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忠公公, 小的也不想搅了您的清净,这不是内务府传话说您家人递了牌子要见您呢!”
“谁?你说谁?我家人?”他一下子清醒了,腾的一下从石板上坐起来。
“你不是听岔了吧?”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来看他,他以前托人打听过, 他家早没人了, 爹娘都死了, 弟弟也离家出走, 不知去向,谁会来看他?
“没错,听得真真儿的。”四喜胸脯拍得邦邦响,要是连这个都能听错,他就不用在宫里混了。
会是谁呢?莫不是他那挨千刀的亲弟弟?他嫌他丢人都来不及, 还会来看他?
忠心半信半疑的赶过去,他入宫算算都有十年了, 还是头一回子有人来看他, 到底是哪个来看他呀?
他心里跟揣着个小鼓似的,一路邦邦邦邦的敲到了宫门的耳房外。这是安排宫人跟家人见面的地方。
他细细打量着这里,虽然入宫十年,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因为这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亲人来探望他,可不是哪儿哪儿都透着新奇嘛!
可等他推门一瞧,见耳房里早有个小少年正背对着他站着,他环顾四周没寻到弟弟的影子。他就说那挨千刀的弟弟,怎么会想起来来看他呢!又自作多情了不是!
约摸是上面的人弄错了。
正要退出去,就见那少年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忠心莫名觉得对方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常恩听得动静,回身打量着来人,那人年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形偏瘦,身着一身青灰色的统一常服,头顶黑色太监帽,帽子下的面皮白净,不见半分胡须。鼻梁高挺,五官清秀,整个人看着极为顺眼。
这位应该是他的父亲了,怪不得他的鼻梁这么高,原来是随了他。
见对方要走,常恩赶紧出声叫住他,“您,您是忠公公吗?”
“是啊,我是,这位小哥是?”见这孩子是来找自己的,他翻遍记忆却一点线索也无,他爹本就是逃难到刘家峪的,认真说来他家也没有别的亲戚啊,更别提亲戚家的小孩了。
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常恩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管讨不讨得到钱,亲生父亲在世本身就是个极好的消息。
见对方不明所以,他知道对方一定不晓得自己的存在。
但是该从何说起呢?他搓着手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李常恩,我母亲姓刘,名齐芳,我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生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到忠心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齐芳的儿子?生辰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孩子跋山涉水来找他。答案呼之欲出。
他压抑住内心的震撼,细细瞧去,可不是嘛!他就说这孩子怎么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眉眼可不就是随了自己亲爹!虽然没随了自己,但至少能确定,这孩子绝对是他的种!
老天爷啊,他忠心这辈子竟然还有后?还是个小子,如今还这般大了。老天爷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他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上前想抱他又怕唐突了孩子,只克制地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可那手一握,忠心的心就立时就跟摔了八瓣儿似的疼,多厚的老茧啊,看他穿得也一般,人也瘦瘦的,身上似也没多少肉,这孩子长到这般大得是吃了多少苦呀!
“你娘,你娘她还好吗?”
问到他娘,常恩如实回答道,“我爹去年割树被砸死了,娘在家里照顾两个幼弟。”
“那你自己来的?”他都没发现他声音颤抖得不行。见他点头,忠心瞬间便知家中什么光景了。
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日子估计都揭不开锅了,不然怎么放心让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跨越几千里来找来。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让你受苦了,是我的不是!”他用力握着他的手,眼底泛出泪花,身为生父,十年没尽到丁点儿责任,也算是枉为人父。
“你,你不怀疑我?”听着对方这是确认自己是他亲子了,常恩有些不解,他怎么一定确定自己就是他儿子了,于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忠心自然没藏着掖着,“你眉眼与祖父极为相似,所以没甚可怀疑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孩子此行的目的,可他手往怀里一摸,浑身上下竟摸不出半个铜子儿,唉,这些年来宫里发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了!他此时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可不能让孩子这么回去。
他急急地说道,“你等着,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着着急忙慌地奔出去…
忠心一路小跑直奔太监住所找他的好兄弟怀义,这会儿下晌御膳房并没怎么事儿,怀义在自己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忙了一上午了,好容易得闲歇息。
他躺下舒服地喟然长叹。他这老腰,还是躺着舒服呦!
都怪前些年太拼,现下熬出来了,也有小太监服侍了,可身上的毛病却落下了。有时候想想图个啥嘞!自己又没个后,可谁让他骨子里就不想屈于人下,便是拼了命,也得往上爬!
刚躺下,屋外的敲门声就响起,哐哐的似要将他的屋门砸下来了。
“怀义?”一听就知道是谁,忠心这懒货怎的这时来了?
“来了,来了,别砸了,再砸我的门都让你砸下来了。”他趿拉着鞋子忙去开门。
只见他的好兄弟忠心,这会眼圈儿红红的似是哭过,还没等他张口呢,那边抓起他的肩膀道,“怀义,咱俩是不是好兄弟?”
“那还用说。”他们的交情那可得从十年前说起了。说来当年他御膳房里的这个位置若不是忠心帮忙他也混不到这儿来。
“你这是怎么了?”
“我老家来人了,我需要钱,你能借我吗?”
怀义是谁,能爬到御膳房里的都是人精儿中的人精,一听老家来人,又看忠心激动的样子,他心里就猜了个七八分,于是道,“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嚯,胃口倒不小!!他摩挲了摩挲怀里的钱袋子,罢罢罢,他就孤家寡人一个,以前十年,他跟忠心一样,没个亲人来看过。如今兄弟家里来人,自己也替他高兴。
他虽然嘴里责难,手上却掏个不停,“早我就跟你说,让你存点体己钱,你怎么跟我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现在怎么样,干瞪眼儿了吧!”
“呐,一共二百两都在这儿了,还有点碎银子,都拿去吧!”
忠心双手颤巍巍的接过钱,见叠得工整的几张薄薄的银票,他知道这是好兄弟的棺材本了。
“谢谢你怀义,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他擦擦眼泪道。
“嗐,咱们之间别说那见外的话,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辨出那一碗毒药,我都投胎好些年了,如今这些钱财能留给后人也算花得值当了。”
………
忠心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去宫门的耳房,他只感觉耳边都是风声,还好还好,没超过时辰,儿子还在。
他气喘吁吁的将那银票并碎银子一股脑的都塞到常恩手中,想了想又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素银小牌,一并按在他手心里。
“这个你也拿着,虽不值什么钱,关键时候也能换几文钱应应用。”常恩看他此时一头一脸的汗,鬓角碎发也被汗水沾在脸上,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他张了张嘴,刚要喊出“爹。”,忠心见状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边左右看看见周边没人,他摇着头喃喃道,“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就是我远房的亲戚。”
天知道他多想听他叫一声爹,哪怕只一声让他立时死了他都甘愿,可他不能这么自私。
若是被人揭发,这可不仅仅是太监子嗣这么简单,最要命的是奸生子,不仅祖宗礼法容不得,还会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就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如何舍得呀!
