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步向前走 【晋江文学

    喻楚趴着将耳朵贴住车壁, 她能听到车外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单听声音守卫不算很多,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定了定心神后开始思量自己的脱身之法。

    成败在此一举,她可千万不能莽撞。

    脑子饿得转不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 饥饿感和干渴感再次袭来。喻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肉糜粥和那个水囊上。

    她饿着肚子,哪有力气跑远?

    俗话说得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可不算是向酆昭低头, 这是为了补充体力,是为了她更好的逃跑,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 换了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像她这样的,何况是她这么绝顶聪明的人。

    说服自己着实不难,喻楚慢悠悠静悄悄地朝着粥水爬过去, 也顾不得凉, 她端起那碗冷粥,三两口就把那碗凝结成冻的肉糜粥吞了下去。

    冰冷油腻的粥滑过喉咙让她有些想吐,但随即她便感觉自己的胃十分舒服有劲。她又抓起水囊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凉水。

    冷粥冷水下肚, 喻楚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放下水囊, 再次轻手轻脚爬到那扇透气小窗前, 眼睛焊在上面仔细观察。

    木栅是用粗铁钉钉死在车壁上的,的确非常牢固。她不死心,又用手挨个推了推木栅,稳如老狗, 木栅这里的确行不通,可旁边还是让她有了新的发现。

    车壁木材有些许变形,木栅与车壁之间的缝隙似乎比她想象中稍微宽那么一丝丝。或许她可以试试把木栅掰弯或者弄断。

    她再次拿起那根救命的铜簪,小心将铜簪尖端抵在木栅与车壁连接处的缝隙里,她怕力气太大会适得其反,只敢用巧劲一点点地撬。

    马车偶尔发出“吱嘎”声,喻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断祈祷外面的守卫不要听见。

    汗水再次湿透了她的衣服。不知道撬了多久,她手臂又酸又疼。就在她手臂酸软得快握不住铜簪时,“咔”一声轻响,一根木栅靠近底部的连接处被她生生撬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大喜过望,换了个角度继续撬。终于,在又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后,那根木栅底部彻底脱离了车壁。

    说不得她喻楚也是天生丽质,身材合适,这点空隙,足够她这样身形纤细的人挤出去了。

    她强压住激动,有了那空隙,马车里面变得冷飕飕的,她将小窗上挂着的破毡子扯下来披在身上。

    喻楚将头先探出那个狭窄的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她好哆嗦呢。她就这么先头再身地一点一点向外挤。粗糙的木刺刮擦着她的手臂,有点疼,可喻楚哪里顾得上这些,她一门心思只往窗外拱。

    终于,她大半个身子都挤了出去,只剩下腿还在车内,这对她这样灵巧的人来说可太简单了。只见她用双手扒住车壁外侧,腰部稍微一用力整个便人像一尾滑溜的泥鳅彻底从那个狭小的窗口挣脱出来,轻巧地落在地上。

    落地瞬间她立刻贴地滚到马车底下,还好还好,门口的女侍卫没听到她的动静,还在呆呆守着马车门口。

    喻楚正躺在马车底下绞尽脑汁思考自己怎么不惹人注意地跑出来呢,只听那边阵营突然就乱了,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庆幸她这里巡逻的侍卫突然便少了大半。

    这下只剩下马车门口几个女侍卫了,她一狠心直接从底下踹了一下马车,正踹着她还不忘往四面八方扔石头子,那些女侍卫简直不知该先去何处好了,最后跑得哪都是,只留两个侍卫在马车门口。

    左顾右看确认再三,马车后面几乎空空如也,事情实在好办多了,她立马从马车屁股后面爬了出来。

    没人来抓她,也没什么异常的声响。

    成功了!她竟然如此轻易就逃出来了!

    酆昭的人也不过如此嘛,跟他们的主子一样,干是瞧着吓人。

    心里小看归小看,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喻楚并未掉以轻心,怎么说她这个新兵蛋子也在这里混了这么长时日,地形什么也摸得也是一清二楚,她想都没想就朝着营地边缘溜去。

    比蚂蚁还小心谨慎地避开了两队巡逻兵,她终于摸到了马厩附近。

    依旧是走后门,她身量小,直接钻到了马厩。

    喻楚没舍得离开,一直盯着门口的“弼马温”,想着他们睡着了她就有机会偷马了,可那些人跟没睡过觉似的,连个哈欠都不打,她本想骑马潇洒省力,现在看来带马出去似乎难度太大,喻楚妥协,干脆原路钻了出去。

    步行虽然慢,可也容易伪装不是,一时半会的酆昭就是长了天眼也发现不了她,喻楚宽慰自己,打算暂且就这么走着,等到了有了人烟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搞来车马什么的。

    几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和衣而卧的酆昭奇异地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睡着,心乱如麻就算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隐隐不安,喻楚有些太安静了。

    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他起身走到帐边,再次望向马车,确实是一切如常,就连守卫也依旧肃立。

    风吹起小窗的木栅栏,吱呀吱呀声若有若无荡在营地中。酆昭心头莫名的心悸感越来越强烈,他明明令人将那小窗钉死了的!

    “来人!”他立马唤道,依然心存侥幸。

    值夜的亲卫立刻进来。

    “去马车那边看看,可有异状。”

    “是。”亲卫领命而去。

    “王上,不好了!马车里…是空的!殿下人不见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酆昭心崩。

    他脸色骤变,大步流星冲向马车。守卫的骑兵和女侍卫早已跪了一地,面如死土色。

    他冲到马车前,一把拉开车门。

    里面空空如也,哪有半分喻楚的影子。

    绳索散了一地。粥碗空了,水囊更是不翼而飞。

    只有那扇被撬坏的小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就不应该给她留那扇窗户的,现在想想马车里也闷不死她。

    她跑了?!

    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被绑着饿了一天,她竟然跑了。

    饿了一天还有劲这么折腾,她可真有能耐。

    这冰天雪地,深更半夜,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万一遇到野兽、流寇、或者西夏的探子怎么办,她生的如此貌美。

    “废物!一群废物!”酆昭暴怒,一脚踹翻了跪在最近处的一名守卫,“五十个人,看不住一个被绑着的女子!要你们何用?!”

    守卫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酆昭被气得简直不像个帝王,毫无风度,他瞪着眼睛注视马车中,看到那碗残羹时他心情更是复杂。

    他就不应该给她送粥来,就该让她饿着,饿得没劲跑…

    还好这小混蛋,到底还是知道吃东西。没真把自己饿死…

    她刚跑不久,应该还没走远。这附近地形复杂,又是黑夜,她一个不熟悉路径的女子,能去的地方有限…

    “宋宇!”他厉声喝道。

    一名中年将领连忙上前:“末将在!”

    “大军明日按原计划开拔,由你暂代主帅之职,务必在规定时间内抵达预定位置,与蒙毅将军汇合,按既定方略行事。”

    宋宇一愣:“王上,那您……”

    “本王有要事需处理,随后便到。”酆昭打断他,“调一队,不,两队最精锐的斥候随本王来。要熟悉附近地形擅长追踪的,立刻!”

    “是!”宋宇大字不敢多吐一个,转身去安排。

    不过一刻钟功夫,两队共二十名精锐斥候已集结完毕,人人轻甲快马,眼神锐利。酆昭也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头依然是千年不变的外罩大氅。

    “王上,往哪个方向追?”斥候队长问道。

    “西南方。两人一组扇形散开搜索,注意所有痕迹,尤其是单身女子或形迹可疑之人的踪迹。发现任何线索,立刻发信号。”酆昭沉声下令,一马当先,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西南正是前往西境,靠近魔鬼峡的方向。

    千算万算,喻楚这次可是长了个心眼,她逃离了北朔大营后,没有立刻朝着西南方向闷头猛冲。

    西南是前往魔鬼峡的必经之路,酆昭肯定会第一时间往那个方向追她。

    去西夏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通往西南魔鬼峡的主官道,另一条则是偏向西北,绕行一段后亦可抵达西境,优点半分没有不说,反而路途更远,也更崎岖难行。

    在离此大约三十里外,有一个叫“野狼坡”的地方,正是这两条路的交汇点。

    正常人要去西夏肯定会顺着主官行走。可如果她反其道而行之,先走一段主官道,在到达“野狼坡”之前故意留下一些指向主官道的明显踪迹,然后自己折向西北那条偏僻小路呢?

    那条小路她完全不熟悉,极有可能迷路,但好处同样打动人心,抛开风险不谈,酆昭的追兵肯定追不上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赌一把!她决定了,就走西北这条又难又长的路。

    路上喻楚故意用脚踢散一些浮土,时不时地折断几根枯枝,她甚至用木刺将自己的衣服勾破,把衣料碎片挂在了几处不显眼的荆棘丛上。

    做完这些她立刻离开主官道,钻入旁边的山林,朝着脑子里西北方向那条小路摸去。

    山路难行,夜间更是举步维艰。她深一脚浅一脚,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穿行,又冷又累,天快亮时,她终于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那条荒废已久的西北小路。

    喻楚所料的不差,酆昭带着斥候在天色微明时追到了“野狼坡”附近。很快她留下的那些痕迹便被他们发现。

    “王上,痕迹指向主官道西南方向。”斥候队长禀报酆昭。

    酆昭翻身下马,走到那处荆棘丛前,仔细看了看那片布片,又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浮土,观察了一下枯枝断裂的痕迹。

    太明显了。

    这些东西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就喻楚那机灵劲儿,在逃亡途中怎会如此粗心,如此大方地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旁边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脑海中浮现出她狡黠灵动的眼神。

    这人“小心思”一如既往的多。

    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就为了把他引向错误的方向。

    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分兵而行,一队沿主官道继续向西南追,仔细查验所有可疑踪迹。另一队随本王走西北这条小路。”酆昭信心十足。

    喻楚沿着西北小路走了大半天,走得是双脚酸疼,又累又饿,眼前阵阵发黑。水囊里的水早被她喝光了,一路上她只摘到几个又酸又涩的野果子充饥,酸得她牙都快倒了。

    有道是双腿不敌四轮啊,单靠她两条腿走,别说去西境,恐怕没等酆昭追来,她自己就先饿死累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或许是运气又眷顾了这位天选之女一次,喻楚远远望见了山坳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看上去是一个小镇。

    可喜可贺,这一路上可算遇到了个有人气的地方。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而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小镇走去。

    镇子入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字迹也不甚好看:野泉镇。

    这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不过所幸好多店铺开着门。

    喻楚找了一家面摊,用身上仅剩铜簪子换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虽说那铜簪子救了她命,可眼前填饱肚子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一碗素面很快被喻楚饿狼扑食般吃了下去,热汤下肚,那滋味怎一个爽字可诉。

