子格外上心。他渐渐发现,六皇子近来不如以前大胆了,变得爱哭易怒,想玩耍的时候若是下人没立刻领会,便先发一通脾气,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心里纳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六皇子从前虽黏人,却一向乖巧得紧,怎么跟着教养嬷嬷学了规矩,反倒像变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心里有疑问, 他便开始暗中观察了。平日里他们这些贴身太监日日围着六皇子打转。可也有不在的时候,比如六皇子跟教养嬷嬷学规矩的时候,还有就寝的时候。教养嬷嬷守着六皇子在暖阁的侧榻上歇息,奶嬷嬷在暖阁的次间。他们这些贴身太监则是在外间靠墙轮流守夜。

    这日又到了教养嬷嬷孙嬷嬷教规矩的时候, 忠心将六皇子抱来, 并没有跟往日里立马离开, 而是站到一边。

    孙嬷嬷瞥见杵在那里的忠心, 不客气的道,“教主子规矩需凝神静气,你在这里扰了主子心性,担待得起吗?去外间候着吧!”

    一句话就把忠心给轰了出来,没办法, 谁让孙嬷嬷是教养嬷嬷呢,便是总管福路公公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何况他这个贴身太监, 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不过他也没放弃,站在外间仔细地竖着耳朵听,起初还能听到六皇子小声嘟囔着什么, 后面渐渐没声了, 只剩下嬷嬷的声音。可那声音低沉得很,他并不能听真切,只能站着干着急。

    待到了晚间回到寝宫,他在外面值夜的时候也不敢合眼了,就一直注意着暖阁内的动静,可惜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只是偶尔传来六皇子小声的呜咽声。

    他的心跟被猫挠了似的,想知道六皇子为什么哭呀!明明进去时还好好的, 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小酒窝,经过他身边时,还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夜里的夏风不凉,甚至有些清爽,但那风落到忠心身上,却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离着他很近很近。

    心里烦闷,轮休出宫那日,忠心便往街市上走了走。他想着给六皇子买点市井里稀罕的小玩意。带过小孩子的都知道,有几样讨喜的物件在手,孩子才安稳好带。

    此时正是一日里街市上最热闹的时候,有货郎挑着担子叫卖,有摊贩支着摊子吆喝,有店里的小二在门口迎客……忠心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感受着难得的市井鲜活气儿。

    余光中,他瞥见一处巷口有小童们在嬉笑玩耍。自知道有儿子以后,见了谁家的小孩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慢慢的,他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落到了他们手里握着的一对竹筒做成的物件上。只见一个小孩拿着一个竹筒,悄声对着竹筒说了什么,中间连着长长的线,线的另一边,一个小孩将竹筒放到耳朵上,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引得他笑个不停。

    那么远的距离,能听到?这是什么?他好奇地走到那咯咯直笑的小童身边,蹲下身子温声问道,“能听见吗?”

    “能啊!”见对方满脸写着不信,小童也急眼了,“不信你听听。”说着就将那竹筒扣到忠心左耳上。

    一声声稚嫩的童谣传来,“月光光,照地塘。荷花开,满池香。小娃娃,睡得香。一觉睡到大天光。”忠心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他问了小童才知道,这原来这叫“传声筒”。

    追问他们在哪里买的时,那小童随手一指,“呶,这家呀!”他顺着小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离着他们只有十几步之遥的一家木器店。

    店面看着门脸极小,挂着个有些年头的木牌,上面写着“良材木器”四个字。

    他走进店里才发现,别看门脸小,里面摆放的各种木器可不少。不大的店面被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摆得仅能一人通过。

    此刻他被那“传声筒”吸引了所有的注意,无心看别的。扫了一眼,发现屋里没人,直接喊道,

    “有人吗?”

    话音刚落,里间就有人答他,“这就过来,这就过来。”他循声望去,只见里间走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那人右手上还拿着一把雕刀,身上沾了很多木屑,应是在里面干着活。

    忠心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掌柜的,还有没有传声筒?”

    “有呢!”一听他要传声筒,那胖男人随手就从身边的摆柜里拿出来一个递了过去。

    “您来得巧,这是昨儿刚来的新货,一起来的还有些别的新花样,您要不要也看看?”他开店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位爷面白无须,应是个公公。他可记得昨日堂哥的话,若是这些东西能得贵人喜欢,那指定不愁卖了,公公可不就是贵人的手眼嘛!说着他准备去拿那个十二生肖转转乐给公公掌掌眼。

    “先不看别的了,多少钱?”他如今可没那心思看些别的。

    掌柜的一听他这样说,也止了要拿的动作,“诚惠三十文。”忠心立刻从袖中掏出钱,放下就走。

    看着那么公匆忙离去的身影,于兴文嘴上嘟囔着“可惜了。”他又瞅瞅外面的日头,大太阳还顶在天上,这时间离着关宫门还早呢!至于这么着急嘛!