一直到常恩身影消失很久,忠心才贪恋的收回视线,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孩子说他还会来看他,一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就怎么也压不住。
他抬头看天,他以前光棍儿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以后啊,万不能跟以前一样混天熬日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如今家里不仅有亲儿子,还有儿子的两个幼弟要养。他得养啊,齐芳那死了的前夫也给他养了十年儿子,如今轮到他了,他不仅要养,还得往好里养,他得努力赚钱,给儿子攒婆娘本,让他娶妻生子,日子富足。
想到这里他忽的生出无穷的干劲儿来。得容他好好琢磨琢磨从何处下手赚钱了。
忠心这个人他只是懒,不代表他这人不聪明,能生出常恩这样优秀的孩子,老子也差不了哪里去,且看他如何在波云诡谲的宫中谋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结拜兄弟的四人, 人生悲喜却各不相通,常三一回京就经历了丧母,常恩则与生父团聚。
而大胖跟阮祥两个归家,亦是在家中掀起滔天巨震。原因很简单, 当时传来消息哥儿仨都在船上让水匪截杀了, 人证物证俱在, 板上钉钉的事了。
甚至大胖家前些日子都把大胖给发葬了!只其余两家咬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拖着迟迟不建衣冠冢。
此时已经被下葬的大胖心情激动的往家里赶。他虽没了娘,家里还有他爹。他爹这人虽然嘴上对他诸多嫌弃,到底还是疼得他的。他又不傻,能不知道?
而被他牵挂的爹博业呢,正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然后一饮而尽。揉揉头, 昨夜宿醉让他此刻头痛不已。
自从失了儿子, 他就染上了宿醉的恶习。他为什么发葬了儿子,不是他不心疼,其余两家许还抱着一二幻想, 可他全程参与调查追凶, 亲眼见到那火光冲天,船就在他眼前烧成灰烬。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见了才死了心,知道自己的胖儿子回不来了。
从江上回来他就大病一场,他终于晓得那张氏唱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了。
他当时只以为那女人诅咒他儿子,他怎么就不认真琢磨琢磨,这是还要在江上对他儿子下死手啊!他若知道,他若知道, 他不吃不睡不喝也要赶上那船。他就晚了两个时辰,就晚了两个时辰啊,从此天人永隔。
他悔,悔自己以前见了儿子只会对他诸般嫌弃,嫌弃他又懒又胖。其实他哪是嫌弃他,是爱之深责之切啊!他恨,恨自己为什么不快马加鞭的去救人。
朦胧中他又想起妻子临死前的模样,她拉着他的手,吊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咽气,就那么看他,他知道她求什么,所以他在病床前许诺,一定会照顾好年哥,将来家业也会由他继承,让她放心,她才闭了眼的。
想想发妻,他的愧疚又多了一层,青梅竹马长大,陪他一步步爬到正三品的位置上,终是辜负了她,连她那血脉都没能留住,他还京都指挥使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看着桌子上的辞官表,这是他昨夜写好的。他一个京都指挥使,统管全城防务,连自己的家里都整治不了,致使祸起萧墙,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他当这劳什子指挥使,还有什么劲!
拿起辞官表胡乱塞到怀里,他踉跄的起身走了出去,走~上早朝去!一上朝他就将那辞官表糊过去,谁他娘的爱当,谁当去。
大门外,早有仆人牵来马匹等待。自来文官上朝坐轿子,他们武官从来都是骑马去宫门外等着上朝。
他刚骑上马镫,还没上马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喊声,“爹,爹,我回来了。”
年哥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见一少年向他跑来,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哪儿哪儿都像,可不就是自己的亲儿子吗?
他一时情绪失控,要跑过去,竟忘了脚还在马镫上,直接就“噗通”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周围的下人见主子掉下来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博永年一看他爹从马上栽倒,脚丫子跑得跟风火轮似的,就凑上前去。都不用他扒拉,仆从自动给他们爷儿俩让出来个恁大的位置。
为甚,因为公子死而复生,他们害怕呀!看着彼此都镇静,没瞧见袍子底下的腿儿打颤打得跟踩了高跷似的,要站不住啦!
“爹,你怎么了爹。”看着摔得一脸血昏迷不醒的父亲,博永年不禁悲从中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到家了,可爹却摔伤了,“爹,爹啊,你醒醒,你别吓我,你看看我,我是年哥儿啊,我是大胖啊,我回来了!”
博业被摔晕乎了,可他耳朵能听到,他忍着头痛,强迫他睁开眼,见年哥儿此时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孩子,年哥儿,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爹,瞧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儿吃了那么多苦回来,您怎么还死啊死的,儿本来就活得好好的。”觉得脸上不得劲,他拱进父亲怀里将脸胡乱往他衣裳上一抹。
嘿,是他的儿,是他的儿。
年哥擦完才发现父亲穿着朝服,自己竟然把眼泪鼻涕都擦到父亲朝服上了,顿觉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抬头看父亲,他竟还龇着一口大红牙朝自己笑呢!因为磕伤了,嘴里都是血,这一笑真瘆人!
“爹你咋还笑呢,你莫不是摔傻了吧?”
“你才摔傻了呢!”博业被儿子这么一质问怼道,是他的蠢儿子没错了。应是福大命大自己捡回来了一条命。
他回身跟管家道,“周福,让人写个告假文书递上去,我要告假两天。”
“是,老爷。”周福得了命令立刻去办。
早朝上
皇帝正百无聊赖的听着太监小声禀明哪些官员请假,听着听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道,“上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
此时满朝文武都站列两旁,上百号人,皇上声音突然拔高来了这么一句,俱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上心想真新鲜啊,个武将,上马还能摔伤,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又听太监补充了几句,哦,原来是他那胖儿子回来了,激动之下摔下来的,那,那也算人之常情吧。
只是跟他以往的风评不太一样,皇帝都喜欢听墙角,掌握官员家里的情况也好拿捏。
他多少是是知道些他后院的事的,再加上他家被拐孩子连累了阮家跟常家,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三家都求到他这儿了,他想不知道也很难。皇帝给他的评价历来是,前朝倒是个能干的,后院却是个拎不清的。
联想到他近日上朝那没了魂儿似的,对儿子到底是不一样,还有点人情味儿。博业可不知道他这一摔,倒是让皇帝对他的好感涨了不少。
不止皇帝爱听八卦,上班的哪有不八卦的,而且是上百号人一起上班。一下朝就忍不住了,官员们凑在一块儿开始蛐蛐。
“什么事儿,是谁上马时摔了?”有人小声凑过来耳语。
“啊?怎么是他啊!他不是武将出身吗?他不是堂堂指挥使吗?竟在自家马前失了前蹄!!!”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还能叫什么?老马失前蹄,英雄栽跟头呗!”一听这话,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哎,你们听说了吗?他儿子活着回来了,你没看阮将军跟常统领也告假了吗?他们儿子也都活着回来了。”
“那船不是被烧了吗?”这事没几人不知道的,因为三家同时死了儿子,他们也吓得都不准自家儿子出门了,家里的儿子们怨声载道,都快关不住了。
“听说提前跳船了。”
“在赣江上跳船能活下来?”那可不是河里,可是江上,风大浪大的,就是水性好的高手,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啊,要不说要学武呢!身体就是扛造,听说两天没吃饭,跳江还游了一个时辰游上岸,一路自己找回来的。”那武将与荣有焉的说道。
文官俱都沉默了,自动带入了自家儿子。若是自家孩子遇到这情形,还有活着的可能吗?于是不约而同的暗戳戳的动了小心思,虽然自家儿子以后从文,但是身体强健要提上日程了,不然以后若是遇到危险可怎生是好。
哥儿仨可不知道经了这一事,他们可是把京城里的官员子弟得罪了个干净,先是在家拘了好几个月,无聊得都快数头发丝儿了。听说那几个混小子活着回来,哈哈,自己终于要自由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家父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请来武师傅狠狠的操练他们,白日学习晚上习武,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爽。
至于阮家,阮家自来宝贝小儿子。阮祥归家他家直接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要是可以,他爹都要普天同庆了。
