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蚊子 【晋江文学

    临行前夜, 万籁俱寂。

    喻楚蜷在毡毯上,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继续“隐身”。那只大蚊子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便欺近了她的榻前。

    “我要走了。”

    寂静的夜里, 好似有羽毛搔刮在喻楚心尖。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可落在她耳朵里不知何故,她心里就是痒痒的。

    她张了张嘴, 想说些假情假意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她的嘴不听她使唤了。

    鬼使神差地对他生出些许情意,连同她对他的告别包裹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她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地, 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酆昭冰凉的唇上啄了一下。

    像蝴蝶掠过水面,一触即分, 却留下圈圈涟漪。

    酆昭眼底漫开笑意,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唇角咧笑到极致。

    “今日是怎么了?”

    “如此主动?”

    “白日里见着本王躲得倒比兔子还快,眼珠子都不带斜过来一下。”

    喻楚像被剥光了皮似的难堪,这个烂人, 心里不定怎么偷着笑呢。

    她强装无所谓:“算是战前奖励。”

    “祝你一路平安, 马到成功。”

    “哦?”酆昭挑眉俯身凑近她,目光眷恋在喻楚的唇上,“想不到公主竟这么关心本王?

    “那白日里装作看不见,是怕本王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你这没良心的拎出来“就地处决”么?”

    喻楚感觉自己有点热, 用力推开他一点:“那是自然, 你要是死了, 我找谁去帮楚部?”

    酆昭直接笑了起来,眼里透出餍足的愉悦。“放心。本王死不了。”

    “连个媳妇都没娶到,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舍不得你当小寡妇。”

    喻楚被他这露骨直白的话臊得不行,气急败坏地回敬, “你有妄想症吧你!神经病!”

    “那你明日可要来送送本王?”酆昭不以为意,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调子,把她抱回了床。

    “不去!”喻楚想都没想就拒绝,像只炸了毛的猫,“本宫起不来。”

    没良心的,酆昭在嘴里低骂,为她掏心掏肺做了这么多事,这人倒好,为他少睡几个时辰都不愿意。

    “愣着干嘛,别是在心里骂我呢吧。”喻楚觉得他此时的样子很不对劲。

    “我可不敢,你快些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了。

    喻楚以为这就完了,可她刚安安心心闭上眼数羊,还没等睡意袭来,就又听到那只大蚊子的动静。

    酆昭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规矩”了,他几乎是看到喻楚立刻便欺身而上,十分精准地捂住了她因惊诧而欲惊呼的嘴,另一手毫不客气地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是脖颈,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上头的薄茧落在喻楚的敏感地带,又沙又痒,她不禁一阵颤抖。

    喻楚想挣扎却被他牢牢压制。他的吻不等她反应便落下,起初浅尝辄止,渐渐攻城略池。他的舌尖汲取着她口中的津液,掠夺着她的呼吸。

    喻楚本来想不管他继续睡,可他越来越过分。那只原本只是流连在她颈侧的手竟顺着她衣襟的边缘强硬地探了进去。微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贴上她腰侧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遍她的全身。

    “酆昭!”她终于忍不住,在他略微温柔的间隙喘息着低斥。

    “醒了?”

    “本王实在等不了天亮。一刻都等不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封住她的唇。他的手在她衣内肆意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燎原的火苗。喻楚浑身发软,原本想推拒的手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臂膀,随着他的节奏“醉生梦死”。

    他像是没吃过肉一般,啃着她就不撒嘴了。不厌其烦地在她纤细的脖颈,锁骨上落下细密而滚烫的吻,加深那十足暧昧的印记。喻楚被他弄得意乱情迷,四肢皆软,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喘息,不时发出细碎而诱人的呜咽,像是一只情动濒死的天鹅。

    “别吻那…”喻楚往回缩起身子。

    “好姑娘…”酆昭的吻渐渐下移,在她胸前衣襟微敞的肌肤上流连,对于身下这尊躯体,他的“赞美”近乎虔诚,他顺着她的呼吸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仿佛在奖赏她的魅力与美好。

    喻楚软得像一滩水,浑身充斥着情动带来的汹涌快感,躺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得了。

    他替她理好凌乱的衣衫,又不知足地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好睡。本王走了。”他低声说,真正转身离去。

    这一次喻楚是真的累极了,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至于送行?她连想都没想。

    梦里那一声声撩拨心弦的“好姑娘”在回响,旖旎滚烫。

    两路军马分头并进,不过一个月捷报便像雪片般飞回大营。

    先有酆昭一部势如破竹,连克数城,西夏军望风披靡,后至楚牧武所部亦稳扎稳打,逐步收复失地,将残敌压缩至黑水河畔。

    一时间真是大快人心。

    喻楚每日在楚部军中为伤员清洗包扎,倒也乐得自在。

    这日喻楚正为她外祖父捏肩,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冲进营帐高声禀报:

    “报——!北朔王先锋已突破赫连玄部防线,赫连玄身负重伤,率残部向西北方向溃逃!”

    营帐内顿时一片欢腾。楚牧武捻须大笑,连日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好!天助我也!想不到那赫连老贼也有今天!”

    喻楚闻言心中亦是激荡。她抬头望向西北方向,仿佛已能看到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西夏狼牙谷深处,夏侯焿正听着属下惊慌的禀报,一张狡猾的脸庞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说什么!赫连玄败了?”夏侯焿一掌拍碎身旁的石桌,碎石飞溅,“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

    他身边的月弥公主亦是花容失色,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颤声道:“王兄!如今怎么办?北朔王和楚牧武两面夹击,我们…我们是不是该退往王庭,再从长计议?”

    夏侯焿一把甩开她,他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退?本王偏不退。楚牧武这老匹夫,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喻楚,竟敢勾结北朔,毁我大计。不把他们都杀了我夏侯焿誓不为人!”

    “她喻楚不过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以为攀上北朔王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了?”夏侯焿咬牙切齿,毒蛇吐信般恶毒,“等着瞧吧,就算赫连玄败了,本王也要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洞穴深处囚禁着几个被俘的北朔斥候和楚部探马,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夏侯焿的笑容越发阴森:“传令下去,把这几个“礼物”,给本王“精心包装”一下,送给酆昭和喻楚!”

    月弥公主吓得掩住嘴,不敢再看那群俘虏凄惨的模样。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喻楚正哼着小曲将晒干的草药仔细收进布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这仗打得实在太快,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几个月她便能回家了,她正想着楚部独立的事。

    那些可怜士兵们被夏侯焿精心包装在牛车里,在一个十分寂静的晚上,被扔垃圾一般遗弃在显眼处。

    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的牛车被推到帐前时,酆昭正在查看军报。

    不适感驱使他掀帘而出,牛车上那“物体”还在微弱起伏,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杀意满满,周遭的空气随之降至冰点。

    酆昭掀开覆盖的破布,掩盖之下露出血肉模糊、肢体残缺的躯体。其中一人手指尚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不成调的求救声。

    “王上…西夏人简直欺人太甚!”身后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纷纷露出不忍卒睹的神色。

    酆昭一言不发,伸出手拂过那残破衣衫上熟悉的徽记,面色难看得近乎诡异。

    “夏侯焿。”他杀伐之气再难掩饰,“好,好得很。”

    “全力救治,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给我救回来。”而后他转身对亲卫队下达命令,“传我军令,三军备战,一日后全军开拔,直捣黄龙,踏平狼牙谷!”

    同样的场景也同样发生在楚牧武面前。那辆满载着楚部探马残躯的牛车被推到营门处,老将军正与喻楚一同查看药材清单。

    喻楚先看到了那辆车,她手中的药草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些面目全非的同胞,眼泪硬生生被她憋在眼眶里,淌下数道恨意。

    “畜生…禽兽不如!”楚牧武须发皆张,老眼赤红,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木屑四溅,“夏侯焿这是逼我楚家军与他不死不休!”

    “此仇不报,我楚牧武誓不还乡!”

    两股原本就势如破竹的洪流因为这卑劣至极惨无人道的挑衅,彻底沆瀣一气化作了复仇的烈焰。

    夏侯焿听着斥候战战兢兢的回报,得知“礼物”已送达,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狞笑。

    “好!好极了!”他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楚牧武,酆昭,还有那个喻楚!你们不是要联手吗?本王这就给你们送上开胃菜!看你们还能不能保持那份可笑的同盟仁义!”

    月弥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冰凉。

    她隐约觉得,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踢到了铁板,而且是两块硬得能砸碎他们全部野心的铁板。

    虽相隔百里,北朔与楚部的军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他们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

    夏侯焿的死期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忘年交 【晋江文学

    喻楚没有夏侯焿那种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 但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的是狠劲。既然对方不择手段,那她也不介意当个活阎王去碾碎夏侯焿那点卑劣的手段。

    她去往军械处召集所有工匠, 按照楚牧武之前所绘之图连夜赶制了一批特制弩箭,箭镞缀利刃,机括也更强劲, 更要命的是上面还抹了迷药,保管中了箭的人都睡得香香的。

    夏侯焿不是爱挑衅吗, 她倒是要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回礼。

    几日后,两军会师于狼牙谷外。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酆昭与楚牧武再无半分保留, 将各自军队战力发挥到极致。

    夏侯焿站在谷顶的瞭望塔上,看着山下如蝼蚁般被屠戮的部下, 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 恶龙暴怒。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北朔和楚部已成强弩之末吗?!”他一把揪住身旁偏将的衣领,嘶吼道,“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过来了?!我们的陷阱呢?我们的伏兵呢?!”

    “王…王上!”偏将面无人色, “北朔军的攻势太猛, 根本挡不住啊!楚部那些士兵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批弩箭,上头还沾了药,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射。咱们的人中了就睡…实在是防不胜防…”

    夏侯焿猛地推开偏将, 跌坐在椅子上, 目光涣散, 他精心策划的“礼物”非但没瓦解对方的士气,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喻楚…是喻楚!”他突然尖叫起来,眼中血丝密布,“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给楚牧武出的主意!还有酆昭那个混蛋!你们给我等着!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不过数月,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势力便在这两股钢铁洪流的碾压下土崩瓦解。

    狼牙谷被鲜血染红,夏侯焿在最后的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只能在一小撮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一路溃退回西夏王都。

    这一仗打赢了,还有她与酆昭之间那笔“糊涂账”…

    该不该同她外祖父坦白呢?