    忠心攥着传声筒着急往宫里走着,他心里火热得不行,有了这个东西,他总算能听到那老妖婆说什么了。

    待到宫门时,守卫在前面一一搜查,避免宫外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宫中。到忠心的时候,那侍卫显然也没见过传声筒,看着倒是极其简单,就是拿不准是做什么的。

    忠心立刻赔笑解释道,“官爷,这是传声筒,我买来给主子解闷儿用的。”侍卫看了一眼忠心的腰牌,原来是六皇子身边的太监。那位小主子可不就是两岁多,正是最喜欢民间小玩意儿的年纪。于是将传声筒还给忠心,给他放行了。

    忠心将传声筒小心地揣在怀里,如今这东西还有大用处,可不能让小主子看见了,见了肯定闹着要玩,且不说可能玩坏了,若是让那孙嬷嬷看见了,起了戒心,他可就没法偷听了。

    这日孙嬷嬷进了暖阁,他们交接之际,趁着她转身给六皇子拿书本的瞬间,他跨出门去时,手腕轻抬,竹筒的一头轻轻一落,将它稳稳地卡在暖阁的门板上。他收回手,迈出去,垂手站到外间去,仿佛什么都没做。

    待估摸着孙嬷嬷开讲时,他才将耳朵悄悄凑近宽大的袖口,那袖中正放着另一侧竹筒。屋内人的话音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只听孙嬷嬷说道,“主子您怎么舒服怎么坐,高兴就好。”

    “那母妃让我坐端正些。”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只听她轻声哄道,“主子您是龙子凤孙,自然和旁人不一样,行走坐卧岂容他人置喙?想做什么便做,想说什么便说,这天下都是您家的,可没人敢管您,包括您的母妃。

    若是下人敢不听您的话,就是故意怠慢您,对下面的人要越凶他们才会敬您!”

    岂有此理,他就说六皇子脾气怎么这般大了,原来真是这老妖婆在挑唆,这般教唆下去,岂不得教得骄纵跋扈,无法无天?

    若是在皇上面前也这般不懂敬畏,失了规矩,轻则会惹来皇上厌弃,重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要因‘管教失职’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想想他脖颈处就有些发凉。

    可孙嬷嬷这般行径,别人就一点没察觉吗?于是他去找福来打听。福来有些胖胖的,他日常就是管试菜,好吃的东西难免贪嘴些,不过人不坏。忠心一直觉得爱吃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一问,福来面上就一僵,犹豫再三才忍不住倒苦水,“那孙嬷嬷是个爱挑事的,你也知道我胖,动作稍慢点她就给我使绊子,试完菜就借故把我支开,跟小主子说我故意怠慢主子,是瞧不起主子。这是跟我有世仇啊?借我八百个胆子我敢瞧不起皇子?

    她还教唆小主子要对咱们这些奴才凶一点,不然就会越发骑到头上。你听听,你听听这是教养嬷嬷该说的话吗?”

    忠心不解,“她那样诋毁你,你怎么不跟她当面对质?”

    福来缩缩脖子,“我哪儿敢啊!她可是皇上派来的教养嬷嬷,连娘娘见了都让她三分,我是活腻歪了才跟她硬碰硬,咱当奴才的,不就是这样忍着,受着,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那即便不跟孙嬷嬷硬碰硬,咱是不是应该禀告娘娘孙嬷嬷的行径,不然这般教养下去,小主子不得让她养歪了?”

    一听他要禀告宁嫔,福来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苟延残喘也能活命啊!找娘娘,你是嫌命长了?都跟你说了那孙嬷嬷是皇上派来的,你去娘娘那告孙嬷嬷的状,不是打皇上的脸吗?能有你好果子吃?”

    见忠心沉默,想到他平日看六皇子跟看自己眼珠子似的,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也是被孙嬷嬷气糊涂了,才跟忠心多说了话,现在覆水难收了吧!也是该!如今只能想办法找补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双手合十央求道:“好哥哥,若是你铁了心去娘娘那儿告状,千万千万别把我牵扯进来。若是让娘娘知道我知情不报,我这罪名就够喝一壶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忠心拍拍他的肩膀, 给他宽心道,“你放心,我忠心自问品行不算多好,却也做不出损人利己的龌龊事, 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只当没听过, 左耳进右耳出了。

    只是你想过没有, 一味遮掩隐瞒, 只能暂且苟全性命。这样纵容下去,迟早养得无法无天,他日真闯出滔天大祸,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如今唯一的法子, 便是趁早戳破这个毒脓包。”

    一句话让福来沉默了,是啊,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味隐瞒,早晚难逃一死。忠心若是成了,他亦是受益者。

    见忠心转身要走, 福来终究忍不住, 低声提醒道,“你若铁了心要去禀告娘娘,务必得有十足证据,娘娘素来最不喜人背后搬弄是非、乱嚼舌根。更何况那孙嬷嬷的两个儿子也都在给娘娘当差,极得娘娘信任。”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这把凶险万分,搞不好得把自己折进去。

    忠心心里暗忖,他如今早已戒赌了, 可日子过得倒成了把赌局。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他在御花园赌了十年,最不怕的就是赌!他要长久的活着,谁碍着他,他就弄谁!

