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痴情种 【晋江文学
“北朔王, 你小子还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人命都不要了。”夏侯焿见了酆昭,恨得牙痒痒, 偏他的王位现如今握在这么个毛头小子手里。
“念在咱们兄弟往日的交情上,你放我一马,我便送你和喻楚回去,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巧了, 本王还偏偏答应了喻楚,要打下西夏给她当定礼。”酆昭觉得不如何。
“兄长也不想看到小弟寡了这么多年, 连个媳妇也娶不到吧。”他接着朝夏侯焿叫嚣道。
时辰差不多了,想来夏侯月弥已经找到了喻楚, 他得试探试探这夏侯焿。
“不若王上让我见见喻楚, 我见了未婚妻无事,心里头一开心,说不准便会放过西夏。”
夏侯焿脸上带了几分阴笑, 直夸这北朔王是世间少见的大情种, 招招手唤来身边的侍卫,“去,把明懿长公主殿下请过来。”
说罢又为酆昭斟酒,“贤弟有所不知, 怕弟妹受委屈, 本王专门将她安置在最好的偏殿中, 保管她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酆昭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那侍卫可算回来了,后头却没喻楚的影子,酆昭心中庆幸万分。
所幸喻楚逃出去了。
那侍卫可没那么好运了,夏侯焿一脚踹在他脸上, 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今日换班时,我有些困倦懈怠,一不留神殿下便不见了。”
明摆着不是这么一回事,酆昭就不信夏侯焿的人会这么懈怠,夏侯焿更是一万个不信,开口就提溜着那人老娘的命来要挟他。
那侍卫万万没想到因为一时贪恋美人风情落了个全家遭殃的结果,哭着向夏侯焿坦白:“是殿下她,她勾引奴才…”
这下可是酆昭的脸色不甚好看了,他冲出去捏住那侍卫的脖子,冷声厉色道:“你说什么?!她勾引你?!”
“她连本王都看不上,会勾引你?!”
“从实招来,把嘴巴给本王放干净些,再敢编排她一句,项上人头落地。”
那侍卫真是有苦说不出啊,那摆明了就是她喻楚勾引他…
“是殿下她渴了,唤奴才为她倒水喝,奴才为殿下拿来水,殿下却将水泼了奴才一脸,而后捅了奴才一鼻子的迷药,后头的事奴才实在不知…”
那侍卫把喻楚择了个十成干净,不说喻楚衣领微敞,头发散乱,亦绝口不提她梨花带雨媚眼如丝地唤他侍卫大哥。
酆昭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有些故作为难道朝着夏侯焿道,“她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调皮了些,改日本王亲自登门向老兄赔罪。”
说罢酆昭不禁笑了起来,这才是他认识的喻楚嘛,有仇就报,不惯着人。
夏侯焿却觉得这侍卫保不齐就是被酆昭给策反了,故意放了喻楚走。
好啊好啊,他说这酆昭怎么这么容易就送上门来,原来是早有预谋,给他来了一出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夏侯焿看着酆昭那恨人的样子,顿时不想当这西夏王了,变脸大唤身边侍卫,将酆昭绑了扔入自己的地宫秘牢去。
既然他当不成这西夏王,喻楚也跑了,那他酆昭还有什么用,不如就让他快些死去吧。
也算泄了他心头大恨。
酆昭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疯子总是要找人撒气的,好在喻楚已经逃了出去,他这一趟不算白来。
回到兵营却没见酆昭的人影,喻楚也不问人,他怕不是没脸来见她吧。
她也没管他,快快活活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第二日依然没有见到酆昭的影子。
喻楚依旧充耳不闻,窝在营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第三日亦是如此。
第四日亦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喻楚坐不住了,整整五天,他难道一句想对她说的话就没有吗?
她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他难道就不想见她吗?
越想越气,喻楚去到酆昭营帐,门口还是那两个木头侍卫,一见她就躲,一问三不知,她连问都多余问这二人。
直接朝着营帐里吆喝酆昭。
老天爷呀,真真是祸不单行,竹板在营帐里急得都快哭了,他家主子进了夏侯焿的圈套里,偏偏门口那尊大神还不知道这事,只能瞒着。
竹板连出去的胆子都没有。
喻楚慢慢觉出不对来,酆昭的营帐里也太安静了,难道没人?
喻楚打量那木头侍卫两眼,朝他们比了个杀无赦的手势,而后掀开营帐直接闯了进去。
竹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喻楚面前,喻楚不明所以,可她直觉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要不竹板怎么一见她就跪地上了呢。
“酆昭呢?”喻楚问。
“王上他出去了…”
“哦?去了何处?”喻楚接着追问。
“王上没说…”竹板头上的汗一层层沁出来,整个人又慌又忙的。
“这五日一次不曾回来过?”喻楚打量竹板,把他吓得身子直抖。
“奴才不知…”
“可是去了夏侯月弥那里?”喻楚想,酆昭没有同他外祖在一起,萧何那里更不可能了,他在西夏又没有可长居之地,思来想去他也只认识夏侯月弥了。
天呐,这小公主是从哪听来的无稽之谈,竹板恨不能大口吐真言,憋得他实在难受。
“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喻楚已经失了耐心了,对酆昭如此,对眼前的傻子竹板亦然。
“不是!”竹板回得斩钉截铁。
开始回得那么结结巴巴,肯定是心里有鬼。喻楚正愁没意思呢,正好去公主府讨扰一二。
最好不要让她在公主府看见酆昭的影子!
公主府来了贵客,夏侯月弥亲自出门迎接喻楚。
喻楚面不红心不跳,说起假话来草稿都不带打的,上来就说自己闲来无事,要来参观公主府。
“你信得过我便转去吧,出了事别找我就是了。”夏侯月弥懒洋洋伸了个腰,回寝殿睡觉去了。
“那便先参观你的寝殿。”喻楚跟在夏侯月弥屁股后面,眼睛东打西量。
“瞎瞥什么呢你。”夏侯月弥打她的头,府里来了个小奸细,还挺好玩。
喻楚自小便没有让自己吃亏的习惯。夏侯月弥比喻楚长得高了些,喻楚蹦起来也拍她的头。
得意洋洋。
夏侯月弥吃痛,瞪了她一眼,喻楚却笑嘻嘻地说,“你头上落了个飞虫,我帮你拍掉它。”
算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夏侯月弥讪讪收回了手。
“来而不往非礼也,作为回礼,你得带我参观你的府邸。”她又笑,不怀好意地那种笑。
夏侯月弥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小傻子不会真以为她和酆昭有私情吧,可惜了,酆昭还在王宫里受罪呢,为她做了这么多事这小傻子也不知道。
不由得感叹傻人有傻福啊。
“北朔王这几日可好?”夏侯月弥问她。
“他好不好的我怎么知道?”喻楚大眼睛水灵灵看向夏侯月弥,她自从出来那鬼王宫就没看见过酆昭人影。
“那我告诉你,他估计不怎么好。”夏侯月弥朝她撇撇嘴,而后低低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他受伤了?”喻楚想起竹板支支吾吾的样子,难道酆昭真的出事了?
“我不能告诉你,酆昭会把我杀了的。”夏侯月弥朝她比划,而后做抹脖子的鬼脸。
“好了喻楚,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快回去吧。你这条命可太宝贵了。”夏侯月弥请她回去。
喻楚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营帐里,不一会后她又去酆昭营帐门口转悠,她觉得诡异,她是怎么出来的。
迷晕了侍卫,然后恰好碰到了夏侯月弥,而后夏侯月弥顺理成章地将她带了出来,酆昭的侍卫恰好在门口守着她,她外祖父恰好又在王宫门口守着?
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谋划。
而她逃走以后夏侯焿那里竟然也平静无波,这也太不像那个疯子的作风了,除非…
喻楚心中猛地一惊,除非他手里还有其他筹码。
酆昭会是那个筹码吗…
喻楚又一次闯进了酆昭的营帐,她拽着竹板就问,“竹板我再问你一次,酆昭在哪里?”
“奴才不知…”竹板还是那副样子。
喻楚气得简直要笑出来,瞒她有什么用,“非要我把你拉到西夏王宫,当着你家主子的面你才肯说实话?”
竹板不知是哭是笑,他家主子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可他小命快要不保了…
管他呢,他家主子这么痴情,他对小公主说个实话怎么了。
竹板扑通又跪倒在地,“殿下,我们王上实在是苦啊…”
“好在您回来了,也就不枉王上日夜谋划哇…”
果然是这样。
喻楚转身去王宫门口找楚牧武,楚牧武见她来势汹汹,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外祖父,我要救酆昭。”
“瞎说什么傻话呢,酆昭不是在营帐里好好待着呢吗?”楚牧武老眼砸吧砸吧,心虚望向一旁。
“您打算瞒我一辈子吗?”喻楚扯了一把楚牧武的胡子,自己声音先带了哭腔。
“没打算瞒你,马上老夫就能将酆昭给救出来,到时候还你一个高大帅气虎虎生威的郎君。”
“我不要,我不要过些日子,明日我就要将他救出来。”喻楚朝他发火。
“好好好,明日就出兵将他救出来。”楚牧武心想他可不能动,一动就全乱套了,夏侯焿那老狐狸可什么都干的出来,说不准就会拉酆昭同归于尽。
“那外祖父您答应我,明日收到了我的信就打入西夏王宫。”喻楚认真道。
“好好好,答应你。”
喻楚不知道她外祖父这话是真是假,不过按照她心中盘算,明日她外祖父收了信一定会二话不说打进去的。
接着喻楚又去找夏侯月弥。
她问她手里有多少人,夏侯月弥朝她张开手掌,五千人,里头一大半还是酆昭为她救出喻楚准备的。
喻楚手里亲卫还有两千,她谋算了一番,应该够了。
“怎么?直接冲进去救你的情郎呢?傻不傻啊。”夏侯月弥又打她的头。
她真没想到,酆昭那家伙竟然不是单相思。
“好月弥,你明日把我带进西夏王宫,我保证不出卖你。”
“我不,我王兄该怀疑我了。”夏侯月弥不为所动。
“好月弥,我不同你说假话,我是一定要杀了夏侯焿的,你把我带进去,就说是在王宫边上抓到我的,夏侯焿知道你曾心属酆昭,肯定不会疑心,我不让你为难,别的事情都不要你管好不好。”
喻楚趴在夏侯月弥怀里,搂着她不撒手。
夏侯月弥不语。
“你不答应,我明日就只能送死去了。”
“放心,死了我给你收尸,把你俩埋一块。”
喻楚甩开夏侯月弥,这人可真难打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终于死了你 【晋江文学
翌日天色未明, 喻楚便起了身,揣着那把从夏侯月弥处顺来的短匕,贴着王宫外墙根摸向那处密道入口。晨雾浓重, 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正是潜行的好时候。
可当她拐过墙角,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立在那里, 素衣素裙,肩上沾了露水, 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夏侯月弥抱着手臂,斜倚在墙边, 见她来了,也不意外, 只懒洋洋抬了抬下巴:“我就知道, 你进不去正门,必定打这密道的主意。”
喻楚脚步一顿,下意识将握着地图的手往袖中藏了藏, 嘴硬道:“我哪有。”
“少来。”夏侯月弥走过来, 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往亮处拉了拉,“这密道四曲八折的,里头岔路不下十几条, 好些地方年久失修, 塌了一半也未可知。你一个人钻进去, 转晕了头,怕是死在里面都没人给你收尸。”
喻楚挣开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抖开,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墨迹新旧交杂,显然经过多方转手:“不怕,我带了地图,黑市上花高价买的,靠谱。”
夏侯月弥瞥了一眼那地图,嗤笑一声:“黑市买的地图你也敢信?卖图的巴不得你死在里面,好再去赚下一笔。”
这话也太难听了,喻楚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却仍梗着脖子不肯认输:“那我也得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里头等死。”
夏侯月弥看着她那副又倔又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她伸手,将喻楚手中的地图抽走,三两下叠好塞进自己袖中,然后拽着喻楚的胳膊往回走。
“行了行了,跟我来。”
“去哪?”
“正门。”夏侯月弥头也不回,“我带你进去。”
喻楚愣了一下,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又惊又喜:“你答应帮我了?”
“我若不答应,你怕是要把自己折腾死。”夏侯月弥的语气仍是懒懒的,嫌弃看向喻楚,“到时候我还得替你收尸,怪麻烦的。”
喻楚赶紧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认认真真道:“月弥,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若能救出酆昭,这份情我记你一辈子。”
自家人进去就是畅通无阻,夏侯月弥领着喻楚穿过王宫侧门时,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
眼看两人将要踏入正殿前的长廊,夏侯月弥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喻楚的双手松松捆住,又在她腕间打了个活结,看着唬人,实则一挣便开。
“得罪了。”夏侯月弥低声道,随即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张扬,“王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殿门大开,夏侯焿正歪在座上饮酒,面色潮红,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他抬眼看见夏侯月弥押着喻楚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酒盏都打翻了,酒液洒了一案。
“这…这是喻楚?!”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捏住喻楚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好!好妹妹!你可真是给王兄送了一份大礼!”
夏侯月弥笑着应道:“我在宫外巡查时撞见这贱人鬼鬼祟祟想混进来,顺手便拿了。想着王兄这几日正愁找不到她,便给您送来了。”
“好!好极了!”夏侯焿喜形于色,拍着夏侯月弥的肩膀,连声许诺,“待此间事了,王兄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夏侯月弥垂眸一笑,端起桌上的酒壶,为夏侯焿斟满一杯:“那便先谢过王兄了。今日高兴,妹妹陪王兄喝几杯。”
夏侯焿心情大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夏侯月弥又替他斟上,一杯接一杯,劝得殷勤,夏侯焿来者不拒,渐渐便有了七八分醉意。
酒过三巡,夏侯焿已是醉眼惺忪,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他拍着桌子,一会儿骂楚牧武老匹夫,一会儿骂酆昭小儿,骂着骂着又笑起来,说喻楚落在他手里,酆昭也被他绑着,看他楚牧武还能蹦跶几日。
夏侯月弥一边应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喻楚瞥了一眼。
喻楚来之前便在宫口安插了侍卫,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兵刃相接之声。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地禀报:“王上!不好了!北朔王带人攻进来了!”
