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战 事 纯过渡情节

    东宁的初冬来得悄无声息, 几场寒雨过后楚部原野上的草木便迅速褪去了青翠,染上灰黄的萧瑟。

    稻糠巷的炊烟依旧袅袅,学堂里的读书声也未停歇, 唯有冬日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西夏这个盘踞在西域以铁骑和悍勇闻名的国度,近年来一直与东宁在边境草场,盐铁贸易上摩擦不断。

    东宁先帝喻文渊在位时手腕强硬, 兵锋鼎盛,西夏尚有所忌惮。可自新帝喻稷登基以来, 朝局因夺嫡余波和惠太后母族的势力渗透而暗流涌动,几位能征善战的老将或遭排挤或被调离, 边境驻军的士气和战力都隐隐有了下滑之势。

    西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以“东宁商队越界劫掠”为借口扣留了数支商队,索要巨额赔款。东宁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 喻稷为求安稳, 竟下令边境守军退让三十里,并赔付了部分钱帛,试图息事宁人。

    然而退让并未换来和平, 反而助长了西夏的野心。他们视东宁的退让为软弱可欺, 更加得寸进尺。

    半月前一支西夏精锐骑兵以“追剿马贼”为名悍然越过双方默认的实际控制线,突袭了东宁边境的“落鹰堡”。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堡内三百将士几乎全部战死, 仅数人拼死突围报信。西夏骑兵在堡内烧杀抢掠, 掳走大批粮草军械, 将“落鹰堡”的东宁军旗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哗然,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士可忍孰不可忍!主战派的怒吼终于压过了主和派的怯懦。

    新帝喻稷脸色铁青,在朝堂上摔了茶盏,最终决定应战。

    可决心易下, 良将难求。放眼望去朝中可堪大任能震慑西夏的将领竟一时有些捉襟见肘。

    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帅年事已高,正值壮年的将领要么是惠太后一系要么是些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

    而真正在军中威望最高用兵最老辣对西夏也最为了解的,竟是远在楚部已经多年未临战阵的镇南大将军楚牧武。

    军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楚部大将军府。

    楚牧武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那份加急军报。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军报上“落鹰堡陷落,三百将士殉国”的字样。

    喻楚安静地站在一旁,心中涌起不安。

    她知道“落鹰堡”对楚部,对她外祖父意味着什么。那是楚部将士曾经血战戍守过的地方,很多楚部儿郎的英魂都留在了那片土地。

    萧何是跟着军报的信使一同进来的。他如今在楚牧武麾下历练,已隐隐有了将领的气度,眉宇间也褪去了青涩,沉稳坚毅。

    楚牧武将那份军报摔在案上,长声叹息。

    “萧何,”楚牧武提起嗓子问道,“你怎么看?”

    萧何抱拳恭敬道:“回大将军,西夏狼子野心,欺人太甚。落鹰堡之仇必须血偿,末将以为此战不可避免,且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打掉西夏的气焰,否则边境永无宁日,东宁国威也将荡然无存。”

    楚牧武缓缓点头:“说得不错。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要打赢。”

    他直视着萧何,“若朝廷下旨,命老夫挂帅出征,你觉得老夫该不该接这道旨意?”

    萧何没有丝毫犹豫:“大将军威震西域,用兵如神,乃是我东宁抵御西夏的不二之选。”

    楚牧武却摇了摇头,笑容也有些勉强,“老夫老了。这把老骨头再去塞外吹风饮沙,能不能活着回来尚未可知。”

    “外祖父!”喻楚忍不住出声,眼圈快要红了。

    楚牧武抬手不理喻楚,他继续看着萧何:“萧何,老夫问你,若老夫接旨出征,这楚部当如何?老夫的囡囡又当如何?”