    喻楚正想着,一双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头正对上酆昭那双眼睛,双目无精打采,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

    “你多少天没睡了?”喻楚问他。

    酆昭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耶。

    “两天?你得失心疯了吧,还不快去睡觉。”她抬手弹了下他一片青黑的熊猫眼。

    “我知道。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回去。”他揉了揉眼睛。

    “那你快说。”喻楚瞪他,说完赶紧滚去睡觉。

    “打下西夏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酆昭看她的眼光是血丝也掩不住的灼热。

    “喻楚,你不能再拖了。你得给我个名分。”他笑着说,脸黑眼红牙白,叫人看着十分滑稽。

    “现在?刚打完仗,大家都这么累…”喻楚心里咯噔咯噔,下意识想逃避酆昭的话。

    “正是时候。”酆昭胸有成竹向她分析,“今日军心最盛,士气最高。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我今晚就去找楚老将军把咱们的亲事定下来。”

    “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总得先给他老人家透个底,我也好提前派人去筹备。”

    他有条不紊说着,仿佛已经谋划了千百遍,喻楚迷迷糊糊听着,心里怕的发毛,又慌又乱。

    她也知道酆昭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她心里头还是有点怵她外祖父,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被人告发了似的,她舌挢不下,半晌没吭声。

    “又怕了?”酆昭见她那如临大敌的不成器样子,低笑一声。

    “别担心。”

    “一切有我。我会跟老将军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他疼你,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老人家不会多说的。”

    “喻楚,我等了这么久,不能再等了。”

    “本王不愿意当长公主殿下的面首,也看不惯您周围有其他男人,本王得名正言顺地站在您身边。”

    “我,酆昭,得名正言顺地站在喻楚身边。”他又重复一遍。

    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喻楚从心底里感激酆昭对她的爱,尽管他知道她别有企图,居心不良,可他从未指责过她半分,也不曾放弃过她,他眼睛下乌压压一片青黑,喻楚心里头扑通通数阵鼓鸣。

    “我同你一起去。”心底那声音告诉她,她顺着那声音这样对他说。

    庆功的篝火把营地映得暖洋洋的,楚牧武美酒下肚,不留神却打了个喷嚏。

    扭了个头他看见他家囡囡同酆昭站在一起,两人身影登对却让他浑身不是滋味。

    他气哄哄朝另一边走来,却看见那对人影越来越近,像是打定主意冲着他来的。

    直觉大事不妙,楚牧武走得更快,他害怕事情真如他料想那样发展。他家囡囡眼高于顶,绝不会看上那臭脸王的,他在心里头安慰自己。

    “外祖父。”喻楚叫住了他。

    楚牧武不理,一意孤行继续走。

    “外祖父!”喻楚又叫。

    楚牧武直接钻进帐子里不出来了。

    “我知道外祖父您猜到了。”喻楚蹲在帐子口,酆昭站在她旁边。

    “您是我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我不想故意欺瞒您,我已经答应了酆昭。”喻楚对着帐子讲。

    噩梦成真,帐内老楚差点没失声痛哭。

    “哼,这有什么稀奇?你小时候在楚部街头还答应嫁给卖糖葫芦的小大王呢。那小子当时鼻涕流得老长,你抱着他脖子说非他不嫁。”楚牧武对道。

    “可是小大王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呀,外祖父你莫不是忘了?”喻楚笑着纠正。

    楚牧武又不吭声了。

    从小养到大的外孙女自作主张要嫁人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喻楚心里头也不好受,她并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和她的外祖父“分道扬镳”,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只是叹气,对着营帐连连叹气。

    这时沉默伫立在旁的酆昭动了,他撩开帐帘在楚牧武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竟直接跪了下去:“楚大将军。”

    楚牧武半分眼神都吝啬给他。

    不过酆昭显然不以为意,他自说道,“楚大将军,我知道我的名声在外并不好听。弑兄杀弟,冷酷无情,甚至算计喻楚。我绝不指望您会放心将喻楚轻易交给我。”

    “但我对喻楚是真心喜欢,绝非一时兴起,更非纯粹利用。

    我知她离不开楚部,故惟愿这婚约不会束缚她的脚步,也不忍她背井离乡囚于北朔。”

    楚牧武脸色稍霁,但依旧沉着胡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一个北朔王费了半天劲娶了王后,会舍得两地分居?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骗着玩呢?”

    “大将军所言不假,我确不舍喻楚离开我身边。”酆昭坦然承认,“所以,并非两地分居。”

    “我已在北朔与楚部交界风陵渡附近寻了一处绝佳的宅邸。那里山水相依,气候宜人。日后我随喻楚常驻于此,处理政务便在风陵渡,其余时间则与喻楚同住。她只管做自己的事,我绝不会干涉她半分。”

    这话一出,不仅楚牧武愣住了,连旁边的喻楚也懵了。

    她完全不知道酆昭什么时候去风陵渡选了宅子!他从未对她提过半字!

    喻楚难以置信地瞪着酆昭,悄悄伸手在他腰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酆昭眉头皱住,硬是忍着没动,不动声色地将喻楚的手握在了掌心,防止她再下黑手。

    楚牧武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更不是滋味。这混账东西,想的这么多,这哪里是娶王后,分明是怕她跑了,用尽心机要把人拴在身边。

    但他不得不承认,酆昭这番安排确实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最担心的不是其他,无非是怕喻楚嫁过去受委屈,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酆昭感受到面前硬骨头“软化”些许,继续稳步推进:“我敬爱喻楚,如同敬爱我自己。”

    “今日酆昭在此立誓,成婚后绝不纳妾,不碰任何其他女子,不让她有半分不舒服。

    若我今日所为她招来闲言碎语,那便是我的无能,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至于子嗣,亦全凭天意,我酆昭绝不强迫。

    我所求不过是与她并肩而立,护她周全,伴她实现心中所想。”

    酆昭所言每一个字听着都像是从他心底凿出来的,赤诚非常。

    “还请大将军允了酆昭的心愿。”

    “若喻楚有半分差池,我酆昭提头来见。”

    “若我负了喻楚,便让我永堕阎罗,万劫不复。”酆昭最后道。

    一席话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痴情一片,连旁观的喻楚都听得怔住了。她没想到酆昭私下里竟为她考虑了这么多,连北朔都不打算回了。

    “罢了,罢了…”楚牧武摆摆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老泪纵横,“老夫还能拦你到几时?你这混账王,倒也算用心良苦。”

    老将军勉勉强强松了口,眼泪糊了一脸。

    喻楚从未见过威震西境的外祖父如此失态,她抱住楚牧武,破涕为笑。

    话音还未落,酆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顺杆而上。他非但没起身,反而顺势向前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朗声道:

    “外祖父在上,请受孙婿一拜!”他叫得那叫一个顺溜响亮。

    楚牧武被他这声喊得浑身一僵,老脸上的泪痕都凝住了,胡子气得直翘。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帐壁,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权当没听见。

    旁边的喻楚本来还沉浸在要嫁人的伤感中,被酆昭和她外祖父这副别扭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这人也太会蹬鼻子上脸了!

    喻楚发现,自从那晚摊牌之后,某些事情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酆昭往楚牧武营帐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起初酆昭借着商议军情、战后安排的名头,后来渐渐变成了请教楚部风物和边关轶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发展成了如今的模样,两个人仿佛做了兄弟一般。

    喻楚甚至能看见两人凑在沙盘前就着同一壶粗茶,单单是兵法典故就能争得面红耳赤,一番过后又抚掌大笑。

    楚牧武对酆昭那张臭脸,也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从横眉冷对到勉强应付,再到偶尔能给个笑脸,最后竟然一眼变成了相谈甚欢。

    喻楚有次端着茶点进去,正看见她外祖父拍着酆昭的肩膀中气十足地说:“你这小子,此处用兵倒是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胆魄!”

    喻楚:“……”

    她好像被这两个男人,给“孤立”了?

    她默默放下茶点,又默默退了出去。

    她外祖父变脸也太快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人命皆贵 【晋江文学

    却说夏侯焿被打的屁滚尿流逃回老家后, 整日颓靡不振,把酒倒满大喝天亮。

    “喻楚……都是因为喻楚!”他在空荡荡的王殿里嘶吼,面目狰狞。若非这个女人, 楚牧武不会与北朔联合得如此紧密,若非这个女人出的那些阴损主意,他何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如此之快!

    他像一头被羊所亡的疯狼,在殿内焦躁地踱步。

    喻楚!你不让本王好过, 也别妄想本王能当什么正人君子,举步维艰!

    劫走喻楚。拿她当人质。夏侯焿突然笑了起来。

    把喻楚绑在他手上, 就算不能逼退联军,也能在最后时刻拉着这个他最恨的女人一起下地狱。

    他要让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要让酆昭和楚牧武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夏侯焿到底不是完全的蠢货, 在极致的恨意催动下,他那点阴毒的智慧被发挥到了极致。他仔细研究了斥候传回的所有楚部营地的情报。

    喻楚虽然不常外出,但每隔几日会在清晨天色未明时带着贴身侍卫和军医前往营地附近的一处小山谷采摘草药, 补充军中药物储备。

    “传令下去, ”他嘶哑着声音,对跪在面前的死士头领吩咐,“挑选得力将士混入流民,设法靠近联军营地, 摸清喻楚采药的具体路线和时间。三日后, 就在那山谷里, 给我把她绑来!记住,要活的!若事不可为,便就地格杀!”

    夏侯焿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笑容扭曲:“就算带不回活的, 提着她的头来见本王也一样!”

    死士领命,无声退下。

    三日后,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暗也最困倦的时刻。

    喻楚如往常一样,带着武艺高强的楚部亲卫,正准备去往那片熟悉的山谷。

    这片山谷就在楚部营地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她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成想她才刚走到山谷底下天色就不好起来,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不过片刻,雨声哗啦哗啦起来。

    亲卫们劝她,喻楚不得已只能先回了楚部,这雨下得真是败兴,她连草根都没挖出来几个。

    夏侯焿见此招不行,便生出了别的阴谋诡计来。

    那位长公主殿下可不光去往山谷采药,对军医处更是颇为上心,不仅常去帮忙,听说还心灵手巧的很,甚至曾亲自为几个重伤的西夏俘虏清理过伤口。

    夏侯焿嘴角食人花又咧开笑来,“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弱点了。”

    他立刻唤来两名心腹死士。这两人是他早年网罗的中原江湖人士,精通易容和口技,对边境地形了如指掌。

    而后他又不知从哪拉来了个武力高强的侏儒小儿。

    “你们扮作从西边逃难过来的一对夫妻,带着个重病的孩子。”夏侯焿详细吩咐,脸上拂过一阵病态的兴奋,“就说家乡遭了兵灾,孩子快不行了,听说联军中有神医特来求救。”

    夏侯焿想到这里,又看着眼前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家三口,提前就躁动起来,她喻楚就等着落在他手里受尽折磨吧。

    “哭得要真,不论怎样一定要把喻楚从那乌龟壳一样的军营里单独引出来。”只要她离开护卫的视线,进入我们预设的地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营地西侧三里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易于隐蔽。我会在那里埋伏好人手。你们只需把她引到庙门口即可。”说罢他手指头兴奋的颤抖,在地图上乱蹦指点。

    “王上,可那喻楚身份尊贵,身边必有护卫,岂会轻易单独随陌生村民离开?”死士迟疑道。

    “你个蠢出升天的王八,怎么,演个戏还要本王教你们不成。”

    夏侯焿狞笑一阵,还是少不了亲自提点他们几句,“左右不过利用她的善心,逼她做出选择。只要她有一丝怜悯,半分犹豫,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至于其他,你们随机应变就是。”

    “是!”“一家三狗”领命,迅速开始准备。

    三日后午后,喻楚刚为一批伤员换完药正揉着酸痛的手腕准备回帐歇息片刻,却听见营地西侧警戒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军爷,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让大夫看看我的娃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喻楚脚步一顿,抬眉望去。

    只见警戒线外一对满面尘灰的夫妇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放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孩子。

    那妇人头发散乱,额头上已磕出血痕,男人也是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守卫的士兵试图驱赶他们。

    “怎么回事?”喻楚走了过去。

    “殿下,是西边逃难过来的流民,说孩子得了急病,非要进军营找大夫。按规矩来历不明的流民不得放入,以免混入奸细。”守卫军连忙行礼道。

    喻楚看向那对夫妇。那妇人见她衣着气质不凡,像是能主事的,立刻连滚带爬扑过来,却被守卫拦住。

    她隔着几步远,拼命磕头,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贵人!贵人救命啊!我的宝儿烧了五天了,现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们听说这里有神医,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啊!求您发发慈悲,让大夫看一眼,就看一眼。求您给我们宝儿一条生路吧。”

    那男人也嘶哑道:“我们就这一个娃!只要大夫肯看,要我们做牛做马都行!贵人,求您了!”

    旁边放着的破布孩子还在颤抖,隐约能听到他微弱如猫叫般的呓语。

    喻楚不由感慨,战乱之中,百姓最苦,稚子何辜?