    吃饱了才有脑子想下一步。她需要马,需要盘缠。可她现在身无长物,浑身上下除了一身破烂衣服,就只有…

    自己的美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小宝们!刚刚才发现正好是61章诶

    第62章 乞丐绑匪 【晋江文学

    忽然, 她瞥到手上的白玉环手链,或许这手链还值几个钱。

    两清链,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应景。

    如今真的要“两清”了, 她要用它换她继续前行的路费。

    她在街上寻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门面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当铺,招牌上写着“陈记典当”。

    掌柜的见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的少年, 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轻蔑不耐烦,他大约以为喻楚是来要饭的。

    “去去去, 滚一边去,我这可没白饭给你吃。”

    喻楚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登狗眼看人低。

    “我是来当东西的。”喻楚语气也不甚良善。

    “要当什么?快点儿, 马上打烊了。”掌柜敲了敲柜台, 语气冷淡。

    喻楚没说话,默默褪下手腕上的白玉环手链,轻轻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掌柜漫不经心地拿起手链, 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眯着眼看了看。丝线普通, 玉倒是块好玉,雕工也精致,但不算顶级的羊脂白玉,大小也有限。他心中迅速估了个价。

    “破石头穿根烂绳子, 不值什么钱。”掌柜将手链随手一扔, 那两清链啪一下就被丢回了柜台, “看你可怜,十个铜板,要当就赶紧,不当滚蛋。”

    十个铜板?喻楚气笑了。这掌柜分明是欺负她年纪小穿着破, 想坑她。

    这玉环虽然不大,但水头足,雕工好,线也是上好的天蚕丝,加上这独特的样式,至少值个几十两银子。

    “掌柜的,您看走眼了吧?”喻楚抬起头,她虽然脸上脏污,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这玉是和田籽料,水头足,无绺无裂。这线也是极品天蚕丝,刀剑难断。”

    “这么好的东西就给十个铜板?您这“陈记典当”的招牌怕是挂不住了吧?”

    掌柜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怔,重新打量了她几眼。瞧不出来这“小乞丐”对玉器还挺懂行,他拿起手链又仔细看了看。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掌柜干咳一声,半改口道,“不过你这东西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一两银子,顶天了!”

    “二十两。”喻楚寸步不让,“少一个子儿我立刻去镇东头那家宝昌号问问。听说他们家童叟无欺。”

    掌柜脸色一变。“宝昌号”是他对头,这么好的东西他就是扔了也决不能让此等珍品落入宝昌阁那老东西囊中。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十五两银子成交。掌柜不情不愿地数了银钱,开了当票。

    喻楚仔细收好银两和当票,想着万一以后有钱了要赎回来呢。

    有了钱,她立刻去成衣铺买了身干净暖和的厚实棉衣换上,又去马市精心挑选了一匹看起来十分耐劳能跑的马。十五两银子这就花了老大一大半了,剩下的钱她买了些干粮和金疮药。

    一切准备妥当,趁着天色还未黑透,喻楚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前进。以防万一,她打算再绕一段路,确认彻底安全后再折向西南,前往魔鬼峡。

    酆昭带着斥候沿着西北小路追踪了大半天。果然在路上发现了零星被踩倒的草茎。

    酆昭的心稍稍放下些许,继而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野泉镇。酆昭下令分散打听。

    很快消息汇总过来,有人说在面摊见过一个狼狈少年吃面,有人在成衣铺见过那个叫花子买衣服…

    陈记典当的掌柜见了酆昭战战兢兢地交代,下午确有个面生的落魄少年来当了一条白玉手链,还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十五两银子成交。

    “什么手链?”酆昭眸光一沉,心里鄙夷,他大概知道喻楚当了什么了。

    掌柜连忙跑进去拿出当票和尚未收起的当物。

    那根白玉环手链被掌柜哆哆嗦嗦地捧到酆昭面前,酆昭没有任何表示,他旁边的侍卫本想接过去,也被他制止了。

    她就这么把它当了?卖了十五两银子?

    他酆昭的心意,就值十五两银子?

    “她人呢?”他声音冷得像冰。

    “走、走了。”掌柜吓得魂不附体。

    他随便扔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而后将那手链收入囊中。

    夜已深。月黑风高,山路更加难辨。喻楚怕马失前蹄,不敢走太快。她心里盘算着再走一段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片刻,天亮再继续赶路。

    她稍稍放慢了速度,边走边琢磨着前方哪块大石头后面适合歇脚,她有些困了。

    “嗖——!”

    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精准地打在了她□□马的前腿关节处。

    她的银子!她的马!

    “唏律律~”那马吃痛前腿一软,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整个马身猛地向前跪倒。

    喻楚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完了!她心中一片冰凉,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地上,不死也残。

    喻楚啊啊啊啊之间,一道黑影从侧方林中疾掠而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这人将她下坠的势头巧妙化解,然后顺势一带,将她搂入怀中。

    “啊~”喻楚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挣扎,鼻尖却撞入一股男人味。

    贱狗追骨头,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她骇然抬头,对上一双眼睛,那两个圆圈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瞪得她不敢说话。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酆昭的眼睛这么大过。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同样进退两难的喻楚身上。

    “跑啊?”酆昭咬牙切齿,手臂紧的铁箍似的,勒得喻楚几乎喘不过气,“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到天边去?”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喻楚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被吓得不轻。

    “我怎么找到你的?”酆昭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捏着那根白玉环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玉环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就这么缺钱?嗯?”

    “十五两银子,哼。”

    “本王送你的东西,就值十五两?”

    喻楚看到他手中的两清链,瞳孔一缩,又心虚又难堪:“你既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当就当!”

    “不当它我就饿死了,你懂不懂。”

    “本王懒得懂你。”他不再跟她废话,单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牛皮绳。

    喻楚心绪被冻结在这卷牛皮绳里,难道他要故技重施,绑她二次?

    “你干什么!放开我!酆昭你个莽夫,你除了会绑人还会干什么?!”喻楚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她的反抗在酆昭这里如同蚍蜉撼树。

    酆昭对她的怒骂充耳不闻,只闷声干事,几下就用牛皮绳将她的双手在身前捆住,然后他将绳子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紧紧握住绳头。

    “省点力气吧。”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自己拴在一旁的乌骓马,“不是喜欢逃跑吗,这次本王亲自看着你。看你还怎么跑。”

    喻楚被他像扛麻袋一样甩上马背,横趴在他身前。这个姿势极其羞耻且难受,她还想骂,酆昭却已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骑马也不好好骑,时不时总要看她几眼,仿佛她是随时会溜走的猎物。

    “酆昭!你放开我!我自己会坐。”喻楚扭动着,试图坐得更舒服点。

    “坐好,别乱动。”酆昭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的腿侧,让她老实点,“再乱动,本王不介意把你打晕了带回去。”

    起初喻楚还僵硬着身子,心里把酆昭骂了八百遍,但终究抵不过连日奔波带来的极致疲惫。身下的马背随着颠簸有节奏地起伏,身后的男人虽可恨,可他的胸膛在冬日里实在温热,竟诡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

    不,是安睡感!

    无边的倦意朝她袭来。喻楚试图保持清醒,可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她脑袋也无意识低了下去,随着颠簸轻轻磕在酆昭紧握缰绳的手臂上。

    夜风依旧凛冽,酆昭不容分说地用他的大氅将喻楚整个包裹了进去。

    他一直目视前方,对她不理不睬,直到怀中人的头一下两下地砸向他的手臂时,他才赏脸低头看了喻楚一眼。

    她侧着脸,大半边脸颊埋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睫。

    她脸上有土有药,棕里透黑,在月光的皎洁下显得格外滑稽。头发更是乱得像鸟窝,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身上那套棉衣才买了不过半天吧,就又被她在山林里滚得灰扑扑,袖口和衣摆都沾着草屑泥土。

    整个人又脏又丑,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乞丐。

    这就是他打定主意要娶的王后?哪里有半分王后的样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惨兮兮、脏兮兮的模样,把他迷的要死,心疼的要死。

    归根结底,若不是他执意要送她回去,若不是他把她绑起来,她何至于冒险逃跑,把自己折腾成小乞丐。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匹又走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更甚。喻楚在睡梦中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气息喷洒在他颈侧,转瞬即逝。

    酆昭身体微微颤抖,随即他收紧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臂,好让她靠得更稳些,马这时走得更平缓了。

    不知过了多久,喻楚迷迷糊糊醒来,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可喜酆昭的手臂已经从铁紧箍变成了铁松箍,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人肯定是没劲了。

    转了几圈僵硬发麻的脖子,抬眼看了看四周,天边还是黑通通的,他们正走在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上,喻楚不知道这是哪里。

    “醒了?”头顶传来酆昭的声音。

    喻楚没搭理他,只闷闷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酆昭声音平静。

    喻楚撇撇嘴,懒得再问,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她干脆又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可这个姿势实在难受,她屁股坐得都麻了。

    “你能不能骑稳点?”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声音听着十分慵懒,“别老看我,看路。我惜命着呢。”

    酆昭低头,正对上她微微睁开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她:“本王会看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浑身上下哪有半点能入本王眼的地方?”

    喻楚被他一噎,气得想抬头瞪他,可姿势不允许,她只好气鼓鼓地重新把头埋回去,瓮声瓮气道:“叫花子怎么了,乞丐也比你这绑匪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丝带飘飘 【晋江文学

    天色大亮时, 他们抵达了一个比野泉镇稍大些的镇子。酆昭直接骑马穿过镇子,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整洁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到了。”酆昭率先下马,然后将睡眼惺忪的喻楚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 喻楚腿一软,差点摔倒,所幸被酆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转了转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 抬头打量眼前的客栈。

    来喜客栈。这客栈名字普通,但门面宽敞, 打扫得也干净。

    酆昭…

    带她?

    来客栈?!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起来,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他想干什么?荒山野岭,孤男美女, 他该不会是想…

    酆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嫌自己身上有味?”

    他凑近她,故意用鼻子在她发顶闻了闻, 眉头嫌弃地皱起:“一股子汗味土味马粪味。还不赶紧进去洗干净。”

    “别污了本王的眼。”

    喻楚的脸“腾”地红了个彻底, 又羞又恼。她下意识地也闻了闻自己身上,呃…好像确实不太好闻。连日奔波,钻山林,滚草地, 她还在马车底下爬过, 还钻了马厩…

    “那刚刚骑马你还搂得那么紧, 看不出来,王上口味竟如此独特。”她梗着脖子反驳,表情鄙夷。

    酆昭懒得再跟她斗嘴,拽了拽连在他手腕上的绳头, 牵着她就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大步走进了客栈。

    老板娘见他们这古怪组合吓了一跳,差点没去衙门报案。

    “要一间上房,备热水,越多越好。再送些干净的女子衣物来,要最好的料子,最好厚实一点,尺寸…”酆昭扫了喻楚一眼,报了几个数字,竟与她身形分毫不差。

    他居然连她穿衣服的尺寸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个死变态!