    萧何浑身一震,立即明了老将军话中深意。楚部是楚牧武的根基,而喻楚更是楚牧武的心头肉,这两样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将军此去是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的。

    “楚部有大将军多年经营的根基,有成群忠勇的将士们,必能安稳。至于殿下,末将愿以性命相护。只要萧何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绝不让楚部有丝毫闪失。”

    楚牧武泯然一笑,萧何眼中的真诚担当和对喻楚毫不掩饰的珍视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品行能力都足以托付。

    “你的忠心老夫知道。”楚牧武缓缓道,“但萧何你要明白,这需要权力,需要地位。老夫若不在,楚部就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囡囡也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可以用来拿捏交易的筹码。”

    萧何的拳头默默收紧。他知道楚牧武说的是事实。新帝喻稷对喻楚态度微妙,惠夫人一系虎视眈眈,北边还有个对喻楚势在必得的酆昭…

    若无足够的权势庇护,喻楚的处境确实堪忧。

    “所以这一仗老夫必须去。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西夏十年不敢东顾。只有立下不世之功,老夫在朝中才更有分量,说话才更硬气,楚部的地位才能更稳,囡囡也才能更快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楚部冬日略显荒凉的景象,风萧萧兮易水寒。

    “可是外祖父,您的身体怎么办。”大道理喻楚都知道,可她还是舍不得楚牧武上战场,她比谁都清楚她外祖父这些年旧伤不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三日不下马背的铁血将军了。

    楚牧武朝她摆了摆手:“无妨。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东宁,为楚部拼一次命,值了。”

    看出喻楚眼中的顾虑,他声音伤感下去,“囡囡,外祖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没能护她周全,是外祖父心里永远的痛。”

    “外祖父如今想通了,囡囡不想嫁人就不嫁。等外祖父打赢了这场仗,看谁还敢说咱们的闲话?”

    话罢他目光重新落在萧何身上,“萧何,你留在楚部替老夫稳住后方,保护好囡囡。勤练兵马,以备不测。”

    萧何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萧何必不负大将军所托,愿以性命护卫殿下,护卫楚部。”

    楚牧武走到喻楚身边,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安抚她:“囡囡不怕,外祖父是去打仗,是去给咱们楚部给囡囡打出一个太平日子来。等外祖父打了胜仗回来,咱们楚部好好过个年。”

    她外祖父摆明心意已决,喻楚不知怎么回他,只能不情愿点头。

    楚牧武挂帅出征的旨意很快便从东宁上京传来,没有半分犹疑,也没人感到意外。满朝皆知此等危局除了这位久经沙场威震西陲的楚部大将军,无人可当此大任。

    楚部上下都在迎接这场战事。老兵们擦亮了尘封的甲胄,年轻人争相报名入伍,妇孺们连夜赶制冬衣干粮…

    楚牧武片刻没有多耽搁,点齐楚部精锐后又征调了周边几处可靠的驻军,毅然开拔西进。

    喻楚一行人带着楚部所有百姓,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楚部边界。画面实在有些伤感。

    战事初期正如所有人所期盼的那样顺利。楚牧武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帅,用兵沉稳老辣又深谙西夏骑兵的战法。他避敌锋芒,以坚城为依托,巧妙设伏,再利用楚部及西军对地形的熟悉,打了西夏人一个措手不及。

    捷报流水一般频频从前线传回,先是楚牧武成功收复了被西夏占据的几处前哨,接着楚牧武又带兵在“野狼谷”设伏,重创西夏一支先锋骑兵,斩首千余。

    一时间东宁上下士气大振,上京街头甚至有人燃放爆竹庆祝。传到楚部的消息也总是“大将军安好”、“我军又胜”、“歼敌无数”诸如此类的畅快人心话。

    喻楚隔三差五便能收到她外祖父亲笔写来的平安信,字迹略显潦草但信中语气从容,总不忘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忧心。

    楚部的百姓也与有荣焉,每每茶余饭后谈起无不夸赞老将军宝刀未老。

    然而表面的顺遂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西夏王都,兴庆府。

    暖阁内炭火融融,西夏国主夏侯焿斜倚在铺着雪白狼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杯中殷红的葡萄酒液轻轻晃动。

    他已年近三十,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身形亦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文士般的清瘦。但这人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是浅褐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像沙漠里伺机而动的狐狸,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

    “东宁果然派了楚牧武来。”他轻轻啜了一口酒,语气得意,仿佛早已料到东宁之策,“这老家伙倒是没让本王失望。”

    下首一名西夏文官闻言奉承道:“王上神机妙算。楚牧武虽勇,毕竟年迈,且东宁朝中掣肘,后继乏力。我军前番小挫,不过是诱敌深入罢了。”