阮家门前的车马排得老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小子要成婚了。
阮家夫人自从小儿子出事以后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来往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道小儿回来,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连积年的老毛病都好了。
她一口一个小宝儿,小宝儿的叫着,原来就溺爱,自从阮祥回来就差把他供到供桌上拜拜了。阮祥扶额,得亏他天生不是那等纨绔子弟,但凡对自己一丝松懈,就长成歪脖子树了。别人都是在家人的鞭策下成长,唯独他,要日日抵御的,竟是家人铺天盖地的糖衣“袭击”。
不过这般密不透风的疼爱,到底没能让日子和顺,反倒愈发加深了阮祥与哥哥之间无形的隔阂。
更要命的是,到年岁渐长,作为武将子弟,该是投身军营、搏取前程时,阮夫人却死活不依,甚至闹到以死相逼,给阮祥的前路平添了无尽的阻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本章已被锁定,无法提取】
第28章
想到这里他扔下扫帚就往那里冲过去,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他恨不能背后长出一双翅膀来,情急之下又被绊了个大跟头,摔得他眼冒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
六皇子这边呢, 跑着跑着速度突然慢下来, 因为脚一踩到鹅卵石铺就得石子路, 他的眼睛就好奇的打量起来,这路好奇怪,踩上去小脚丫又痒又疼的,可真好玩。
踩着踩着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在石子路上又走又跳好不快乐。这一跳忠心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上去了, 我滴个乖乖,祖宗啊, 那蛇正在休息, 这么一惊,可如何是好。
果然,那王锦蛇听得动静立刻竖起身子, 向六皇子吐着信子。
两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危险, 往常只在笼子里瞧见的小动物,就这么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又离得这样近,他小手伸出来想要摸摸。
后面的老奴吓得魂儿都没了,那手腕粗的大蛇离着主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可不识这蛇有毒没毒。自己落后主子七八步远,主子又要伸手去碰,跑过去已是来不及了,他吓得抓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蛇身上扔。
“不要扔!”
忠心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跑, 边跑边急声喊道,“你扔石头就惊了它了,不咬人也要咬人了。”
那太监听得这话,本要扔出去的石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愁得脸揪在一块,快哭了。
忠心见劝住了太监,赶紧迈着小碎步跑到六皇子身后,在六皇子的小手要摸到蛇的瞬间,那蛇张开口就咬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忠心一把卡住了那蛇的七寸。就差两指!就差两指!这一院子奴才都要身首异处了!幸好,幸好掐住了。
惊险过后,他人也后怕的不行,拿着蛇的手不停的哆嗦,一时不慎松了点劲,那蛇得了机会,一口就死死的咬住了忠心鼻下唇上的位置。
蛇牙深深的嵌进忠心的血肉里,他吃痛之下伸手便扯,那蛇也是下了死力,拉扯之下,把伤口生生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忠心哪里顾得上擦,将那蛇猛地向石地上一掷,那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软了身子不再动弹。
后面的老太监怕蛇没死透,又拿石头在蛇头上狠狠补了几下,直将那蛇头砸烂后,身子像面条似的软塌下去。
可是吓死他了,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回可是最凶险的了,要是主子有个万一,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汲汲营营半生差点栽了,好险,好险!
一旁的六皇子也后知后觉的咧开嘴大哭起来。
忠心擦了擦嘴上的血,就赶紧抱起孩子来,学着以前在家乡时看别人抱孩子的动作,一边抱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宽慰道,“不哭,不哭,刚那蛇要咬你,我们将它打败了,我们都很勇敢是不是啊,乖孩子,不哭不哭啊!”
僵直的小身子在听到他一遍遍的安慰后,终于软下来,全心全意的靠在忠心怀里,忠心闻着他身上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沉醉其中,他想常恩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忠心爱怜的拿脖子蹭蹭那小脑袋,小脑袋直接埋进忠心颈窝里。
旁边的老太监还吓得魂儿还在半空飘着呢,腿儿更是颤得站不起来,他瘫软在地,见那杀蛇的太监上手就抱起小皇子,他本想说他大胆,想说他僭越,可六皇子惊着了,正需要安慰,自己还这般不中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是老了,老胳膊老腿,不经吓了。
缓了好一阵,待那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六皇子也不哭了。老太监本想将六皇子领回去,可六皇子是一步也不走了,不只不走,还不下来。就是后头又有太监宫女找来要接过他,他就是赖在忠心怀里,谁也不让抱,一碰就大哭,只让忠心抱着,显然也是吓坏了。
老太监看六皇子的样子,也不敢让宫人硬将人从忠心身上拉拔下来,只得让忠心抱着回嘉和宫。
一回嘉和宫,宁嫔见儿子眼睛哭得跟兔儿眼一样红,一见着娘亲,承礼终于撒开了忠心,扑倒娘亲的怀抱。忠心看老太监跪下,他多会察言观色的人啊,也顺势赶紧跪下。
不等娘娘问,老太监赶紧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晨发生的事情跟宁嫔讲了,讲完又是一番告罪,忠心也跟着磕头,他磕得也实诚,几下额头就青了。
听完老太监福全的话儿,宁嫔揽着她的宝贝儿子,手搭在桌上,修长的护甲一下一下地拍在桌上。
听着福全的意思承礼是被蛇惊着了,看这年轻太监除了脸上的伤还好好的跪在这里,就知道应该是个无毒的蛇。她祖上是杭州,江南多蛇,所以她是知道些蛇的习性的。春夏时节河里的蛇会在清早爬到岸上休息,等日头渐升起又会躲到阴凉之地。承礼又是大清早的过去耍,那亭子那可不就有条河。
御花园这么大的湖,奴才再能干,也不可能打捞得湖里一条普通的蛇也无。所以这事儿应该不是被人下了手脚。
福全头发本就花白,看着精神头也不好,应是被吓的不轻,另一个脸上也伤了。看着伤口可不轻,许会留疤了。
她看着那伤口也后怕,若是这伤在承礼身上,可要命了,一个小孩子这么长的口子肯定会留疤,虽然她儿子前面那么多哥哥,他几无可能承继大统。可若是真轮到他,面上有疤,就是形貌不端,刑伤之相,基本等同于直接宣判与皇位彻底无缘。这人实帮了他们母子大忙了。最终她只罚了他们半年的月例,便让他们退下。
忠心一听要罚自己半年的月例,心都在滴血。他还欠着人家二百多两呢,如今又要停半年月例,他欠的饥荒可几时还完呀!即便对方是好兄弟,那欠的债也不能一直拖着。
但是想想也应该庆幸,若是换其他主子,就是救驾,可到底是在御花园出的事,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顿竹笋炒肉是逃不了的,宁嫔到底还是心善。
见宁嫔一摆手,老太监立刻知趣儿的退下,忠心也赶紧学着老太监的样子站起来往外退。可刚要抬步,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扯,他回身一看,原来是六皇子拉住了他的衣角。原来不知何时那六皇子已然从母妃身上挣脱下来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对母亲央求道,
“母妃,他不走,陪我玩。”
宁嫔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渴求,就巴巴的望着她,又看看忠心脸上的伤,思虑了片刻,终是点头,一个奴才而已,查查要是身家清白白,投了儿子的眼缘,倒是也可以留下!毕竟福全到底年纪大了,跟不上个孩子,就是再稳妥的人护不住她儿子的安危也没用,还得是年轻点的反应快。
见宁嫔同意了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六皇子,忠心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云端,怎么这么不真实,他这几天日夜里都想拜在六皇子麾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去的路上他擦擦嘴上又溢出来的血珠子,多亏他故意留了这道伤,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让宁嫔留下。
他摸摸嘴上的伤,如何将这道伤发挥到最大价值呢,于是他打了个拐儿,跑去找自己的好兄弟怀义。
一见忠心嘴上有伤,那怀义赶紧道,“怎么弄得这是?”说着找出药箱,从里面翻出来一个药包递过去,“呶,我这里还有点三七粉,上回切菜伤着手了,我用剩下的,你拿去用吧!”