    “再让厨房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稍后送去房里。”

    有吃的!喻楚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她扯了扯手腕,酆昭绳子那端也动了起来,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要吃肉。”她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再要几道肉食,炖的软烂些。”酆昭扭过去头对着老板娘又说。

    “是是是,客官楼上请,热水马上就来!”老板娘连连应声,亲自引路。

    实在太丢人了,喻楚被他牵着,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房间,酆昭这才解开了拴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头,他只顾着解开自己手里的绳子,却依旧没解开喻楚手上的绳子:“把浴桶和水备好就出去,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对着店小二道。

    “是。”店小二手脚麻利,很快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气腾腾的热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去,整个房间弥漫起温热的水汽。

    接着崭新精致的女子衣裙也被送了进来,整齐地放在屏风旁的架子上。

    做完一切后小二躬身退下。

    房间内水汽氤氲,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酆昭走到喻楚面前,喻楚眼睛瞪的像铜铃,生怕他“为非作歹”,酆昭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你眼睛就是这么用的?成日不是瞪我就是朝我翻白眼。”

    “疼疼疼!” 喻楚脸都扭曲了,“那也比你成天绑人胳膊捏人脸蛋的贱手强。”

    “贱手?”酆昭的手抚过她的脸蛋,朝下探去,那手顺着她的脖子“一泻千里”,眼瞅着就快到了她的胸脯,喻楚下意识缩了缩胸,她此时真后悔自己多长了胸前那两块肉。

    然而那双手却没有按照喻楚预想的方向继续行走,酆昭的手突然“位移”到了她的手腕,几下便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牛皮绳。

    “怎么,瞧着你还有些失望,心疼我的手了不是?”

    “狗才会心疼你,我是心疼我自己。”喻楚揉了揉手腕,真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她白净的手腕跟着她受大罪了。

    喻楚看着酆昭,他怎么还在这里?她要洗澡,他在里面做甚?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眼神更为警惕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洗?”酆昭转身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不耐,“你身上那味道,本王隔这么远都能闻到。”

    喻楚咬了咬唇低骂一句,自己身上确实难受得紧,她想洗澡,可他不能在这里!

    “你不出去?”她烦躁不安。

    “出去?”酆昭回头,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万一本王一出去,某个小没良心的又撬窗户跑了怎么办?”

    “你这么笨,若是淹死在浴桶里,本王还得担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你!”喻楚气结,可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现在确实“前科”累累。

    “要么洗,要么就这么臭着。本王不介意。”酆昭慢条斯理地品着冷茶,比弥勒佛还惬意。

    喻楚站在原地,天人交战。最终,她选择了“要留清白在人间”。

    “警告你,不许瞎看。”

    “不对,你哪都不能看。”她跺了跺脚,快步走到屏风后。喻楚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这屏风不算特别高大,她站在后头还能漏大半个头呢,这就算了,大晚上的她站在屏风后面跟演皮影戏似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上头“情景再现”。

    她探出脑袋飞快的瞥了酆昭一眼,见他还算老实,她飞快地脱下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棉衣,犹豫了一下,连贴身小衣也除了,喻楚没入温暖的热水中,虽然少了点花瓣氛围,但好在水温恰到好处,舒服得她几乎要喟叹出声。她将整个人沉下去,只露出脑袋,幻想自己是条锦鲤小鱼,在水中摇摇晃晃。

    可是…屏风外还坐着个大活人!这条锦鲤鱼不敢弄出太大水声,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酆昭背对着屏风坐着,看似在悠闲喝茶,实则全身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屏风之后。

    屋子里水汽熏人,酆昭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上下下,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的冷茶早已被他一饮而尽。

    澡豆的清浅香气越来越清晰,绕过他的鼻尖,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搅得他心头那池本就不平静的春水更起阵阵涟漪。

    时间在沉默与水声中缓慢流淌。兴许是她身上太脏了,又或许是不愿面对屏风之外的人,喻楚洗得很慢,直到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红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出水的声音在长久的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酆昭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人也不甚平静,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都快透不过气来了,可就是强忍着不抬头。

    喻楚拿过旁边干燥柔软的布巾擦干身体。然后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干净衣裙。她抖开那绫罗裙子,却发现这衣裙样式繁复,里衣、中衣、外衫、束腰、披帛……层层叠叠,喻楚只知道第一件一定要穿小衣,而后是里衣,中衣,可后头的外衫束腰要怎么穿才对,她实在不知。

    她按照自己前十几年“衣来伸手”的经验折腾了半天,终于给自己倒腾出半股淑女样。

    喻楚的自信完全来自于没有镜子,事实上她里头那几件衣服也乱糟糟的,只是比起外头的稍微能看罢了。

    若说前头的衣服还能看的过去,最后那细细的束腰丝带她是怎么都系不好。她越急越乱,额头上又冒出了细汗。偏偏这时,屏风外传来酆昭的声音:“可是衣服有什么不妥?”

    喻楚又气又窘,对着屏风外委婉道:“可有男袍?我着男袍,赶路也方便些。”

    酆昭心中暗笑,敢情这人做了这么多年女娘,却连女子衣裙都不会穿,真是天生享福的命。

    “今早不赶路。”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

    喻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拢住还未穿好的外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什么?别过来!”

    酆昭的脚步在屏风边缘停下。隔着薄薄的屏风,他能看到她慌乱蜷缩的身影轮廓。

    “系个带子都不会?”他声音听着好似受了风寒,又沙又哑,“转过来。”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喻楚死死抓着衣襟,脸涨得通红。

    “转过来。”酆昭重复了一遍,喻楚实在不知道他在逞什么能,他上辈子一定是个大丫鬟,不然怎么连她穿衣服他都要管。

    “还是说,你想让本王亲自帮你穿?”

    喻楚吓得一哆嗦,知道这疯狗说得出做得到。她咬着唇,内心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极其缓慢极其别扭地一点点挪到了屏风边缘,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和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口。

    酆昭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自动落在了喻楚的脖子,那里几缕未绾好的湿发黏在颈侧,水滴顺着发梢,滑过锁骨,没入半敞的衣襟深处…

    他感觉身上火热热的,立刻移开视线将眼睛转落在她身前那几根纠缠不清的衣带上,他拉起衣带,手指头平生第一次不听使唤。

    “你抖什么?”喻楚不自在,她半斜着身子已经够累了,偏偏这人的手还抖来抖去的。

    “无事。”酆昭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他先将她松松垮垮的里衣带子解开,重新理顺,然后又一丝不苟地系紧。

    里衣系好,他又掂起那根水绿色的束腰丝带。

    他的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腰肢,将丝带绕过,转在腰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中,喻楚僵得像块木头。她从来不知道系个衣带能如此磨人。

    “结要打在前头才好看。”喻楚提醒他动作道。

    “打在后头不容易被人解开。”

    “好端端的,谁会解人衣带。”喻楚没好气道,打错了就打错了呗,瞎逞什么能,人比狗贱,嘴比死鸭子硬。

    酆昭喉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上蹿下跳”:“好了,剩下的自己穿。穿好出来吃饭。”

    只剩一件披帛,就是傻子也会穿。

    说完,他在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屏风后,喻楚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披帛穿好,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长发,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喻楚长发披散在肩头,少见的妩媚。酆昭看呆,反应过来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本王也是男人 【晋江文学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她的肉怎么变成鸡丝粥了!

    “我的肉呢?”喻楚看着那碗清清白白的鸡丝粥, 又看看桌上两碟子清炒时蔬,扁了扁嘴。

    酆昭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青菜, 慢悠悠道:“钱不够了。明日补给你。”

    “钱不够了?”喻楚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堂堂北朔王, 出个门连吃肉的钱都没有?”

    “你有钱?”酆昭挑眉,终于肯看她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军费开支浩大, 本王的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岂能随意挥霍在口腹之欲?”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喻楚怎么看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小气鬼!记仇鬼!肯定是因为她当了手链, 他才这么抠门!

    “不吃拉倒。”酆昭见她气鼓鼓地不动,自己倒是吃得挺香,“饿着吧, 正好省粮。”

    喻楚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 又看看眼前热腾腾、香喷喷的粥,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鸡丝粥里还有鸡不是, 小鸡咯咯哒, 好歹也是肉。

    她端起碗, 化悲愤为食欲,埋头苦吃,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仿佛在嚼酆昭的肉。

    吃完饭, 酆昭却没急着走的意思。

    “睡一会儿。”他指了指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床,“养足精神,下午赶路。”

    “下午赶路?”喻楚一愣,“我们到底要去哪?”

    “还能带你去哪?送你回楚部,你跑。”

    “带你去别处,你估计还得跑。”

    “既然你一门心思想去西境,本王就遂了你的愿。”酆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无奈道。

    “你要带我去西夏前线?真的?”

    “不然呢?”酆昭回头,瞥了她一眼,“让你再跑一次,然后累死饿死摔死?”

    虽然这人话不好听,但最后的结果很是打动人心。喻楚瞬间心花怒放,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没骗我?”她兴奋地追问,甚至忘了刚才吃肉的恩怨。

    看着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笑靥,酆昭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转过身:“赶紧睡觉。别到时候拖后腿。”

    “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喻楚声音雀跃,她几乎是蹦跳着跑到床边,嘴角还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喻楚心情一放松,沾枕即眠,很快发出了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听着身后安稳的呼吸,酆昭的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柔和。

    喻楚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被酆昭叫醒,太阳都快落山了。

    “你怎么不早些叫我?”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身上那套繁复的衣裙睡得有些皱了。

    “叫了,你没醒。”酆昭道。

    喻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换上这个。”酆昭丢过来一套半新不旧的北朔士兵号衣,正是她之前混入军营时穿的那种,“在军中,还是男装方便。”

    喻楚立马抱着衣服又钻到屏风后换上。穿男装简单多了,她很快收拾利落出来,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髻。

    酆昭打量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两人下楼,老板娘已经备好了马,还是酆昭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喻楚看了看旁边,没有第二匹马。

    “我的马呢?”她问。

    “放生了。”酆昭面不改色。

    “什么?!”喻楚心疼得直抽气,那可是她用当手链的钱买的,要十两银子呢!