夏侯焿猛地站起来,酒意上头,身形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胡说!酆昭明明被本王锁在秘牢里,他如何攻进来?!”
那侍卫也慌了神:“外头都这么传……说是北朔王亲自带队,已经打到第二道宫门了!”
夏侯焿的脸色青白交替,酒意上涌,脑中一片混沌。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出不来…”说着,他推开夏侯月弥,跌跌撞撞地往后殿走去,脚步虚浮,几次险些绊倒。
夏侯月弥跟在他身后,朝喻楚使了个眼色。喻楚会意,手腕一翻,挣开那松垮的绳结,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夏侯焿一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寝殿,反手关上殿门,脚步不停地走到墙角那尊青铜鹤形灯架前。他伸手在鹤首处摸索了一阵,又转动了底座上的某个机关,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喻楚大喜,想来这就是那秘牢的入口了。
夏侯焿醉的东倒西歪,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夏侯月弥紧随其后,喻楚跟在最后,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里全是汗。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铜锁。夏侯焿从腰间摸出钥匙,颤抖着手一把一把打开。铁门推开时,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喻楚来不及犯恶心,心里跳的厉害。
这秘牢不大,四壁是粗粝的岩石,地面渗着水渍,角落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牢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柱,柱上缚着一个人。
酆昭垂着头,玄色的衣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一道道深褐色的血迹从衣襟、袖口蔓延而下,在脚边积成一滩暗色。他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腕间磨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粘在柱子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喻楚一时间视线模糊,泪水连连。她死死咬着唇,胸腔中又酸又苦,这个大傻子,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却把自己送进了这座地狱。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夏侯月弥率先开口,刻意试探道:“王兄,他…怎么不动了?莫不是死了?”
夏侯焿一听,顿时急了。他快步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朝里张望,见酆昭垂着头一动不动,心头火起,骂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本王还没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心上人是怎么死的呢!”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铁锁应声而开。
夏侯焿推开牢门抬脚踏入,柱子上低垂着头奄奄一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酆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蓦然睁大,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在这里!
他挣着链子,嘴里发出唔唔声响,
直直砸在喻楚身上,好似牢狱之中只她二人。
喻楚见他这副样子,难受得心都快化了。
可这不是哭的时候,她得一举杀了夏侯焿。
就在夏侯焿背对着她的那一瞬间,喻楚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匕,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夏侯焿的后颈狠狠刺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夏侯焿野兽般的嘶吼,猛地转过身一掌将喻楚击退数步。那把短匕还插在他的后颈,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贱人!贱人!”他咆哮着,朝喻楚扑去,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潮湿的石壁上。喻楚的后脑撞上岩壁,眼前一阵发黑,呼吸瞬间被截断。
她拼命挣扎,可她喘不上气,使不上劲,这对眼前高大的男人来说无异于蜉蝣撼树。
“本王要在酆昭面前,活活掐死你!”夏侯焿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酒气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喷在她脸上,“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本王眼睁睁看着西夏亡国一样!”
喻楚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喉咙里发出艰难又难听的嗬嗬声。
她看见不远处柱子上的酆昭疯了一般更拼命地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他嘴唇翕动,在喊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是被一寸一寸地按进水里,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沉。
原来窒息是这种感觉。
身体越来越轻,眼睛几乎要睁不开。就在这时,压在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喻楚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得眼泪直流。
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夏侯焿的身形险些栽倒在地,他正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截刀尖正透出衣襟,殷红的血珠沿着刃尖缓缓滴落。
他身后站着自己的亲妹妹。
夏侯月弥面无表情,手腕又往前送了半寸,刀刃彻底贯穿了夏侯焿的胸膛。
夏侯焿张了张嘴,回光返照似的艰难地回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不解,嘴唇抖动着,不成音调:“月弥…你…本王待你…不薄…”
夏侯月弥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最后松开刀柄退后半步,任由他的身体摇晃着,缓缓跪倒在地。
“你待我不薄。”她疲惫道,眼中竟也流出一道泪来,“可你待西夏百姓呢?”
她垂眸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兄长,声音无甚波澜:“昨夜我在城中走了一圈。街上到处是饿死的尸体,没人收殓。活着的孩子在啃树皮,妇人为了半块饼卖掉自己。粮仓里的粮食烂了,你也不肯开仓赈济。”
“我去问了仓管,他说王上吩咐了,那是军粮,要留着打仗。”
“可你打的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你挑起来的。如今你输了,便要拉着全城人一起陪葬。”
她顿了顿,蹲下身,与夏侯焿平视:“王兄,并非我要杀你。”
“民意如此,你挡了西夏人的路了。”夏侯月弥拭干眼边最后一丝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夏侯焿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仰天疯狂大笑,“你以为你们就逃的出去吗!我死了,此处便是死路一条!”
“你们,你们通通都得死,都得给本王陪葬…!”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再没有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赔钱货 【晋江文学
喻楚咳嗽着走到木柱前, 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砍向缚住酆昭的铁链。
铁链断开,酆昭的身体向前倾倒, 被喻楚堪堪扶住。
“喻楚…”他浑身是伤,唤她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呢。”她抬起头, 隔着朦胧的泪眼,抬头看他那平时最是不可一世的冷脸, 如今上头满是血痂,她抽手抚上去, 想问他疼吗,话没出口却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哭什么, 我好好的。”酆昭朝她笑, 眉头却紧皱。
“疼吗?”
“不疼,幸福得像做梦一般。”酆昭抬手去捏她的脸蛋,嘴角撇过一瞬, “瘦了。”
“你脸上都看不出来是胖了还是瘦了, 丑了还是俊了呢。”喻楚怼他,她觉得她胖瘦一般美呢,哪像酆昭脸上,脏的都看不出原来什么样。
哎哟, 瞧这两人柔情蜜意的, 恨不能黏在一起去了, 不是夏侯月弥不解风情,实在是得想法子出去,她刚出去转了一圈,她王兄说得还真没错, 他这一死,她们连怎么出去这秘牢都不知道。
“咳咳咳…”夏侯月弥咳嗽几声,“要不二位出去再叙旧…”
酆昭冷不丁瞪了夏侯月弥一眼,吓得她长躯一震,又黑又红一张脸上突然蹦出两个大眼珠子,多骇人啊!
也不知道喻楚是怎么忍得了的。
大概她和酆昭二人还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用文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情人眼里出西施。
喻楚脸上顿时晕出一片红,“我来之前派人知会我外祖父了,咱们出不去,等他们进来就成。”
安抚好夏侯月弥喻楚又蹲下身去看地上躺着的酆昭,“我给你包扎。”
酆昭娇柔攀着喻楚的肩膀,“好。”
夏侯月弥真是不知道那是从何部位发来的声音,瞧他这股子狐媚劲,大半个身子都快缠人家身上了,简直没眼看那地上那坨人。
喻楚先给他脸上上药,边上药边惋惜道,“阿弥陀佛,千万可别破了相啊,要不得丑死。”
酆昭只是笑笑不说话,他比谁都担心破相。
临近他的唇边,喻楚手有些不稳,上药的动作左摇右晃,她瞪了一眼酆昭嘴边的“寸胡”,都怪酆昭的胡子,扎死人了。
“嘶…”
喻楚瞪了一眼酆昭,“不许叫,给我忍着。”
她最是讨厌因为一点小痛就婆婆妈妈的男人。
“好了。”喻楚只捡着自己喜欢的地方上药了,别的凡是要袒胸露乳,让她脸红的地方一概不管,让她觉得有味的地方,譬如酆昭的脚,她也不管,别说脚了,就是他的胳膊她也懒得掀开。
“这就好了?”酆昭心里犯嘀咕,这也太快了些。
实在没办法说实话,她糊弄道,“其他地方伤的不重。”
“合着你只在乎本王的脸?”他按住她上药的手,朝他心口摸去,那里有长长一道血痕。
喻楚躲闪着抽回了手,她想说不是。是因为他的脸实在太脏太骇人了,她可是要成天对着这张脸说话呢,此时上药就是为以后享福,至于其他地方嘛,她又看不到。
最后喻楚说,她有些困了,她想睡觉了。
她拉过夏侯月弥跑到牢房另一边,夏侯月弥却不要她,她说喻楚太矫情,她受不了,又把她推向酆昭那边。
酆昭也说她矫情,不过他又说,这是她唯一的缺点了,喻楚半句不听,谁爱改谁改去吧,她就不改,反手拽了酆昭的头发玩,在这里等着也是等着,不如给自己找点活干。
玩了不一会儿她又嫌酆昭的头发有味,酆昭骂她没良心,“在这里待上几天,便是王母娘娘的头发也有味。”
夏侯焿怎么不给他的舌头上刑呢,这人嘴巴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喻楚有一句没一句的想着,反倒不困了,酆昭受了伤需要静养,她就去找夏侯月弥玩,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真是神速。
酆昭的眼睛也闭着,喻楚就去摸他脸上的血痂,那血痂都褪了一大半了,她其实很想把它扣掉,转念又制止住了,扣了会留疤的。
她看见夏侯月弥打了个冷颤,将夏侯焿尸身上的大氅褪了给她盖上。
这边酆昭却竟然出了汗,喻楚心中暗叹不好,这是发烧了,她费力脱了他的外衣,用匕首砍了一片木桩子给他扇风。
不行,再待下去酆昭伤口要感染了,得赶紧出去,她外祖父怎么还不来,她明明安排人去送信了。
趁着夏侯月弥还睡着,喻楚划下自己的裙摆,开始为酆昭的胳膊包扎。
胳膊好办,然而酆昭胸前还有一条大口子,喻楚又不能不管,她真的不想管,夏侯月弥要是看到了指不定怎么想自己呢。
而且酆昭醒了怎么办,自己趁人之危扒他衣服多不矜持啊。
他发着烧呢…应该醒不来吧。
喻楚掏出袖子里的迷药,本来是为夏侯焿准备的,如今只能这么干了。
夏侯月弥一鼻子,酆昭一鼻子,这样就不怕她们醒来会多想了。
迷药扑鼻,不多时两人睡得更香了。
喻楚闭着眼睛慢慢悠悠扒开酆昭的衣服,眼睛眯开一条缝给他包扎,条件有限,她只能简单止止血绑块布了。
她正干得入迷,突然听到酆昭“嘶”了一声,可能是太痛了,她放柔动作,生怕再让他不舒服,简单止血后,喻楚掏出自己的手比划,这伤口可真长,这几日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扭过身去,拿匕首又划掉一块布给他包扎,颇有些割肉救人之姿。
包扎的时候酆昭倒是挺老实的,一声没吭,可能是迷药起效了吧,喻楚也没想它,她只想速战速决,趁他没醒赶紧包扎好把他的衣服“复归原位”。
她捣弄他的衣服,最后复原的一团糟,胸膛大敞,喻楚看得心慌,索性直接把夏侯焿的大氅从夏侯月弥那里拿过来,粗鲁盖在他身上,盖上了就好,眼不见心不烦。
做好一切,抬眼却看到酆昭的眼睛水灵灵正盯着自己。
“啊!”她吓破了胆,大呼一声。
他怎么醒了,难道她带错药了?不应该啊,月弥睡得那么香。
没等她狡辩,酆昭却直起身来一把搂过她,手不老实地在她腰身上转,“心疼了?”
他身上热得惊人,别是把脑子给烧坏了。喻楚推开他,抬手把剩下的迷药全灌进他鼻子里。
却只听见他打了个喷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这玩意对我不太管用。”酆昭笑道,他可是师从名医。
“不过若是我睡了,你便会像刚才那样对我柔情蜜意,我挺愿意陪你演戏。”
“你发烧了。”别真是烧傻了吧,喻楚推他。
“只是身上有些热,脑子还很清醒。”酆昭指了指自己的脑瓜子,然后比了个大拇指。
“你受伤了。”喻楚又说,脸蛋越来越红,止不住的推他。
“干是瞧着吓人,实则没什么事的。”酆昭附身又将她搂了回来。
实则喻楚自己包扎的时候也看出来了,他身上唯一严重点的也就胸前那道伤口了,然而也并非是什么深口大伤,胜在大了些,就只是看着骇人。
“月弥还在呢,你松开我。”喻楚掐他大腿,那里没伤。
“你不是给她下了药?”
托她的福,月弥的确睡得很香,喻楚无话可说。
“你何时醒的?”
“嘶…”
难道碰到他伤口了,喻楚低头察看,愣是没看出来哪里有恙。
酆昭捏着她的脸蛋,说她是个小傻子,又嘶了一声。
喻楚顿时天灵盖幡然醒悟,这个死混蛋,她还说怎么她止血的时候也没使多大力,怎么就弄痛他了,原来是那时候他就醒了,眼睁睁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呢。
“你真是个烂人。”喻楚骂他,又骂又打,又打又掐。
酆昭搂住她不撒手,直把她往他怀里拉,边拉边低头去亲她的脸蛋。
他也不嫌自己脏,喻楚拽住他的头往下拉,不让他碰她。
他迷怔看了喻楚一眼,又抱住她长吸一大口气,痴了吧唧的说,“我很想你。”
喻楚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变臭了,翻了个白眼,“你赔我衣服,你赔我白净脸蛋,赔我身上的香气,干净气…”
“都赔你,赔你,一辈子都赔给你。”酆昭死死拉着喻楚的手来回摩挲。
“你烧得厉害了。”
一脚踹开他,踹完以后又推开他。
楚牧武一行人快把西夏王宫给翻空了,也没看到喻楚酆昭的身影,倒是和喻楚的亲卫碰上面了。
两边排兵,这个死丫头,还挺会盘算的。
这就不得不说喻楚的盘算了,她可没逼着楚牧武来,她是给她外祖父留了两封口信的,若她过了未时还没回去,就派人讲她去救酆昭了,如果她成功了,就派人就请他外祖父回去吃团圆饭。
结果显而易见,楚牧武带着人就冲进来了,一个筹码在西夏王宫他还能忍忍谋划,两人都在那里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家都没了,他还忍个什么劲,打死也得去救人!