见忠心不接,怀义便笑着嗔了一句,“你怎么还客气上了?”说着就往他怀里塞,岂料忠心接过又放回他药箱里,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有什么东西涂到伤口上是让伤口愈合不了,留疤的?”
“你要作甚?”怀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刚在御花园救了六皇子,这是救他时被蛇咬的。”怀义这才恍然大悟,哦,懂了,这哪是伤口啊,这是你的功勋!!!
用肩膀碰了碰忠心,坏笑道,“还得是你啊,我就说你小子聪明,以前天天躺平,若是上进,前程早就有了,这会儿开窍了,想往上爬了?”
“不往上凑,什么年月才能还上你的银子。”一个普通的宫人月例就二两。怀义的二百两是攒了十年的月例又加上御膳房有些油水,积年下来才攒出来的。
“为了还我银子?”怀义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能有那福分让您拼命攒钱?是你那‘远方亲戚’吧?”谁也不如他了解忠心,能让这懒货往上冲的当今世上,有且仅有婆娘跟儿子了。
“真的他就是远房亲戚,你就说帮不帮吧?”忠心可不想多说,毕竟他儿子若被揭发出来就不用活了。
见忠心不愿多说,他也不强求,“帮,多的是办法,一块生姜或者盐水就能搞定,若想留得更深一点,香灰最好使,还都是现成的。”
于是打从这天起,忠心天天往怀义的屋子跑。虽说东西都是现成的,但他一个普通太监住处人多眼杂,怀义就不一样,他混得好,自己一个人住。干这种事情总得避着人不是,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怀义不是外人,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按着宁嫔的指示,等他将伤养好了就去嘉和宫当差。
过了七日,忠心看他脸上的疤成了,就先去内务府登记,领了嘉和宫的牌子,由着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去嘉和宫。他们到了嘉和宫,进门后直接去偏殿,找到嘉和宫的掌事太监福路公公。再由着福路公公领着去殿内见了宁嫔娘娘。
宁嫔见忠心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神色微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伤不仅留了疤,看着还这么明显。本来长得白净清秀的人,脸上骤然多了这么一条伤疤在白皙的面皮上格外扎眼,再不复从前周正。
到底是为了救自己儿子,前几日她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入宫前家里人口简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身家非常干净。宫里的履历更是简单的不行:自打入宫就在御花园听差,一待就是十年。人嘛多少有些惫懒,不求上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在宁嫔这里反是亮点。
不求上进的人绝不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或桩子,因为眼线或者桩子,得埋进去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没听说谁的眼线会在御花园埋十年一动不动的。哎,钱她倒是不少,就是让她放心用的人可真不多。
既然这人以前在御花园干洒扫,到了嘉和宫也先干着洒扫吧,至于其他的安排且还要再看一看。
忠心本以为自己入了嘉和宫,便能伺候六皇子了,没想到进来了竟还是跟以前一样干普通的杂役,还是最末等的太监。
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既已进了嘉和宫,近身伺候小主子指日可待!他可听说了六皇子身边的福全公公光月银就足有十两之多,还不包括主子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
福全公公就是自己的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奔头,就有干劲。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日日早起干活,脏活累活抢着干。他干得多了,自然有人就干得少了。那干得少了的人自然对他好感渐升。
不过才来月余,他已经跟下面的太监宫人混熟了。
虽然只是在院儿里做洒扫,可这里干活也有好处,就是日日能碰到六皇子。每日里早上起来,乳母就带着六皇子来请安。
其实六皇子身边日常伺候的有三个太监,一个乳母外加两个宫女。那一天也是巧了,六皇子抬腿就跑,谁也没留意,就老太监福全发现了赶紧追上去,这才让忠心钻了空子,在宁嫔面前露了脸。
见六皇子要上台阶,昨儿晚上可是下了一夜的雨,现在还有点星星点点的,台阶上可是滑的很。忠心怕小主子摔了,顾不得许多,赶紧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一手虚扶着六皇子的胳膊,一手稳稳护在他腰后,温声道,“小主子慢些,台阶滑,仔细摔着,奴才扶您上去。”
承礼一见是他,就伸出小手摸摸他脸上的疤,“疼不疼?”那稚嫩的萌萌的孩童声音在忠心听来真是夏日里清爽的良药,他半扶半护,小心翼翼引着人上台阶,一边笑着回话道,“谢小主子关心,奴才不疼呢!”
等一行人进去,他起身时自己衣袍已经湿了大半,他浑不在意的又拿起扫帚来干活,他没留意那宫房内的窗棂边有一双眼睛已将他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忠心想往上爬,想拿到更高的月例,但连他都不知道的是,他最宝贵的是有一颗爱孩子的心,有了这颗心他就会比别人想的更细心,照顾的更周到。
忠心就这样一直做着洒扫的活计,做了两个月也没有得到升职。这期间虽然扣了半年的月例,因做事勤恳,得了宁嫔赏赐的一枚银花生。他掂了掂这枚银花生,约莫五两重,他得了便立刻拿去还给怀义。他欠人家的太多,赚一点他便还一点,债就少些。
他也怕钱在自己这儿,他管不住手再去赌了。宫里自然没有赌馆,但是有同好的宫人喜欢聚在一起赌两把。在宫里十年,为了打发日子,他沾染了这毛病。虽然现在不赌了,难免有手痒心痒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还钱回来,夜里躺下他还没有睡意,就想跟人来这么一局。可是一来他要攒钱,二来现在兜儿比脸还干净,他就是去跟人赌,也没人搭理他,什么时候能再摸一把牌就好了。这样想着想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押大,押大!”
“这把我全押了啊!”
“赢了,赢了,这回我可算赢了,哈哈哈~”
同屋的太监被这一声叠着一声的押大押小从睡梦中吵醒,是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喊赌!起来一看,原来是忠心在说梦话哩,一边说那手还不老实地在半空中抓呀抓的,这是还在摸牌呢!