    “去请刘军医过来看看。”她对守卫吩咐。

    “殿下,这…”守卫军有些犹豫,“近来战事吃紧,夏侯焿穷途末路,恐有奸细…”

    “无妨,就在警戒线外看,你们多派几人盯着。”喻楚道,“若真是病童,见死不救,有违天道。若是奸细,”她眼神微厉,“就地处决。”

    很快刘军医被请来。那妇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露出一点脸。只见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确实病得不轻。

    刘军医又扒开那小儿的嘴看了看舌苔,皱眉道:“是急惊风,又兼长途跋涉,风寒入体,已是危象。需立刻施针用药,再晚恐怕不成了。”

    “大夫!求您救救他!救救他!”此言一出,那妇人吓得几乎晕厥,哭喊声更加凄厉。

    男人也猛地磕头:“贵人!军爷!行行好!让孩子进去治吧!我们夫妻就在外头等着,绝不乱走!求你们了!”

    “这样吧,”喻楚沉吟道,“在营地边缘单独搭个小帐,将孩子安置进去,由刘军医诊治。你们夫妻二人需在帐外等候,不得随意走动。护卫严格看守。”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夫妇二人千恩万谢。

    小帐很快搭好,孩子被抱了进去,刘军医开始忙碌。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帐内忽然传出那妇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紧接着,刘军医也有些急促的声音传来:“快。快去取我的银针包来!”

    帐外的男人顿时疯了般想往里冲,被守卫死死拦住。他对着喻楚的方向哭喊:“贵人!宝儿他是不是不行了?求您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难道那孩子没挺住?喻楚快步走到帐前,掀帘看了一眼。只见那孩子躺在简易床铺上,四肢微微抽搐,面色发青,情况似乎急剧恶化。刘军医正在施救,那妇人瘫坐在床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怎么回事?”喻楚问。

    刘军医额头冒汗:“病情突然恶化,痰涌上来了。需要立刻用特制的银针泄热,冰片镇惊。”

    喻楚注意到那孩子手心中的厚茧。

    她上前扒开那孩子的双手,才几岁不过的孩童,怎会有这么厚的茧子,瞧着那对夫妻视这孩子为珍宝,又唤他宝儿,该十分仔细他才对。

    她心中不免责怪那对夫妻会装样子,单是看着心疼孩子。

    可盯着这孩子的时间长了,喻楚觉出有些不对来。

    “刘军医,我总觉得这孩子看着有些奇怪。”喻楚发问。

    “你看他手是不是太糙了些,掂着也有些重。”

    刘军医接过那孩子的手,确不像是几岁孩童,他又请喻楚暂且退避一二。

    从上到下再三检查那孩子后,刘军医总算是能给喻楚交差了。

    “回禀殿下,那孩子是侏儒小儿,练家子,此番应该是服了什么药才昏迷不醒的。”

    “恐是那夏侯焿的圈套。”刘军医最后道。

    话说得如此明白,喻楚要是还救那孩子可真是傻到家了。

    “来人,把那夫妻二人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还有那侏儒儿,也一并抓起来。”她脸色突然不好看起来。

    喻楚回到军营中继续配药,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欺负老实人呢。

    善良就可以被利用了?她喻楚天天治病救人累死累活,到头来竟要因为自己的善心入了那夏侯焿的圈套?

    几个时辰后,那一家三口纷纷自尽身亡。

    喻楚虽然有怨有恨,可没想要他们的命。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自己都不珍惜自个的命,她在这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乱伤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面猪 【晋江文学

    消息还是传到了楚牧武和酆昭耳朵里, 楚牧武倒没说什么,可是喻楚周围的侍卫多了两倍不止。

    酆昭那厮更是极端,亲自又去了一趟, 连那三人的尸首也不放过,也不知道他能从死人嘴里问出些什么。

    晚上的时候,那一家三口被抬走了。

    酆昭特意搜罗了一堆小玩意来宽慰她, 他如今与之前不同了,身份过了明路, 不怕别人非议,行事也不偷偷摸摸, 几乎是想她就来。

    “今个委屈你了,当时怕极了吧。”他挨着喻楚坐下, 桌子上摆满了小物件,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喻楚不说话。

    酆昭把搜罗来的牛头娃娃推到她面前,“你瞧它, 同你现在这扭巴样子多像。”

    “你把那三人弄哪了?”喻楚别开他的牛头。

    “自然是送他们回家, 那三人如此忠心耿耿,总得让他们的主子知晓一二。”

    “酆昭,你说我是不是妇人之仁了?”

    今日之前,喻楚一直觉得治病救人是这天底下最最值当的事, 最最好的事, 每当看到那些病患一日好过一日时, 看到一个个家庭圆圆满满时,她也为自己的善心感到骄傲,她喜欢把手伸出来放到大太阳底下,手上的小疮被晒得暖洋洋的, 映出光来,喻楚觉得自己可有用了。

    可是今日,因为她的善心,她险些酿成大祸。

    地动山摇,信仰一时崩塌,这让喻楚怎能受得了?

    “何故这样说?”酆昭放下手里的不相关物件,转而去寻喻楚的手。

    “你看,今日若是刘军医看不出那侏儒小儿,我就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了。”喻楚声音低落,不敢看酆昭的眼睛,她差点拖断他们的后腿。

    酆昭抓着她的手捧腹大笑,“说的不错。”

    “那你此番可要改改脾性?”

    喻楚不知道她要不要改掉这乱发善心的毛病,可她确知道一件事,她平日做事实在太随自己心意,几乎是不辨好坏也不虑后果。

    往后该长几分脑子,做事不能再这么毛毛躁躁了。

    “你也觉得我善心泛滥成灾了?”喻楚抽出来手,把玩一个花鸟小土哨。

    “不愿打击你,我也知道你总是可怜无辜,可你总得多长几个心眼吧。”酆昭换了一个猪头面具拿在手上,朝着喻楚比划来比划去,十分自乐。

    “你看这上头两个鼻孔像不像你的心眼子,不多还大,发作起来哐哐漏风。”

    喻楚气得直抽抽,抢过那面具甩手掷向天边去。

    酆昭看着她笑,然后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头猪面来。

    “本王买了一对,你才刚扔的那个是母猪,这个是公的。”

    喻楚“信手拈来”那面具,只听一阵风声鹤唳,而后那头公猪面便追随母猪去了,她气呼呼的瞪着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涉事尚少,不知道外头人的阴险狡诈,往后多长几个心眼就是了。”酆昭豢宠似的顺着喻楚的炸毛,语重心长道。

    “犯不着这么苛责自己。”

    “本王还就喜欢你那傻乎乎没个提防见人就信的样子!”

    “你说什么?!”喻楚本还有些愣神,一时魂归后她揪着酆昭的耳朵往外扯。

    “本王说,长公主殿下善良得很,本王很是喜欢,不用您劳心去改!”

    “你给我滚出去。”喻楚充耳不听,只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拉去。

    帐外安静立着一人,正呆呆看着喻楚和被她提溜在手中的酆昭。

    喻楚步子当下便定住了,立马松开手,尴尬地拽了拽裙摆。

    酆昭仍是十分自然,揉揉耳朵而后向萧何抛了一个眼神。

    情敌碰面,胜利者总是有些骄傲的。

    “唐突了,楚部来信。”萧何淡笑,并未理会酆昭,躬身奉上。

    虽说她不日便要“嫁作他人妇”,可见到萧何此时的样子,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萧何这些日子一直在避嫌,从不到她这里来,便是路过也不曾。

    “送信人可还有说什么?”她接过那信,有意想让他别那么别扭,她想即使她答应了酆昭,他们之前的情谊还在,她依然把萧何当闺中密友。

    “并无。”萧何甚至没看她。

    一阵风路过她的营帐,喻楚感觉眼睛里被吹进了沙子,她揉了揉眼睛,抬开眸萧何已经不知所踪。

    风吹得喻楚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带走了她的一位挚友。

    她自私地想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想同所有情谊都延续下去,却忘了男子对女子的情谊并不总是友情。

    手上的信封越来越凉,喻楚转进营帐里,她真正的友情跃然纸上。

    迎信带来天大的一个好消息,星娘竟有孕了,她要当姨娘了。

    喻楚当即倒腾笔墨纸砚针线盒,虽然她绣活一般,可她花样画的好呀,给她大外甥做个虎头帽口水帕子的还是不在话下的。

    酆昭并不总是胜利者,就像刚刚,他能觉察出喻楚对萧何的不同,可她在萧何面前却刻意回避与自己交流。

    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他转身出了营帐。

    而对于他的不辞而别,喻楚也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看信。

    酆昭搞不懂喻楚。

    他就不明白了,他有智有谋,有相有貌,如今更是有权有势,对她也是百依百顺,比起萧何不知强了多少,况且她是他既定的妻子,要她眼里只有他一人,为何不可呢?

    怎么就行不通呢?

    一时,两人间无形多了一道隔阂,气氛无端冷了下来,而喻楚却浑然不觉。

    虎头帽她要做包耳朵的那种,再往上面绣上自己独创的花纹,缀上一个大大的夜明珠,喜气洋洋的。

    口水帕子她要做上十二条,让她的大侄儿每个月都有新帕子。

    还有她的星娘,竟然要做母亲了,她要给她做几条抹额,星娘怕冷,她要再找几条好皮子给她保暖。

    如今是冬月,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楚部呢。

    等楚部自立了,她要新设学堂,要从小娃娃捡起,还要开医堂,最好把扶苏再给拉拢过来当首席先生…

    酆昭医术也不错,不忙的时候也可以把他拉过来…不过他脾气臭架子大,估计不会答应。

    诚然以上,就是喻楚心中所想,满满登登,又多又杂,且无关酆昭。

    今日是酆昭生气在喻楚面前消失的第三日。

    他不知道那女子的心是什么做的,又硬又钝。

    整整三日!三日!

    他三日没去找她,她便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也不见来寻他。

    纵他不往,她喻楚宁不嗣音?

    何止不嗣音,连个影子都不曾嗣他。

    何其无情!何其可恶!

    圣人所言不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喻楚就是小人!小人!

    怒气渐渐升腾,酆昭从炊营里掂了一坛子酒,对桌独喝起来。

    竹板兴冲冲跑进他的营帐,见他脸色酡红,没由来劝他几句。酆昭置若无闻,继而大碗买醉。

    稀稀疏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竹板不知在倒腾什么?越发没规矩起来,主子还在就敢这么不问擅取。

    “给本王滚过来!”酆昭摔碗,扭头喝道。

    竹板:…我吗?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竹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倒是不知你是谁的侍卫了,成天不见人影。”酆昭哼唧一声,眉头拧得老高。

    “王上,不是您让我陪着殿下就在军医处帮忙的吗?”真是天大的冤屈,竹板看着低眉顺眼,心里不忿着呢。

    喻楚喻楚,又是喻楚!

    不光他的心不听使唤直往她那里飞,连他的贴身侍卫都一门心思把她当主子。

    “好样的啊竹板!你行得很,干脆将你送了喻楚你说如何?”

    竹板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反正瞧着大事不妙,他懒得理他,只是觉着有些对不起小公主,军医处来了个“硬茬子”,治了几日还是伤势惨重,他才刚翻出来他家主子压箱底的金疮药,想着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奴才不敢。”竹板瘪嘴低头答。

    “手里拿的什么?”酆昭看见竹板手里有捏着个小罐子,想必是才刚翻了半天寻到的。

    竹板跪走向前奉上,是一小瓶金疮药。

    “在本王营里倒腾半天,就偷了这么个小玩意?”酆昭嘴角歪斜,显然不屑。

    想到他的侍卫成天往军医处钻,与她正大光明面对面“朝夕相处”,而他酆昭却只能帐中独醉当醋夫,酆昭怒从中起,抬腿踢了竹板一脚。

    犹嫌不解气,酆昭抬脚欲再踢。

    “王上息怒啊,奴才并非是偷,实是军医处那里情况紧急,殿下已经熬了两日了,那病患还是不见好转,奴才这才想起来您压箱子底的金疮药。”

    “奴才是为了帮殿下分担,了却王上一桩心事哇!”竹板已经被吓慌了神,急忙搬出来喻楚来。

    却不知眼前人此时最是听不得这两个字,酆昭将那金疮药攥在手心里,整个人抖了起来,眼红浑圆瞪着竹板狠喊道:

    “从今日起,不许再去军医处!”