    “你那马脚程太慢,带着耽误事。”酆昭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上来。”

    喻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让她用两条腿跟着大军跑吧。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提,再次坐到了他身前。酆昭的手臂很快环了过来,将她重新按进怀里牢牢圈住。

    “坐稳。”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立刻小跑起来。

    喻楚扭了扭,想挣脱点距离:“我自己能坐稳。”

    “你骑术太差,坐不稳摔下去还得本王下去捞你。”酆昭理由充分,手臂纹丝不动。

    喻楚知道说不过他,也懒得再费口舌,反正受累的是他。

    她眷恋着客栈大床的温度,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被酆昭轻轻握住。她以为是他又手贱,懒得管他,只感觉那手指在她腕间动作了几下,似乎将什么东西套了上去,轻轻扣好。

    是那根两清链。

    他竟然又给她戴上了。他骑着马居然还有闲工夫干这个?真是技艺绝群。

    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玉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戴就戴吧,总归是值钱东西,万一哪天又没钱了…

    不对,这次可不能再当掉了。

    酆昭带着喻楚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清晨追上了河谷地带扎营休整的北朔大军。

    暂代主帅的宋宇见到酆昭安然归来,大大松了口气,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个穿着士兵服瘦瘦小小的“少年”,愣了一下,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回到军营,酆昭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傍晚大军再次扎营,他才抽出空回到自己的大帐。

    帐内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布置好了。旁边地上铺着一套被褥。

    喻楚正坐在行军床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环。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

    “你睡床。”酆昭指了指那张床,言简意赅,然后走到地铺边,开始解自己的盔甲。

    喻楚看着地上那单薄的被褥,又看看他卸甲后掩不住的疲惫神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默默脱了外袍和靴子,爬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好。

    酆昭也很快在地铺上躺下,喻楚这几日在马上睡得太多了,此时反而有些睡不着。她侧过身面向酆昭的方向,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模糊看到一个更黑的轮廓。

    “喂,”她小声开口,“你睡了吗?”

    “还未。”酆昭很快回她,听声音喻楚觉着他应该不算很困吧。

    “你…”喻楚犹豫了一下,“你那日说的可是真的,你不逼我嫁给你了?”

    “你为什么又改主意,不想娶我了?是觉着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还是觉着我其实也没那么好?”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可就是忍不住想问。那天晚上在驿馆门口他说不强求时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

    虽然喻楚不想嫁人,可他怎么能拒绝她呢,一个喜欢她的男人拒绝了她的主动,这对她来说无疑是自我魅力的重大打击。

    沉默了片刻。就在喻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酆昭的声音缓缓传来:

    “本王大大方方求娶,你不答应,如今本王想通了,不强求你也不成了?”

    “你就这么想嫁给本王?”酆昭来了精神,声音听着也格外挑拨人心。

    喻楚脸一热,好在黑暗中看不见:“我就是好奇问问!你之前不是…”

    “之前是之前。”酆昭打断她,翻了个身,似乎也面向了她这边,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本王也是男人。”

    “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爱自己。”

    喻楚不言,心里直翻白眼,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矫情,她觉得这人要的可真多,得陇望蜀,简直是蹬鼻子上脸,老老实实成婚就得了呗,还得要人家全心全意爱他。

    活该他娶不到媳妇。

    “可若是公主非要嫁给本王,本王也不介意成婚后再慢慢培养感情。”他又说。

    他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你…”喻楚喉咙有些发干,“你想得美。”

    “想得有多美我自己心里清楚。”酆昭低低笑了一声,“行了睡吧,明天有你忙的。”

    喻楚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寄人篱下的感觉大概就是走个路都得向“主人家”三令五申,喻楚被严令待在中军不得擅离,酆昭甚至把竹板拨给她“使唤”,她走到哪竹板跟到哪。

    喻楚不想像个瓷娃娃似的被供在这里,试图找点事做,她想帮竹板整理文书,处理军务,可那些军报密函竹板碰都不敢让她碰。

    “殿下,您就好好歇着吧,王上吩咐了,让您养精蓄锐。”竹板苦着脸看着她,愁的像尊门神。

    “养什么锐?我骨头都要闲出锈了。”喻楚气闷,目光扫过营地方向。正好看到一队队士兵抬着担架,从较远处的营区匆匆而过,担架上的人盖着布,呻吟从里头传出。

    竹板说那是前几日留下的伤员,正被送往军医处。

    她心念一动:“竹板,带我去军医处看看。”

    竹板吓了一跳:“哎哟殿下,那地方血气重,杂乱得很,您去不得的。”

    “你不带路那我自己去。”说罢喻楚气哼哼地自己走了起来。

    竹板无奈,只得引着她往营地西侧一片略显杂乱的帐篷区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胜仗 【晋江文学

    这里几十顶大小帐篷连成一片, 进出皆是步履匆匆的医士和帮忙的辅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肉味,令人作呕。士兵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大锅里熬着黑糊糊的药汁, 咕嘟咕嘟正冒着泡。

    喻楚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眼前的人间惨景,胃里一阵翻腾, 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

    她压下不适,走到帐内老军医身旁:“先生可需帮忙?我认得些草药, 也会些简单包扎。”

    老军医正焦头烂额,闻言头也不抬, 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她:“哪来的毛头小子,别添乱。没看这正救命呢。”

    旁边一个年轻大夫打量了喻楚一眼, 见她面生也皱眉道:“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快出去!”

    喻楚没动,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木架上,上头散乱堆着金疮药。她走过去拿起一瓶金疮药闻了闻,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士兵腿上外敷的药粉, 忽然开口:“这位兄弟腿上的伤,像是沾染了湿毒,用这三七止血散怕是效用不佳,反而可能溃烂更深。我记得《金疮秘要》里提过, 湿毒外伤, 当先用艾草灰混合烈酒冲洗, 再敷白及生肌散为宜。”

    闻言那老军医浑浊的眼睛看向她,脸色一变。他快步朝那士兵走过去,仔细查验伤口,又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 一时间额头渗出冷汗。

    这少年说得没错,这几日伤员太多,他忙中出错,竟用错了药。

    老军医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何人?师从哪位先生?”

    “家中略有藏书,自己胡乱看过些。”喻楚含糊道,目光扫过帐内堆积如山的待清洗纱布,“先生,眼下人手短缺,我虽学艺不精,可也想帮些忙。”

    老军医见她谈吐不俗,又确实说中了关窍,心中便信了几分喻楚的能耐。

    再看看满营伤员,他们几个人实在顾不过来,那老中医便点了点头,指着一旁几个轻伤士兵道:“你先帮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记住一定要用烈酒擦洗。那边有干净纱布和药。”

    “是。”喻楚应下,立刻挽起袖子走到水盆边用烈酒净了手,然后拿起干净的布巾和药瓶,走向第一个伤兵。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胳膊被刀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迹斑斑。

    看到喻楚过来,他有些拘谨,又因疼痛而龇牙咧嘴。

    “忍一下,很快就好。”喻楚声音放柔,动作利落。她用烈酒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烈酒刺激伤口,那士兵疼得浑身一抖,倒吸冷气。

    “对不住了小兄弟,必须洗干净,不然会化脓。”喻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下不停。

    她清理得很仔细,连最细微的泥沙碎屑都不放过。之后她打开金疮药瓶往上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包好第一个,她又立刻转向下一个。

    渐渐的,喻楚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到后来,连那个老军医看向她时眼中也带上了赞许。

    竹板一直跟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她看着喻楚忙碌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被王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气公主吗?

    “殿下在军医处帮忙,不怕脏不怕累,包得可好了…”竹板回去,不可思议地向酆昭描述喻楚的“功绩”。

    “知道了。暗中加派人手,护好军医处,别让人冲撞了她。”酆昭却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会这些,怕是跟着扶苏学的吧。

    又过了一日,酆昭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来到了军医处,来回走了几圈都没瞧见喻楚的影子,他钻进帐子,一扭头正好看到喻楚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人长的壮,脾气也躁,不肯配合换药,把旁边一个年轻医士都吼走了。

    喻楚却不怕他,主动接过了那个医士的药,她也没多劝那人一句,只是等那士兵吼完才轻声开口:“疼得厉害吧。我听说断了骨头是钻心的疼。”

    那士兵一愣,没料到这小瘦猴医士不仅没被吓跑,反而理解他的痛苦。

    喻楚继续道:“我外祖父之前打仗也总受伤,他说疼的时候越想它越疼。不如想想别的,想想你的家人。”

    “你家是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喻楚顺着问道。

    那士兵下意识回答:“陇西的…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和一个妹子。”提到家人,他凶悍的神色软了下来。

    “陇西啊,那里的羊肉泡馍可是一绝。”喻楚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地开始拆他腿上脏污的绷带,动作又快又轻,“等打完了仗,回家让你娘给你做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就着糖蒜,那滋味美极了。”

    那士兵沉溺于这副平凡却温暖的画面下,喻楚一边同他聊天一边清理腐肉,上药包扎,重新用夹板固定,很快便将这块“硬骨头”给包扎好了。

    喻楚转过头去,这才看到站在帐篷门口的酆昭,他没表情,眼睛珠子凝在了她身上,她想自己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不该这副表情看她才是。

    她走过去,酆昭的眼睛稍微活络了些。

    “做的不错。”他只说了这句话便出了帐篷。

    喻楚几乎将整个白天都泡在了军医处。她记性好,药材配伍和功效看几遍就能记住,熬药时火候掌握得也好,那老军医都想收她当徒弟了。

    几天下来,她原本白皙细腻的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身上也总是沾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晚上回到大帐,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酆昭比她更晚回来,每每深夜才归。

    他总会站在床边,静静看她片刻,有时喻楚不得不装睡。

    某天夜里,他回来时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里面是宫中秘制的玉肌祛疤膏,对淡化疤痕有奇效。

    第二日喻楚醒来发现,愣愣拿起玉盒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她用指尖挖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伤处。

    她没有道谢,他也没有提。两人心照不宣。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喻楚待在专门用来清洗配药的一顶帐篷里,堆积如山的血绷带等着她清洗。

    她正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绷带。忽然,外面隐约的嘈杂声变了调。

    “魔鬼峡大捷!蒙毅将军神兵天降,与楚大将军里应外合,大破西夏赫连玄前锋!”

    “赫连玄重伤溃逃,围困已解!”

    “赢了!他爹的可算赢了!”