老头子翻过一座座宫殿,最后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的囡囡正趴在酆昭怀里睡得正香呢。
这这这!怎么就趴人怀里睡熟了呢!
叫人看见怎么办,楚牧武立马把身后的侍卫都赶了出去。
酆昭晃她她也不醒,大约是真的累极了,怎么都叫不醒,最后楚牧武抱着人气哼哼走了,扔给他一句“六礼走遍之前,不可逾矩”。
酆昭毕恭毕敬地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解气 【晋江文学
大获全胜, 扬眉吐气。不日即将“衣锦还乡”,喻楚又逛到酆昭营帐门口,发现门口换了侍卫, 谢天谢地,酆昭可算舍得把门口那两块木头给换走了。
这两个侍卫瞧着机灵多了,离老远见着她就点头哈腰的。
走进去, 里头酆昭坐在床上看书呢,见她人来书都不看了, 朝她拍了拍自己的床。
喻楚也不管他,她也要看书, 走到他的书桌前开始偷窥酆昭的隐私。
兵法,兵书, 西夏地貌图, 西夏风志…这都什么啊。
诶,还有医书呢,喻楚自己坐着斟了一杯茶, 开始啃书。
“咳咳…”酆昭吆喝她。
“嘘, 别吵。”喻楚抽出空来警告他,床上人立马安静。
喻楚翻完一本又去书架上找,那上头药经,医经占了一整排, 她抽了一本女科经纶, 朝床上人瞥了个眼神, 真是没想到,此人涉猎甚广啊。
甩手就把那书扔给酆昭,“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妇科圣手呢。”
“只是看看, 多读些书总是好的。”酆昭又拍拍床,“过来坐坐。”
“不去。”喻楚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
“为何?”
“因为你人烂。”她才不去,他一抱住她就不撒手了,又摸又亲的,她接受不了!
说罢她耳边立马泛红,酆昭好一阵笑话她,“那你站床边,有话同你说。”
“我耳朵不聋,你说吧,我听着。”喻楚大步不出,二步不迈,依然立在书架旁,她觉得那里有书香气,“高雅纯洁”。
“那我说,你可是心中有我了?可是因为舍不得我死才冒险闯入西夏王宫?我先前同你怄气,你可能宽恕我?”
喻楚听得一愣一愣,这都这么话啊,她红了脸,不好意思回答。
她欲盖弥彰反问道,“那你为何同我怄气?那日我去你营帐门口,我不信你没看见,为何耗子似的躲在里头不出来。后来又为何去找夏侯月弥救我?”
“你先说,说了我便回答你。你说不明白,也别指望我先答你。”
酆昭又拍了拍床,喻楚不情不愿挪步到床边,“说。”
“可要听真话?”
“自然要听真话。”
“真话便是我那时心思歪了,你同我说气话,我便同你怄气,后来甚至气得想将你忘了。”
喻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眼真够小的,竟还想把她撇开,想什么呢,要撇开也是她撇开他。
从他床头捞了个不知什么东西,直接砸他。
等她砸完,酆昭拉住她的手,“后来你也看见了,我是个窝囊废,一听见你不见了便慌了神。”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她放下那东西嫌弃地揪他耳朵,“窝囊废,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告诉你,酆昭,你这想法糟糕透了,喻楚被你的话气死了,她回答不了你了。”她别过身哼哼。
酆昭也骂自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骂,骂着骂着眼前的仙女就转过身来了。
“别的倒也罢了,只有一条,我这么个窝囊废,你可还愿意嫁我?”酆昭拉着仙女的衣襟祈问道。
喻楚思索片刻,将心比心,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出来,她说,“酆昭你知道吗,开始我被夏侯焿关在牢里,吃的真的很差,那饭不过比泔水稍强些,后来有一日,那送饭的给我送了一碗腊八粥。”
酆昭屏气凝神,看着她的脸蛋满是心疼,后来他成日给她送大餐,也没能将她的脸蛋圆润起来。
她继续说,“我开始以为是我外祖父做的,哭的稀里哗啦,我想我可真是不争气,让他老人家这么操心。”
“其实我在牢里吃不饱,每天都很饿,那天也是,哭着哭着,我更饿了,饿得我都没用勺子,双手捧着那碗粥就开始喝。”
“喝着喝着,我舌头突然碰到一颗糖,当时在赵婶子家里,我就吃过那样甜的糖。我才察觉那碗粥是你做的。”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
酆昭拉她坐到自己身边,哈气给她暖手,“什么?”
“我想这个男人可真傻,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他。”
喻楚突然主动搂住他,“所以,为了我的心,我非你不嫁。”
酆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流动,通到了他的眼睛,他眼前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喻楚的朦胧人影。
喻楚丢给他一张帕子,又扭过身,“我什么都没看到。”
该死的,他可是个男人,便是再感动人心也不该这样没脸在她面前哭。
“幸福得如同做梦一般。”酆昭眸中的第一滴泪滚落到喻楚的帕子上。
喻楚低头想,怎么又是这句话。
和他在一起,她其实也挺幸福,她问他,“还想更幸福吗?”
“水满则溢,有你在眼前便足够了。”平复好眼睛,酆昭答她。
喻楚却不想这样,她才十八,他也十八,在这个野心欲望正盛的年纪,为什么要平静?
平静很没劲。
她很想他,她刚刚所有避之不及都是为了欲擒故纵,他的眼泪让她异常兴奋,他狗屁水满则溢的话语满足不了她。
喻楚猛地扭过身去搂住他,紧紧搂住。
“我想你了。”
酆昭浑身都躁了起来,他何尝不想她,舌尖突然挑了一下,心里的欲望简直想把她扒了。
他想她说的没错,他果然是被下半身支配神经的烂人。
紧紧搂住她,别的什么都别想了。
喻楚感受到他的臂膀向她靠近,他的身上异常炙热,他的呼吸乱了,他止不住的抖。
大鱼上钩了,她成就感满满。
还有呢?
他却没再更进一步了。
喻楚喘了一口气,她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都快十九了,一只手攀上他的胸膛,她想他这样,“亲我。”
酆昭混沌的神经更加混沌,整个人失氧了一般,什么狗屁水满则溢,他得正视自己的欲望,一个男人的情欲。
梦一般似的,他忽然附身,将她直接抱到床上,她的嘴唇同之前一样柔软,眼睛却比之前情意更甚,酆昭突然放柔了动作,他爱她,她也爱他,他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给她。
唇齿厮磨间,他听见喻楚说,“以后不许蓄须。”那次上药扎到她了,竟记到现在,他有些想笑,虽说他如今还小,可以后年龄到了,哪有男人不蓄须的。
喻楚讨厌他的胡茬,扎人不说,叫人看着也凶狠极了,不像情郎,像头野狼。
他贴近她的怀里,往她额头弹了个脑蹦,“现在倒也罢了,再等个十几年,都几十的人了,你见过而立之年嘴边还光溜溜的男人?”
“我不管,你出门贴假胡子,反正对着我嘴边不能有半根毛茬子。”她说。
“宦官也没得我窝囊。”酆昭默默抚摸自己的胡茬,他已经刮得够勤快了,偏偏怀里的娇人嫌弃。
“宦官可娶不到我这样的佳人。”她诱惑性抚上他的耳朵,揉着摩挲。
酆昭被她哄住,半分脾气都没了,又在她脸上唇边啄来啄去,“得此佳人,为夫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此生定不叫佳人触见唇边青须。”
“当真?”也被他哄住,她一把搂住他,更加嘴甜道,“郎君当真是妙用良多,真恨不得早些将你收入囊中。”
真,真,哪能不真,酆昭已经是心花怒放,痴痴整个人都被她迷了神,“真恨不得将你裹入腹中,藏于玉齿,日日舔舐。”
后来的事迷迷糊糊,她半推半就窝在他怀里竟睡着了,醒了以后就只记得那人身上自己嘴边的燥热了。
楚牧武唤人来叫喻楚吃饭,她现在哪能吃饭,嘴肿成了这个样子,打发了那人,对着酆昭又是一顿打骂。
“你以后,不许这么不知足够!不许趁我睡着就把我当骨头啃!”
“尽力而为,量力而行,有力自然要多劳作些,可是你起的头,可是你要与我檀唇相接的。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酆昭给她拍背顺气,十足的奴颜婢膝。
“你那也算檀唇相接?分明就是恶狼扑食。”她承认引诱,可不是诱他啃她,她本想让他温柔小意地伺候她哄她开心。
酆昭笑笑,他这次太得意忘形了些,一时没把握好度,免不了又骂了自己好一通才把这茬平复过去。
喻楚朝他脑门弹了三十八个脑蹦,可算解了气。
作者有话说:
这是所有的存稿了,实习太忙了再加上要备考,实在是浑身乏力无能为力保持更新,后面剩的情节不太多了,在此请假一个月,希望能写完!写完我立马全发出来!抱歉宝宝们,我真的太磨叽了…
第85章 兴部 【晋江文学
有道是野百合也有春天, 夏侯月弥这朵金百合是真没想到,她的荣华富贵会是如此泼天之景,心中不禁感叹站对人的重要性, 酆昭这个人,有几分义气。
西夏王,她以后就是西夏的王了, 建国以来首位女王!
虽然是个傀儡王,不过大小有点权, 况且背靠大树,酆昭不倒她就不倒。
喻楚也没想到, 酆昭虽然收了西夏,可是却没用自己的人, 反而让夏侯月弥管治, 她搞不懂这人,不过她知道西夏翻不起什么浪就对了,经此一遭, 月弥也算自己人。
这不, 听说自己的大树来了,夏侯月弥屁颠颠前来迎接。
“什么!这么多钱?!”
“还要送这么多城池?!”
“老兄啊老兄,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怎不让她当西夏王呢?干脆将我也赔给你的喻楚吧。”
屋里的夏侯月弥眼巴巴听着酆昭的无理要求。
不就是娶个媳妇嘛,至于赔这么多东西吗, 夏侯月弥真想破口大骂, 虽说西夏成了北朔的附属国, 但是这可是北朔娶亲,酆昭又不是出不起,干嘛要打她们西夏的主意,虽说她王兄平日是贪得多了点, 这点钱也就是毛毛雨。
可是西夏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哇!
“不是赔,是定礼。”酆昭示意她安静些。
安静个屁,自己的肉自己心疼,夏侯月弥骂骂咧咧,“话说的好听,不还是要占我们西夏的便宜,你怎不让北朔出地出钱?”
“北朔有一半都是她的,有何可送。”
“况且,西夏如今成了北朔附属国,自家王上成亲,不该有所诚意表示?”
也不管夏侯月弥答不答应,酆昭说完就走了,人这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得自己操心,他忙着呢。
夏侯月弥盯着他的背影,撇嘴大骂,婚期都没定下来呢,得意个什么劲。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得跟喻楚说说,不能让他太好过了些。
从西夏投诚后,北朔朝堂上可谓是风平浪静,一股脑全都成了酆昭的“座下之臣”,自家王上真是争气,这么大个国,大片大片的地,说打就打下来了,如今东宁局势不好,说不准他们北朔还真能一统天下,他们一群老头子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快哉快哉!
半个月后回到楚部,喻楚依旧做她的学究,管她的楚部,没事再盘算盘算修路通商,改善民生,就守着眼下一亩三分地就挺好,她挺知足。
酆昭白日天不早就得去北朔,喻楚离不开楚部,他离不开喻楚,又不能荒废朝廷被人骂昏君,干脆将早朝定在了青州,还专门建了庭会供他早朝。
青州离楚部几个小时的路程,离大都却远了些,干脆又建了青州枢密院,将朝会定在午时,好供那些臣子老头赶路。
喻楚骂他不当人,让人家一堆知天命之人起那么早来“供奉”他,他于是又设了谒告制度,特批十日一次。
酆昭在风陵渡的宅子选的极好,路居楚部与青州,他从青州下了朝顺路就来看看,这里应有尽有,依山傍水,连稻田地都添置了,他最近在搞“装修”。虽说喻楚常居将军府,可万一哪天住腻了呢,他们小夫妻来此改善心情也未可知。
从风陵渡回去将军府,喻楚还在稻糠巷里忙活,星娘有孕已经六个多月了,喻楚下了学堂正好同她聊聊天。
不过聊得不怎么尽兴,贺修文太老妈子了!喻楚看着那股腻歪劲就心烦,一个大男人,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听说还专门辞了衙门里的差事。
她心中不免庆幸,得亏酆昭不能辞职。
不光喻楚一个人觉得贺修文太小心了些,就连星娘也嫌他烦,哪哪都不放心,走哪跟哪,她肚子里是孩子又不是跳蚤,还能跑了不成。
回了将军府,喻楚更加心烦,她外祖父又在跟酆昭“暗度陈仓”,比亲儿子还亲。
她问葵姑,葵姑说他们在商量婚期,老将军觉得十八还太小了些,想让喻楚十九二十再成婚。
喻楚不理解十九和二十有什么区别,可能对酆昭来说有些区别,他成日入赘一般住在将军府客房,成婚以后可能他能住更大的客房?