这小子,大晚上的吵得人不得安生。见忠心那两手还在抓,有那太监就起了戏弄的心思,将自己的裹脚布从床垫子底下掏出来,一左一右塞到忠心手里。他们太监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一站就是一天,还整日的来回奔走。那裹脚布闷了一天的汗水,味儿比发酵了十天的臭豆腐似还冲,老鼠闻了都能连夜搬家,臭的哟!
不明所以的忠心还抓着那裹脚布上下晃动,嘴里兀自大喊着“押大!”把屋里的太监们逗得前仰后合。
第二日一大早,等忠心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同屋的太监就上来打趣道,“哟,咱们忠公公昨儿夜里赢了多少银子啊?”
见忠心有些发懵,另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指着忠心手里的裹脚布笑道,“你昨儿夜里把这“臭牌”攥得死紧,喊着要押大,我瞧着这味儿都能当筹码使了,你今日别洗手,就着这味儿去凑局,骰子都得臭得自己滚到豹子点!”他话音一落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忠心这才知道是自己昨儿夜里说梦话吵着大家了,都在打趣他。他看着手里的裹脚布,“这味儿确实厉害!谁的?下回我直接带他去赌,管饱咱就是赢不了也让对家兜着臭走!”
见大家齐刷刷的望向福喜,忠心抓着裹脚布就追,那福喜见形势不妙,赶紧蹿了,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打趣他,“何至于这么见外,送你了,不用还,不用还。”
笑归笑,闹归闹,闹完还得去洒扫,一天的活计还等着他哩。
他做完日常的洒扫后,又将小皇子每日要走的石板路边边角角的青苔都细细磨去,廊下的积水一点点扫净,又将小皇子常蹲着的花坛边认真清理了一遍,就怕斜长出的枝丫刮伤了小主子娇嫩的皮肤……
花坛里他也不留死角,怕里面被人藏什么脏东西,也怕有野猫或者其他动物突然窜出吓着小主子。他想的多,自然打扫的就细致。
他明白想要去近身伺候还得立功。可立功哪有那么好立的,那得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看着倒是没甚立功的机会让他表现表现。那他就做好自己手里的活计,没出错就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天越来越热,白日也越来越长……
夏日的午后,日头爬得老高,嘉和宫院里的青砖被晒得烫得不行,周围静悄悄的,连风都懒得动了,只余知了惫懒的叫上那么一两声。
廊下往日里叫得欢实的鹦鹉们这会儿齐齐得闭了嘴,耷拉着头,蔫儿的不行。小宫女们也躲到偏殿里纳凉,素来警醒的嬷嬷们这会儿也热得没甚精神,手里蒲扇越扇越慢,力道渐小。
这个天儿,就是在屋里不动弹都能出一身汗,更何况她们还刚被小主子带着从烈日下历练回来,可怜她们老胳膊老腿儿的,见小主子已然在床上打着呼儿的睡得正浓,可算是歇着了,看这样儿一时半会估计醒不来,她们也收起了扇子,趁机靠在墙边儿打起盹儿来……
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睡着睡着就睁开了眼,然后坐起来有些发怔,往常他醒来立时就有嬷嬷们围上来,今日见没人上前理他,他自己趿拉起小鞋子就往外走。
一出来在大太阳底下一晒,他就觉得口渴得很,正要回去跟嬷嬷要水喝,却被月牙形的养鱼池子里的水吸引了注意。这样的观景池只有妃嫔以上的宫妃院子里才有,低等级的可没有这待遇,宁嫔宫里自然有。
是水,要喝,要喝呀!
六皇子这个年纪哪里知道哪些水能喝那些水不能喝,都是水,干净的水。
景观池虽然水不深,半米深也是有的。周围用砖石砌矮坎围了一圈儿,权当护栏。平日里怕有危险仆从自然不会将主子引到这边。今几个可是没人拦住他了,他又渴又想霍霍水,于是抬起小腿儿就往池子走去……
走到那矮坎前,他就将自己囫囵的趴上去。这个毒日头下那石头应该烫人的紧,可这矮坎是用白石堆成的。白石白的反光,并不那么吸热,所以趴上去只有暖乎乎的感觉,温度并不灼人。
那矮坎儿似乎拦不住他。别看他此时个头还没有桌腿高,可他会蹭啊,趴上石坎,像条小虫子似的扭着身子往前蹭。还别说这招还真管用,没几息的功夫他上半身子就探出了矮坎儿,离着水面越来越近……
可就在接触到水面的一刻,许是上半身探得太前,失了平衡一下子要栽进水里。
就在离着水面只有一拳距离时,下坠之势戛然而止,后腰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
六皇子回身一看,是疤太监!小家伙露出一口小白牙对着忠心咯咯的笑。
忠心想回应笑,脸色却比哭还难看,天老爷嘞,吓死他了,白日撞着鬼也没有这个刺激啊!
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往眼里钻,咸得他眼疼,他也顾不上擦,赶紧将熊孩子抱下来。
多亏忠心现在没了午睡的习惯,倒不是他不想睡,往上数十年,他天天午睡,而且还一睡还睡到自然醒的那种。实在是忠心最近赌瘾犯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最难受,梦里都在摸牌,为了不影响别人,索性中午就不睡了。开头两天确实很难受,可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睡不着他就给自己找活儿干,不然容易犯困,方才他正蹲在不远处擦廊柱呢,眼角余光就瞥见六皇子溜溜达达从寝宫出来了。他没记错的话这小家伙不是刚耍回来才躺下吗?怎么又起来了?
那会儿六皇子回来的时候,他还看到了,那跟着他回来的太监婆子俱都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显见是被他遛得狠了,满头满脸的汗,个个晒得脸跟红屁股似的,也是不容易啊!
他好奇这般大的孩子都是什么习性呀,起得比鸡早,歇得比狗晚,睡个晌觉打个盹儿就精神,都精力这般充沛吗?想到常恩,常恩小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六皇子似的精力这般旺盛?
眼见那孩子往观景池走,他心头一紧,要坏菜,这祖宗是要闹哪儿出啊?扔下抹布就百米冲刺跑过去。
没给他一点儿喘气的功夫,紧赶慢赶可是让他给抓住了,使出一招猴子捞月,把人捞了上来。
自动代入自家孩子,忠心后怕的不行,他的手还打着哆嗦,气得他蹲下,板正六皇子的身子,指着那池水轻斥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个池子对你来说水太深了,你这样翻进去会淹死你的,你知不知道?”
小皇子懵懵懂懂眨眨眼,往常别人跟他说话,声音比春风还软,几时见这么训斥他的,除了他娘。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积聚,如同暴雨前的黑云压境,“不许哭!下次你再敢偷偷这样,我就揍你屁股,像这样一样,你听到没?”说着就将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比划着似要真扇他屁股。
“大胆!”是掌事公公福路的声音。许是因着急,那声音都破了音了。
他登时感觉后脑勺似被雷击了,转过身发现何止福路啊,宁嫔也在,身后还跟着几个宫人。
六皇子一看给他撑腰的来了,立刻挣脱忠心,扑进宁嫔怀里泪眼汪汪告状,“母妃~他打~”
这小家伙,真是倒打一耙,他真是一身嘴也说不明白了。
宁嫔盯着忠心看,盯得他心里发毛,他就说他不想伺候这些女主子们,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着实吓人,跟阎王爷跟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他在宫中行走多年,懂得一点,不管有没有错,先跪下准没错。于是他赶紧跪下认错道,“奴才忠心,给娘娘请安,奴才该死。”
“忠心,你确实该死。”宁嫔不紧不慢的说道。忠心揪着的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念你护主心切,本宫就不治你以下犯上之罪。日后不必扫院子了。”她低头摸摸儿子钻进怀里的小脑袋,淡淡说道,“以后在六皇子身边当差,跟着嬷嬷们学伺候吧。”
忠心浑身一僵,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没死,还要去近身伺候六皇子了。激动的他忙伏地叩首,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大声表忠心道,“奴才遵命!奴才必尽心竭力护好小主子!”