    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远处传来士兵们兴奋到变调的嘶吼。

    声浪穿透帐篷厚重的毡布,欢快地撞进喻楚的耳膜。她手里的湿布“啪”一声掉回盆中,溅起的浑浊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和脸颊,她却浑然不觉。

    喻楚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那些喧嚣的字眼砸在她混沌的神经上。

    赢了,没事了。他们都还活着。

    这些声音骤然照亮了喻楚连日来阴霾笼罩的心田,她鼻子酸涩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她以为她够坚强了,可当平安的消息真的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筑起的心防是如此不堪一击。

    喻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手捂住脸,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溢出,手背瞬间濡湿,揉得脸上一片狼藉。

    帐篷外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海洋。帐篷内,只有她一个人蜷缩在脏水盆边,对着满手血污和泪水,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帐帘被掀开,带进外面喧嚣的热浪和阳光。

    酆昭走了进来,眉宇间还带着得知捷报后的振奋,他是专门来寻她的。酆昭预想过各种场景。他想或许她会高兴地跳起来,或许会激动地语无伦次,或许会如释重负地微笑,甚至可能喜极而泣,为魔鬼峡的胜利而流泪。

    但他绝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喻楚此刻像只被暴雨打落泥潭的雏鸟,她蜷在角落里对着盆肮脏的血水哭泣发抖,脆弱得濒临破碎。

    那身影凝固了他脸上的振奋笑意,酆昭停下脚步。

    “喻楚?”他唤她,声音十分轻。

    见她不答,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想碰她,却在看到她沾满血污和泪水的手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他声音平稳温柔,“仗打赢了是好事。哭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她。喻楚的眼睛止不住哭的更厉害了。

    “我…我害怕…要是我没有去找你,他们就都完了…”

    如果她没有去找酆昭,如果酆昭没有答应出兵,那此刻外面震天的欢庆就会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此刻感受到的“狂喜”,就会变成将她彻底吞噬,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她缓缓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她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眼眶通红,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还在微微颤抖。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们在魔鬼峡里受罪…”说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蹲着的膝盖前。

    “我怕极了……”她重复着。

    她逻辑破碎,情绪混乱,可酆昭却奇异地听懂了。她是在怪罪自己,自责自己对战争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老古板 【晋江文学

    她微微动了动, 想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看看他的脸。他却没松手。

    “酆昭……”她小声叫他。

    “嗯?”

    “我脸上是不是很脏?”她想起自己刚才哭得毫无形象,还蹭了他一身眼泪鼻涕, 后知后觉地有些羞窘。

    酆昭仔细看了看她哭花的小脸,上面泪痕污迹混杂,确实算不上好看。

    “是有点。”他故意板着脸, 点了点头,眼底笑意不断, “像只花脸猫。”

    喻楚恼了,抬手想捶他, 却被他轻易捉住了手腕。

    “不过本王不嫌弃。”

    “你出去吧,我要洗脸。”喻楚赶他。

    他颔首, 转身走向帐帘, 在掀帘出去前又回头对她道,“洗干净些。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喻楚下意识问。

    “庆功。”酆昭留下这两个字,身影消失在了帐帘之后。

    喻楚在帐篷里用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 冰得一个激灵, 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她看着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颊上乱七八糟,确实狼狈。

    她又仔细将手脸脖颈都擦洗干净, 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襟, 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掀开帐帘走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她便看到了那个不远处一棵枯树下的身影。

    酆昭竟还在这里。那人闲适地靠在树边,双臂环胸,怡然自得, 见她出来,他目光投向她,朝她挥了挥手。

    喻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过去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自然是等你。”酆昭答得理所当然,懒懒散散放下手臂。

    “等我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要洗脸。”喻楚不解。

    “嗯。”酆昭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见她眼睛不红了才慢悠悠道,“本王在门口没人敢进去打扰。你哭成那副样子,还是别让旁人瞧见的好。”

    喻楚一噎,脸上刚褪下去的绯红几乎要“卷土重来”。原来他在这里,是觉得她哭得太丢脸,所以帮她“清场”?

    “谁哭了。”她别开脸哼他,“风沙迷了眼而已。”

    “哦?”酆昭轻挑眉,也不拆穿她,只道,“那现在沙子出来了?”

    “出来了。”喻楚硬邦邦地回他。

    “那就好。”酆昭收了笑意,不再逗她,拉着她的手转身道,“走吧。”

    “你还没说去哪庆功?”喻楚被他拽在身后,下意识问。

    “先换身衣服。”酆昭朝西边指去,“这里离黑石城不远,城里今晚有夜市,本王带你去庆功。”

    黑石城是西境一座规模不小的边城,虽经战火,但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商旅往来并未完全断绝。

    喻楚不说话,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酆昭带着她绕到营地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帐篷。竹板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王上,殿下,衣服备好了。”竹板躬身,将衣物分别递上。

    喻楚接过自己那套,展开一看是套西夏女子常见的衣裙。上衣窄袖交领,用彩线绣着简单的蔓草纹,下裙及踝长裙,颜色粉红,裙摆加了滚边。又配了一条缘缀着小铃铛的腰链,还有一块遮挡风沙的桃红面纱。

    酆昭那套就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深褐色窄袖袍服配了条宽腰带,头上还搭了顶遮阳的毡帽。

    喻楚觉得就应该再给他配个小胡子,这样的搭配烤羊肉串最好。

    幻想着酆昭烤羊肉串的样子,她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换上吧。”酆昭拿起自己的衣服走到屏风后,很自然地开始解自己外袍的扣子。

    喻楚看看屏风后他模糊的身影,又看看手里这套胡服,也走到帐篷另一侧,背对着屏风方向快速换上了那套西夏衣裙。

    酆昭为她准备的衣服一向很合身,就是样式太老气了些,这衣服连腰链都有了,腰身竟然被捂的严严实实,穿胡服怎么能不露腰呢,简直将她的美貌大打折扣了,她系好腰链,小铃铛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最后她拿起那块面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随意搭在发髻旁作为装饰。

    她转身想问问酆昭好了没,却正好对上刚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酆昭的目光。

    他换上了那套深褐色袍服,倒真像个相貌出众的烤羊肉串的。

    酆昭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亦看呆了。他眼睛掠过她纤细的腰肢和被腰链勾勒出的曲线,最后停在她清透明亮的脸上。

    他热腾腾的眼神让喻楚有些发毛,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很奇怪吗?”

    “没有,走吧。”说罢他率先朝帐篷外走去。喻楚连忙跟上。

    两人共乘一骑,酆昭依旧将她圈在身前,乌骓马不紧不慢地朝着黑石城方向走去。

    离营地渐远,喧嚣声被抛在身后,四周戈壁荒凉,灌木零星,天高地阔,苍凉壮美。

    “这衣服…”酆昭突然开口,十分挑剔道,“领口是不是开得太低了?”

    他当时只吩咐了竹板不要布料少的,却忘了告知竹板领口的高度。

    “低?这衣服不是你挑的吗?”喻楚撇嘴,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交领。西夏服饰为了适应风沙和炎热,领口确实比东宁和北朔的衣裙开得稍低一些,但也绝谈不上“太低”,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小段锁骨。比起她在南风馆看到的那些低胸衣装,这简直算是保守了。

    她不明所以,随意开口道,“我觉得挺好,好看又凉快。”

    “倒是你,酆昭,我发现你真是个老古板。”

    “这就低了?你不会没穿过开裆裤吧?”

    “老古板?”酆昭冷哼,“本王是怕你着凉。戈壁晚上风大。”

    喻楚简直无语,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她故意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本公主肤白貌美,腰细腿长,不管穿什么都能惊呆旁人。”

    “哪像你,成天板着一张脸,穿什么都是那股冰块样。”

    “诶,不对,您今天这一身分明是热腾腾的火炭样,打老远我就闻见羊肉的膻香味了呢。”

    说完喻楚心里莫名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呵。”酆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接话,故意使坏捏了一把她的脸。

    喻楚气冲冲地扭头去掐他的脖子,逼着他发誓以后不许再捏她的脸了,酆昭策马不理她,她真想把他给掐死,最后她听见他说,“忍不住。”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忍不住就去死。”她狠狠掐住手里的脖子,最后酆昭实在受不了她,干脆从了她的话,发誓往后再不捏她的脸蛋。

    不多时,黑石城灰扑扑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城内果然比想象中热闹。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

    酆昭牵着马,喻楚跟在他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走着,路过一个卖银饰和彩石的小摊,喻楚被一串用红玛瑙和银链串成的手链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西夏老汉,见有客人驻足,立刻用生硬的官话招呼:“姑娘看看,上好的玛瑙,辟邪保平安。”

    喻楚笑了笑,朝那老汉摇摇头正要离开,旁边却突然插进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

    “美丽的小姐,这手链很衬你的衣裙,我买来送给你。”

    喻楚和酆昭同时转头。只见一个头戴镶玉小帽的年轻男子正摇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喻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这人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普通西夏百姓,见喻楚容貌出众,便上来搭讪。

    “不必了,多谢好意。这手链我哥哥已答应买给我了。”酆昭心里暗骂那人,正要开手,却听身边的喻楚用清脆流利的西夏语飞快回了一句。

    说完,她还微微侧身向酆昭靠近了半步,一副依赖的模样。

    那西夏贵族青年显然没料到这“美人”西夏语说得如此地道,愣了一下看向喻楚身边的男人,又觉得酆昭只是“哥哥”,于是便要展开第二轮“追击”。

    酆昭却已不再给他机会,他拉住喻楚,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冷声道:“滚开。”

    而后他揽着喻楚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那青年看着他们的背影,尤其是酆昭的背影啐了一口,终究没敢追上来。

    直到将那几人甩在身后老远,喻楚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酆昭松开揽着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笑某人啊,”喻楚歪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故意拖长了语调,“醋味都快把整个黑石城熏酸了。人家不过说句话而已。”

    “本王何时吃醋了?”酆昭板着脸否认。

    “还没吃醋?”喻楚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挑眉,“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眼睛瞪得要吃人,不是吃醋是什么?难道是被太阳晒的?”

    “喻楚!”酆昭被她噎得语塞,狠狠瞪她一眼,随即又眯起眼审视着她,“你何时学会的西夏语?还说得这么流利?”