可于她而言,除了老了一岁,没有任何区别,葵姑说她傻,不通情事,喻楚迷迷瞪瞪,旁边小安也和她一样迷瞪,倒是荟儿的脸先红了起来。
喻楚后知后觉,成了婚,就要通人事了。
天哪!她觉得她还小,还是二十成婚比较好。
日商夜议,婚期总算定下来了,喻楚本以为以她外祖父对她的不舍程度得让她二十才成亲呢,没想到竟然定在了今年九月。
如今是三月份,再过三个月她便十九了,才十九不过两个月,她便要成婚了。
岁月不光不等人,还等着把她送人。
今年九月?原定可不是今年九月,原定明年六月呢,楚牧武倒是想让他家囡囡二十才成家,这样万一日后有了身孕也不会坏身子,怕选错日子耽误喻楚的幸福,他还跑老远找神人算了。
还真就邪了门了,他这一算,不成,他家囡囡明年犯冲,明年成亲要克夫的,本来要按他说,克了再找一个便是。
可偏偏酆昭那厮和他一同去找的那神人卦师,当着孩子的面,他总不能腆着脸跟人家说明年成婚,等着他被克吧。
这多不仁义,好歹这小子人还凑合,十九便十九吧,这几个月他多给他家囡囡补补,再跟那小子商量商量,他家囡囡二十之前可不能生孩子,太伤身体。
大概对待心爱之人,总是有人心有灵犀,酆昭心中也忧虑此事,喻楚身子不够强健,将她养好之前绝不能考虑子嗣之事,至于以后的事,听天由命,他半点不想传宗接代,要照他说,酆氏一族早该绝后了。
便是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姓喻姓楚都可,绝不姓酆。
楚牧武心中都想好了,酆昭若是不答应,就将他赶出将军府,逐出楚部,可他同他说了这事,瞧着这小子还挺开心,他瞧看了他一眼,心中思忖他这准外孙女婿怕不是个硬不起来的软货吧。
“你可是真心的吧?别是有什么隐疾吧,可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给老夫耍心眼子啊。”楚牧武操碎了老心,夫妻没有夫妻生活,也不算美事。
“小婿身体十分良健,外祖父多虑了。”酆昭笑道,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在这件事上被怀疑,实在太滑稽。
楚牧武刚松了一口的气立马又提了起来,男人的话靠不住,瞧着衣冠堂堂,下半身一难受指不定干什么混事呢,他面色不善又说道,“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要行事,自己找药吃去,不能让囡囡乱吃这些东西坏了身子。”
“外祖父放心,小婿师从名医,定不会有意外的。”
两个大男人相视一笑,这事就算成了!
酆昭近来见到喻楚总是脸红,自从定了亲,喻楚见得最多的颜色便是红色,酆昭和她外祖父两个大男人成日往府里添东置西,她就不懂了,离成婚还早着呢,他们着急个什么劲,好好的将军府被搞得乌烟瘴气。
时间到了五月,酆昭的风陵渡爱宅“大功告成”,急匆匆下了朝赶去稻糠巷里接喻楚下学堂,喻楚给他下了禁令,从来不准他去接她。
她说他一去那里,好好的孩子都成了千里眼,只顾着看他了。
他也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地坏她大事,只是今日不行,他们的宅子才完工,得接她去看看,新宅子得过过人气,顺道也沾沾他们的喜气。
果不其然,喻楚正讲着劝学呢,突然孩子们都扭头不学了,她也顺着他们的眼睛往那边看,看清人后气得她眼冒金星,火冒三丈。
她视若无睹,继续耐着性子讲,那群孩子们疯了一般,竟然说,说门口就是她的夫君!
屁大点孩子,怎么这么多嘴,还没成婚怎么就成了她的夫君了,喻楚朝他们发了火,给他们布置厚厚一沓子功课,只听他们连连哀嚎,立马就不谈论她的婚事了。
下了学堂喻楚对着酆昭就踹了一脚,“你来做甚?你个背弃信义的小人。”
“风陵渡那边安置好了,特来此请夫人过目。”说着酆昭把房契拿了出来,非要塞给喻楚。
喻楚不缺钱,奈何这房契上的田地十分“辽阔无边”,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那沓子纸揣进兜里,她咳了声。
“下不为例。”十分难为情的对他说。
“那是自然。”酆昭勾住她的胳膊往边上的马车走。
上了马车她就歪在他怀里睡,其实这马车挺宽敞,也软和,可哪有肉垫子舒服。酆昭心疼她,总是给她按摩,手法一等一的棒,惬意极了。
风陵渡景如其名,四周依山傍水,风吹过来还带着山头的绿意,凉快又畅怀,喻楚舒服得不想装睡了,如斯美景如画,错过实在可惜。
她拍打酆昭,他就很识趣地将她放了下来。
牌匾上写着悠然居,“这名字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似的。”她夸道。
“想着你这么个富贵闲人会喜欢,过段日子再植些菊种,到了秋日为夫给你做菊花糕吃。”酆昭喜洋洋畅想着,秋日里头他们刚成婚,正是你侬我侬情意浓浓的时候。
种花,院子前头开了一片地,不过种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喻楚问他,“种在那里也太怪了,一点都不雅观。”
“那里不种花,前头那里,我预计通眼泉水,种着稻谷。”他道。
“这还不如种花呢,赶明有人来了,还没进门先看到一片稻,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是暴发户呢,一点底蕴都没有。”她埋怨道。
“稻谷地多好,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某人大夸厥词说要种地养我呢,到时候我下了朝,你下了学堂,无事咱们夫妻双双把家还,我割稻谷收新米,你就搁凉亭里给为夫加油打气。”酆昭笑指那亭子,他是真向往这种生活,定是令人惊羡的甜蜜。
种就种吧,男人忙点是好事,不过这宅子也太大了,她与酆昭转了半天腿都累了,“酆昭,这宅子好是好,不过却有一点欠缺。”
“太大了些,走着实在累,缺了辆马车。”喻楚若有所思道。
他还当缺了什么呢,嘴角一勾,畅快说道,“还请夫人上马。”半蹲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背,奴役般请示她。
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有弯腰的时候,她觉得好玩,扑上去他的背,他背着她朝屋子里走去。
屋子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进门看到一间房,上头贴着大囍字,喻楚问,“这可是婚房?”
酆昭笑着背着她进去,“这是咱们的主婚房,最大,景却有些不好,不如另外一间。”
说罢又背着她去西边那间,喻楚喜欢这边,地方不大但显得很是温馨,里头有她的妆台,旁边引了活水,泡澡沐浴肯定舒服,“我喜欢这里,咱们不住主婚房好不好,就住这里。”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感觉到他咽了口水。
却又听到他故作平静道,“这点确实便宜,不过不如东边那间静音,东边那院子里凿了温泉,平日泡着更舒服,养身子也是极好的。”
“咱们又不常回来住,怎么建这么多婚房,你莫不是打算天天成婚,一日一间呢?”
“你这男人还真是奇怪。”喻楚只听过男人养一堆通房,可没听过有酆昭这样奇葩的男人,竟建了一堆婚房。
“换个环境也是好的。”酆昭背着她进了东房,那里凿了温泉,水声潺潺,最是隔音。
酆昭放她到床上,附身噆上她的唇,喻楚的呼吸连同水声一同潺潺流进了四周,她就知道这人带她来这里没什么好事。
“我觉着你上辈子肯定是条狼狗。”喻楚趴在他怀里,玩他的里衣,解开再系上,系上再解开。
酆昭淡笑,顺杆爬道,“狗忠主,狼忠妻,挺不错。”
“明日同我上山采药去吧?我观旁边山上绿油油的,你见多识广,同我去看看。”喻楚又开始研究酆昭的掌心,她听人说最左边那条线掌婚姻呢。
“你明日不去学堂了?不讲劝学了?”
“不怕,我给那群小子布置了成堆的功课,待会我捎人捎个口信给他们。”
“你不去学堂,我却是要去青州上朝的。”他高傲道。
竟然拒绝了她,立马一把揪住这人的嘴,“你不是建了谒告制度,就让我这个贤内助代做回恶人,代你请假好了。”
“本王准了。”酆昭觉得喻楚可不像贤内助,扯开她的猪蹄,怕她生气又道。
“本王后也准了。”喻楚开心地坐起来啵了他脸蛋一口,像做任务似的,亲完转身自己一个人泡温泉去了,也不管她夫君是如何在帐内独守空房的。
翌日清晨,不出意料,喻楚没起来床,慢悠悠收拾好,两人又慢悠悠上山去。
喻楚分配工具,她负责拿笔写画,给了酆昭一只小铁锹,他今日差事是当苦力。
酆昭猜他就落不着什么好差事,不过哼哼几声,喻楚竟就嫌他矫情,这还没成婚呢就对他这般。
“愣什么呢?快挖呀,说不准是林下参,好东西呢。”她见他愣神催促道。
喻楚开始在书上作画,这林下参她只听过,却没见过,她想在楚部开个国医所,专门培养那些有医学天赋的人。
可惜,按照她目前的能力来说,搞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成了国医所的污点。所以她得日渐精进自己的医术,不能做害群之马。
建国医所得多找些名家大医来,闻人叔叔算一个,扶苏算一个,东宁王宫里陆太医算一个,玄机子是仙医,应当单起一栏,挑大梁。
玄机子她请不来,可她有玄机子的得意门生啊。
她试探酆昭道,“酆昭,你觉着楚部建个国医所如何?”
酆昭提溜着一根林下参扔到后背篮里,“国医所?楚部要建国了?”
喻楚真是不把自己当东宁人了,竟连国医所都建了起来。
“想到哪去了。就是个名字,叫国医所多气派呀,你想想,若是叫部医所,哪个有名有姓的人会来当讲师?”喻楚挥笔向他解释,她野心可没那么大,顶多就是想为民生谋福祉。
酆昭拍拍手上的土,“你说,我听着。”
“我想先兴建学堂,最好让镇上乡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有学上。”
“那学究呢?建这么多学堂谁来教?”
“我有钱呀,这世上这么多文人,总有人穷志大的吧。”她说。
“你哪来的钱?”
“我们楚部本来就有钱。”喻楚朝他哼哼,她可是有封地的,她父王给她留了不少体己呢,她们楚部也是有地有粮有马的响当当世家大部族,哪能缺钱呢。
“我还和月弥商量好了,要往来通商共富呢,最迟明年就该回本了,你就等着看吧,到时候钱多的都不知道怎么花。”她捞起来篮子里的草药,往上对照着自己的小本本。
“不错,挺有想法,从学堂筛出来人来,再往国医所送。原先却没发现你也会动脑子。”酆昭笑道。
果然是她的知己,一点就通,喻楚欣慰朝他点点头,又故作懊恼道,“就是找不到那医家圣手来装点门面,培养人才,我正心焦着呢,总怕把那些娃娃们给耽误了。”
说罢她低声叹了一口气,眼珠子水灵灵的又看了酆昭一眼。
快下台阶,快下台阶,她心中默默许愿。
“那不建了便是。”酆昭转转眼道。
竟然把她的台阶给拆了,喻楚气得走到酆昭面前跺了他一脚,“偏不,我不光要建,我还要将它做大做强。让你们北朔人都求着来上我们国医所。”
“不愿帮忙便算了,你个抠门精。”
没走远几步却听到一阵声音冲她娓娓道来。
“诶,本还想请老师出山,如今想想,老师年纪也大了,还是别折腾的好,别一个搞不好,被人嫌弃碰一鼻子灰。”
喻楚顿时笑颦如花,那可是玄机子啊,神医啊,她转过脸拉住他的胳膊套近乎,“你说的可是真的?”
酆昭感受着她的温柔笑意,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听见她又说,“好酆昭,大方神,快给我个准话吧。”
喻楚拉着他的胳膊左右晃悠,这招奏效,他下巴稍微低了一点,她又叫他,“好夫君,快帮帮我吧。”
“你看你下巴抬得这么高,晚上睡觉是要落枕的呀,我也得费劲梗着脖子去巴望,好夫君,快低头叫我看看你。”
酆昭没憋住低头笑了出来,喻楚搂住他,“我不光要玄机子,你也来国医所给你夫人充面好不好?”
“贪得无厌。”
“我是怕你担心呀,你难道放心我成天在国医所和一堆男人钻研医术?到时候可别又患得患失起来朝我撒气。”
“所以我说,干脆别建。”
“就不,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是家令,违者必诛。”竟然跟她杠上了,不可理喻。她得好好给他立立规矩,要不成婚后才管不住他呢。
“这话在理。”酆昭突然又自己下了台阶,“那便建吧,本来也是功德无量的善事,合该我出一份力。”
喻楚笑嘻嘻夸他真是个好人,从篮子里掏出一把枸杞塞进他嘴里,酆昭看见她笑得美滋滋,心里也觉得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十九 【晋江文学
“名花有主”的日子真无聊, 喻楚想,每天下了学堂就是对着府里那两张脸,一张外祖父老脸, 一张未来夫君冰块脸。
如今竟才六月,竟还有两个月才成婚,日子真是大同小异, 还没成婚她却已觉得酆昭腻歪了。
这想法实在危险,可喻楚真心觉得一辈子如果守着一个男人, 几十年如一日的甜情蜜意,难, 除非这男人能齐天大圣般七十二变。
她得找点事干,要不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 与死人何异。学堂已经新修了, 国医所也在筹划,还能做些什么呢?
有了,要想富, 先修路!楚部若是变得四通八达, 往来经商方便不说,酆昭每天上朝也能省下些时辰睡觉。
修路什么都好,就是太费钱了。
喻楚回到将军府,四下空空如也, 人也不知道都去哪了, 也没人来迎接她, 她心里嗔怪果然时间长了,男人连演戏都懒得演了。
她也懒得管了,开始倒腾自己的小金库,几十万两银子肯定够了吧, 不够还有楚部的钱呢,稍微用一点也无伤大雅。
喻楚抱着账本昏昏沉沉几乎快要睡了过去,却听见周围乱糟糟笑声,好像大家都在笑她。
眼睛都没睁开,她气冲冲站起来,也不管眼前是谁就嚷道,“笑什么笑,我快困死了。”
她成日学堂将军府两边跑,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操心,累了一天没人管她不说,竟还可着劲的笑她。
真是毫无同情心!
酆昭呲着大牙看她,竹板在一边朝她瘪嘴,荟儿端着净水,小安笑得弯不起腰,与葵姑拧作了一团。星娘挺着大肚子笑得一坠一坠的,贺修文在旁边拍背给她梳气。
大家都看着她,喻楚睁开眼见着这么多人吓得立刻缩起身子埋进桌子里。
天爷呀,这是什么鬼热闹,这么多人怎么一下子都跑到这里来了。
楚牧武端着碗走过去,把她揪了起来,“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心性。”
喻楚看着眼前这么多人一怔一怔,终于有几分回过神来,“今日初几了?”