    抬头看了看日头,约摸着这个时辰娘娘应该在正殿休憩,于是他径直就去了正殿的廊下,对着守殿的小宫女低声道:“劳烦姑娘通禀一声,奴才忠心,有万分紧要之事求见娘娘。”

    那宫人一看是六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料想是关乎六皇子的要事,也不敢耽搁,即刻入内通传。

    只片刻的功夫那小宫女就出来了,“公公请进,娘娘已在殿中等候!”

    忠心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迈入殿中。宁嫔此时在正殿明间,闲坐品茶。忠心先给宁嫔请安才道,“奴才有要事禀告。”他没有接着说,而是用眼睛扫了一眼宁嫔身边打扇的宫人。

    宁嫔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挥手命宫人退下。见宫人们都下去了,此刻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忠心才双膝一沉,以头抢地道,“娘娘,小主子身边有人怀了不臣之心,要戕害主子。”

    宁嫔一听,碰到唇边的茶杯立时顿住了,她缓缓将茶杯放下,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她轻声问道,“哦?你且说说,是谁怀了不臣之心?”

    “是……是孙嬷嬷。”宁嫔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她垂眸俯视忠心,语气冷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孙嬷嬷乃是陛下亲赐的教养嬷嬷。你这般是在怀疑陛下?”

    忠心赶紧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据实以报,不敢有半分捏造。”

    “好一个据实以报。且说来听听,本宫最讨厌搬弄是非之人,若是你有半句虚言,小心本宫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忠心不敢迟疑,赶紧将自己下晌听到的孙嬷嬷与皇子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尽数道出。说完唯恐娘娘不信,指天发誓道,“奴才说的句句属实,若是有半句虚言,管教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说,你是偷听到的?”偷听主子谈话是宫中大忌,这样大喇喇说出来的,在宁嫔这里忠心倒是第一个。

    看着宁嫔骤然沉下的目光,忠心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他赶紧借着认罪表忠心道,“奴才知罪,奴才偷听主子谈话,罪该万死。实在是奴才近日发现小主子心绪不稳,脾气比往日大了不少。可平日里奴才们贴身伺候着,独独跟孙嬷嬷在一起的时候离了奴才的眼珠子。这几日,奴才在外间守着的时候又常听到小主子在里面抽泣,奴才在外面抓心挠肺,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宁嫔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微微蹙眉,“你刚刚说你在外间偷听到的,你倒说说你是有顺风耳吗?如何听到暖阁里的对话的。”虽然他说的像是真真的,但还是有破绽。

    忠心闻言,从怀里取出两只竹筒,这竹筒好生奇怪,用一根蚕丝棉线连着竹筒两边。

    “娘娘,奴才是靠这个传声筒听到的。今早奴才出宫,本想为小主子寻些民间新奇玩意儿,结果寻到了这个,别看它简陋,却能隔空传声。”说完膝行上前,将传声筒恭敬呈上。

    宁嫔看着这怪模怪样的物件,满心疑虑,这东西怎么传声?瞧出娘娘好奇,他立刻演示给娘娘看,他将一端竹筒递到娘娘耳边,自己持着另一端,退至原本跪下之处。

    宁嫔看着忠心只是唇角微动,耳畔便传来他清晰的声音,“奴才有罪。”宁嫔微微一怔,撇撇嘴,这忠心,回回认错倒是又快又实诚。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竹筒,他说的声音那样小,他们隔得那样远,她竟听到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难道忠心说的都是真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心里的天平就不自觉的向忠心倾斜了。

    宁嫔到底是个理智的人,纵使如今种种迹象摆在眼前,依旧奉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定要亲耳听到才能相信。

    时间很快来到了戌时初,这是六皇子沐浴更衣准备就寝的时间。待到戌时中,闲杂宫人都陆续退出暖阁,只余孙嬷嬷从旁照看。

    小皇子见宫人都走了,没人陪他玩,愈发想念生母,他泪眼汪汪的对孙嬷嬷哽咽道,“母妃,母妃,嬷嬷~我想母妃了……”