    “怎么,只许你北朔王文武双全,就不许我东宁长公主博学多才?”喻楚扬起下巴,一脸小得意,“我父王自小亲自培养我的,怎么样,地道吧。”

    “地道是地道,不过学艺不精。”他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不甘心道,“谁要当你哥哥。”

    喻楚没料到酆昭也会西夏语,谎道,“什么哥哥姐姐的,你听错了。”

    她说得心虚又理直气壮,仿佛只要她不承认,酆昭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酆昭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暂且揭过这一页,但喻楚觉得他眼神分明是在挑衅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尺有所短 【晋江文学

    两人继续在夜市里走着, 走了一段路酆昭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以后出门,你还是穿男子衣服比较好。”

    喻楚正盯着一个小摊上的彩色琉璃珠, 闻言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我穿这身怎么了?不好看吗?” 她下意识地整理自己身上这件西夏风格的窄袖长裙,虽然这衣服款式老气了些, 但裁剪合身,衬得她身形修长, 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是不好看。”酆昭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你穿男装行动更自如,也不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况且,你穿男装也比常人好看。”

    他话说得极为勉强,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仿佛承认喻楚穿男装好看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喻楚愣了一下, 随即噗嗤笑了出来,这人弯弯绕绕这么多废话,直接说害怕她被搭讪不就得了。

    “那是自然,本公主就算披麻袋也比你好看。” 她故意挺了挺胸, 那股子自信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热闹非凡的小巷。巷子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莲花灯, 兔子灯,还有绘着山水人物的走马灯,这些花灯将整条小巷映照得如同白昼。

    “肚子饿不饿?”酆昭忽然问她。

    之前在军营里吃的大多都是粗茶淡饭,此刻喻楚闻到那股浓郁的烤肉和面食的香气, 肚子极为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有些尴尬地捂了捂肚子,小声道:“有点。”

    酆昭带着她走到摊位前。这是一个夫妻档面摊位,老板爹是个满脸红光的中年汉子,正挥舞着大勺,在铁板上翻炒着葱花,老板娘站在灶台边,负责煮面和收钱。

    喻楚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老板娘吸引了过去。

    这位西夏老板娘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丰腴,她穿着一件紧身低领口的红色短襦,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薄纱坎肩。那腰身细得盈盈一握,可胸前却饱满高耸,将那件红襦撑得浑圆挺翘,随着她弯腰收钱的动作,她身体的弧度若隐若现。

    喻楚不自觉沿着她的腰身向上望去,老板娘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眉眼含春,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泼辣与风情。

    喻楚看得有些呆了。她虽然自诩美貌,脸不输入,但在这位充满异域风情的老板娘面前,还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波涛汹涌”。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前,虽然她的腰身被那根腰链勒得极细,但胸前确实…差了点高度。

    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酆昭。只见那位向来目不斜视的北朔王此刻正襟危站,眼睛珠子都不带转一下,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但喻楚分明看到他方才的目光似乎在那个老板娘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忿”瞬间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酆昭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别看了。”

    喻楚没好气地回道:“看什么?”

    “看她。”酆昭依旧死鱼眼睛转都不转,他对她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在这方面比不上她,不丢人。”

    这话一出,喻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通透。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变相地说她“平”!

    “酆昭你个混蛋!”喻楚气得直跺脚,还不忘狠狠踩他一脚,酆昭疼得眉头一皱,却也没躲开。

    “你才短!你全家都短!”喻楚见他纹丝不动又朝他跺了一脚。

    老板和老板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两个气质不凡的客人。

    喻楚骂完,羞愤难当,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酆昭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他快步跟了上去。

    “跑什么?”他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谁要你牵。”喻楚想甩开,却没他有劲,她嘴里嘟囔着。

    “前面有灯会,不去看看?”酆昭仿佛没听到她的抱怨,自顾自地介绍道。

    “不去。那里都是些成双成对的,我们去了算什么?”喻楚依旧别扭着。

    “自然算俊男美女才子佳人。”酆昭饶有兴趣地说道。

    这时一阵欢笑声从前方传来,成双成对的眷侣夫妻手持花灯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喻楚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心中不禁有些向往。

    “走吧。”酆昭不再给她纠结的机会,带着她融入了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

    灯海璀璨,人声如沸。喻楚渐渐被各色新奇花灯吸引,酆昭始终走在她身侧半步,不远不近,一路上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喜欢?”

    喻楚大多摇头。喜欢归喜欢,这灯会再美也是异乡的风景。

    有个念头一直在她心里堵着。

    这次魔鬼峡之围若非她阴差阳错找到酆昭,后果不堪设想。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东宁朝廷腐朽混乱,新帝暗弱,外戚当道,根本无力也无意真正庇护边疆。楚部看似安稳,实则如同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西夏的铁蹄甚至被东宁内部的倾轧碾碎。

    她外祖父老了,这次能死里逃生是侥幸。萧何对她确是忠心耿耿,可他手中兵力有限,萧家能自保已是勉强。楚部上下数万百姓,再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办呢。

    她这时才懂得了她父王为什么想让她称帝,她需要权力。

    她想让楚部独立,从东宁彻底分出去,成为一个真正自主的部族。

    可这谈何容易。楚部兵力不足,财力匮乏,四周强敌环伺。独立之前,楚部需要一座足够稳固的靠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这个男人身上。

    如果她能用联姻与酆昭达成某种盟约…

    他之前说过,若她不愿不强求。可若她愿意呢?楚部名义上归属北朔,获得庇护和发展空间,实则她仍可回楚部主事,他也不会过多干涉。而她可以利用北朔的威势和资源,暗中发展楚部,积蓄力量。

    这么看来,与酆昭成婚简直再好不过。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喻楚觉得她好像成了个赌徒,将楚部的未来甚至她自己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个性情难测,强势霸道的男人身上。

    可眼下还有比酆昭更好的选择吗?

    “在想什么?”酆昭的声音忽然在喻楚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翻腾的思绪。

    喻楚惊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正对着一盏并蒂莲灯出神。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看向酆昭。

    “酆昭,”她开口,“你之前说不强求我嫁给你,若是我自愿嫁给你呢?”

    “你愿意娶我吗?”

    闻言酆昭差点没站稳,谁能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突然朝他问出这个问题。

    他眸光微凝,看了她片刻,唇角升起一抹极其自豪的笑:“喻楚,我发现你最近总问我这个。”

    “怎么,想通本王的好来了,被本王迷得走不动路了?”

    看见喻楚脸上的红,他身体前倾地更为过分,极为痞赖地挑逗她:“还是说,你心里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喻楚承认自己对他是唯利是图,不安好心,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强装淡定,不躲不闪:“你猜的不错。不如我们谈谈?”

    “谈什么?”酆昭好整以暇,仿佛挖了个坑在等着她自己心甘情愿往下跳。

    “谈结盟。我想让楚部从东宁独立出来,这需要北朔的支持。”

    “如若王上愿意的话,我们联姻。我嫁给你,楚部名义上归属北朔,受你庇护。但我仍回楚部主事,楚部内部事务,你不干涉。作为回报,楚部会向北朔提供战马药材,开通商路,必要时可为北朔策应。”喻楚郑重其事道。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冲破了她的薄面子,她紧紧盯着酆昭的脸。

    “呵。”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喻楚,你的算盘打得真是越来越响了。”

    喻楚听出来他话里的嘲讽,可她不在乎,她在等他妥协。

    “成婚后你回楚部主事,那本王住哪?”

    “本王的王后不和本王一同住,你嫌本王被人耻笑得不够狠是吧?”

    “你自己说说这婚事对本王有何好处?你人不归本王,楚部那点兵马物资北朔也不缺。商路本王若要,亦可自取之。”

    “合着是本王出钱出力又出人,让你当上了楚部的部主,北朔的王后?”

    “本王除了得了个“空头王后”,可谓是毫无益处。”

    “长公主怕是不知道本王现在的行情,这天下想坐北朔王后这个位置的女人,可多的是。”他苦瓜一样的目光扫过她气得鼓鼓囊囊的脸,喋喋不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憋死你 【晋江文学

    说得好像便宜都她占了似的, 喻楚不忿反驳道:“酆昭,你别太过分!我就不信你和我成婚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高兴。楚部又不会白受你庇护,我们有自己的战马牧场, 有最好的草药产地,这些对北朔军队难道没用?”

    “还有,别说得好像你血本无归的样子, 我难道就什么都没失去吗?我简直才是亏大发了,我后半辈子都要和你这样一个霸道专横、喜怒无常的人绑在一起!”

    “失去自由?”酆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眼神忽变,“跟本王在一起很委屈你?”

    “那么主大可以选择您想要的自由, 本王说过,不强求。”

    这人简直一点都不上她的套, 喻楚被堵得哑口无言。

    酆昭却忽然话锋一转, 酸不溜秋道:“公主殿下要结盟,为何不选萧何?萧将军不光手中有兵,对您更是忠心耿耿, 言听计从。”

    喻楚心里暗骂, 这醋缸子,这时候还不忘提萧何。若是萧何和他一样有权有兵她当然不来求他,可这话不能明说。

    她又开始改变策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些:“萧将军是君子, 对我楚部也有恩。王上您不是说了吗, 我就是个祸害, 脾气大,名声也不好,还是别去连累萧将军了。”

    她嘲弄自己半真半假,却也巧妙地将萧何摘了出去, 但酆昭听了依旧没什么表示,他就只是有恃无恐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喻楚见他油盐不进,心里越来越急。

    “你爱我吗?”她最后厚脸皮问道,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想用感情牌来打倒他。

    “那你爱我吗?喻楚。”酆昭脸虽然红了但却没回她,反而也对着她问道。

    这下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要怎么说才不假呢,喻楚突然想起酆昭之前一句话来,她有模有样学道:“你不是说可以先成婚么,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那依你的意思,你我应该先成婚?”酆昭嘴角朝上小幅度斜咧。

    终于步入正轨了,喻楚不可谓不欣慰,“可以。”她开心回他。

    “打完这场仗我便亲自去楚部提亲如何?”酆昭顺着她的畅想继续道。

    “是不是太早了些?”

    “不过也不是不行。”有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怕他变卦,她又赶紧答应。

    酆昭却突然黑了脸,喻楚不解为何,他上一秒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给楚部找个靠山,给自己找个有权有势的工具人作丈夫?”酆昭问她。

    有钱有权有“奴隶”,可真是皆她欢喜。

    喻楚想了想,确实是她太贪心了,她连忙补道:“酆昭你放心,等楚部势力大了,我便自请休书一封,绝不耽误你再拾新爱。”

    “休书?”酆昭气得老脸通红,脸上的血管都要蹦之欲出,“你死了这条心吧,打量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呢,我把你休了,你好跑回南风馆养一堆男人给我头上扣顶绿屎盆子是吧?啊?”

    “不是!”喻楚回得斩钉截铁,南风馆都被他掀了,她上哪找去。

    “我不是怕你吃亏嘛。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答不答应?”