“初六了呀殿下,您今日生辰。”小安跑过去晃她的头,笑嘻嘻说。
生辰,她十九了,时间怎么流得这么快啊,周围太多人了,她干脆低头看那大瓷碗,里头盛着青菜面,上头卧了一只蛋,一清二白,简简单单。
“就吃这个啊?”这也太不走心了,怎么说也是她的生辰,吃面就算了,竟连块肉都不给放。
话说罢,满堂人皆再憋不住,哗然都笑了起来。
有何可笑的,喻楚好奇打量他们,都只顾着笑,没一个接她茬的,最后是酆昭看她呆在那里实在傻气,趴在她耳边偷偷说,这是她外祖父一大早起来就做的。
喻楚听罢眼珠慢慢瞥旁边的楚牧武,见他黑着一张脸,没等他搭话就敛身坐凳,细细品尝那碗中“美味珍馐”。
“真乃世间绝味!”喻楚就着面条喝汤,还未入嘴便大声夸赞道,十分拙劣。
楚牧武却是浑然不觉,得意的胡子都飘起来了,他就说他有这个手艺,只是之前对于厨之一事懒散惯了,手生罢了。
今日看她家囡囡捧着那汤面吸溜吸溜的样子,可不就是他实力的证明吗。
“哎哟囡囡,慢点吃,好吃外祖父明日还给你做,现下咱们去往学堂拉那些孩子一同来将军府,大家一同美餐一顿。”
“啊?”喻楚呆呆看着碗里的面,空了小半碗,肚子也鼓了一半,留给大餐的地方实在不多,这哪是来为她庆生,成心来坑她的吧。
早知还要拐去学堂,她就不应该回来,同那些孩子们一同回将军府吃大餐多好,路上欢声笑语的,让人听着就好似回到了稚童那般无忧无虑。
没等她吐槽完,一堆人推着她上了马车,“慢点,慢点,肚子里头的面条要跳舞了。”喻楚扭头对小安说。
说罢一堆人又笑了起来。
稻糠巷子暖暖洋洋,未近学堂迎面却已扑上一鼻子饭香。
“今日学堂开小灶了?”喻楚扭头问星娘,他们一家人住得近,多少该知道些。
“咱们进去看看。”不等星娘回她,某人猴急似的拉着她往里头窜。
楚牧武老脸一拉黑,真是显着他了,走哪都得往他家囡囡身上凑,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回头瞪了竹板一眼,迁怒似的问他,“酆昭那小子一直这么黏人?”
这叫竹板怎么回,只能咧嘴朝老将军笑两下,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一堆孩子朝喻楚扑了过来,将她身边围的水泄不通。
“学究学究!”孩子们声调都高得很,听着开心着呢。
“唉!”喻楚也开心着呢,一句接一句的应着,所谓亦师亦友,教学相长,大概就如此般。
“楚学究楚学究!”
围在外头的孩子也唤她,喻楚弯下腰费了老劲摸摸他们的毛瓜蛋子头,“学究在呢呀。”
喻楚被那群小崽子们围在中间,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你们这群混世魔王今日是怎么了,快要将我捧上天去了。”
她刚开口却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衣袖,低头一看,是学堂里最小的那个丫头,叫豆苗,才不过六岁,就成日口头挂着三字经,扎着两个冲天辫,活灵灵一个红孩儿。
她仰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够不到喻楚的手,她往喻楚怀里一塞:“学究,这个给你!”
豆苗塞给她一张画。纸张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躁躁,画上用蜡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头顶上顶着一个巨大颜色不明的“大烧饼”。
喻楚接过端详了半天,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应该是字吧,她眼睛焊在上边瞅了老半天才看出来是,上头写着“学究是天下最好看的山女”。
“这是我们豆苗画的?”喻楚蹲下身,点点她的额头。
豆苗门牙大开笑着,指着画上那个“大烧饼”说:“学究你看,这个是太阳!学究站在太阳底下,是发光的仙女!”
喻楚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原来我们豆苗写得是仙女哇,学究看了老半天,还以为自己是山女呢。”喻楚指着上头的“山女”,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豆苗懵懵懂懂,从头到尾看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的仙女上头少了个人,成了山女。
“呀!”豆苗懊恼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一样。
豆苗认真地解释:“肯定是学究最近功课布置得太少了,我一时手生!”
行,有道理。喻楚无话可说,郑重其事地把画叠好,放进袖子里:“这幅画学究要裱起来,挂在我床头。”
豆苗一听,乐得露出了豁牙,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她这一开头,后面的孩子们就跟开了闸似的,呼啦啦全涌了上来。
“学究学究!这是我做的香囊!里面的艾草是我自己晒的!”
“学究!我给你捏了个泥人!你看看像不像你,我觉得鼻子捏得特别像,我娘说学究你的鼻子就像小高山一样小巧又挺拔!”
“学究!这是我爹从江南带回来的绸缎,我偷了我娘半尺,给你做帕子!我不会绣花,往上面散了好多香料,就跟跳进了花丛一样,香喷喷的,学究你闻!”
“学究!我没什么好送的,我给你背首诗吧!“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举头…后面我忘了,我再看一眼书…”
一个典型的窝里横,常常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要是跟她吵跟她闹,她能跟你吵到天荒地老,可你要是对她好,她鼻子一酸,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喻楚就是这样的一个窝里横,如今她正静静蹲在那儿,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孩子们见她眼中若有泪光,顿时慌了神,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拽着她的衣角、扯着自己的袖子往她脸上凑。
“学究你别哭呀!我给你擦擦!”
“学究我这袖子干净,我娘刚为我做的新衣!”
“学究你是不是被我捏的泥人丑哭了?那我回去重新捏一个!”
喻楚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擦着脸,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些小崽子们全搂进怀里,下巴搁在豆苗的冲天辫上,闷声说:“谢谢你们。”
不远处的酆昭双手抱臂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也绽放开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孩子们淹没的身影上,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喻楚就是有这种魔力,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喜欢她。
楚牧武站在他旁边,端着一碗茶,嘬了一口,斜眼瞥了瞥酆昭,哼了一声:“笑什么笑,跟个傻子似的。”
酆昭也不恼,收回目光,淡淡道:“老将军不也在笑么。”
楚牧武一愣,赶紧绷住脸,嘴硬道:“老夫那是看囡囡高兴,老夫才高兴的。跟你可不一样。”
“嗯,不一样。”酆昭从善如流地附和,目光却又飘回了喻楚身上。
楚牧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自家囡囡坐在地上,头发被孩子们扯散了,衣裳上也蹭了几道泥印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他便也不端着了:“你小子,今日这事儿办得不错。”
酆昭笑了笑,朝他比了个承让的手势。
其实今日这一出还真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不过是前几日偶然听学堂的一个孩子说,大家想给学究过生辰,又不知道学究喜欢什么,他便顺水推舟,让人给孩子们的家里递了句话。让孩子们自己准备礼物,不拘贵贱,心意到了就行。
至于那一桌子菜,则是星娘和贺修文两口子张罗的,挨家挨户收了孩子们家里带的吃食,拼出来的百家宴。
他做的不过是将这些零零碎碎的心意,串在了一起而已。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喻姐姐!”
喻楚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小姑娘站在那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子。
是小幺。几年不见,小幺的婴儿肥有有些散了,声音也比以前清亮。
“小幺?!”喻楚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
小幺捧着那个陶罐,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小小的:“喻姐姐,昭哥哥说明日是你生辰…不对,今日是你生辰,这是我和嬷嬷学腌的萝卜干,我只会做这个,你尝尝喜不喜欢…”
她说着,把陶罐往喻楚手里一塞,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很干净的,喻姐姐你放心,我洗了好多遍手!”
她揭开油纸一角,一股咸香的味道飘了出来,伸手拈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咸辣适中,脆生生的,还带着一丝辣味。
“好吃!”喻楚眼睛一亮,又拈了一块,“小幺真棒,比你喻姐姐强多了,我同你这般大时,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楚。”
小幺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耳朵尖红透了。
喻楚把陶罐盖好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揽住小幺的肩膀,认真道:“王宫里闷荡荡的,连个能玩耍的朋友都没有,我同你哥哥商量,将你接来楚部如何?”
酆昭蓦然瞥了喻楚一眼,她可没同他商量过,好哇,如今她一句话便能做他的主了。
喻楚心虚回了酆昭那边一个假笑,她这不是被感动到了吗,有些话就摆在嘴边趁着心里一热就说出来了。
顺口的事。
小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真的吗?可是王祖母会不喜欢小幺的。”
“真的。”喻楚说,直接略过了酆昭那难伺候的王祖母。
“王祖母不会这么小气。”酆昭也道。
他王祖母如今老了,有些事没必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不然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吵吵得他头疼又愧疚。
眼瞅着小幺的眼眶里的水珠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喻楚赶紧拍了拍她的背,“今几个是我生辰,可不兴哭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喻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谁的肚子在抗议?是不是饿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指向角落里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大壮涨红了脸,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说:“学究,我…我早上没吃饱,想着要来给学究过生辰,留着肚子呢…”
喻楚笑得前仰后合,拉起孩子们的手朝院子里那张大桌子走去:“开饭开饭!”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全涌向桌子。
今日的寿桌是几张方桌凑拼成的,上面摆满了碗碗碟碟,有红烧肉,炖鸡,蒸鱼,炒青菜,烙饼米糕,包子,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各色菜碗大小不一,一看便知是从各家各户端来的。
喻楚站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百家菜,鼻头发酸,强忍住深吸一口气,拿出那老寿星的派头,大手一挥:“开吃!”
一时间笑声欢语交织此处,热闹非凡。
喻楚被安排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楚牧武,右手边是酆昭。楚牧武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是谁家的红烧肉?”她含着一嘴肉,含糊不清地问。
“我家的我家的!”清朗举手,“我娘炖了一下午呢!”
“替我谢谢你娘!”喻楚竖起大拇指,“好吃极了。”
清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
楚牧武坐在一旁,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汤,看着自家囡囡吃得满嘴流油,跟孩子们嘻嘻哈哈,他顿觉自己眼底的皱纹都平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酆昭坐在喻楚身边,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喻楚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他却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指尖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圈了个十九。
喻楚往他碗里扔了一筷子胡萝卜,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好吧,也许一辈子守着一个酆昭,也没那么无聊,这个男人花样百出,脑洞巨大无边。
如今日,在她完全忘记自己生辰的时候,他却想着法的把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笑脸,心里头忽然满足又幸福。
掂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有肉吃,有家人有朋友,有人生之信仰,万全之时光也!
十九岁心绪欢洽,意外之喜盈了满怀,心意圆满无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岁岁唯一 【晋江文学
七月的一个下午, 星娘发动了,喻楚第一次得见女子生产,又慌又怕, 跟着稳婆屁股后面来回乱跑,生怕她们忘了什么紧要的东西。
数时一晃而过,喻楚趴在星娘床头, 紧紧拉住她的手,一直到次日平旦之时, 稻糠巷子初闻呱呱啼响。
一屋子人满头大汗,稳婆抱住一个皱巴巴的孩子对着星娘夸道, “这孩子面圆瞳亮,一看便是个有福的。”
喻楚也巴望着看了一眼, 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不过长相有八分都随了贺修文,想来是个女娃。
只听门口一片杂然喧闹,那稳婆恨不得整个巷子都听见她的声音, 喻楚朝门口瞥了一眼, 好家伙,一堆人围着那个皱娃娃。
她就不明白,那个皱巴孩子哪有她的星娘重要,她端来事先熬好的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星娘嘴里, 抱怨道, “你看他们, 没见过孩子似的。”
星娘有气无力,却还是笑哄着她说,“我是做母亲的,跟孩子计较什么。”
喻楚不解, 她从小就是被人围着夸着长大的,她想若是有一日她身边的人全都被一个小娃娃策反了,便是亲生的她也忍受不了。
她给了他生命,他却要来分她的爱?
那哪成。人世间的情爱都是有限的,她的爱一点都不能分给旁人。
喻楚正思忖着,贺修文抱着娃娃走了进来,低跪在床边亲吻星娘的额头,直说她辛苦了。
熬了近一天,喻楚此时也觉得有些苦了,晃悠悠坐上马车回了将军府。
天刚蒙蒙亮,喻楚从不知道,原来将军府这个时候就已经阖府点灯了。
也是,她从没这个点醒过,她先去了东边,她外祖父正在打拳,老当益壮,精神头那叫一个足。
又跑到了酆昭那里,见他正在摆弄什么,连她走近他都浑然不觉。
“大早上的弄这些做甚?”喻楚走到旁边也抓起一把草药,看了看又闻了闻。
“零陵香,苦参。你染了风寒了?”喻楚下意识开口问。
酆昭却是被她吓了一跳,收了那草药搁到一旁道,“竹板有些头疼发寒。”
“星娘那边可还顺利?”
喻楚点点头,“快要上朝了吧?我送送你。”
“不必,你累了一天快回床上睡去。”
“我心里烦闷,不想睡。”喻楚说。
晨风卷着微凉的露气掠过府前青石阶,檐角铜铃轻响,碎了满院清寂。
酆昭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那走吧。”
“去哪?”