    夏侯焿笑了笑,那笑意看着十分狡猾又气人:“楚牧武是块硬骨头,啃起来费劲,但啃下了,东宁西大门就等于洞开。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告诉赫连玄,可以开始收网了。”

    “要慢,要稳,捕猎最大的沙狐,得有耐心。”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傀儡 喻楚骂弟纯

    不过短短几日, 战场的风向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楚牧武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西夏军的抵抗依然激烈,但进攻的节奏和方式却变得诡异起来。

    他们刻意逃避正面决战,转身玩起了阴招。西夏军化整为零, 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东宁军粮道,攻击小股部队破坏东宁军水源。楚牧武几次组织围剿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次次扑空,一时间军中上下被拖得疲惫不堪。

    更麻烦的是军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来自上京的监军暗中掣肘,质疑楚牧武“畏敌不前”, “耗费粮饷”,甚至有意拖延粮草军械的补给。楚牧武在发往上京的军报中隐晦提及困难, 请求朝廷协调支援, 但奏报如石沉大海。

    喻楚在楚部,心头的阴云一日重过一日。

    一日,两日, 三日……整整五日, 没有任何消息从前线传来。楚部与西军联络的渠道也似乎被阻塞了,传回的消息都是些含糊其辞的“一切如常”,“大将军坐镇中军”之类的废话。

    她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日她派去的探子又传来一堆废话, 喻楚再也坐不住了, 她扔下学堂的沙盘, 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的脸色同样难看,他刚刚收到来自军中旧部的密信,信中字迹仓促,只有寥寥数语:“大将军被困魔鬼峡, 粮草将尽,西夏重兵合围,援军无望。”

    “魔鬼峡。”喻楚脸色煞白,那是西域一处有名的绝地,两侧高山陡峭,中间峡谷蜿蜒,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围困。

    她外祖父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去那里?

    “朝廷的援军呢?上京没有派兵吗?”喻楚的声音都在发抖。

    “朝廷尚无动静。有消息说朝中为是否派援,派谁为将争论不休。惠太后一系似乎不太赞同紧急驰援。”萧何沉默地摇了摇头

    喻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毅然转身:“我去上京,我去找喻稷!”

    她一路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那座她发誓再也不踏入的上京王宫。宫门守卫见到她,皆是大惊失色,无人敢拦。

    喻稷正在书房对着几份边境告急的奏折焦头烂额。听闻喻楚突然回宫,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现出惊喜的光芒,立刻宣见。

    他自顾自的畅想,却没注意到喻楚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怒意。

    “阿姐,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喻稷从御案后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激动万分。

    喻楚却一把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厉声质问:“喻稷,我外祖父在魔鬼峡被西夏重兵围困,粮草将尽,危在旦夕。朝廷的援军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发兵!”

    喻稷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虚掩饰道:“阿姐,此事朝中正在商议,兵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喻楚简直要气笑了,她盯着喻稷,眉眼间尽是讽刺,“等我外祖父和楚部几万儿郎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你们是不是还要继续“从长计议”?”

    “喻稷,那是你的江山,是你的边境。现在西夏人的刀都快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议什么?”

    “不是的,阿姐!”喻稷急声道,“是母后,是陈氏他们,他们说楚部拥兵自重,此番被困或许有诈,不宜轻动大军而且粮草调度。”

    “陈氏?惠太后?”喻楚打断他,眼中的怒火几乎想要把他烤了,“喻稷。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还是东宁的王吗?”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脸色发白的喻稷,恨不得拿刀把他捅死:“西夏都打到家门口了,兵临城下了。你派不出来人才想起来楚部的兵,想让我外祖父和楚部的将士去给你卖命,去当你的挡箭牌,去给你这个无能的君王争取时间!”

    “现在好了,他们如今被困住了,要死了。你的满朝文武,你的肱股之臣呢?都死光了吗?”

    “你母亲惠太后,还有她那个好娘家陈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克扣边军粮饷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除了会躲在龙椅上瑟瑟发抖,除了会听你母亲的话,你还会干什么?”