    “不答应。”酆昭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自觉地将她搂进怀里,喻楚觉得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占了便宜。

    “为什么?”她在他怀里靠着,心里实在奇怪,他脸都红成那样了,搂她搂得这么紧,喉咙还一直往下咽口水…

    喻楚不自觉没忍住实在想低头看看他的下面。

    憋得这么难受,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容本王想想。”他声音十分柔弱,喻楚觉得这时候若是有刺客偷袭他,肯定一杀一个准。

    容他想想,那就是有戏!喻楚心中一喜,她轻松地扬起下巴,如常娇蛮道:“那你可要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本公主的求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嗯。”酆昭淡淡道,他低下头,嘴巴十分不老实地抛向喻楚的脸蛋。

    喻楚看着他眼睛里的火不禁又往下偷瞄。

    呵,这人可真是忍耐力一般,猪瘾格外大。

    “你很难受吗?”喻楚放柔声音,故意撩拨道。

    “嗯。”酆昭搂紧她,心不在焉答。

    “那我们回去吧。”说着喻楚推开他就要走。

    “稍等。”

    酆昭低下头挪出来一只手按住喻楚的的脑袋,额头轻轻与她相抵,热腾腾的男人气息悉数喷洒在她的脸颊和颈侧。

    喻楚在心里翻白眼,这就是他说的稍等…

    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吮吸,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喻楚感觉整个人都麻麻的,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死死按住腰身。

    渐渐渐渐加深,两人唇齿交缠,难舍难分…

    喻楚吻技依然毫无长进,她此时又有些缺氧了,她想呼气,却只能发出“情意缠绵”的娇哼。

    她这是在干嘛!喻楚简直不敢相信那么可耻的声音是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她脸又红又烫,死命忍住浑身的不适,她发誓就算把她憋死也再不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酆昭左一下右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唇里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喻楚终于有机会进气了,她以为这是酆昭结束前的爱抚,谁知酆昭好似打了慢性鸡血一般,丝毫不知足,吻着吻着,某个不容忽视的灼热坚硬触感正隔着衣物,紧贴着她的小腹。

    喻楚的神经“轰”地一下,脸带着脖子都红透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

    “别往下看了。”喻楚刚想骂他色令智昏,毫无定力,就听见他道。

    就在她以为会发生点什么更“危险”的事情时,酆昭身上清冽的味道离开了她的唇。他的呼吸依旧粗重,眼神幽深得仿佛能将她吸进去。

    他可算是吃饱了,喻楚想,她真是累到不行。

    “走吧,回去。”

    喻楚有气无力,她实在是累,摇摇头,还想在他怀里再窝一会儿,她不知道她这样子有多惹人疼爱,酆昭仅仅是看着就不舍得撒手了,他一把抱住她走了起来,好让她继续歇着。

    “你考虑好了吗?”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后,喻楚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她开口问他。

    “还未。”他答她。

    “你不会是在吊着我吧?”喻楚又问。

    “吊你?”他拍了一下喻楚的脑袋,哼笑起来。

    “你看是先吊死你还是先憋死我。”

    又是这些没皮没臊的露骨臭肉话,喻楚狠狠掐了一把酆昭的胳膊,犹嫌不解气,她索性直接咬了上去。

    “先咬死你!”

    回到营地已是深夜。酆昭牵着喻楚径直回到了主帅大帐附近。

    竹板正提着灯笼在帐外不远处焦急地张望,见到两人回来他松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王上,殿下,您二位可算回来了!”竹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飞快地扫过,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夜里风大,可是王上殿下染了风寒?怎么脸都红得这般厉害?”

    他问得委婉,眼神却在喻楚那红肿如香肠的唇瓣和酆昭红晕如苹果的耳根上打了个转,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又不敢点破。

    喻楚被竹板这么一问,刚刚稍稍平复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多事。”酆昭冷冷地瞥了竹板一眼,“去备热水。再让炊营送些清淡的夜宵来。”

    “是,是,奴才这就去。”竹板被那一眼看得脖子一缩,转身一溜烟跑了,生怕跑慢了被自家主子那“欲求不满”的怒火波及。

    进了营帐酆昭终于松开了喻楚的手,他走到案几边,背对着她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平复心绪。他身上的袍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喻楚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让他一个人安静安静。

    “我出去吹吹风。”她说着就要往外窜。

    “你老实待在这,本王出去洗沐。”酆昭看出她的尴尬,自己的脸也不禁又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竹板送来了热水和两碗清粥,几碟小菜。

    喻楚在夜市上吃的好了,有些忘本,此时见着这些清汤寡水的实在提不上兴趣,她就着热水洗了把脸而后十分自觉地率先躺到床上休息了。

    数不清多少只绵羊从喻楚脑中过去,她终于听到酆昭的动静了。

    “怎么不吃,可是不合胃口?”他问床上的人。

    “我不饿,还是留着王上多吃些吧。”床上人假惺惺道。

    酆昭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一碗粥沉默地喝了起来。喻楚看他喝个粥这么慢悠悠的样子就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品茗茶呢。

    她看他吃的津津有味,肚子也有些痒痒的,纠结一会儿后,她也起身坐到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竹板。”这粥放的时间太长有些凉了,酆昭想让灶营再为她做一份来。

    喻楚却不知道酆昭要叫竹板干嘛,她有些食不知味,眼神不时飘向对面的酆昭。

    “那个…”喻楚终于忍不住,她放下粥碗,开口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酆昭却觉得如此良辰美景的二人相处,说这些话太煞风景,“食不言,寝不语。”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于是喻楚十分有耐心地在一旁等他吃饭。

    眼见粥碗里见底,酆昭放下碗筷,喻楚以为他终于吃完了,却不想他又端起她剩的那碗粥。

    “你若是还饿便叫炊营再做一碗罢。”她扭捏道,此种行径,实在是亲昵的有些过分了。

    “不必。”酆昭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吃过饭后。酆昭掏出布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就着热水净了手脸。

    那热水也是喻楚用剩的,她没敢告诉他,依然在板凳上装傻充愣地坐着没动。

    谁料酆昭净完手,走到地铺边,开始解外袍的系带,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你可考虑好了?”喻楚忍不住又开口。

    “不早了,歇息吧。”酆昭打断她,“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脱下外袍,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她,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喻楚觉得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算什么?亲完了就不认账了?

    她气得直接上了床,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背对着他。

    地铺上的酆昭睁着眼,看着眼前帐壁模糊的阴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算计他。从她提出“联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她倒是学得快,竟然用他的话来堵他。

    可他竟然还是可耻地想要答应她。

    他想要她,发了疯地想。想要她的人,更想要她那颗半真半假不知藏在何处的心。

    “喻楚。”他唤她的名字,想问她最后一句。他怕有朝一日他的权力利益不在,她会后悔。

    他虽然爱她,可不能耽误她的青春大好年华。

    寂静长夜,喻楚已经睡熟了,无人应他,酆昭的心也不知迷失到何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自在田 【晋江文学

    第二日喻楚早早便醒来了, 她睁开眼瞟了一眼地上,发现地铺上的人还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昨晚让他装傻逃过一劫, 今日她说什么也得让他开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喻楚望见酆昭就要转身,吓得立马闭上了眼。

    喻楚不知道酆昭早上每每睁开眼都要看她一会儿, 她只听着酆昭那里没了动静,以为他又睡沉了, 便偷偷眯开眼睛缝朝他看去。

    “啊!”她惊呼一声,只见地铺上的人正支着胳膊出神望着她。

    “醒了?”酆昭不好意思地放下胳膊, 没多解释一句就默默转过身去。

    “你可考虑好了?”喻楚只当没看到,接着不依不饶问他。

    酆昭没说话, 却又朝她那面转过身, 目光深邃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不确定的往后。

    喻楚最是讨厌他这副哑巴样子,她耐着性子歪着头又问了一遍:“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或许是因为刚刚睡醒, 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让人听着很像撒娇。

    酆昭目光落在她睡眼惺忪发丝微乱的脸上。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光晕,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棱角,他莫名很想靠近她。

    喻楚以为他又要像昨晚那样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不答。

    他却开了口, “本王是怕。”

    “怕?”喻楚一怔, 他还会怕?别是找个理由来堵她的吧, 下意识地问,“怕什么。怕我算计你?还是怕楚部成了你的拖累?”

    “都不是。”酆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虚空,声音如虔徒般坦诚, “本王怕若有朝一日北朔式微,本王权势不再,给不了你想要的庇护,到那时你会后悔。”

    喻楚想过很多他可能会拒绝的理由,比如觉得她动机不纯,比如觉得利益不对等,甚至可能嫌她麻烦。

    今日她才知道,他竟怕这些吗?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她一直觉得酆昭是个实力强悍的人,无所不能。

    喻楚心里一片空白,这个平日里霸道强势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穿着简单的中衣坐在地铺上,喻楚觉得他脸上好似魔鬼峡最险峻山貌的地图,让人晕头转向怎么都看不懂,她感到迷茫。

    晨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投下光影。记得她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纵为全人亦难盖天”。

    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会担心,会害怕,会患得患失。

    看着地铺上那么个多愁善感的傻子,喻楚忽然笑了。

    “王上就别杞人忧天了,哪有人能一辈子风光无限的?就算是仙人也有落魄的时候。你看我父王…”她突然没了音调,很快又重新扬起,“再说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北朔王当不下去了,那又怎样?”

    “本公主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是那背信弃义之人。”

    “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跟了本公主,那便是本公主的人了。”她眨了眨眼,眼神明亮,朝他狡黠一笑。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就跟着我回楚部。我们楚部别的没有,稻田地管够,到时候你就把你这身王袍一脱,换上粗布衣裳,跟我下地种田去!”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锄地的动作,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酆昭,本公主这个盟友够义气吧。”

    “总之你跟了我,保证饿不着你。种地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找人来教你啊,我出地养你!”

    一阵带着阳光和青草香气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散了酆昭心头的乌云天。他看着她眉飞色舞讲述农夫生活的模样,仿佛找到了他苦苦追寻半生的自在田。

    他肩头耸起,低低地笑了起来,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喻楚很少见他笑,为此她心里常常思忖他上辈子一定是块千年寒冰,却没想到他此刻笑起来,眉眼舒展,是令她移不开眼的潇洒俊朗。

    “跟你回楚部种地?”他重复着她的话,眼底漾满了温柔光彩,“听起来倒也不错。”

    酆昭阖眸,仿佛真的被她的描述带入了那个场景:褪去华服,洗净铅华,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挽着袖子笨拙地学着辨认秧苗,脸上沾了泥点,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而她为他遮阳,在田埂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等着他收工回家,她不会做饭,回到家桌上肯定空无一物,他刚下了稻田地多半就要进灶房…

    那样的日子简单平凡,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片可以四季耕耘、静待收获的土地。

    他竟真的开始有些向往了。

    喻楚见他出神,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神飘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她抓起背后靠垫朝着他扔了过去。

    “喂!想什么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她嗔道。

    靠垫不轻不重地砸在酆昭胸口,打断了他的遐思。他一把接住靠垫,抬眼看向床上的“罪魁祸首”。她正瞪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

    “没什么。”他将靠垫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她床边,“喻楚,你方才说的可都算数?”

    “什么算不算数?”喻楚不知道他说的哪句话。

    “若真有那一日本王落魄了,你就带本王回楚部种地?”

    “你就放心吧,我喻楚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她不明所以答。

    酆昭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发烫,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黑大的影子将他的“甘泉”覆在身下。

    “好。”他答,“那本王答应你。”

    喻楚的眼睛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亮得璀璨夺目。她几乎是欢呼出声向他确认:“真的?你答应嫁给我了?”