    “不许帮她!不许管她!”

    “本王不想再听到她一个字!”

    兴许是酆昭气破了脑袋,说罢他便倒地昏昏大睡起来,人事不省了。

    作者有话说:

    复习的时候没忍住,开了心中构想已久的预收【be预警】,感兴趣的小宝们可以点进去,预计27年才会开文!【26计划已被学业填满】

    第75章 破冰 【晋江文学

    今日军医处莫名地闲逸, 喻楚踏进营帐却发现无事可干,连脏绷带都没得洗了。

    她索性回营帐里绣虎头帽,不过几个时辰, 她绣的连连叹气,虎头帽啊虎头帽,人家小娃娃的头分明是圆的, 谁让你长得这么奇形怪状的!

    又过了几个时辰,喻楚心思飘飘乎羽化登仙了起来, 这哪是她现在的水平能绣出来的。

    她的大外甥如今才不到三个月呢,不急这一时。

    不若她出去小玩一二, 心情好了做这些自然得心应手。

    说到玩,喻楚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酆昭, 这人最是知道什么好吃好玩。

    喻楚反应过来, 她得有五六天没看见过他了。不光是酆昭,连竹板都好几天没来军医处了。北朔王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忙。

    喻楚踱步到酆昭营帐,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人。

    “是我呀?不过几日没来这边你们便不认识我了?”喻楚眼睛眨巴眨巴又眨巴, 她平日来这里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今日是怎么了。

    “王上有令,不见任何人。还请殿下恕罪。”侍卫有些为难开口道。

    “你们王上可是在里面忙呢?”喻楚说服自己体谅些,酆昭一定有要事。

    “王上近来睡得有些沉…”侍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什么叫睡得有些沉?就酆昭那打鸣大公鸡也会睡懒觉?”

    这世道变了, 变了, 喻楚抬头好像看到天上有牛在飞…

    “罢了, 本想带你们王上出去见见世面,真是不巧了,你们王上是个有福的,日上六竿还仍在呼呼大睡。”真是头死猪, 喻楚朝着营帐阴阳怪气道,转身走了。

    酆昭不行还有萧何,虽然萧何刻意回避,她还是想同萧何做朋友,说不定两人说开了就好了。她朝着另一边的营帐走去。

    萧何见她身影,侧身欲避嫌。

    “萧何,我有些话要同你说。”喻楚随他侧身,直面萧何眼睛。

    “此处人多,殿下还是随我来吧。”萧何领她到一条小溪边,天冷,小溪上面结了一层冰,喻楚庆幸天气虽寒,冰面却薄,只要用力一戳,那层冰便破了。

    “你可是在避嫌?”喻楚开门见山道。

    萧何垂首不语。

    “好,我换个问题。”喻楚双手叉腰,看着溪面上的冰层。

    她还就不信这层冰破不了了。

    “你可把我当朋友?”

    “微臣不敢。”萧何躬身,礼数周全。

    “那可就奇了怪了,萧何,若说咱们是朋友,你如今对我冷淡得很,若说你我毫无干系,你又为何处处躲我?”

    “难不成你是怕酆昭?这你不用担心,咱们三个是挚友,你们从前在东宁时又是好兄弟,我同你说几句话,他不会说什么的。”

    床上躺着的酆昭喝得烂醉,自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头痛欲裂,可比起脑袋里钻心的疼他更可笑自己已然魔怔,睡梦中竟还听到她的声音,即便大梦不醒仍期盼她能来找他。

    “竹板!”

    竹板立刻端来醒酒汤上前。

    “今日她可有来?”这五六日来,酆昭几乎是不死心地每醒即问。

    “兴许是殿下忙…”

    没等话毕,只见酆昭把那醒酒汤摔了下去,下床又斟酒喝了起来。

    竹板叫苦不迭,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去,把门口侍卫叫来。”说着酆昭又倒满一大碗。

    两名侍卫战战兢兢进了营帐,甫一进去就朝酆昭跪了下来。

    “本王问你们,今日可有人来?”

    两侍卫均是抖不能言,颤颤巍巍答道:“启禀王上,才刚您睡时,殿下来过…”

    酆昭心里自是喜不能言,原来竟不是梦,她竟真主动来找他了。

    “ 她说什么了?”酆昭眼睛骤然闪出亮光,哪还似才刚的地狱阎王相。

    “说是要带您去…去…”

    “去什么?”酆昭不自觉向前一步移向那侍卫。

    “去…见见世面…”另一名侍卫接道。

    酆昭先自己笑了起来,这人肯定心里又痒痒了,多半是来求着他带她出去玩一番的。

    见他不见她,她指不定多伤心呢。

    罢了,她既来了,他便屈尊去陪她玩一趟。

    “往后再见着她,不必再拦,直接迎进来就是。”酆昭心里舒畅万分,摆摆手道。

    那两侍卫面面相对,不禁感叹差事难干,说不见人的是他,人家不过来这里转了一圈,他恨不得把营帐敞开亲自请人家进来。

    “可知道她离了这里去何处了?”酆昭急不可耐,立马穿新衣换新靴,颇有飞去找人之姿。

    “好似往南边营帐那里去了。”一侍卫立刻殷切讨好答他,冷不丁被旁边另一侍卫瞪了一眼。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那萧将军的营帐就设在南边。

    酆昭霎时间重坠谷底,他面色黢黑,迈着不甚平稳的大步便向南边走去。

    喻楚哪里知道塌天大祸临头,她一门心思只顾着“感化”挚友了,喋喋不休向萧何解释他们的关系,她同酆昭的关系,她此番的目的……等等等等。

    萧何大多时候沉默不言,小多时候躬身行礼,喻楚也不恼,反正她君他臣,她打定主意,今日不说明白是不会让他走脱的。

    “萧何,我心底里还把你当做朋友,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喻楚又掏心置腹劝说道。

    “微臣不敢攀越。”

    喻楚心死了一大半,不服气地近了一步逼视萧何,“不过是做朋友,有何不敢攀越的,之前做得,为何现在做不得?”

    酆昭顺着萧何营帐寻到小溪边,瞧着眼前二人一副依山傍水,岁月静好的模样,他险些昏死在地。

    “什么做不做的得,不知萧将军和公主殿下在此是要做什么?”瞪着她二人的身影,酆昭走过去强行融入,直接将喻楚拉近身侧。

    “殿下/体桖属下,才刚问了几句楚部的事而已,并未做什么。”萧何仍是礼数周全,说话密不透风,便是酆昭对他有天大的意见也挑不出错处来。

    “我们能做什么事?倒是你,你来干嘛?”喻楚察觉酆昭眸光不善,岔开话道。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喻楚撇嘴捂鼻子,向后撤一步。

    不容喻楚多说半句,酆昭将她揽在怀中一把打弯抱走,半个眼光都没甩给萧何。

    只有喻楚还傻乎乎地朝着萧何对口型,说想继续和他做朋友。

    萧何朝她笑了,但并未点头。

    “给本王安生闭上嘴。”酆昭捂住她嘴巴,他什么都听到了。

    喻楚心里失落,酆昭身上酒味太大了,她有些想吐,还没到营帐她便忍不住了,挣扎着要下去。

    走到小溪上缘,酆昭抱着她停下。

    喻楚立马跑到溪边,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睨瞪酆昭,“青天白日的,你喝这么多酒做甚?”

    “臭死了。”喻楚转头呼了一大口气。

    “想知道我为什么喝酒是吗?”酆昭别过她的头,酒气越来越重,隐隐约约喻楚感觉他身上的戾气也浓了起来。

    “我且问你,那日你在萧何面前为何不敢看我?”

    “我…自然是觉得尴尬。”喻楚没和酆昭说过曾经的事,她父王当时将她和萧何的赐婚诏书都写好了,那日她当着萧何的面同酆昭卿卿我我,实在太轻浮,她脸上有些抹不开。

    “呵,怕不是怕你的旧情人心伤吧?”酆昭却也想到了喻文渊当日的赐婚。

    “你胡说些什么?”喻楚仰着脖子冲他,脸蛋都气红了,落在酆昭眼里却成了少女情动的羞涩。

    提到萧何,她会小女孩般的脸红。

    可她对他,只是红着眼睛吵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父王那时候存了心思将你嫁给萧何对不对?后来你外祖得知,也有意撮合你们。”酆昭已是落在自己的臆想中深陷不出,他口不择言,脑中所想心中所怨一股脑全向喻楚倒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喻楚都快把这一茬忘了,她以为他是有些吃萧何的醋。

    “我不管你心中有萧何也好,没萧何也罢,往后不许再去找他。”

    “凭什么?不过是一故人朋友罢了,又不会威胁到您北朔王,为何不许?”她本就失落萧何与她不复从前交好,如今他竟还妄想干涉她交友,喻楚实在气急,她平生最恨受人钳制,不得自由。

    “我说怎么我说破嘴皮子萧何也不愿同我做朋友呢,是你从中作梗对不对?”

    “呵,本王不屑于做那小人之姿。”酆昭蔑视她哼笑起来。

    “便不是你从中作梗,那也是你“声名远扬”才使得萧何故意同我疏远,如今你又有何脸面来同我说这些?”

    “凭什么呢喻楚,凭什么?”

    “什么?”喻楚不知道他到底在不甘心些什么,一时气短不解,干眼瞧着他。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同我求婚?”

    喻楚愣住,以为他是要悔婚,想到楚部,她语气下意识软了几分,但此时此景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懂您是怎么了?我同萧何不过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你也看到了,因为您的“好名声”,我们如今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随你吧喻楚,本王没你那么博爱天下,亦做不到看着自己心上人同情敌交谈甚欢。”

    单单因为她同萧何多说了几句话,她喻楚就落了个博爱的名声,喻楚此时再也忍不下去了,便是他酆昭要悔婚,要对楚部落井下石,也随他去,随他去去!此气不出,她枉存人世!

    “你也说了,于你是情敌而已,于我而言,萧何是挚友,与扶苏星娘等人无异,你今日看不惯我同萧何交谈,明日是不是还要我同扶苏也断绝关系,后日是不是要将全天下的男人都从我眼中抹去?”

    “说到底,你不就是信不过我吗?”

    “我同萧何没可能,但我今日还就告诉你了,酆昭,你若是自己心里头龌龊别扭,见着男人便疑神疑鬼,没有今日的萧何!也会有…”

    “也会有何?”他此时看她的眼神陌生至极,更别提分毫爱意,这让她觉得心冷。

    “也会有其他男人!”像天上飘着的遥不可攀的彩云,她摆起高高的架子睨视他,“言尽于此,北朔王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一番话说得酣畅淋漓,却也断尽后路,但凡是个有血有性的男子都受不了,更别提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酆昭。

    她自知二人再无可能,主动避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既如此,你今日又为何来营中找我?”酆昭定在那里,苦笑望着她。

    “自然是本公主闲来无趣,拉你做幌子让你心甘情愿为本公主排忧解难。”

    喻楚心中好像裂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喜欢同酆昭一同出去玩,她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我原以为你今日找我,是想通了…”

    “现在看来,你怕是都不知道我是故意不见你。”

    “是我错了…错得狠了…”酆昭喃喃自语,整个人好似骷髅架子一般形销骨立。

    喻楚不知道酆昭是什么时候走的。

    溪边还残着酒气,她蹲在地上,连连干呕。眼泪先一步出来,她搬起溪边的石头,径直砸进了河里面,冰面下头的水逸了出来,上层薄冰晃晃荡荡碎了整条小溪。

    喻楚捂着绞痛又犯恶心的肚子,破碎的溪面往外潺潺沁水,她的眼睛亦是湿漉漉往下淌泪。

    原来,原来这小河破了冰竟变得这么丑。

    可这是她自己砸碎的,她又能去怪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烦死 【晋江文学

    插曲就是插曲, 无甚意义,烦心事从别妄想去置喙喻楚原来的生活。

    经此一遭后,喻楚心中反而更平静了, 不过每天抽出几个时辰来,那虎头帽就已初见雏形,她心中喟叹自己心灵手巧, 又开始动手画花样子。

    腊月来得可真是太快了,喻楚虽然属小鸡, 可从不早起,她更像一只喜欢“冬眠”的赖床蛇。

    楚牧武另外打发了人去军医处, 于是近日她也越发清闲,成日吃饭睡觉画画绣帽。

    除了楚牧武, 没人来找她。萧何不再是她的好朋友了, 酆昭也被她气走了。

    酆昭出乎意料地平静,其实倒也不是那么出人意料,他本就是个脸臭脾气臭的骄傲“大男子”。

    喻楚想, 找个机会得问问她外祖父收了酆昭的婚书没, 怎么说他也帮了她许多,她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坏了他北朔王的行情。

    很长一段寂静中,酆昭不觉得自己错了, 相反, 在喻楚同他吵架前, 他自认为他从始至终都十分“有理有据。”

    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侍女,所剩在他手中的唯有权力, 他对她一片痴心,他只不过是想让她多看看他。

    何错之有?