“带你上朝。”
喻楚愣了一下,酆昭已径自走向门口,背影坦然。
她裹紧外袍跟了上去。
乌木马车宽敞安稳,车帘垂落,酆昭取过软垫垫在她腰后,从暗格里抽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她身上,无声伺候着她安顿妥当。
喻楚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一坠一坠的了,脑袋一歪便栽在了酆昭的肩膀上。
酆昭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自觉微微侧了侧身。
一路行至青州,百官车马络绎齐聚城门外,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掀帘下车时,喻楚人睡得正熟,酆昭索性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她在他怀中蜷成小小的一团,发丝软软垂落,拂过他的小臂。
避开往来朝臣,他径直走赴憩室,将她安置妥当后这才整了整朝服,转身步入巍峨前殿,临阶上朝。
喻楚活络了下胳膊,睡眼惺忪,眼底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她足足睡了大半日。
伸了个懒腰,抬眼正巧酆昭掀帘而入,一身朝服规整,墨发玉冠,清贵端方。喻楚微微坐直身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柔软的锦缎。
“酆昭,我还是烦闷。”
酆昭落座在她身侧:“烦何事,不若说与我听。”
残光透过缝隙透进来,明暗错落。喻楚垂眸望着自己纤细的指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昨日产房所见的种种,字字缓缓道出心底的困惑与芥蒂。
“我从前总觉得,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自己。可看星娘生产一场,我才忽然发觉,世间女子好似都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她们要忍着剧痛生养,要耗损气血容颜,熬过九死一生的关卡,可到头来,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欢喜,全都落在那个啼哭的孩儿身上。夫君疼惜孩子,旁人夸赞子嗣,没人记得她熬过多少苦楚,没人在意她是否疲累,是否畏惧。”
她抬眸看向酆昭,眼底不尽茫然:“好似女子这一生的归宿与功绩,便只剩相夫教子。她们藏起自己的喜好性情本心,一辈子围着家庭与孩子打转,慢慢就没了自己。
我实在不懂,为何人人都觉得这般便是圆满?为何女子的一生,总要为旁人让步,失了自己的主体性?”
一番话全然是喻楚独有的通透心性,从不被世俗规训裹挟。
“你是以己度人,见了一隅表象,便把世事想得狭隘了。”酆昭静静听着,眼中不乏欣赞。待她话音落尽,他开了口,嗓音沉稳,好似历经百番尘世般通透豁达。
指尖轻轻抵住她歪起的眉尖,一点点抚平其中褶皱:“你生性桀骜通透,爱憎分明,心性独绝,这辈子最重自己,自然无法体会旁人的心境。可世间百态,人人所求不同。”
“于星娘而言,她与贺修文情深意笃,这孩子是他们情爱相融的念想,是往后岁月的牵绊依托。她熬过生产之苦,换来阖家圆满,骨肉相依,于她而言,这不是束缚,是实实在在的幸福。你未曾身处她的境遇,便不能全然评判她的欢喜。”
喻楚闻言骤然怔住,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素来爱憎坦荡,觉得情爱独一,分毫不可分,所有偏爱与温柔都该独属于自己。
可原来,世人的情爱与圆满,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模样。有人守着一人终老便是圆满,有人儿女绕膝便觉心安,星娘的退让与付出从来都不是被迫的囚牢。
怔忪片刻,她忽然伸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掐住酆昭温热的耳垂,微微用力试探道,“那我问你,往后你我若是有了孩子,你待如何?”
酆昭心头微顿,眸底凭生几缕浅淡思忖。他素来深知喻楚体质孱弱,气血不足,生产于女子本就是鬼门关,以他的盘算,本就从未打算让她有孕受苦。
虽不能告知她当中真由,可对她哪需半分迟疑,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眸光盛了星星般亮晶深邃。
“世间万物,皆有位次。”
“孩子不过是情爱顺遂的锦上添花,身与情的欢愉交缠。可夫人不一样。”他继续凝着她的眼眸,无半分敷衍,“你于我是初心所向,情爱魂魄。除却你,旁人万般皆下等。”
短短数语,喻楚心底暖意翻涌,可她素来心口不一,当即挑了挑眉故意找茬道:“照你这么说,若是真有了孩子,你便全然不管不顾,任由他自生自灭?”
酆昭被她较真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整日净想些无根无据的事。你我未成合卺之礼,年岁也尚小,何须提前忧思这些?”
喻楚细细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的余生还未稳稳敲定,何须提前为未发生的琐事烦忧。
方才还满心悱恻的人转瞬便换了心思,拉着酆昭的衣袖轻轻摇晃,“左右你心里有数便好。”
她又兴致盎然道:“星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那小娃娃也是新生娇嫩。我们去街市逛逛,挑些补品好物,回去路上一并送去稻糠巷子。”
酆昭无奈颔首,吩咐侍从驱车前往闹市长街。
恰逢傍晚街市最盛之时,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人声喧沸,瓜果香飘了整条街,满是烟火暖意。
喻楚兴致极高,一路走走停停,挑选得格外用心。
战绩了得。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物件堆了满满一马车,琳琅满目,样样精致妥帖。
谁也不曾想到,昨日还满心别扭着孩童分走星娘偏爱的人,今日却出手阔绰,心意赤诚,样样物件都挑得细致用心。变脸速度之快,让随行侍从都暗自心惊。
尽数采买完毕,付银之时皆是酆昭掏的腰包。
喻楚攥着自己的钱袋,看着他利落付账的模样,微微鼓腮。
酆昭收了银锭,侧目看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打趣道:“你的银钱素来只进不出,是要存着积灰发霉?这般零碎开销,还要死守着私库。”
喻楚立刻挺直脊背,理直气壮,眉眼骄矜灵动:“我的银钱自然要留着办大事。”
“世间琐碎开销皆是小数,不值一提。我要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日后处处都要费钱,自然要好好存着。”
酆昭眼底温柔尽数漾开,“既有要事,那是该好好存着。夫人只管掷金善事,这些杂钱,为夫扒扒指头缝便能漏出来。”
喻楚好似一无所闻,好奇翻看这满车的小玩意。
酆昭刚刚说,于万千人世之中,许她一生位次最前,岁岁唯一。
临到稻糠巷子,暮色已经漫上了屋檐。
喻楚跳下车,酆昭跟在她身后,臂弯上下挂满了东西,活像个移动的货架子。
贺家大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灯火和人声。喻楚一脚踏进去,正撞上贺修文端着一碗鸡汤从厨房出来,两人差点碰个满怀,所幸酆昭拉了她一把。
“您怎么来了?”贺修文赶紧把碗举高,生怕洒了。
“来看星娘和我外甥女。”喻楚理直气壮地说,绕过他往里走。
贺修文开了开嘴,分语未言,最后又支支吾吾合上了。
星娘靠在床头,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比生产那时足多了。她见喻楚进来,刚要起身,被喻楚一把按住:“诶诶诶,别动别动。”
喻楚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去看摇篮里的小娃娃。小家伙换了干净襁褓,正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蜷缩的小青蛙。
喻楚弯腰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回头问星娘:“他怎么还是这么皱?”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日就长开了。”星娘笑着答。
喻楚又端详了一阵,目光在小娃娃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孩子,好像是个男娃。
她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星娘:“不是说儿肖母,女随父吗,他怎么光随贺修文长啊?”
星娘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怕牵扯了伤口,边笑边吸气道:“谁跟你说儿肖母的?”
“那他到底是男是女?”
“男的。”
喻楚沉默了。她回头看了看摇篮里那张和贺修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又看了看星娘,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星娘慈爱笑着,朝她招手道:“你抱抱他。”
喻楚本能地想拒绝,那么小一团,软塌塌的,脖子都立不起来,她哪敢抱?
可星娘已经把襁褓托了起来,往她怀里送。她只好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像捧着一件薄脆玻璃,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流着口水继续睡。
喻楚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岁的软意。
抛开长相不谈,这小东西其实还挺可爱的,鼻头小小的,睫毛长长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温热的糯米团子贴在她胸口。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心。小家伙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将她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喻楚快要被萌化了。
她低下头,一举一动温柔得不能行,朝着小家伙的耳边吹气:“我是你姨姨呀。”
小家伙睡得人事不知,可喻楚却觉得,只一声姨姨,她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之间好像真的有了某种奇妙的血缘联结。
星娘靠在床头,看着喻楚抱着孩子的模样,目光温柔,轻声道:“贺修文取了小名叫石头,说是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结实。”
“石头。”喻楚小声叫着怀里的人,虽然这名字土是土了点,不过倒也实在。
她低头对怀里的小人说,“石头,你以后要好好长大,长大了姨姨教你识字,教你医术,教你赚钱,教你西夏语…”
贺修文端着鸡汤站在门口,半天不好意思进来。
喻楚抱着石头在屋里踱了几步,越看越觉得这小东西顺眼。她先前那些霸道专爱的念头,此刻好像被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给掐灭了。
她想,也许身边有一个孩子也不是不行,当然前提是酆昭得大大小小全套负责,换尿布哄睡一条龙服务全包。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酆昭,想跟他分享这个重大的决定。
却看见他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神色淡淡,可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他别开了眼,像是刻意在逃避什么似的。
喻楚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星娘叫过去看石头的小衣服了,便将那一眼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大婚 【晋江文学
时间一晃, 便到了九月。
大到整个北朔,小到楚部街角,从入秋开始就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茶馆酒肆里的话题, 三句不离即将到来的大婚。
北朔王娶东宁长公主,排场自然不能小了。
可谁也没想到,排场会大到这种地步。
成婚那日, 天还没亮,将军府便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光是脚步声比那喜乐的拍子都打的频。
喻楚一大早就被从一堆人从被窝里架出来,按在梳妆台前, 一连换了三个妆娘才定下妆容。
她外祖父嫌第一个妆娘把她画得太老成,又嫌第二个把她画得太妖艳, 第三个总算入他老人家眼了, 直夸喻楚明艳大方,不失英气。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喻楚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压短了三寸。
“这得有几斤啊?”她歪着脖子, 试图掂量一下分量。
“八斤六两。”荟儿在一旁答道, 手里捧着喜服,眼睛里闪着光,“殿下,这凤冠上的东珠, 是北朔王特意从那边祖太后私库里寻来的, 一共三十六颗, 颗颗一般大小。”
喻楚伸手摸了摸那圆润光滑的珠子,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她老人家恨她不能行,竟也舍得将这好东西给她。
喜服一层一层地穿上,每一层都有讲究。最外层的大红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 凤尾拖曳及地,针脚细密繁复,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据说这件嫁衣是苏杭最好的绣坊赶了三个月才绣成的,光是金线就用了几十两。
小安孜孜不倦地从里到外的讲着,喻楚快要被压昏头了,靠着葵姑直打哈欠。
待到穿戴整齐,喻楚站在铜镜前,自己都愣了一下。
天哪,这一身真是财大气粗,金的红的从头到脚将她围了个遍,怪不得她这么累,喘口气都费劲。
不过这凤冠霞帔,竟真有几分端庄华贵,母仪天下的模样。她对着镜子用劲转了转身,裙摆旋开如一朵盛放的红莲。
“好看吗?”她问。
“好看!”一屋子人异口同声。
外头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有人喊了一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喻楚一听便知道是竹板那个憨小子的声音。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酆昭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停在门前,白马脖颈上挂了团比马头还大的大红花团,酆昭今日也是一身大红喜服,难得在他脸上也能看见喜气洋洋。
新郎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衣袂翻飞间后边侍卫朝四周撒钱,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
楚牧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胸前也别了一朵大红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按照规矩拦门,出了一道题,酆昭当场作一首催妆诗。
酆昭站在门外,略一思索,朗声道:“旭日初升凤烛明,玉人妆罢暗香浮。莫嫌儿郎催妆急,已听谯楼打五更。”
围观的学堂孩子们纷纷点头,说这首催妆诗做得工整又有意境,又说学究的眼光果然好。楚牧武却不太懂诗,只知道这小子念完了,他便该放人了。于是大手一挥:“好!进来吧你小子。”
酆昭踏入将军府,穿过层层院落,来到正堂。喻楚已被荟儿和小安搀了出来,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纤白的手交握在身前。
酆昭看着那双熟悉的手,心头扑扑通通,怎么也定不下来。
他走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红绸的一端,另一端递到喻楚手中。两人各自握住那一端红绸,隔着三步的距离,并肩而立。
拜堂的仪式庄重繁琐。
好在都是自己人,她盖着盖头又看不真切,喻楚也少了几分最开始的拘谨。
喻楚弯腰拜天地时,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酆昭的靴尖。他靴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就算了,里头袜子都快熨成澄心纸了,一点褶皱都没有。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连成亲都板板正正的,一丝不苟。
礼成之后,喻楚被送入新房,新房设在将军府正院里,离喻楚之前的屋子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到处张贴着大红喜字,龙凤花烛燃得正旺。
她被扶到床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个苹果,寓意平安圆满。而后成群的婆子给她“做法”,大多是吃喜饼,喝喝汤之类的,喻楚张张嘴也就好了。
待到婆子们都走了,喻楚掀开了那闷死人的红盖头,酆昭又不是没见过她,干嘛整这些没用的,闷的她脑子都不好使了。
外头的宴席已经开场,酆昭在外面招待宾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喻楚坐了一会儿,打量起新房来。
屋子布置得极为用心。案上摆着她喜欢的白茉莉香,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床幔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角落里还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薄荷糖,蜜饯梅子,都是她爱吃的。
她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糕点塞进嘴里,又把盖头放下来,端端正正坐好。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停在她面前。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喻楚眨了眨眼睛,看见酆昭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杆喜秤,正低头看着她。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明,一点也不色眯眯,嘴角还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饿了吧?”他问,顺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抹去。
喻楚嘴里还含着那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答:“唔。”
酆昭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碟点心和一壶温茶,放在她手边:“先吃点东西垫垫,外头的宴席还要一会儿才散。”
喻楚也不客气,又拈了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喻稷也送了贺礼?”
酆昭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送的可不算少呢,一百多个大箱子,他倒挺舍得。我正发愁给你存哪呢。”
喻楚的笑容淡了几分,哼了一声:“谁让你收的,你倒是会做人情。”
“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酆昭在她身边坐下,眼睛直直盯着她嘴边花了一半的胭脂红,“东西收便收了,不要白不要。一辈子就收这么一次礼呢,都归入你的私库,留着给你修路用。”
喻楚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修路。”
“自是心有灵犀。”酆昭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夫人,喝一杯?”
喻楚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杯中琼浆微微晃动,映着龙凤花烛的光,如那一汪流动的琥珀仙泉。
窗外夜色正浓,灯火璀璨,宴席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像是一首绵长的背景乐。喻楚靠在酆昭肩上,手里转着那只空酒杯,“你待会儿,敬第二轮酒回来早些,不然没人给我暖床。”
“当我是暖床丫头呢?”