    孙嬷嬷用一种低沉而蛊惑的语气道,“你母妃在宫里陪着别人呢,哪里会记得你,她不喜欢你呢!她嫌你烦,嫌你爱哭爱闹,才把你丢给老奴。在这个宫里啊,只有老奴疼你。”

    听到这里,小皇子伤心极了,委屈的呜呜的哭出声来。孙嬷嬷朝外间瞅了一眼,生怕惊动外面守夜的宫人,忙忙俯下身低低的吓唬道,“哭什么,你本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再敢哭闹,外面的厉鬼就会把你叼走,这宫里,可没人护着你。”

    孩子的眼中立时被恐惧填满,他忙用小手捂住嘴,只余小动物般压抑的呜咽声在暖阁里几不可闻……

    外间廊下,忠心静静立在一侧。

    唯一的传声筒此刻正握在宁嫔手中,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他偷瞄了一眼,发现宁嫔面上并无甚变化,看不出半分喜怒,可她的手紧紧攥着华服的一角,因用力,手背上青筋毕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直到内间的灯熄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了,宁嫔仍站在外间一动不动。小主子应当已然睡下,主子未动,忠心也不敢贸然退下,只垂首静立一旁小心候着。

    良久,宁嫔终于放下了那竹筒,可转身准备走时,脚下一个踉跄,忠心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等到回到正殿,宁嫔又是一阵沉默,忠心虽猜不透娘娘的心思,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压人的冷意,他忙低头做鹌鹑状,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一道冷锐的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盯得他头皮发紧,浑身发毛。

    下一刻,宁嫔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逼问,“忠心,你为了本宫的承礼,冒这天大的风险揭发内情,你到底所谓何求!”

    忠心反应极快,身子一矮便跪下去,动作利落得近乎本能。宫中生存哲学,凡事先跪下去再说。

    跪下的同时,他的脑袋也没闲着,飞速的想着该如何对答。不如实话实说,“娘娘,奴才也是有私心的,若是知情不报,待到小主子被养歪,他日圣上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还有命活,奴才也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罢了。”

    “哼,你倒是个聪明的。”这人会审时度势,懂得取舍,倒不算愚笨。

    “可你这般拼命钻营到承礼身边,你别告诉本宫,你无甚可图。”显然她还是不信他的说辞。

    忠心头上冷汗直冒,他确实有所求,原想背靠个富贵闲主,给儿子攒点银子傍身。谁知钻营到六皇子这边才发现,外面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半点安稳也无,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怪不得老话讲,钱难挣,屎难吃,这话一点不假。

    可这理由万万不能吐露,他说了,他儿子就会被世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宫中之人,哪个没有软肋:福田有父母亲人在世,福来有个亲姐姐,就是背叛主子的孙嬷嬷,还有两个儿子在宁嫔手里掐着呢。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约束,何来信任。

    想到这里,他立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恳求道,“奴才确有一事相求,只是奴才本想着待日后有了功劳,才好求到娘娘这。

    奴才年少入宫,家中尚有个亲弟弟,当年奴才入宫,他觉得颜面尽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自此杳无音信。

    中间奴才也托人打听过,可皆是杳无踪迹。十年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他,他是奴才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说着低声呜呜的哭起来,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宁嫔眼中这才露出些许满意,这才对嘛,人一定是有所求,才会这么努力往上爬。

    只是宁嫔看不见的地方,忠心此时面目有些狰狞,心底满是怨毒: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你负气离家,撒手不管,任由爹娘孤苦无依、郁郁而亡!最好一辈子别让老子找到,若是哪天落到老子手里,定先要打断你的狗腿,再好好清算旧账!

    待忠心下去,宁嫔独坐殿中。

    方才暖阁之内的话,简直字字诛她的心。她亲耳听到孙嬷嬷离间他们母子,又恐吓稚子。怪不得承礼最近见了她都不怎么亲近了,见了她总躲闪,眼神也怯怯的。

    那一刻她几乎要推门而入,立刻处置了这老虔婆。可她若是一时冲动动手,反倒落人口实,驳了皇上的颜面,更会打草惊蛇,惊动背后藏着的人。

    为什么她不疑皇上,实话说,她也曾有一瞬疑心,怀疑是皇上所为,可转瞬便打消了念头。皇上绝不会这般蠢笨,而且他再如何,也不会狠心害自己的亲生孩儿。分明是有人暗中算计,借着皇上的手,将人安插在承礼身边,蓄意养歪。

    收拾一个老嬷嬷不急,多的是法子,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害了自己孩儿的前程。

    老虔婆,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且等着。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忽觉手心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手里还握着那传声筒,她不由得暗自感慨:果然高手在民间。宫里的能工巧匠无数,竟不及市井一物。

    日后可要让忠心到外头,多寻些这般奇巧好用的东西来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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