    至于萧何,他承认是嫉妒心作祟,可喻楚的话实在太骇世听闻了。

    她竟然又想为其他人放弃他?

    她说她同萧何没可能,可这更让他心伤,萧何最起码是君子不是吗?

    若她真有了其他人,他的灵魂要安顿在何处呢?他又该在何处哭呢?

    酆昭后悔了,他为自己的狂妄自大感到羞愧,他终于认清一件事来,从来都是他离不开她。

    多可笑啊,他酆昭竟然将自己推到如此地步,每日为她患得患失起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心偏向她处,可他是一个男人,年轻有为,有权有势,他绝不忍受自己的神志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残存无几。

    酆昭彻底清醒起来,即使他心中仅她一人,可喻楚并不是他的解语花。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决心抽身。

    “王上,萧将军来了。”临近晡时,竹板畏畏缩缩向前通报。

    “哦?哪个萧将军?”酆昭眯着眼睛看向竹板。

    此话一出,竹板觉得他家王上装得有些过了,明知故问,还能有哪个萧将军,你最讨厌的那个呗。

    “回王上,是萧何将军。”竹板耐着性子又答。

    “混账东西,有贵客拜访,还不快请进来。”不过转眼之间,酆昭变脸呵斥道。

    萧何迈着大步走进营帐,所过之处多了几分清风袭人,酆昭假惺惺眼睛向上迎了几步。

    萧何无视酆昭的“不同寻常”,他此行是来向酆昭说清,他不能为喻楚添麻烦,也不能成了她的麻烦。

    “不必客气,我知你心中存有芥蒂。”萧何直视酆昭道,他两人的眼睛好像淬了火,要在这里决出胜负来。

    “本王还真是不知有何芥蒂。”酆昭压根没把萧何的话当回事,若在喻楚那里,他或许低他一头,可如今他决心将喻楚从心中抹去,他萧何不过就是一个有点权力的落魄公子,可不就是哪哪都比不上他这个北朔王吗。

    “我与殿下,你不必如此介怀,今日以后,我同她再无关系。”萧何卑躬屈膝,眼中的火先一步暗了下来。

    酆昭却无甚感动,他看笑话似的盯着面前的萧何,大概心里嫌他窝囊。

    良久他极其高高在上地开口:“巧了不是。本王才刚也悟出一件事来。”

    “我同喻楚,从今往后也再无干系。”

    萧何不自主颤了一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王想开了,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此战过后,本王马上将要坐拥天下,何物不能有?何人寻不到?难道单单要吊死在她喻楚一棵树上不成?”酆昭投给竹板一个眼神,竹板会意上前搀扶起萧何。

    “今日初五。”萧何缓缓站起身,没由头说了这句话。

    与初五有何干系,酆昭迷惑地看向萧何。

    “过几日便是腊八了。”

    不解他话中意,酆昭又看了萧何一眼。

    “我在楚部时,曾听殿下说过,喝了腊八粥,阖年不发愁。”萧何淡淡说着,“可惜楚大将军每年熬的腊八粥都很难喝。”

    “你同本王说这做甚?”

    男人最是了解男人,莫非萧何是想试探他是否吃味?酆昭暗自思忖。

    他当他是故意作戏博喻楚注意不成?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王上厨艺很好。”萧何笑着夸他。

    “酆昭,兄长劝你。若是放不下她,那便去试试。”

    “若是放下了,我心中亦是高兴。不瞒你说,你于她而言并非良配。”萧何期望酆昭发怒,期望他能主动言和,故意激他。

    酆昭哼笑,“呵,既非良配,你又在此婆婆妈妈做甚?”

    “无非是劝本王先低头与她重归于好。”

    “盼着自己情敌与心上人琴瑟和鸣,萧何,你还真是这世间少见的极品。”酆昭讽刺性地睨了眼萧何。

    真是少见的软货窝囊废。

    萧何却不怒不恼,依旧毕恭毕敬开口说道,“您与殿下如今是当局者迷,我却看得很清,酆昭,不必疑心话中真假,殿下心中有你。”

    酆昭从不怀疑喻楚心中有他,可她心中将他置于何处呢?怕是同萧何在一栏吧。

    他酆昭还有什么可幻想的,一个不被在意之人,与其夺人所爱,倒不如放开他手成人之美,也算了了她喻楚一桩心事,成了她二人一段佳话。

    说不准他这个北朔王还能落个成人之美的好名声。

    除了心里有些不爽,简直哪哪都爽,等过了几年,她喻楚与萧何尘埃落定,他对喻楚的心思定然也不复存在了。

    是了,还有何物能抵得过时间呢,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等过了这几年,哪怕是故交好友或是形同陌路,都随老天安排去。

    通通理清剪断去。

    明了爽快!他双手大摊,十分豪放不羁道,“萧何,本王同你直说了吧,我与喻楚,不合适。”

    “你也不用如此试探我,你喜欢她便放手追去,本王既已放手收心,定不会干涉你二人之事。”

    “来日你俩文定之日,我以大礼相随。”

    “来年你俩弄璋添瓦,我当孩子干爹。”

    “不过一女子,值不当什么,你我仍为伯仲之交。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酆昭一副推心置腹之姿,言真意切。

    萧何却只觉得刺耳至极。

    “我原先却没发现,北朔王是这么个庸人。”他斜眼抬视,面不改色,语若惊涛骇浪,吓得人直屏气。

    “乱点鸳鸯谱,自卑无度,简直不可理喻!”

    “今日是我来错地方了,殿下皓月之姿,您这般鼠目确是不配得见,此番北朔王急流勇退,说不得实是殿下之幸也。”萧何气骂着走出营帐。

    酆昭也不听他说了什么,只怔怔坐在软座上,他如今在做些什么,怕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说他放下了,并无此事。他不太甘心。

    说他仍执着,不甚确切。他下不来台。

    他在乱撒什么气呢?无从得知。

    酆昭只知道,眼下这副局面并不是他“喜闻乐见”的,穷日尽夜,他脑中所盛唯有一事,他很想她。

    漫漫长夜辗转反侧,他心绪难平,日日都能梦到她温暖的唇裹着眼泪朝他哭诉,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她。

    他说不出口,他是要忘了她。

    腊八就在大后日了。

    他烦得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失魂 【晋江文学

    腊月初六, 夜。

    楚牧武遣人来请酆昭过帐议事。酆昭到时,老头儿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看得入神,案上搁着一壶温过的浊酒, 两只粗陶碗。

    “来了?”楚牧武头也不抬,招手让他坐下,“过来看看。明日休整一日, 后日腊八,咱们吃完粥, 初九一早便拔营。”

    斥候来报,夏侯焿已将外围兵力全部收缩回王都, 看样子是要死守。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来, 省得夜长梦多。

    酆昭应了一声, 凑过去看地图。楚牧武的手指在王都四门的布局上点了点,又在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几条进攻路线上划拉了几下,说了几句兵力调配的构想。酆昭心不在焉地听着, 时不时点头附和, 好在军务上的事他素来靠谱,即便心神不宁,也不曾误事。

    议完了正事,楚牧武收起地图,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忽然嘿嘿一笑, 露出一副与年纪不大相称的幼稚神情。

    “对了,还有个事儿。”

    酆昭抬眼看他。

    “我听人说,你小子厨艺不错?”楚牧武拿笔头点了点他,挑剔之余又好奇打量他, “北朔王亲自下厨,这事儿传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酆昭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楚牧武自顾自倒了碗酒,咂巴咂巴嘴:“后天腊八,按我们楚部的老规矩,一家人得围在一起喝腊八粥。往年都是我亲手熬的。嗐,说实话,熬得不怎么样,囡囡每年都嫌弃,说又稀又寡,还不如啃干粮。”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皱纹含藏着不好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楚牧武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酆昭一眼,“你不是在吗?你手艺好,明几个跟我一道做。咱爷俩联手,熬一锅像模像样的腊八粥,让囡囡瞧瞧——咱们男人也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真要下起厨来,比她那空架子强多了。”

    “你不知道吧,别看她那张嘴挑剔的很,成天嫌这嫌那,实则连生个火都不会。”他说得兴致勃勃,浑浊的老眼里亮堂堂的,仿佛已经看见了喻楚捧着粥碗大快朵颐的样子。

    酆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该不该同楚牧武坦白呢,他这么个杀伐果断的人竟然也会拿不准主意,凭心而论,老将军对他挺好,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牧武正笑呵呵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他将他当作自家人。这份坦然的接纳是酆昭活了二十多年几乎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一团温水裹住了他悬在心边对喻楚冰冷尖锐的决绝,让他迟迟无法刺穿。

    “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听见自己说。

    楚牧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明日备料的事,便挥手让他回去了。

    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冷得刺骨。酆昭站在帐外,仰头看了一眼腊月初六的月亮,瘦瘦的一弯,挂在天边,像谁不经意勾了一笔。

    喻楚帐中烛火摇曳。她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绷子上绷着的是一方素白的帕子,角上已绣出了一枝斜逸的梅花,疏疏落落几朵,花瓣半开,枝梢微微下垂,像是承着雪。

    这当然也是为她那尚未出世的小外甥绣的。

    帕子绣了大半,喻楚本是在梅枝底下补几片新叶的。可绣着绣着,她的针脚不知不觉偏离了原先的花样,沿着枝干的走势,一瓣一瓣地,绣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五瓣,攒心,层叠交错…

    她猛然停住手,盯着那逐渐成形的图案,瞳孔微微微微一大缩。

    此乃何物?!

    这可不是什么随手画的花样子。这是她当初随手涂在送给酆昭那杂记空白处的梅花消寒图。

    喻楚小狗撒尿似的抖了抖身子,猛地将手里的帕子掼在案上,力道大了些,绷子弹了两下,滚落到桌角。

    她盯着那方帕子,像是在盯一件背叛了自己的物证,绣意全无。

    站起来披了件外氅,她掀帘走出了营帐。

    外头的夜色沉沉的,营地里四处燃着火把,巡夜的士兵见了她纷纷行礼,她一概没理会,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去哪里,只是觉得待在帐子里闷得慌,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外冷中空。

    大晚上的就是容易中邪。走着走着,她竟然走到了酆昭的营帐。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了她,目光微微一滞,迎也不是赶也不是,干脆默不噤声。喻楚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帐帘那边扫了一下,帘子闭得严严实实,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响。

    脚步只是慢了那么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喻楚继续往前走去。

    走远,她又停下来捶自己的腿。

    该死的腿,酆昭在你这里装导航了不成?走哪边不好,偏偏要往他那边走。

    营帐侧面一道窄小的窗口后头,酆昭正站在那里。

    站在窗前出神,他恰好看见那道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她披着那件浅色的外氅在他营帐门口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要冲破营帐飞去找她。

    自尊心却把他的腿死死按在地上,不得脱身。

    然后他看见她朝南边去了。

    南边…

    萧何的营帐在南边。

    酆昭自嘲笑着,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在南边的营帐群中。

    有那么一刻他扒开了窗沿,想叫住她,良久却松开了手。

    竹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王上,殿下身边好像一个侍卫都没带,就这么一个人走着。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跟着?”