见她那苟且搪塞之姿态,他提起步子就要走,袖子却被人牢牢攥住。
喻楚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头上的庞然大物,又说,“诶诶诶,你先别走呀,先把这些给我拆掉,我脖子都快要断了。”
酆昭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笑意。伸手将她拉到妆台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替她拆解那繁复的发髻。
凤冠取下时,喻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矮了一截。随后簪子步摇发钗等物一一卸下,她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衬着那张被胭脂晕染过的脸,像那落笔成真的仕女图,美得分寸合宜。
酆昭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替她松开最后一处编结,喻楚的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困了?”酆昭低声问。
喻楚含糊地应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整颗脑袋熟练地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酆昭轻叹口气,俯身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喻楚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拧了条热帕子替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胭脂水粉。她皮肤白皙薄嫩,擦了几下便泛出自然的红润来。他又替她解开喜服的盘扣,一层一层褪去那厚重的嫁衣,唯余身上大红里衣。
酆昭低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借着酒意壮胆,他俯下身,嘴巴触及她的唇角停了一停。
起身吹灭了两盏灯,床头的龙凤花烛烛火摇曳,将满室的红色映得忽明忽暗。
床幔疏疏落落,大红锦帐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她二人围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喻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柔和朦胧,她看见酆昭近在咫尺的脸浮着红晕,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
“你怎还没去敬酒?”
“不去了。”酆昭搂住怀里的人,生怕惊破此刻情愫,“让他们喝去。”
喻楚唔了一声,也不知他听清了没有,又把眼睛闭上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正贴着她的腰侧,热气隔着薄薄一层里衣清晰地传递过来。
“酆昭。”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想做那个?”
酆昭被她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
喻楚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忽然被他逗笑,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朝他耳边轻声说:“那你可得伺候好了。”
“嬷嬷说了,这事儿我只管享受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酆昭懵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出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喻楚心头也跟着颤动:“你外祖父请的这位嬷嬷倒是通透。”
喻楚正欲辩解,话头却被他低头封住了。
他将唇印在她的唇角,见她没有躲闪,便像试探水温一般,渐渐往下探去。
喻楚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更近地压向自己。
他的气息经过她的耳垂,顺延向下喷洒在她颈侧敏感的皮肤上,喻楚低喘了一口气,脑袋被他吻得晕乎乎,根本辨不出他是在干嘛,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冷?”他唇齿拂过她的锁骨。
“不冷…”喻楚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别光顾着问啊…”
酆昭低低笑了一声,而后手指探到她中衣的系带,只是轻轻一勾,那层薄薄的布料便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红色的兜衣。
烛火映在她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为她佛像般圣洁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酆昭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渐重,情欲更甚。
深深咽了口气,他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拇指于上轻轻摩挲。
而后吻落在她的心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喻楚话音戛然而止,只剩阵阵抽气低喘。
这人将嘴按在她的心口,手也没有闲着,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停留在她的小腹上,隔着绸裤轻轻画着圈。
喻楚已然乱花渐欲迷人眼,贴在他身下胸臆频伏,手指从他的衣料上滑到他的肩头,无意识地掐住了他的肩膀。
“你紧张什么?”恍惚间他的声音传来。
“不会疼的。”
她话还没出口,便被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动作打断了思路,唯来得及短促一喘。
两人合欢敦伦之时,喻楚的指甲已深深嵌进了他肩头的皮肉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微觉不妥,他停下与她额头相抵,呼吸滚烫粗重,拭去她鬓边的汗珠:“还好吗?”
喻楚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咬着的下唇,声音隐忍:“还行…”
酆昭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又开始缓缓动作起来。
他是个极有耐心的“采花郎”,动作始终不急不躁,每一步爱意安抚都带着足够的耐心和温柔。即便在最情动的时候,他也不曾放纵自己。
喻楚被他笼罩在身下,感受着两人躯体相贴亲密无间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初经情事的喻楚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浑身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边,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半天没回过神来。
酆昭侧过头看着她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伸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餍足:“伺候的如何?还算体贴吧?”
喻楚眨了眨眼睛,慢慢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冒出一句:“我什么都不做,你会不会不尽兴?”
酆昭被她这番直白的问话弄得哭笑不得,沉默片刻,认真答道:“没有。”
“那就是尽兴了?”
“嗯。”
喻楚想了想,提了一口气,又问:“那还要做吗?”
酆昭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跟他商量“要不要继续”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尖软过一阵又一阵,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再做下去,你明日怕是起不来床了。”
这话简直说到喻楚心坎上了,她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出了一层薄汗,那里尤不爽利。
她于是皱了皱鼻子,推了推他的胸口:“那我要洗澡,身上不舒服。”
酆昭二话不说,起身披了件外袍,出去吩咐下人抬热水进来。
浴桶热气腾腾,氤氲水汽在烛光中袅袅升起。
喻楚懒洋洋地挂在酆昭身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任由他抱着自己放进浴桶里。
酆昭则搬了张凳子坐在浴桶边,挽起袖子替她清洗头发,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舒服得喻楚直哼哼。
透过朦胧的水汽,喻楚转头看见酆昭挽着袖子坐在桶边,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上头还有几道她方才情急之下挠出的红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鲤鱼打滚似的翻了个身,水花溅了酆昭一脸。
“你等一下。”
喻楚从水中出来,随便裹了条毯子便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妆台前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酆昭被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也抓起一旁的干帕子跟过去:“你作甚?仔细着凉。”
喻楚恍若未闻,继续在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一阵,终于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转过身,湿发还在滴水,却一脸郑重地将锦盒递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聘礼。”
一只金镯子,上头錾刻着云雷纹,分量沉甸,实打实地压手,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何物?”
“我外祖父传给我的。”喻楚裹紧帕子,盘腿坐到床上,湿发在背后洇开一片水渍,“你把手伸过来。”
酆昭依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套进手腕,镯子卡在他腕骨上方,说不出的妥帖。
喻楚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酆昭却低头看了看那金光灿灿的镯子,嘴角微微一扯:“你这是什么眼光?送我这么个玩意儿,俗不俗气?”
喻楚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你竟敢说它俗气?”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镯子凑到他眼前,郑重禀白道:“这可是我外祖父的定情信物,当年我外祖母就是拿着这对镯子套在我外祖父腕上,认定了他是她的男人。后来我父王同母后订婚时,外祖父摘下一只给了我母亲,我父王戴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最后那只镯子还随他一起入了王陵呢。”
她声音都拔高了:“要不是我外祖父疼我,你哪有机会戴这宝贝?你还嫌俗气?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酆昭这才方觉兹事体大,连忙收起玩笑,一副谨然神色,低下头来重新道:“如此宝物,吾竟有幸得而戴之,实乃夫人怜爱。”
说罢搂住喻楚便不撒手了。
喻楚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闷在他胸口:“你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婚后杂记 【晋江文学
人常言新婚光景易逝, 果真不假。
起初喻楚还担心,成婚后成天对着同一张脸会不会腻歪,事实证明, 乃是她多虑了。
她每日大事小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腻歪。
国医所和学堂的工程前后脚竣工,喻楚几乎天天泡在外面, 跟工匠们一起商量最后的收尾工作。
学堂竣工那天,她专门请了酆昭题字, 他写了三遍她才满意。“稻糠学堂”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楣上,引得巷子里的孩子们纷纷点头, 直说这字有筋骨。
国医所那边就更热闹了。玄机子老头被酆昭一封书信请了来,老头子本来不愿意出山, 说自己年纪大了, 只想在山里养老。
结果酆昭派人给他送了一整套新刻版的医书,外加一套精钢打造的手术刀具,玄机子摸着那刀具眼睛都直了, 当天便收拾包袱下了山。
喻楚每日早出晚归, 常常是天黑透了才回来。可无论她多晚回府,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总能看到一盏留着的灯,旁边坐着个怨气冲天的男人。
酆昭要么在灯下看书, 要么在处理公文, 听见她的脚步声, 便会抬起头说一句:“厨房热着饭,先吃点儿。”
喻楚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往他怀里一倒,闭着眼睛赖上一会儿。
他也不催她, 就那么让她靠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继续批公文,等她赖够了再起身去给她热饭。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有时候会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夸他一句:“酆昭你可真贤惠。”
“娶了你我可真是赚大发了。”
酆昭面无戚容,无奈辩道,“你夫君我一身佳处如许,你到如今才晓得么?”
“我哪能如此蠢笨,自是早早就发觉,我这夫君可是个举世无双的全才。”
对付酆昭,喻楚如今已是从善如流,话毕堤坝泄洪般,放开大夸。
岁月藏于寻常朝夕,倏忽二载已过。
七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经将酆昭印在喻楚的晨昏朝夕中。
酆昭生辰那日,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钻进厨房捣鼓了一上午,最后端出来一碗卖相不甚美观的汤饼,北朔同楚部这里不太一样,正经习俗是吃汤饼,可惜喻楚实在天赋欠佳,那汤饼端到酆昭面前就成了碗疙瘩汤。
喻楚一看那碗中惨状便觉头昏脑大,自己简直做了碗猪食。
可酆昭开心心端过去,将整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喻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完,不好意思道:“好吃吗?”
“夫人用心做的,自是鲜醇入味,珍馐适口。”
喻楚知道他是在哄她,可她心中还是暖洋洋的,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明年我一定做碗像样的汤饼给你。”
花朝节,两人难得都有空,便换了常服混入人群中去逛夜市。街上人流如织,花灯如昼,喻楚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拽着酆昭的衣袖不肯挪步,酆昭便掏钱给她买了一支凤凰造型的糖画。
她举着那只糖凤凰,边走边舔,糖汁沾了一嘴角,酆昭看不下去,将自己的帕子塞给她,而后取了帷帽给她戴上。
旁边卖花的小姑娘看见了,捂着嘴偷笑,对身边的女娘说:“你看那位郎君,好生体贴。”
喻楚听见了,得意地挽住酆昭的胳膊,贴着他的耳朵小声撩拨道:“不光体贴,还贤惠呢。”
酆昭将她的糖画抢过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那今晚贤惠人儿要收利息。”
喻楚顿时红了脸。
某次喻楚突发奇想,说要亲自下厨给她外祖父做一顿年夜饭。
结果出师不捷,连连败下阵来,切菜切到了手指,杀鱼鱼蹦到了地上,吓得她哇哇乱叫,满灶房乱跑,最后酆昭忍无可忍,将她赶出了厨房,罚她坐在门槛上剥蒜。
她一边剥蒜一边往厨房里张望,酆昭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有模有样的,她不想输给他,剥了一大碗蒜,熏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结果酆昭看傻子似的瞧她,“谁家炒个菜要这么多蒜。”
她又没做过饭,她怎么知道,只能冲他嚷嚷,“那你先前怎么不说?”
“怪就怪我实在天资灵慧,上手甚捷,你做饭的速度赶不上我剥蒜的速度,这才出了乌龙。”
酆昭无可奈何收了那碗蒜,最后看着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却又只能夸她能干,喻楚喜滋滋将手摆到他眼边,熏的他眼睛也几近湿润,正准备打喷嚏又听到她得意洋洋道。
“这就是胜者之姿,旁人稍微一闻便眼泪哇哇了。”
于是他生生将眼中那股湿意憋了回去。
日子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看似波澜不惊,却在不知不觉中将两岸的风景都改变了模样。
喻楚二十一岁生辰那天,清晨醒来,她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二十一岁了。她竟也到了可以被称为“妇人”的年纪了。可她自己觉得,心里头还是那个人美脾气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娘。
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看见枕边人还在睡。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喻楚仔细端详酆昭,这人脸上柔和甚多,也不知是岁月使然,亦或是他与她朝夕相处,刚肠渐作柔肠?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捏住他的鼻子,酆昭被迫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你又作甚?”
“我二十一岁了。”喻楚宣布。
酆昭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含含糊糊道:“嗯,二十一岁了。”
喻楚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闷声闷气地说:“那你今日不许去上朝了。”
“好。”
“我要吃南边那家乳酪圆子。”
“待会便去买。”
“还要去城外骑马。”
“陪你。”
喻楚满意了,乖乖窝在他怀里不再闹他。
她以为他又睡着了,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喻楚。”
“生辰快乐。”
两年过去,学堂那边已经走上了正轨。葵姑接手了日常管理。
她外祖父偶尔也会去转转,就坐在后排听孩子们背书,不过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孩子们也不怕他,还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
国医所那边,喻楚原本想请闻人子规出山来主持大局。可闻人叔叔一听说楚牧武三个字,脑袋便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什么也不肯来。
喻楚好说歹说,甚至搬出了“救死扶伤传道授业乃医者本分”的大道理,闻人子规依然不为所动,最后被逼急了:“成日见到你外祖父?我宁愿回山里采药!”
喻楚无奈,又打起了扶苏的主意。可扶苏去年刚成了亲,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小两口蜜里调油,她实在不好意思把人拆散。思来想去,她干脆把国医所丢给了酆昭打理,反正他脑子好使,管一个国医所绰绰有余。
本着夫妻同体,妻好家好他才好的人生原则,酆昭毫不推辞,接手国医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玄机子老头从山里撬了出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玄机子不仅欣然出山,还把他在江湖上结识的一帮杏林高手都拉了来,一时间国医所人才济济,名气大噪,连周边几个州郡的响当当的大夫都慕名而来求学。
这两桩大事落了地,她便开始琢磨起改善民生最后一事。
修路!
这些年她看得分明,不是楚部没有好东西,是路太单薄,知道的人也少,好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也进不来。
一条好路,胜过十座粮仓。
她让竹板统计了楚部现有的道路分布,嫌图画的不明了,又亲自骑马跑了好几趟周边的村镇,实地勘察地形。
近一个月的实地作战,喻楚铺开一张大大的舆图,在上面圈圈画画,标注出需要修筑的路段。
酆昭从国医所回来,见她趴在案上对着舆图写写画画,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朱砂记号,旁边还用小字注着“此处需架桥”“此处需开山”“此处可设驿站”诸如此类的字样。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预算可算过了?”
喻楚头也不抬:“算过了,我的私库应当够用。”
“够用是多少?”