忠心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恰好被刚从外面回来的宁嫔看到了。她那会儿就从墙外的花窗前经过往里一瞧,可不就瞧见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正要往水里栽,她吓得都失了声,三魂七魄都去了二魂六魄。
好险,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淹着了。她看得真切,自然不会责罚忠心。
看着他垂首跪立的身影,望着他脸上那道疤痕和因为紧张后怕那还哆嗦的双手,这人有心,眼里有活,嘴严,心细,还能护主。这样的人才适合近身伺候,其实本也要让他到儿子身边的,福全年纪大了,腿脚跟不上了,总要有年轻的接上陪着她儿长大,当初让他洒扫院子也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如今也算顺水推舟了。
宁嫔自来赏罚分明,忠心有功赏了,那该罚的也一个不落下。
近身伺候的这些太监嬷嬷统统领了二十大板。他们虽挨了打,反倒感谢忠心,若不是他救了小主子,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的了,早就被一锅端了,还能让你看见明日的太阳?
忠心这回可算一箭双雕,不仅成功跻身成为六皇子的身边人,往常初来乍到近身伺候的,哪个不被排挤几分,毕竟你一个新来的嘛!忠心这回刷了一波好感,所以大家打心底里接纳了他。
忠心这一日感觉什么都不真实,立功的机会怎么说来就来了,他情急之下说了那些话,宁嫔竟也没有追究他以下犯上之责。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无处诉说只能去找怀义倾诉。怀义听完不停咋舌,“你这升迁的速度比猴儿还快!别人等一个机会都是按年等的,你是按天算。”
他指着自己的卧房道,“你看我这个小卧房,是在宫里兢兢业业干了十年才分到的,你偷了十年的懒,不过勤快了俩月,就能分到单间了啧啧,不能比哟!”一般皇子身边近身的太监都是有数的,最多四个。能成为六皇子的近身太监自然就有独立的卧房了。
“以后啊,我得仰仗着你喽!”
“你可别挖苦我,咱们之间何来彼此,你都不知道我今日经历了些什么?”说着就讲了今日自己怎么训斥六皇子,还胆大包天的威胁吓唬要揍六皇子,最最关键的是被他娘宁嫔看到了。
“你这就叫歪打正着了!你急头白脸地一顿骂才能看出你是真心担忧主子安危,宁嫔怕是就想要你这样的,能护着又不惯着,这啊是你的造化。”
他的造化?他可没啥远大前程,他就想搂银子,让儿子以后不要跟他似的一辈子苦哈哈。
不管怎样,他也算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了。
也是从这日起,忠心正式成了六皇子的贴身太监。一日里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母妃待的时间都长。
没当贴身太监之前他只以为就是伺候两岁的小皇子日常衣食起居,当上以后才知道贴身太监要做的何止这些。嬷嬷只管穿衣、洗漱、吃饭、哄睡,贴身太监却要样样精通,不仅要能伺候了这些,还要守夜,陪着皇子玩耍,保着皇子安全。待皇子长大,他们便是皇子的手脚和耳目,替皇子外出办事、跑腿清理杂物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比嬷嬷们要做的多,自然皇子长大,他们这些贴身太监比嬷嬷们的路会走得更远,他们将是皇子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而忠心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这边回程一路出奇的顺利,仅仅一个多月,马车便到了青州府的地界,从府城到县城,再到李家河村,只剩最后两日路程。越是离家近,他越归心似箭。
算算日子,他去年冬天就开始出发,到如今盛夏已深,已经离家八个月了。想到当初跟娘亲说好的,最多半年就归家,她在家里一定等着急了吧!
家里的那点儿银钱估计早就见底了,娘不能织布换钱了,又拖着两个弟弟干不了多少活,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他想都不敢想。
这天夜里睡下他又开始做噩梦了,梦到家里揭不开锅了,两个弟弟饿得直哭,娘在一旁抹泪,他喊着:我有粮啊!可那米就是送不过去,急得他团团转,他腾地一下子就醒了。反应过来是在做梦,原来是虚惊一场,一摸头,头上全是汗!
他多给了车夫些钱,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夜色深重时马车驶进了李家河村……
因为夜已深,村人都熄了烛火,只有零星几盏若隐若现,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村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这样的夜里马车的哒哒声显得格外响亮。
常恩攥紧了怀里的包袱,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家团圆,还是那梦中骇人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门口, 看着熟悉的木门,他心里既激动又紧张,他缓了一口气才抬手拍门。
屋里刘氏早搂着孩子们睡下了。可那沉闷的拍门声一响,她立时就醒了。谁在拍门?这个时间别是哪个村里的泼皮。想想又不太可能, 自从毁容就再没人来骚扰了, 只是这大半夜的, 会是谁呢?听着拍门声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家里没个男人撑着, 她只能当男人使。压住对未知的恐惧,她拿起门后用来顶门的棍子攥紧,一边拔开门闩,一边壮着胆子往外走,嘴里喊着, “谁啊?”
没想到回应她的是日思夜想的声音,“娘, 是我啊, 常恩。”
常恩?常恩回来了?一听是儿子的声音,她扔下木棍就跑过去开门。
推开门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常恩,黑了, 瘦了, 她激动的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常恩,常恩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娘都担心死了,就怕你出事。”他走后,她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后悔自己怎么能同意让他去京城寻亲呢?常恩是孩子他不懂世道的艰辛, 人心的险恶,难道她就不懂?每每想起她扇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常恩安抚的拍拍娘的背,她瘦得太厉害了,摸着脊背骨头分明,这段时间她估计也煎熬着,可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娘,咱先回家,家去说。”
“好,咱到家了,家去说。”说着胡乱抹了把眼泪拉着儿子就要进家门。
“等等,娘,咱得先把这些东西搬到屋里去。”刘氏这才发现常恩脚边放着四个大包袱。刚才因为激动都没注意到有东西。
“你拿着这么东西怎么回来的?”带着这些包袱走靠两条腿可不行。
“坐马车回来的,刚儿已经打发那车夫走了。”
她看着地上的包袱,又听常恩说是坐马车回来的,猜他许是找着生父了。可这里到底不是问话的地儿,于是弯腰帮常恩提包袱。
等母子俩进了屋,常恩先去里屋看了弟弟们,此时他们正在憨睡,小孩子就是睡得这样熟,老天爷打雷都不带醒的。摸摸两个弟弟的小脸,都瘦了。他不在的日子,孩子们也跟着受苦了。
从里屋出来,没等母亲开口问,常恩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他一路的经历说了,当然自动省去了其中惊险的部分。既然已经平安归来了,何必再让母亲揪心。
刘氏听着儿子讲的何其简单,知道他自来报喜不报忧,肯定受了苦了。摩挲着手里的二百两银票,她心里酸涩得不行,这可是儿子拿命拼回来的。
“他给你的就是你的,这个得你收着!”刘氏又将那银票塞回常恩手里,如何也不收。常恩见母亲态度坚决只得先将那银票放在一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几个包袱。
这几个包袱都是大胖他们给的,给的时候都不经常恩的手一早就扔到马车里了,只说是些吃食,怕常恩路上饿,垫垫肚子。
常恩不疑有他。等路上肚子饿扒拉包袱找吃的时才发现里面除了干粮、点心,蜜饯干果,还有茶叶,几匹上等的布料,文房四宝,几本启蒙用的书,竟还有一套厚厚的四书五经,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都压手。在大梁朝,单是这一套四书五经,就得十几两银子。一定是他们路上聊家常的时候,他说起过自己将来要努力赚银子供弟弟们读书,大胖他们听进去了。
见常恩从包袱里拿出这么多东西,刘氏虽不知价钱,可一看便知都是好东西,绝不便宜,这份人情,可怎么还啊!