    “不必了。”

    “可是…”

    “可是忘了南边是谁的营帐?”他打断道。

    竹板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半张的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酆昭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军报,“他会护她周全的。”

    “我去反倒碍事。”

    竹板看着自家王上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头堵得慌,总觉得他家王上误会了什么。

    喻楚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胡乱走着,脑子里浆糊似的,搅得她心烦意乱。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营地南边的那条小溪旁。

    怎么又是这条破河!

    溪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两岸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四下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使劲往冰面上砸去。

    石头砸在冰上,发出一声闷响,蹦了两下,滑出去老远,冰面纹丝不动。

    “破河,连你也欺负我。”她骂了一句,又捡起一块更大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喻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

    这味道不可谓不熟悉,她之前在对付夏侯焿的弓箭上涂的就是这种强效蒙汗药…

    真是百密一疏,竟然着了那夏侯老贼的道。

    喻楚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那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浸了药的布巾压得更紧。

    她想喊,张开嘴声音却全被封在了那粗糙的掌心里,只剩下几声微弱的呜咽。

    视野迅速模糊。月光、冰面、枯草、远处的营火…

    一切都在旋转着暗淡下去。

    她最后清醒的念头纷至沓来:死腿,怎么又把侍卫给甩掉了!

    遇见这条河就没好事过…她下次睁开眼不知道是人还是魂呢。

    然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定时分,周遭突然大乱,竹板急哄哄跑过来,还未见到酆昭人影便弯下腿跪在地上:

    “王上,大事不好了!殿下她…她她被贼人掳去了!”

    酆昭当下怔在床板上,失魂似的动弹不得,只听他颤颤巍巍发问,“萧何呢?萧何不是同她在一处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呢?!”

    “萧将军人不在南边,整晚都同楚大将军在帐中议事…”竹板尽量委婉道,早知会出事,他就应该长个心眼子派人跟着喻楚的。

    酆昭肠子悔了十二指,心中所想与竹板不可谓不“神似”,他该让人跟着她的,她脚程总是快,稍不留神便不知道跑到何处了。

    偏偏这关头她出了事,定与那夏侯焿脱不了干系,他得去救她…她得平平安安的…

    意识清醒后,酆昭左跌右倒地跑出了营帐,带着人一路向南,去寻她最后的踪迹。

    “南边人都死光了吗?!”行至南头临溪处,听到楚牧武厉声呵斥道。

    南边是萧何的军,萧何!萧何!

    “萧何在哪?”酆昭眼里藏刀,狠厉非常道。

    若是她没有去南边…若不是她去找萧何…

    若是溪边驻军如常…

    他的喻楚怎会不翼而飞?

    理智消失殆尽,只见一莽夫提刀横冲撞到守卫处,萧何正在重新排兵,此事实在是他的失误,他没想到那夏侯焿会阴险至此,丧心病狂至此。

    横刀直飞萧何处。所幸有风,轻微偏航,利刃路过,只从萧何发梢散出一缕碎发。

    一时间周遭一片惊呼,看清来人后士兵们却呆若木鸡,“左牵黄,右擎苍”,这两人哪个都惹不起。

    “萧何,你如何对得起她!”

    “如何对得起她!”看见眼前人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酆昭挥拳直下,戾也怒也!悔也恨也!

    她在他身旁时,何曾出过这样的事,说到底,眼前男人实在太没用!

    他前日竟还猪油蒙了心想将她让给他?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思及此处,酆昭心头又恨得发紧,路过他帐外又如何,她偏要去南头,偏要去寻他萧何,她从来就是个傻的,寻不到人走了就是,偏要在溪边死等!

    想来就是那时被贼人下了手…

    忧心她的境遇,满身怒火无处释解,偏偏眼前是他最讨厌之人,是她失踪之源,不必多言,自是抬手又重重给了萧何一拳。

    这次萧何可也不惯着他了,腿一横绊了他个倒栽葱,“这话该我说才是,你以为殿下去南边是为何?”

    “你当殿下去南边是找我?今日楚大将军同我在中军议事,殿下可是知道的。”

    只一句话让酆昭没了力气,他栽倒在地,双目圆睁,萧何的话向他泼了莫大的冷水。

    她竟是来找他的?可他当时又在做何呢?

    他在同她怄气,没由头地吃飞味,故意对她视而不见。

    是他亲手将她送去了南边。

    “醒醒吧酆昭,她去南边之前,可是在你的营帐旁转悠,我不信你看不见她?你既见了她,又为何视若无睹?”

    萧何的话语杀人诛心又掏肺,酆昭心如死灰,面呈土色,即使南边守卫的事有他萧何一份责,他也再不多同他嚣张一句。

    眼睛又胀又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地上的黄土一捧一捧地吹到他的嘴里,他感觉浑身都沙沙的,是那么的不真实。

    “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楚牧武得了信赶到之时,酆昭正趴在地上啃土,萧何也不遑多让,脸上一片青紫。

    “盯着我一个老头做甚?眼睛都瞎了?还不快扶你们王上起来!”楚牧武喝了一声身后。

    酆昭揩了把嘴,抖了抖衣服,佯装无事,面上依然严肃无比,只是眼中添了几分湿意绯红。

    萧何与他面不对面,眼不对眼,显然闹了大崩。

    楚牧武扫了一眼两人倍觉败兴,恨不得老眼昏花,两腿一蹬享福去了。

    祖宗诶!这叫什么男人!

    平复好对这两人的不屑,他捋了一把老胡子,无力呵斥道,“胡闹!嫌老夫不够焦头烂额是吧?堂堂七尺男儿,如今囡囡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丢了,你们倒好,不捉贼人,不救心上人,在这里搞榆林峰会来了?”

    “不是我老头子看不起你们,一个北朔王,一个大将军,都是顶顶响当当的人物,却正事不干分毫,成天拈酸吃醋,人都丢了,打给谁看?”

    “忒没本事了。”

    “你二人莫不是指望在这里演上一出美人苦肉计,囡囡就看你们可怜,失而复得,从天而降了?”

    “老夫劝你们,有这功夫,不如去保养保养自己的糙脸蛋,那脸皮快赶上城墙厚了,还使什么美人计。”

    两人面上无光,尤其酆昭,恨不得将头掘地三尺埋进去。

    谁知骂完那二人,才刚雄狮一般的楚牧武竟两腿一蹬,直接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呜哇呜哇,白胡子都湿成了缕。

    “哎哟我苦命的囡囡啊…”

    “别留外祖父我一人在世上啊…我老头子…唔啊…囡囡…”

    老将军突然这么一出铁汉柔情,着实吓愣了一片人。

    酆昭萧何一左一右搀起楚牧武,才刚打的你死我活的两人如今都能“共侍一夫”了,画面实在诡异。

    “初九有些慢了,传令下去,明日直捣兴庆府。”

    酆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坐牢 【晋江文学

    斗转星移, 喻楚终于舍得睁开了眼睛,她着实被吓了一跳。她躺在又大又软的床上,周围是亮堂堂的宫殿, 点着白茉莉香,沁人心脾。

    这么爽利的地方,莫非就是书中所言天中之圣殿, 天堂是也?

    看来死也无甚骇人,可她心中不无遗憾。

    她才十八…小命就这样呜呼了?

    她外祖父不知要多伤心呢。

    夏侯焿是吧, 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一把掀开被子跑到窗边,扒着窗户往外望。

    四周怎么都是地?地上种着花草树木。

    没听过九重天上也兴搞黑土地风水啊?

    “你这贱人可算醒了。”

    骂谁呢这是?

    喻楚好奇扭头, 看清来人却吓得她小命差点二次呜呼。

    夏侯焿!怎么会是他呢?难道她前脚刚死他后脚就遭报应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怎会在此处?” 喻楚揉了揉眼睛, 眼前人不是虚影。

    “小贱人, 莫不是迷药进了脑袋将你迷傻了吧?”

    “这是哪?”喻楚手捂胸口,一颗心吓得扑通扑通。

    她竟然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此处乃本王寝宫。”

    已婚男子的寝宫?!

    “你掳我来此,不杀我, 不将我打入大牢, 反倒将我囚于你自己的寝宫?!”喻楚惊愕地看着夏侯焿,下巴都快掉了。

    “听闻西夏王后脾气可不好惹,王上还是快些将我放了吧。”

    “放了你?梦去吧,本王恨不得提刀将你千刀万剐, 将你囚在此处只不过是为了让酆昭那滚蛋看看, 看看他心爱的女人是怎么与另一个男人日夜朝夕相处的。”说着夏侯焿拍了拍喻楚的脸蛋, 吓得喻楚直哆嗦。

    她壮着胆子说,“王上您消息也忒落后了些,酆昭那厮简直就是从南曲班子里出来的,将都我们耍的团团转。”

    “您还不知道吧,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婚书都退了去,他不过是贪恋我们楚部的良驹强兵。”

    “不信您看,我被人掳去也没人来救我。您将我放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管西夏和北朔的事。”喻楚编排道,自己如果同酆昭闹掰,没有利用价值了,夏侯焿说不定会把她放了。

    “给我闭嘴,你这个贱人!再敢多说一句话把你舌头割了。”

    喻楚才不信,他这么好吃好喝伺候着自己不就是怕西夏败了要用她来要挟酆昭吗,她这么有用,干嘛要给他好脸色。

    反正他也不敢杀她。

    她看他不爽很久了,“王上可知何为贱人?贱者,身份低下,行为低劣不知廉耻者,本宫身份尊贵,品行优良,可当不起这二字。”

    “倒是王上您,长得就不甚友善,行为更是卑劣不堪,如此说来,若论贱道,您才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贱人!”

    “你你你…你这个贱人,你给本王等着!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是怎么死的。”夏侯焿指着喻楚骂咧,又凶狠又丑陋。

    呵…她就不死就不死!

    “若是王上不想让我此刻饿死,还请传些饭菜来。”喻楚肚子瘪瘪,吵架的力气几乎要消失殆尽。

    “还有,能否将我安置到其他地方去,待在这里我睡不着,想必您看着我心中也恨极了。”喻楚可真害怕他哪天抽疯将自己给宰了。

    “王上要是想败坏我的名声,尽管散播谣言便是,何苦让自己受罪呢?”

    “贱人,赏你几分薄面还把自己当主子了,来人,将这贱人给我打入牢中,严加看管!”夏侯焿气哼哼地睨了喻楚一眼而后甩着袖子走了。

    喻楚心中不可谓不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坐牢。坐牢也比跟这个老贱人共处一室强。

    啪嗒一声,喻楚被锁到了丙字号牢房。

    别的不说,脚上这铁链子可真沉啊,得有个十斤吧,这牢房真是,比她们楚部的茅坑还破。

    真孤单啊,周围一个“共犯”都无,她门口的侍卫比罪犯都多,这就是她长公主的排面吗。

    她拖拉着链子回到角落,那里有一条黑的发亮的被子,下头铺着稻草,不出意外她今夜就要在此处安眠了。

    “侍卫大哥,敢问今日初几了?”