    “是答应娶你。”酆昭纠正她。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喻楚开心得找不到北了。

    “君无戏言。”酆昭颔首,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上扬,“不过楚部独立非一朝一夕之事,具体事宜需从长计议。”

    “我知道我知道。”喻楚忙不迭地点头,只要能达成目的,从长计议就从长计议,“都听你的!”

    她欣然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睛转了转,忽然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递到酆昭面前:“那我们拉勾!”

    酆昭看着她那根白细的小拇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便是要定盟约,也该是白纸黑字歃血为誓方显郑重。”

    喻楚执拗地举着小拇指,说出她孩子气的坚持,“你这人真没劲,我就要拉勾。这个最灵,比那些冷冰冰的文书管用多了!”

    她近乎蛮横的天真坚持不动声响地撞进了酆昭心中缺失的角落。小时他不讨人喜欢,没人愿意和他玩,也没人和他做过小指头拉勾这种游戏。

    可如今不同了,如今他最珍爱的人就在他面前,他看着眼前女子,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冰原开出了细碎温暖的花。

    “好。”他不再说她幼稚,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弯起,轻轻勾住了她的“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喻楚看着他,酆昭看她,两人一起重复道。

    勾着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然后松开。一个简单到近乎儿戏的仪式,在喻楚和酆昭之间缔结下了一个“百年契约”。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新兴说法,这便是她们二人的订婚仪式了。

    喻楚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脸上笑容灿烂。

    几日后,大军经过急行军,终于与从魔鬼峡成功突围的楚牧武蒙骏等部成功汇合。

    楚部的大旗和北朔的王旗并立在风中猎猎作响。颇有一副“天下大同,美美与共”的和谐之美。

    喻楚飞奔下马朝着楚部营帐跑去。酆昭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雀跃的身影。

    “外祖父!”

    楚牧武正与蒙骏萧何等人站在沙盘前议事,听到声音他以为是自己老耳昏听了,直到看到冲进来的喻楚,他愣住了神,揉了揉眼睛,又睁开眼,老眼骤然瞪大,胡须都激动得翘了起来:“囡囡?!你怎么来这了?”

    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喻楚,见她虽然穿着普通士兵号衣,脸上也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眼神清亮,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中稍安。

    但也只是心中稍安罢了,她一个金枝玉叶,怎么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小宝们端午节快乐!天天开心!步步高升,好事百中!

    第70章 无题 【晋江文学

    他的眼睛瞬间瞪向了喻楚身后的人——酆昭迈着腿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帐。

    “想必这位便是北朔王了。”楚牧武拱了拱手, “老夫多谢王上出兵相助,解我魔鬼峡之围。此恩楚部铭记于心。”

    他眼睛在喻楚和酆昭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是客套的, 但话里却带着刀子,“只是不知王上为何会将老夫这不成器的外孙女带到这等凶险之地?她一个女儿家,不通武艺, 身子又弱,若是有个闪失, 王上便是如此照看老夫的家眷的?”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酆昭坑蒙拐骗小女娘来到这凶险之地了。帐内气氛霎时成冰, 蒙骏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萧何看了一眼喻楚, 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酆昭, 欲言又止。

    这边酆昭看到楚牧武变了相的骂他,心中非旦并无不悦,反而升起一丝理解。若是将来他有了女儿, 有哪个混小子敢不经过他同意就把他女儿带到战场上, 他恐怕会比楚牧武更愤怒。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解释,喻楚却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喻楚拉住楚牧武的胳膊,急声道,“外祖父您听我说。不关他的事, 是我自己非要跟来的!我在路上差点迷了路, 多亏遇到了北朔王, 您瞧,我一点事都没有。”

    字里行间,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楚牧武看着外孙女护犊子般的姿态,又看了看酆昭脸上的自得笑意, 不禁心中暗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这丫头一颗心怕是已经偏到人家身上去了。只是这北朔王心思深沉,权势滔天,按照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来说,他不大看好这人。

    酆昭亦上前一步,对楚牧武恭敬道:“楚老将军,此事确是本王思虑不周。长公主执意随军,本王未能坚决劝阻,是本王之过,往后我绝不会将她置于此般危险的境地。”

    他这话里的分量帐内几人都听得明白,这是要上赶着当人家外孙女婿呢。

    他语气真诚,楚牧武听了心里却忧思更甚,男人有权有势,还这么油腔滑调可不是什么好事,别的不说,谁会放心把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交给他。

    “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他拍了拍喻楚,目光重新变得慈爱,“囡囡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先去歇着。晚些时候外祖父再好好跟你说话。”

    喻楚偷偷瞥了酆昭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这才放心地跟着侍从出去了。

    喻楚从大帐出来,心里还扑腾扑腾跳得厉害。可算是糊弄过去了,瞧她外祖父那吃人样子,她生怕他老人家一气之下当着北朔众将的面把酆昭那张俊脸给撕了。

    她平复好心绪,这才朝着楚牧武给她安排的那顶小帐走去。

    喻楚才不过喝了一会儿茶,就看到她外祖父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营帐。

    “外祖父。”喻楚乖巧地唤了一声,心里扑通扑通打起了退堂鼓。

    楚牧武坐定在喻楚对面毡毯上,他左张右望见四下无人,轻声问道,“方才在帐中人多眼杂你护得了一时。现在你给外祖父说实话,你跑到这阎王殿来究竟所为何事?还有,那北朔王到底与你是何关系?”

    喻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与酆昭的事实在难以启齿,思定对策她决定先回答另外一个问题。

    喻楚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楚牧武,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外祖父,东宁指望不上了,新帝昏聩,外戚当道,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楚部的死活,东宁已非久居之地。”

    “我想让楚部自立,趁着咱们楚部的兵权还在,此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楚牧武眉头紧锁,沉声道:“可此事谈何容易?兵马、粮草、民心、四邻势力,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难关?”

    “你莫不是就为了这个,去找了北朔王?”

    喻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可她又不敢承认,转弯说道:“楚部不能再做无根的浮萍了。我想让楚部独立,可我们兵力不足,财力匮乏,四周强敌环伺。我们需要一座靠山。而北朔就是最好的选择。”

    知道喻楚心中盘算后,楚牧武不无欣慰,“囡囡,外祖父知道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你想为楚部谋一条生路,这份心意外祖父明白。”

    “可是让楚部从东宁分出去,从此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裂土封侯,与东宁再无瓜葛。你舍得吗?你父王若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喻楚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怕她父王会对她失望,可利害关系摆在眼前,比起东宁这尊“大佛”,她更想保全她的楚部。

    “父王去了以后,我便只知楚部,不知东宁也。”喻楚半真半假调笑道。

    她想起那些只在乎自身利益的虚伪面孔,心中又泛起冷。

    “我相信父王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叫我只管去做的。”她又说。

    楚牧武沉默。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其中的取舍太过沉重。割裂与东宁的血脉联系,意味着从此以后楚部与喻楚将真正走上一条孤绝之路。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不仅关乎楚部存亡,更关乎北朔与东宁的邦交,囡囡你可想清楚了?”

    喻楚点了点头。

    楚牧武也点了点头。

    “那北朔王呢,他与你究竟是何意思?他为何愿意倾力助你?此人心狠手重,你就不怕他把你给卖了?”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他外祖父的眼睛简直太毒了。

    “我…”她眼神飘忽躲闪,只能装傻充愣,“他就是个盟友嘛。”

    “真的?”楚牧武不信。

    喻楚身斜影子也不正,反而更理直气壮道:“那还有假?外祖父您想啊,他一个北朔王,要兵有兵要权有权,图我一个被东宁抛弃的落魄公主做什么?肯定是为了咱们楚部的战马和药材嘛!”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和他,是纯盟友!”

    楚牧武看着外孙女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丫头从小就会编瞎话,如今编得更是漏洞百出。

    他也没再戳穿她,只轻笑一声,喻楚觉得自己马上要“众叛亲离”了。

    是夜她躺在毡毯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外祖父那洞若观火的眼神让她心里发虚,她知道楚牧武肯定不信她那套“纯利益交换”的说辞。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酆昭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夜半私会,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大蚊子,很快便摸到了喻楚的榻前。

    “还没睡?”他早有预料。

    喻楚被他吓了一跳,坐起身瞪着他:“你来做什么?要是被外祖父发现,我就真的完了!”

    “他老人家睡得沉,发现不了。”酆昭轻车熟路地在她榻边坐下,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怎么,还在担心楚老将军的反应?”

    喻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废话。我为了护着你把什么屎盆子都往自己头上扣了,你还好意思问!”

    “外祖父肯定觉得我脑子坏了。”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去掐他的胳膊:“都怪你!现在好了,我连外祖父那边都交代不过去了。”

    酆昭任由她掐着,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握住了她作乱的手。

    “你干嘛?”

    “怎么,嫌我丢人了?不敢告诉你外祖父咱俩的事?”

    喻楚心里发虚,为了酆昭的权势,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哄金主一样:“王上行情如此之好,小女子珍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呢。”

    “当真?那你敢不敢明日就将此事告诉你外祖?”酆昭存了心逗她。

    那怎么行,她喻楚可丢不起这个人。

    “王上未免有些太操之过急,婚书都没送怎么就要让我外祖出面了呢?这不合规矩。”

    “要婚书还不简单,本王半刻钟就能给你画出一副十足完美的,你可敢接?”

    “不敢。”喻楚怂怂低下头。

    “行了,别管了。等收了西夏,本王亲自上门去楚部向你外祖父提亲。”

    喻楚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就吹吧。还亲自上门提亲?你当大将军府是你北朔的后花园呢?说进就进?”

    酆昭回头,不可置信地瞥了她一眼:“你且等着看吧。本王说的话何时不作数过?”

    说完他便如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帐外。

    自从和她外祖父汇合以后,喻楚过得如同惊弓之鸟,每日像只见不得人的狸猫似的在营地里东躲西藏。

    只要远远瞥见酆昭那道身影,她立刻就扭转身形一头扎进楚牧武的营帐,没个几个时辰她是不会再出来的。

    这就罢了,她外祖父那双狐狸眼睛也让她如芒在背,尽管她极力躲避酆昭,可她生怕与她外祖父一个眼神交接,她和酆昭那点拉勾结盟的秘密就会像气泡一样啵地一声破掉,然后被她外祖父的雷霆之怒劈个正着。

    她这副躲闪畏缩的模样自然全落入了某双早已将她刻在心尖上的眼睛里。酆昭心中暗笑,觉得她此刻的矜持和当初在灯会上那般大胆求婚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胆子小得可怜,偏又总在关键时刻,做出些让他心惊肉跳又心痒难耐的事来。

    楚牧武与酆昭兵分两路,约定从不同方向对西夏部落形成合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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