常恩收拾完包袱就问起家里的情况,刘氏这才将这段时日的经历缓缓道来。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自你走后,家里也没什么进项,看着钱越来越少,她也着急。于是开春儿的时候她花了几十文钱买了十只小鸡仔,后头死了两只,活下来八只。
本想等着母鸡长大下蛋换些钱,可到了六月家里的银钱就花完了,粮缸里也见底了。本来九月鸡就能下蛋了,没办法她只得将那母鸡贱卖了才又撑了一段时间。直到半个多月前,家中彻底断粮了,她只得去求助族长,族长让人送了五十斤糙米,两百多文钱,总算解了燃眉之急,有了这些就可以撑到秋日把地里粮食收了。
赵婶子也听说了,刚好前段时间家里添喜,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亲戚们上门都送了不少鸡蛋,她便匀了五斤鸡蛋,又给了两斤小米让给孩子喝。还有不少乡亲都来了,虽然拿得不多,但是都是顶饱的粮食,毕竟这时候家家都不富余。
常恩听着娘的叙述,村里确实帮衬他家很多,只能以后找机会报答乡亲们了。只是苦了他娘,这几个月汲汲营营,他注意到娘的头上竟又长出了许多的白发——她才三十岁啊。
他握着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以后我再不让你过这样的日子了。”
“是娘没用,你别把事情都扛自己身上,以后咱娘俩一起努力,咱们这个家会越过越好的。”刘氏就怕儿子心思重,可她的常恩,也才十岁啊,都还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懂事的让人心疼,做母亲的如何心安理得的受着。
银票到底刘氏没收下,常恩顺便将自己对这笔钱的打算说了。
他在路上的时候就一直琢磨这些银子该如何用。当然他可以拿这钱去做生意,可他又不是商业奇才,就是浸淫多年的商场老手也难保次次都是赚的。更何况只要跟人打交道这中间还掺杂着尔虞我诈,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他输不起,尤其经了上次小弟一场病,家就彻底空了,他才懂了,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思来想去,如今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买处好租的房子或者铺面然后租出去,靠租金过日子,这才是长久的办法。他其实还有未尽之言,他想着等他能养了家,他就送弟弟们去学堂。因为租金足够供两个弟弟读书、交束脩。只这话等他实现了那日再跟娘说吧,现在说了,反倒让她徒增烦恼。
刘氏听着,只觉得儿子长大了,这主意稳当,有个长久的进项听着心里都踏实。人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常恩出去这一趟有了自己的见识,做娘的自然全力支持。见母亲同意,他就计划在家歇几天就去看看房子。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刘氏催着儿子赶紧睡去,再不睡,天就要亮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好容易回家了可得好好歇歇。经娘这一提醒,常恩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得有些睡意,在娘的催促下爬上床上一闭眼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听到耳边叽叽喳喳的似有人在说话,透过眼缝寻声望去,见俩小家伙正凑在一处小声嘀咕。
“二哥,大哥怎么还睡呀?都下晌了,他是不是病了?”
“嘘!”常安忙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弟弟小点声。“大哥累坏了,娘说他后半夜才到家的,咱别吵着大哥,让他多睡会儿吧!”
“可是我想让大哥陪我玩嘛。”
常安拍着常宁的背,轻声哄道,“让大哥再睡会儿,走,二哥陪你玩去。”常宁听了,沮丧地低下头,攥着自己手里的竹蜻蜓,就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见常宁油盐不进,常安正愁得拿小弟没办法,身后就传来大哥的声音,“来,大哥陪你们玩。”
两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大哥竟然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大哥,你醒了?”常安兴奋道。
常宁一见大哥醒了,立时“嗖”的一下跑到床上,像只小泥鳅似的,一下钻进常恩怀里。
“大哥是我们吵着你了吗?”常安挠挠头:“我记得娘说,不能吵大哥。”
“没有,我本来就要醒了。”常恩拍拍自己另一边腿,示意道,“来,到大哥这来。”
“哎。”常安这才猴儿急的也钻到哥哥怀里。兄弟三个抱在一处,亲得不行。
大半年不见,弟弟们也没长高多少,抱在怀里还是瘦瘦小小的,常恩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他怕弟弟们看出他眼底的泪光,赶紧转用话吸引小家伙们的注意力,“我给你们带了京城的点心,都是你们没见过的,走,咱们尝尝去。”说着就带他们去堂屋找点心。
点心昨晚上被娘收拢到柜子里了,常恩找到点心匣子放到桌上。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这匣子真好看。闻着空气中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味。这样好看的匣子,里头装着什么点心呀?等大哥一打开,两颗小脑袋立刻凑过来踮脚一看,哇!满满的一匣,好多呀!各种颜色形状都有,模样还新奇的很,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式样。
常恩虽然这一世没吃过多少点心,可有着上一世的经验,他发现里面的点心种类可真不少,有白皮起酥的枣泥方糕,有豌豆黄,艾窝窝,玫瑰饼,牛舌饼…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笑着对两个弟弟道:“挑你们喜欢的吃,随便拿,这回啊管够。”
一口点心下去,小哥俩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便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常恩见状,忙倒了一碗水,一边递到小哥俩嘴边让他们喝一口,一边提醒道,“还有很多,慢点吃,小心噎着了。”
暖香漫在屋里,倒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等常安、常宁几块点心下肚, 常恩才问起他们母亲去哪里了。原来娘一大早就做好早饭,下地干活了。
他抬眼看外面的太阳,他竟然从昨晚上直睡到了今下晌。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外面的热浪一阵接一阵, 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可想而知, 这天气在地里干活有多难熬。
如今他回来了, 可不能让娘再一个人干了。见弟弟们吃饱了,他去烧了水放凉,用瓦罐装上水,让弟弟们看家,自己则带着瓦罐去地里。
刘氏正在地里锄草, 隐约听到似是常恩在喊她,她抬头望去, 可不是正是常恩, 正从地头上向她这里走来。
“你这孩子,咋不在家休息,跑这来干嘛?”刘氏嗔怪着, 斗笠下露出一张被晒得通红的脸, 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的贴在身上。
“我休息好了。”他说着将瓦罐递过去,又去拿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干,您休息会。”
刘氏拗不过儿子,只得将那锄头递给了他。母子俩忙活了一下午,地里的活总算干了一半。
等到起身打算归家时,日头早已落下, 暮色漫过天边的红霞,农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扛起锄头往家走。见许久未见的常恩都与他打招呼,问他木匠手艺学得怎么样。