    “初八。”那侍卫不耐烦道。

    不过喻楚不甚在意,门口那么多侍卫,就他一人回她,人已经算不错了。

    她在角落捞到一个石头子,费力举起被铁链子绑在中间的双手在墙上刻上字。

    初八。

    她想外祖父的怪味粥了。

    多思多虑,又逃不出去,罢了,还是正经睡觉要紧。喻楚拉过那条破布被子,味道真大,她抓过稻草覆在鼻上,而后钻进那条被子。

    战鼓声震天,楚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西夏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池。酆昭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天际线。

    军帐中,楚牧武摔碎一地茶盏,后来酆昭干脆将他帐中的茶盏换成了陶碗,这摔起来不心疼。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养你们何用!”

    帐中将领噤若寒蝉。谁都知晓老将军这几日脾气愈发暴躁,全因那位被掳去的长公主。虽说战事顺遂,可喻楚一日未归,楚牧武的心便一日悬着。

    酆昭掀帘而入时,正逢一只陶瓷碗擦着他耳畔飞过,砸在帐柱上碎成数片。

    “将军息怒些,气大伤身。”酆昭自觉抢过楚牧武手边新上的碗。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囡囡在那狼窝里生死未卜,你却让老夫息怒!”楚牧武双目赤红,须发皆张,“酆昭,你不是说有法子救她么?如今都初九了,法子在何处!”

    酆昭垂眸不语,半晌方道:“就在今夜。”

    “何意?”楚牧武松了松手里的碗,难得清醒。

    “西夏公主,夏侯月弥。”

    楚牧武冷笑一声:“夏侯家的女儿,能信得过?”

    “信不过,不过我有九成把握。”酆昭抬眸,自信又沉静对视楚牧武。

    楚牧武虽不知他要做何,不过奇了怪了,他莫名相信这小子,任由他夺去手中的碗,“好,你只管做去,若是因此与囡囡生了什么嫌隙,老夫挺你。”

    酆昭却只是笑,不说话,再不会有什么嫌隙了,经此一遭,男女之情是非对错哪有什么关系,哪有她平平安安在他眼前让他来的心安。

    便是她要他跪着磕头认错,他也认了。

    夏侯月弥接到密信时,指尖都在发抖。

    竟然是酆昭要见她。

    她将他的密信视作她平生最珍重之约会,特意选了最素净的衣裳,她曾见喻楚穿过那种寡淡无色的衣服,头发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脂粉薄施,眉目间却刻意描了三分妩媚。

    镜中人影绰约,她自己瞧着都有些晃神,素净一张脸,他该喜欢的吧?

    见面的地点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四面漏风,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酆昭早已等候多时,脸色黑的能融进天中。

    “月弥公主。”声音也淡的发冷,不似夏侯月弥初见他那时意气风发温柔彬彬。

    纵使他对她不甚好脸色,夏侯月弥依然心动簇簇,面上藏不住的温柔小意,嘴角带笑:“王上邀我至此,所为何事?”

    “谈合作。”酆昭是个十分狡猾的男人,他看出眼前人对他的心思,而这对他今日的计划简直十分适当,有利极了。

    他忍住心中不适,朝夏侯月弥露出一抹微笑。

    “合作?”夏侯月弥果真怔住,眼中真情满之欲出,说话更显娇俏可爱,“我一介无权无势的公主,有何值得王上合作的?”

    酆昭却一改先前君子风范,鹰隼般直视着她,“我要你背叛夏侯焿,做我在西夏的内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夏侯月弥脸上的少女情意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我…背叛王兄?”

    “是。”

    “还要我救出你的喻楚?”她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你让我背叛至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她不是你的心头宝?你为何不去救她?”

    酆昭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你不答应便罢,与夏侯焿一同赴死就是。”

    他向前一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夏侯月弥第一次清楚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十足的魔鬼:“西夏的局势公主比我清楚。大军压境,兴庆府撑不过一月。届时城破之日,夏侯一族的下场,不必我多言。”

    “可你若助我,便是我酆昭的恩人。即便西夏亡了,你的后半生,富贵无忧。”

    夏侯月弥死死咬着唇,眼眶泛红:“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王兄?”

    “不会。”酆昭的果断近乎残忍,“公主是个聪明人。”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留恋,徒留夏侯月弥立在空荡荡的茶寮中。

    夏侯月弥忽然笑了,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对西夏感情并不深,对她那冷血王兄更是三分亲情十二分的惧怕厌恶,可她舍不得荣华富贵,这是真的,她一个女子,没了西夏公主的身份,能依靠什么呢,酆昭今日向她投来了橄榄枝,她该高兴才是,乱矫情什么呢?

    就是可惜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能用男女之事打动酆昭这个男人,可他对她说话时她就知道这愿景怕是要落空,他心也太冷了些。

    翌日,公主府新进许多侍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腊八粥 【晋江文学

    今日清晨, 牢房里难得有了光,在阴沟里待久了,见着这么暖洋洋的热气腾腾的太阳光, 真是如同久旱逢甘霖。

    喻楚掀开身上的脏被子,从角落慢悠悠移步到对窗处,眯着眼享受那一小片落在脸上的暖阳。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 多亏她的自律让墙上的刻痕又多了一道又一道。

    昨日刻了十一,今日是十二了。

    门锁响动时, 她连眼皮都没抬。每日一次的“减肥餐”准时送到,清汤寡水, 几根菜叶浮在面上,叫人看一眼便没了胃口。

    没胃口也比没得吃强, 认清现实后, 喻楚慢慢悠悠拖拉到牢口。

    可今日送饭的侍卫有些奇怪。

    他放下食盒时飞快地看了喻楚一眼,那眼神里黏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 心虚得跟做了贼似的。

    喻楚盯着他打开食盒, 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竟是一大碗腊八粥。

    红豆,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熬得浓稠绵密,下头还卧了两只煮得红彤彤的荷包蛋。这是楚部特有的吃法, 每年腊八她外祖父都会亲手为她做。

    喻楚捧着那只粗陶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外祖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还要成天为她操心。

    她想起她外祖父每年腊八笨猪一样缓慢地搅动锅铲的样子,心里针灸一样的疼,大概人小的时候总是不知好歹。

    她之前竟还总觉得难吃。

    热粥触舌,喻楚眼中的泪生生顿住了, 这不是她外祖父的手艺。

    她外祖父可做不出这样软糯香甜的味道。

    那侍卫临走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她本以为这是她外祖父安排的,可尝过这粥后她不由得多想,扭过头佯装擦泪,展开那纸条,是另一番让她心惊情动。

    上面只有六个字,短短几抹墨痕:“勿惧,一切有我。”是酆昭的字。

    喻楚眼中泪光更甚了,这竟然是酆昭做的,可他们前些日子才吵过架,她同他说了最难听的话。

    她这么犟,又不会柔情蜜意讨他欢心,她以为他这次真的要放弃她了。

    可酆昭永远都对她这么好。喻楚捧着那张纸条又哭又笑,眼泪滴进粥碗里,她也不嫌咸,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错了,真的错了,她凭什么一直这么端着呢,明明心里是有他的,偏偏要让他为她整日患得患失。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酆昭对她那样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呢…

    她要告诉酆昭,她喜欢他,除了他,她谁都不想嫁。

    只有酆昭能逗她嘴角漾出最真切的笑意,只有他能把她惹毛,只有他能几句话就把她的心搅得一团糟…

    哭着哭着,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抱着那只空碗靠在墙角沉沉睡去,嘴角还沾了点粥,带着一丝甜意,喻楚做了个很美的梦。

    这边那侍卫转身进了公主府,酆昭在此等信,夏侯月弥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听到那侍卫说她哭了时,酆昭恨不能自己变成老鼠钻入牢笼去。

    他得再快点了。回到营帐里,楚牧武等他的信等得哈欠满天飞。

    “老将军放心,她好好的。”他只说了这些。

    闻言楚牧武可算松了一口气,催着他赶紧同他把兴庆府攻下来,好让他的囡囡赶紧回来。

    酆昭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兵至兴庆府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城墙上。楚牧武策马立于阵前,萧何蒙骏一左一右在旁护卫,独不见酆昭一人,望着那座即将倾颓的王都,楚牧武眸色沉沉如水,嘴角不由自主咧开一瞬。

    兵临城下,酆昭那小子又去了公主府,想来他的囡囡马上就该回来了。

    早早便收到了酆昭的信,夏侯月弥已在花厅备好了茶。酆昭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没有碰那杯茶,只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劳烦公主帮我盯紧牢里那边。夏侯焿若有什么异动,还请立刻告诉我。”

    夏侯月弥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到自己的未来,爽快答应:“王上放心,我既应了你,便不会反悔。”她见他没什么响动,又补了一句,“她不会有事的。”

    酆昭又塞给夏侯月弥一队亲卫,美其名曰供她自保所用。夏侯月弥也不拒绝,兵荒马乱的,她手里人多点,是好事。

    此后数日,战事如火如荼。北朔与楚部的联军如潮水般涌向兴庆府,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日夜不息,连大地都在震颤。

    喻楚待在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圣贤猪,反倒渐渐安下心来。

    有几日她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弹响声,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后来炮弹声响地越来越勤,她干脆不听了,听得耳朵疼,她又出不去。

    倒是那送饭的侍卫越来越健谈,每次来都要跟她絮叨几句外头的战况。条件好了那侍卫还将外面的战况演戏给她看呢。

    这不,那侍卫又来给她解闷了,“殿下放心,北朔王已经打到西城门了。”

    “楚老将军在东门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半座粮仓。”

    她外祖父这是跟谁学的,阴成这样了。喻楚心里嘀咕,肯定是酆昭那厮出的骚主意。

    “要不了多久,您就能出去了。”

    这话落在喻楚耳中,听得她美哉美哉,圣人言仙人曲也不过如此了。

    她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懒洋洋地应着:“那是自然,夏侯焿那没脑子的老货,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外祖父。”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镣铐,叹了口气,“就是这东西怪沉的,跑起来不方便。”

    那侍卫笑了笑,没接话,又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加餐。”

    喻楚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她咬了一口,甜香软糯,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墙上的刻痕越来越多,喻楚的伙食也越来越好。

    她甚至跟隔壁牢房的几只老鼠混熟了,偶尔会掰一小块饼扔过去,看它们窸窸窣窣地啃。

    刚开始来这的时候她见着这些“毛孩子”还害怕得紧呢,现在都成了饲养员了。

    她想,等出去以后,你们这群老鼠就只能啃草了,她兴许还会怀念这段有吃有喝不用操心的日子。

    不过,出去以后她吃的喝的肯定更好。

    抱歉了鼠兄弟们,你们老大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么想着,晚上喻楚又给它们加餐了一顿,好歹这些毛孩子陪了她这么久,权当是告别餐了。

    十日后的一个黄昏,兴庆府破了。

    北朔的铁骑从西城门涌入,楚部的步兵紧随其后,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夏侯焿在王宫大殿里摔碎了手里的酒杯,带着一队亲卫气冲冲跌跌撞撞地冲向地牢。

    败了又怎样,喻楚可是还在他手中!

    喻楚那时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芝麻饼,酥的掉渣,突的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心头警铃大作。

    “破门!”只听一声怒吼,喻楚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牢门便被一脚踹开,夏侯焿满身酒气地冲了进来,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

    “把她带走!”他嘶吼道。

    看清来人喻楚失望至极,他怎么还没死。

    两名亲卫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喻楚的胳膊。喻楚手里的芝麻饼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的鼠兄弟们收到食物信号立马跑过来,围着夏侯焿的脚,叽叽叽叽地叫着,却被夏侯焿那只老狐狸残忍地狠厉踢开。

    喻楚挣扎着骂道:“夏侯焿!你疯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去死!”她用力朝两边踢去。

    夏侯焿狞笑着转身往外走,喻楚被拖出牢门时,瞥见走廊尽头那个送饭的侍卫正转身狂奔。

    那是去报信了吧,她得好好活着,总有一天她会重获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逃之夭夭 【晋江文学

    喻楚被重新押回了王宫, 关进一间比地牢华丽得多的偏殿。可她心里清楚,越是华丽的笼子,越说明外头已经山穷水尽。

    坐在雕花大床上, 揉着被镣铐磨红的手腕,喻楚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夏侯焿这么气急败坏, 怕是强弩之末了。

    没过多久,夏侯焿果然又来了。他已经换了一身还算齐整的王袍, 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全部的狼狈,失败者的眼光总是太惹眼。

    喻楚心中暗自得瑟, 看他还能嚣张几日。

    他站在喻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开口却是近乎商量的语气:“你让酆昭和楚牧武退兵, 继续让我做我的西夏王,我便放了你。”

    喻楚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无半分恐惧, 反而怜悯更甚些,夏侯焿格外恼火:“夏侯焿,西夏都被你弄成什么样了,你还在做梦呢?”