喻楚报了一个数字。
酆昭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到她手边。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面额不等,加起来数目可观。
她抬头看他,不解何意味。
酆昭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她案上的一本舆图翻阅:“这两年西夏的收成和国医所的分红,都在里头了。跟北朔没关系,你放心拿去用。”
喻楚捧着那只木匣子,掩饰性地嘟囔了一句:“你把家底都掏给我了,你用什么?”
酆昭翻了一页舆图,头也不抬:“北朔王自然用北朔国库。”
“其实我的钱够用,你不必如此。”
“其实我的钱多的花不完,你也不必如此。”酆昭抬头看她一眼。
“那成吧,谁让咱们夫妻一体呢,我这厢先替楚部谢谢你了。”喻楚也不推辞,不手生的开始清点银票,眼角都迸着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催生 【晋江文学
修路并非挖沟填石。喻楚为此翻了不少水利工程旧籍, 又请教了军中负责后勤铺路的老兵,这才大致摸清了门道。路基要夯实,路面要略高于两侧地面, 转弯处不能太陡,每隔一段距离要留排水沟,防止积水浸泡路基。
她将这些关要牢记于心, 又根据老工匠的建议反复修改方案,折腾了大半个月, 可算定下了第一条路的图纸。
单单第一条路就修了一个多月,喻楚整个人晒黑了大半, 身上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只增不减。她每日在工地上来回奔走, 有时饿了连将军府都不回了, 就跟工匠们一起吃饭。
楚牧武私下里跟酆昭抱怨,说喻楚如今比他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吃苦,想让他劝劝她别那么卖力。酆昭只回了一句随她去。
首路成功通车时, 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新修的平坦路面稳稳驶过, 赶车的老汉扬着鞭子,脸上带着笑。
有了先前的经验,后面的工程便顺畅了许多。喻楚又接连规划了两条路,一条通邻州集镇, 便于商贾往来, 一条连接偏远山村, 方便村民出行。
这日,喻楚蹲在一处新开挖的路基旁查看排水沟的深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她回过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 发髻简单绾起,面容清秀,眉眼间满是柔和,竟是尚无忧。
喻楚迟疑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打了打手上沾的土便快步迎了上去:“无忧姐姐。你怎么来了?”
尚无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轻声道:“路过此地,听说你在这儿修路,便想着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又道,“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喻楚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服,笑道:“无忧姐姐你快别揶揄我了。”
两人在路边的树荫下寻了两块石头坐下。尚无忧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路段,匠人们来来往往,夯土声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听说你建了学堂,又办了国医所,如今又在修路。桩桩件件都是有根有底的大事,实实在在造福于人。”
喻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指尖沾的泥,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有这个能力,便想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楚部是我的根基,这里的百姓是我的乡邻,他们过得好,我也安心不是。”
说罢她目光尴尬飘忽,往远处一扫,发觉那边站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婆婆,手里牵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娃娃,正朝她看来。
那老婆婆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气度雍容,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喻楚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中大惊,脱口而出:“那莫非是你婆婆和儿子?无忧姐姐你成亲了?”
尚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笑:“不是,那孩子是我收养的孤儿。那位老人家是我姑祖母。”
她难为情地看着喻楚,又补了一句:“也就是酆昭的祖母,祖太后。”
喻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睁圆双眸,瞄了眼远处那位气度不凡的老太太,又看了看尚无忧,脑子飞速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祖太后?她不在宫里颐养天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找我麻烦的吧?”
尚无忧摇了摇头,辩白道:“姑祖母她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找你谈谈心。老人家嘛,年纪大了,总想见见孙媳妇,又拉不下面子主动来,便央我做个中间人。”
喻楚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和酆昭成婚时,这位祖太后可是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的,原因无他,老太太原本指望酆昭娶个北朔贵女,结果酆昭不但娶了个她,还要长住楚部,将老太太气得连婚礼都没参加,气着骂酆昭是个没脸面的赘货。
不过总归是长辈。喻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位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孙媳喻楚,见过祖母。”
祖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她沾了泥的鞋面一路看到她晒得微黑的脸庞,沉默片刻开口道:“早该来看看你的。你和昭儿成婚的时候,我本想来的。只是身子不爽利,便没去成。”
喻楚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这话多半是客套。她可听说了,当初老太太可不是“身子不爽利”,而是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笑着应道:“祖母有心了。酆昭常跟我说起您,说您是他唯一的亲长。您没来,我们心里都怪失落的。”
祖太后眸光复杂,似乎没料到她这么会说话。
喻楚又补了一句:“还要多谢祖母赠的那三十六颗东珠,做成凤冠很是好看。”
祖太后哼哼几分,嘴角却微微翘了上去:“那是酆昭从我这儿讹去的,可不是我主动送的。”
喻楚只能尴尬笑笑,越过这个话茬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祖母一路奔波辛苦了,前面有个茶棚,虽简陋了些,可茶还是干净的。您若不嫌弃,孙媳陪您喝杯茶,歇歇脚。”
祖太后倒是半分厉色不见,任由她搀着走向茶棚。
茶棚确实简陋,几张半旧桌子,顶上搭着茅草遮阳。喻楚扶老太太坐下,又亲自去倒了茶来,规规矩矩地双手奉上。
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鹰隼似的盯着她:“别的不说,你和酆昭果然是天生一对。”
喻楚满目惘然,徐徐抬首看向老太太,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祖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犟种,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爹还在的时候,我想让他娶北朔的世家女,他偏要娶你。我原先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如今见了你,倒有几分明白了。”
“脸蛋生的不错,人也机灵。”祖太后眸色落在她眉眼间,似是赞赏道。
喻楚谨慎地笑了笑:“祖母过奖了。”
“你这双眼睛和昭儿很像。都是认准了什么事便不会回头的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昭儿小时候啊,脾气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他爹打他,他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打,打完了抬头,眼里还是不服。我当时就想,这孩子长大了,怕是没人降得住他。”
喻楚听着,心里头浮现出一个臭石头倔强站在那里的画面,不觉展颜。
说罢祖太后讨好似的拉住喻楚的手,“如今看来,还是有你能降住他的。”
喻楚心下惶然,二话不说否认道:“我可降不住他,都是他让着我。”
祖太后也没拆穿她,笑着瞄她一眼又一眼,怪瘆人的。
两人抵掌闲谈,气氛倒比喻楚预想的要融洽。祖太后问了问学堂和国医所的情况,喻楚依次作答,老太太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
聊着聊着,祖太后话头一转,忽然关切道:“我听说你身子骨弱,此番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都是老婆子我压箱底的好东西,外头见都见不到。”说罢朝身后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老嬷嬷便捧出几只精致的锦盒摆在桌上。
喻楚看着那满桌匣子,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老太太早不关心晚不关心,偏偏这时候送来一堆补品,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谢:“祖母费心了,孙媳愧领。”
祖太后见她并未推辞,神色松弛了几分,又喝过几口茶,这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她语气随意,面上神色虽淡然如常,可眼底急意终究显露几分:“喻楚啊,你和昭儿成婚也有两年多了吧?”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大事不妙,却还是认认真真答她:“两年有几个月了。”
“两年多了…”祖太后重复了一遍,眸含深意地凝了她一眼,“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不过酆昭是北朔的王,北朔的基业,总得有人来继承。你说是也不是?”
喻楚执起茶盏,浅酌慢饮,默然不答。
祖太后见她不作声,以为是她年岁尚小,脸皮子薄,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知你们夫妻和睦,感情甚笃,可这都两年多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我这心里头难免着急。”
“非我老婆子多管闲事,只是酆昭如今也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北朔的那些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可都盯着呢。”
喻楚良久才压下心头那股隐隐翻涌的逆反情绪,勉自平和道:“祖母,孩子的事,我和酆昭自有打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急不得的。”
“怎么能不急呢?”祖太后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年轻不懂这些。凡来女子生育,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耽误不得。”
喻楚不以为然,心中鄙夷,才刚二十出头,干什么不是好年纪。
“此番我特意给你带了个嬷嬷来,张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好几任嫔妃,最知道怎么调理身子,怎么容易受孕。你让她跟着你,保管事半功倍。”
喻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嬷嬷正垂手立在茶棚外,面容严肃,一看便是个规矩极严的老人。
自打叛出东宁王宫,她已好长时间没见过如此死气沉沉的老人了。
喻楚心下逆反之意几乎按耐不住,她又不是母猪,岂能听人摆布仓皇强求身孕,子嗣一事,她唯愿顺承天命,静待瓜熟蒂落。
如今听她句句催育,喻楚心头气闷,双颊泛红,顾及长辈之礼,她只得低头缄口不语。
红红一张小脸埋在胸前,落在祖太后眼中,这便是有几分害羞的意味了。
她遂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提点喻楚道:“行那事时,腰肢放软些,臀抬高些,便更容易得胎。”
言罢眼尾漾开笑意,满心笃定,好似转眼便能抱上敦实孙儿。
喻楚隐忍多时,转耳却又听到这般话语,火气已是直达头顶,正欲发作同这老太太好好“辩解”一番,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背上的酆昭一身玄色衣袍,衣袂翻飞,面色沉沉,似有不悦。
马尚未停稳酆昭便翻身跃下,快步走到茶棚前将喻楚拉到身后,而后转向祖太后不满道:“祖母要来也该派人说声。”
祖太后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气得够呛,脸一沉:“怎么,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来看看我的孙媳妇了?”
“祖母要看孙媳自然可以。只是您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
祖太后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小子分明是怕她欺负喻楚,赶着来护犊子了。她气得想骂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我老婆子不招人待见,我走就是了。”
她脚程不动,眼睛又回头看过喻楚,慈爱地补了一句:“那嬷嬷祖母便给你留下了。”
犹如雷霆入耳,喻楚狠狠掐了一把酆昭,他哪能品不出其中意味,三两步走到那嬷嬷面前,几句话便将她轰回她主子处。
祖太后面上的慈爱姿态终是再绷不住,掂起拐杖指着酆昭破口大骂,先前酆昭还能忍着不计较,最后索性不管不顾抱住喻楚便回了府。
喻楚稳稳趴在酆昭怀中,自始至终却一言不发,老太太说的不假,酆昭也许并非不想要孩子。
酆昭于是试着找话:“今日路那边可还顺利?我听竹板说,第二段路的路基已经夯完了,比你预计的工期早了三天。”
喻楚不冷不热嗯了一声。
酆昭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伸手去摸她的头,喻楚少见地挣开了。
酆昭的心好似沉进了冰冷汪洋。
他知晓喻楚的脾气,如今日这般最是可怕,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是真的被气着了。
马车驻停将军府,喻楚略过酆昭欲扶的手,自己跳了下车,而后径直往院子里走。
他遂快步跑去拉她,“祖母她给你气受了?”
“是我不好。”言语中掺着懊悔,“我一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祖母她人老了脾气也古怪,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喻楚蔑扫他一眼,大力甩开那手,转身进了屋里。
接着就要紧锁屋门,酆昭当即冲步入室,喻楚愿景落了空,拧身坐在床边,像是把他给抛弃了。
酆昭心中凄惨至极,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拿刀子捅他还让他难受。
“喻楚,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说罢坐她身边,朝她臂膀搂去。
同他说,同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说他祖母催她给他生儿子?
不可理喻,喻楚捂住床头一杯茶,径直朝酆昭脸上倒去。
酆昭霎时间就变了脸色,又黑又沉,还带了股茶香,凉了一整个人。
喻楚眼圈也红意渐浮,茶汤溅她手上,止不住的抖。
“你祖母让我同你行房之时,腰肢放软些,屁股抬高些,好给你这个北朔王生儿子!”
“明了告诉你了,酆昭,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可是也想要孩子?”
言毕,喻楚凝眸望他,对于眼前人,她不无失望。
酆昭怔立当场,横白了脸,他万料不到祖母竟对她说出这般言语。
这两年来,为了避孕,他可谓是穷尽手段,无所不能及,未曾想到竟给了他祖母空子来添喻楚心中桎梏。
“为了子嗣生育,恕我喻楚做不到,你若想要子嗣承你大业,便找其他人去,你我就此和离。”
她说完这番话,心中好若大石落地,虽有些痛,却也轻松。
酆昭却是受了一重击。和离?万万不可能,休想将他甩掉。
他知她说气话,强忍住心中不快,下一秒竟屈身跪在她脚边,“喻楚,我知你心中不快,可你不妨听我几言。”
她不看他,却不妨碍他强自开口,“祖母的话,你若是当真,介意至极,便是个傻子。”
“至于孩子,除了北朔那些老货们,有谁在意。不妨告诉你,同你相伴,便是这辈子都无子嗣,我亦甘之若饴,你若不信,我明日便阉了这害人东西。”
“只有一句,喻楚,你休想将我甩开。”一语说罢,他立时起身,牢牢将她揽在怀里。
喻楚倚在他怀中,回了几分理智,神色渐复清明,“真心话?”
“肺腑之言。”
一时间两人周身戾气皆散。
“并非我冷血无情,只是孩子,我真心希望他是融着你我全数爱意来到这世上的。”
“我于此事如此强势,你可会觉得委屈。”喻楚道尽心中真言。
酆昭笑道:“有何委屈,你我成婚才两年多。说实话,没有孩子正好,为夫还想好好享受几年呢。”
“如今你又是学堂又是国医所又是修路,忙得脚不沾地,我于你心中早不知掉到哪条沟里了,若是再添个孩子,怕是连地沟都没得掉了。”
“同你讲件秘闻。”
“你别瞧我祖母那强势样子,你可知她多大才生下我父亲的么?”
喻楚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将近三十。”酆昭道,“她十七岁嫁给祖父,到二十七岁才生下我父亲,中间将近十年没有动静。”
“她当年受尽催生苦楚,如今却又来挑拨你我,不过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罢了。”
“如我祖母那般玲珑心思的人,因为孩子扭曲成今日这般,可见繁衍子嗣也并非佳事,反而极易摧残女子本性。”
酆昭兴味正酣,侃侃叙说不休。喻楚呢则是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昏昏欲阖双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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