刘氏对外都说常恩去镇上当木匠学徒了,不然这么长时间不露面总得有个说法。大家都怜惜他小小年纪就要去镇上学手艺,若他父亲还在何必舍近求远去学手艺,春生的手艺就很好。
等他们到家时,常恩发现弟弟们已经将饭做好了,虽只是简单的煮了稠粥,对于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实属不易。去年常安还手忙脚乱,如今竟做得有模有样。原来父亲去世后不止他变了,家里每个人都在变,都在分担这个家……
接下来的几天,常恩每天都去地里跟母亲锄地,得空了又去后院收拾猪圈,准备拾掇好后再去买几只小猪崽。鸡笼也被他收拾出来了,他打算再去买几只小鸡,这些鸡留着下蛋,专门给弟弟们补身子。前院的菜园被母亲打理得整整齐齐,他只需要早晚给菜园里浇浇水。
刘氏看着常恩回来这几天,天天从早忙到晚,从地里忙活到家里,就是晚上也不闲着,就着烛火教弟弟们认字、读《三字经》,她也劝他刚回来先歇歇,不必急着干活。只有常恩自己知道,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忙活完家里的事,这日一早吃了早食,常恩就去了镇上。他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早一天买下来就能早收一天租子。
他到了镇上就直接去找了镇上专门做房屋买卖的房牙,这是最正规也是最靠谱的渠道了。可那牙人一见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就直接将他轰了出来。
他站在大街上,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带补丁的粗布衣衫,脚上是一双磨破边的草鞋,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确实不像个能买得起房的人。
人家不招待他也不恼,见对面有个成衣店,他灵机一动,直接去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转身进了另一家房产铺子。
店里的房牙一看进来一个小少年,只见他头戴青布小帽,穿着圆领短衫,下身着青布裤子,脚蹬藏青色布鞋,看打扮,似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厮。
他立刻热情的迎上去招待。常恩直接开门见山,问了镇上最大的书院登云书院附近有没有房源。那房牙一听是想买那里的房子,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儿,这是个正经主顾,想来是哪家少爷要去书院读书,主子派来寻房子的。
登云书院附近倒是真有几家卖宅子的,左右店里也不忙,他就领着常恩去看房子。
他们一共看了三处宅子,俱是二进的院子。房子不止宽敞而且安静清幽,报价也都是九十到一百两之间。常恩又问了牙人附近出租的价格,约莫一年五两银子。见常恩面上平静,牙人便道若是相中了哪套,他可以跟房主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但是至多也就能让个几两。
常恩只说得回去回禀主子,让主子定夺。那牙人也懂,这种事情岂是一个小厮能拍板决定的,嘱咐常恩带话让他主子尽快决断,这里的宅子可是很抢手的,若是觉得合适他们明几个就可以立契,直接去官府缴纳契税、登记入册。
常恩听了牙人的话,才想起来他着急忙慌买房子怎么忘了这一茬了,还要过官府这一关。倒不是他不想在官府登记,在官府登记其实对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来说是最好的保障,只是依稀记得他们村里有人在镇上干衙役。
若是他跟娘去登记被人知晓了,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能自圆其说,毕竟现在他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困潦倒。这个时候突然有钱买宅子肯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一旦被人顺藤摸瓜,他的身世秘密便难保。
况且这里的租金还是有些低了,二百两银子的房子,一年租金才十两银子,到底是在镇上,房租上不去,县城的租金,肯定比这里更高,况且县城衙门也没有熟人,何不往县城去?
他心里有了计较,回到家他将今日的经历跟母亲一一说了,并跟母亲商议,想去县城看看那里的宅子。
刘氏一听要去县城,顿时犹豫了。她面露担忧的道,“县城离咱家太远了,再说咱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深浅,万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她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当年被卖过来,最远就只到过镇上。县城在她心里就跟天边儿一样远,这么远的地方,连租子也不好收啊!
“镇上咱也人生地不熟啊,多去几次不就熟了吗?再说,就算不去县城,镇上的宅子也买不得。若是在镇上登记入册,过不了多久全村都知道咱家买宅子了,到时候,可不得都来咱家,问问咱哪里发的财。”刘氏听着常恩说的也在理,可是她没来由的就是担心他。
常恩似是看出了母亲的顾虑,宽慰道,“娘,您还不放心我?京城我一个人都去得,再说上次去京城的时候我就路过县城,也不算一点儿也不熟。县城的租金肯定比镇上高,我先去县城待几天,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若是有那合适的,我回来接您过去定夺。”
常恩好说歹说,终于让刘氏同意了他去县城看看。
益都县县城并不是重要的交通要塞,它只是一座北方普通的小县城,但是这里有一座非常出名的书院—青山书院,它在整个青州府都是排得上号的。
常恩之所以下决心来县城,有一方面也是奔着青山书院去的。他虽然只上了两个月的私塾,却也听说过青山书院的名头,将来弟弟们若是求学他也想让弟弟们去最好的书院,为以后计,能在书院附近买到房子是最好不过。
这回他依然穿着一身小厮衣服,跟镇上一样又如法炮制的打听了一遍。他想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但是这里的宅子非常抢手,很多外地的学子都慕名而来,或租或买,常常一房难求。他打听了很多房牙,他们手里都没有青山书院附近的房源,即便有,价格也高得离谱!
只要有一套价位合适、又在书院旁的房子,往往一日之内便能出手。
常恩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买到心仪的宅子呢,见店里进进出出跑腿的小牙子他心里就开始合计了。
县城里正经房牙,都留在店里谈价、做生意,他们可没空天天在街上跑。而专门跑腿的是小牙子。这些孩子跟常恩年纪相仿,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只需管顿饭,便能使唤,便宜又好用。所以这些盯地段,找房源,看房,传话等琐碎又累得跑断腿的活,都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找不到房源,便混进去,他就不信了,日日在小牙子堆里,他还得不来第一手消息?
说干就干,他换回自己平日穿的衣裳,径直就去了县城里最大的牙铺——清和宅行。
一来这里雇的小牙子最多,消息自然最灵通,二来别家都只管一顿饭,这家牙铺不仅管饭还管住。说穿了,这也是为了吸引小牙子给他们跑腿,其实住的方面,东家并不用多费钱,总有那卖不出去的宅子,牙铺就用来给自己人提供一个睡觉的地方。当然既然卖不出去,环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跟常恩猜得不差,让他们住的地方离着城中可不近,常恩跟着管事七拐八绕,跨了大半个城,就在常恩都怀疑那管事是个拐子时候,终于在一处小杂院前,管事推开一扇快要脱落的破木门,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四下打量,这里应是县城城门附近,那牙铺的东家也是个人精,将他们住的地方安排在城门边上,这里南来的北往的经过这么多人,消息可不就灵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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