    “用女人做交易,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那好, 你放了我, 然后朝我跪下磕九百九十九个头,而后爬到兴庆府城墙上高喊上一千声,“我是个畜牲,不配当西夏的王。”我便大发慈悲让你继续做西夏的王。”喻楚蔑视他道。

    夏侯焿的脸色瞬间扭曲。他猛地俯身, 一把掐住喻楚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眼眶发酸:“贱人…贱人!死去吧!”

    喻楚脸上血管凸显,脸色青紫,她以为自己小命真的要交代在他手里了,却没想到夏侯焿突然松了手。

    喻楚被他掐得说不出话,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

    “罢了,留你几日小命,让酆昭的女人陪我一起上路!”他的声音偏执嘶哑,状若疯狗。

    喻楚瘫坐在床上,她摸了摸被掐红的脖子,不能真等到那一天。必须得想法子逃出去,绝不能坐以待毙。

    夏侯月弥得了那侍卫的信,还没来得及向酆昭通传,反倒是被夏侯焿抢先一步派去了传令兵。

    传令兵跪在地上,将夏侯焿的条件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帐中好似有烈火在燃烧,无端红温了一片人。

    楚牧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碗跳了起来:“放他娘的屁!单枪匹马?他夏侯焿也配!”

    酆昭却比楚牧武老成多了,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来,对传令兵道:“三日后是吧,回去告诉你们王上,这邀约本王应了。”

    “你应什么应!”楚牧武吼道,“你去了能怎样?他还能真放了囡囡不成?”

    “放不放人未可知。”酆昭的声音平凉但落寞,“可我若不去,夏侯焿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一个什么都失去的疯子会对喻楚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楚牧武张了张嘴,心里也明白得很,他沉默良久,最终认清现实连连叹气,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吧。”

    “老夫就在王宫外头替你守着,若回不来,老夫替你收尸。”

    酆昭只笑了笑,没有应声。

    公主府。夏侯月弥听完他的来意,指尖吓得发白,却不知哪来的胆子点了点头:“我去王宫打探情况。若有机会,我会想办法将她带出来。”

    酆昭看着她,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多谢。”

    夏侯月弥摇了摇头,没有看他,认命了似的:“不必言谢,我是为了我自己。”说罢她转身离去。

    而此刻的王宫偏殿里,喻楚正盯着门口那两名守卫出神。夏侯焿那蠢猪大概觉得她一个弱女子翻不出什么浪花,只留了四个人看守。

    两明两暗,轮班倒。喻楚观察了一整天,发现傍晚换岗时会有大约一盏茶的空档,门口只有一个人守着。

    她在牢里的时候,曾托那送饭的侍卫弄来了一包蒙汗药,一直贴身藏着。本以为是备用,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天无绝人之路!

    第三日傍晚,喻楚深吸一口气,决心使用美人计。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襟,弄散头发,又在眼角抹了点口水假装泪痕,然后扑到门边,用一种十足娇弱无力的声音喊道:“外头的大哥…能不能帮我倒杯水?我渴得厉害…”

    喻楚扯了扯手上的链子,“我手上实在伸展不开,烦请大哥帮帮忙。”

    门口那守卫皱了皱眉,走过来透过门缝看了她一眼。只见喻楚半靠在门边,衣衫微乱,眼眶泛红,手上链条来回晃动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本就生得好看,这般姿态更是平添了几分柔弱动人的韵味。

    那守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等着。”

    他转身去倒水的功夫,喻楚迅速从袖中摸出那包蒙汗药,攥在掌心。

    等那守卫端着水碗走回来,打开门锁推门而入时,喻楚双手接过水碗,却没有立刻喝。反而仰起头用一种带着感激又带着几分依赖的眼神望着他,轻声道:“大哥,你人真好。”

    那守卫被她看得有些飘飘然,咧嘴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喻楚忽然手一抖,整碗水泼在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闭眼的一瞬,喻楚已将藏在指缝间的药粉狠狠拍进了他口鼻间。那守卫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喻楚飞快地跨过他的身体,半冲半察看周围,所幸终于出了殿门。她腕上的镣铐还没有解开,跑起来哐当哐当响,她也顾不上了,只顾埋头狂奔。

    廊道曲折,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人声稀少的地方钻。

    转过一个半月洞门时,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的回廊里两个女子正站在那儿说话。年长的那位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几分憔悴,她没见过那人,可那妇人身旁立着的少女素衣素裙她却是识得的,不是夏侯月弥又是谁。

    刚出门就遇见老熟人,喻楚心中叫苦不迭,好端端的怎么就坏起来了呢,她立马半蹲着拐回去,藏身于一帷帐后。

    王后正在低声宽慰着夏侯月弥,说的似乎是关于战事的话语,语气沉重。夏侯月弥垂眸听着,时不时点头,目光却忽然一凝,她看见了喻楚。

    夏侯焿嘴脏的很,她本想从她王嫂嘴里套出喻楚的下落,谁知她王嫂已经被近来的局势吓破了魂,她瞧着隐隐约约有了要跑路的趋势。

    她大概是真不知道,月弥连着套了好几天的话,嘴都干了,也没听到关于喻楚一个字。

    她正发愁怎么跟酆昭交差呢,下一秒却看见那人的脸明晃晃的就在她脸跟前晃荡,隔着老远夏侯月弥实在没忍住笑了。

    她可真有本事,手里甩着链子就跑了出来。

    夏侯月弥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王后的视线,柔声道:“王嫂,王兄他足智多谋,咱们定不会有事的,您先回去歇着吧,我自己走走便好。”

    王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沿着回廊的另一端离去。

    等她走远了,夏侯月弥快步走到喻楚藏身的帷帐前,一句话不说,只是来回转悠,边转悠边向喻楚撇嘴,下巴抬得比天高。

    喻楚弄不懂这么主到底要干嘛,转第一圈的时候她明明就已经看到自己了,还故作玄虚地拿扇子挡住自己的眼睛。

    喻楚晃了晃手中的链子。

    喻楚扯了扯面前的帷帐。

    无语至极…

    这么主怕不是个瞎子聋子吧?

    脚有些麻了,既然她不拆穿自己,那她继续逃就是,喻楚准备站起身离开,谁料那夏侯月弥二话不说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喻楚胆子都快被吓破了,却没想到那夏侯月弥蹲下身,挥刀砍断了她腕上的镣铐。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脆。喻楚揉着被磨破皮的手腕,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夏侯月弥。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带着戒备。

    夏侯月弥站起身,将短刀收回袖中,淡淡道:“因为我与你在同一条船上。酆昭许了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我自然要替他办好差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喻楚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样的承诺能让一个公主甘愿背叛自己的家国兄长?她不由得想起了北朔那时,夏侯月弥看着酆昭搂着她气的牙痒痒的样子。

    莫非酆昭接受了夏侯月弥的芳心暗许?

    亏她还觉得自己对不起酆昭。

    喻楚咬了咬唇,将心底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行了喻楚,人家对你已经仗义了。她骂自己,乱矫情什么,男人哪有小命重要。

    夏侯月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从廊柱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侍女服饰,递给她:“换上它,本公主带你出去。”

    喻楚接过衣服,迅速套上,夏侯月弥打量她一眼,摇了摇头,“喂,你换个发型,侍女那种。”

    喻楚不好意思地把头发拔到耳后,“我不会梳头…”

    “这都不会?真不知道酆昭看上你什么了。”夏侯月弥气道,可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小妞确实挺招人喜欢。

    她想自己要是有她这张脸就好了,搞不好也能有个王也对她这么痴情。

    夏侯月弥从自己头上拔出两根簪子,帮喻楚梳头,喻楚没想到这个臭脾气公主人还挺好,胆子也大了些,对她说,“我不叫喂。”

    夏侯月弥打量了她一眼,偷摸笑她,点了点头,领着她穿过几道回廊,经过两道关卡时,守卫见是夏侯月弥,只是随意扫了她们一眼便放行了。

    走出王宫侧门的那一刻,喻楚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凉凉的,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却比牢里那股霉味好闻一千倍,比那西夏王宫里的香薰味更是好闻上一万倍。

    夏侯月弥领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车,我先带你去公主府,再派人送你回楚部大营。”

    喻楚站在马车旁,双脚定住一般。她看着夏侯月弥,心里头那股别扭感越来越强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不喜欢欠女人的人情。

    更何况,一想到酆昭许给她的“荣华富贵”,喻楚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必了。”喻楚开口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多谢公主好意,我自己能回去。”

    夏侯月弥微微蹙眉:“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外头到处都是溃兵,你连武器都没有…”

    “我已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不好再麻烦你了。”喻楚打断她,声音钻进了牛角尖。

    夏侯月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酆昭他——”

    “我都知道了。”喻楚再次打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甚真诚的笑,“公主不必多说。酆昭既然许了你,那便是你应得的。我先走了。”

    夏侯月弥茫然,她知道什么了?也没人告诉她吧?

    喻楚转身便要离开,夏侯月弥在身后叫住她:“喂…”

    “喂!”

    见她不回头,夏侯月弥也急了眼,“喻楚!”

    喻楚脚步一顿,仍没有回头。

    夏侯月弥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告诉她酆昭为了她可以命都不要,单枪匹马便到王宫正殿与夏侯焿周旋,可话到嘴边,却被喻楚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堵了回去。

    就她喻楚傲得不能行?谁还没有几分傲气了。

    她还偏就不说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夏侯月弥这辈子头一回做好事,竟还被人当成不怀好意。

    “罢了。”她低声自语,转身上了马车,“她命好,自己保重去吧。”

    心一软,又想到了那小妮子的可怜样,夏侯月弥派了一队侍卫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可算是仁至义尽了,反正是酆昭的侍卫,她怪也怪不到她头上去。

    喻楚走了一条街,那些侍卫就明晃晃跟了她一条街,喻楚转头,看到为首的侍卫正是成天为她送饭那个,她问他,“你是夏侯月弥的人?”

    “回殿下,奴才是北朔人。”

    “哦…酆昭的人…”喻楚打量他,他长的可真像西夏当地人,也难怪能进大牢来为她送饭。

    “殿下累了就歇会吧,大将军就在王宫口,才刚奴才已经派人知会了,过会便有马车来了。”

    “不了,我想自己走会儿。”这么长时间没走,喻楚腿脚还没活动开呢,再说了,她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酆昭。

    难道要夸他真有勇有谋,为了她不惜牺牲色相,诱敌深入,最后成功把她救出来了?

    还是故作大方,邀请那夏侯月弥来与她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凭什么他这么爽呢,她偏不容许这种局面的发生。

    又走了一段路,她外祖父竟亲自来接她来了,一见着她老泪抹了一大把,喻楚宽慰她外祖父,她这不是没事么。

    楚牧武看她面色不佳,自觉没再说话。

    酆昭的事,他也不不敢同她说,他担忧他家的傻囡囡要是知道了,估计得马不停蹄重新屁颠屁颠踏入那西夏王宫。

    就这样吧,啥都不知道当她的自在公主就挺好,酆昭那边,他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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