    依嫌不解气,她继续破口大骂道:“喻稷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懦夫。”

    “一个被自己母亲和外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一个连军国大事都无法自主的废物。”

    “父王真是瞎了眼才把王位传给你,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能把东宁治理好。”

    “你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哪点配坐这个位置。哪里配当东宁的王。你甚至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你只知道守着你这摇摇欲坠的龙椅,连救自己将士、保自己江山的魄力都没有。”

    “我要是你,现在就立马一头撞死,总好过被天下人笑话一辈子。”

    “东宁交到你手里,亡国那是早晚的事。”

    喻楚越骂越激动,积压在她心底太久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指着喻稷的鼻子,脸蛋都气红了:“我真是蠢,当初竟还觉得你可怜。今日我还来求你?我就不该来,我就不该对你这个废物还抱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你看看这朝堂,还有谁听你的?你下的旨意出的去这宫门吗?你派的援军动得了吗?

    “喻稷,你醒醒吧!你就是一个被人架空连自己子民都护不住的可怜虫傀儡,就你这样你还当什么王?”

    “趁早把这身龙袍扒了,滚回你母后怀里吃奶去吧!”喻楚咬牙切齿,忍住没给他一巴掌。”

    这一连串诛心之言如同最凌厉的鞭子抽打在喻稷身上,他脸色十分好笑,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身体几乎站立不稳。喻楚的话撕开了他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将血淋淋不堪的现实摆在了他面前。

    是啊,他算个什么王?连发兵救自己的大将都要看母后和朝臣的脸色。连自己的亲姐姐都看不起他,指着鼻子骂他是废物傀儡。

    “阿姐…我…”喻稷被彻底骂醒,他抬头看着喻楚通红的眼睛哑声道:“我去,阿姐,我去!我亲自带兵去救楚大将军。我是东宁的王,这江山该由我来守。”

    “陈氏那边,我会处理。我现在就下旨,调集京畿禁军,亲自驰援魔鬼峡。”他疯子一样抓住黄绸,提笔欲写。

    喻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起的清醒,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冰冷。

    现在才醒悟?来不及了。她根本不相信这个被陈氏和惠太后掌控了多年的弟弟能在一夕之间扭转乾坤。就算他能,等他调兵遣将,筹集粮草,再赶到魔鬼峡,恐怕为时已晚了。

    “不必了。”喻楚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她最后看了喻稷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姐弟之情,唯余疏离绝望。

    “你的心意留着给你的母后和陈氏吧。东宁的王,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大步离开了御书房,将喻稷声嘶力竭的呼喊彻底抛在身后。

    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回到楚部,还未踏入将军府,便听到了一个让她怔在当场的消息。

    萧何在三日前,已点齐楚部仅剩的八千精锐,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魔鬼峡方向。

    他没有等她从京中带回这个无望的结果,选择了自己前往。

    萧何带着八千楚部子弟兵驰援魔鬼峡的消息巨石一般压在了整个楚部的上空。

    将军府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喻楚将自己关在书房,葵姑和小安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和踱步声,心急如焚。

    书房内喻楚可浑然察觉不出两人的担心,看着摊开在面前的魔鬼峡地勘路图,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萧何此去是忠勇义气,可亦是奋力一搏背水一战。

    谁都清楚面对魔鬼峡的地势和西夏重兵,八千疲惫之师无异于杯水车薪,飞蛾扑火。即便是这八千兵能从西夏兵里撕开一道口子,救出她外祖父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这八千子弟最大的可能是葬身在那片冰冷的峡谷。

    喻楚清楚知道,东宁现在需要援军,需要真正强大足以扭转战局的外力。

    朝廷指望不上,喻稷那个废物皇帝此刻恐怕还在和陈氏拉扯自身难保。周边州府没有朝廷明旨,谁敢擅自调动大军?何况西夏虎视眈眈,各州府首要任务都是自保。

    天下之大,此刻能调动大军,且有能力愿意对抗西夏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酆昭。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喻楚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她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出了神,她与他好不容易才刚刚两清。

    如今她怎么能去求他?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可是没有援兵,她外祖父怎么办?萧何和那八千子弟兵怎么办?

    他们不能日复一日在魔鬼峡中耗着。

    骄傲与绝境在喻楚心中疯狂撕扯,理智与情感紧紧缠绕在她心头,一时间难分胜负。

    喻楚又想到酆昭。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决北行 【晋江文学

    可他会帮她吗?他凭什么帮她?东宁与北朔虽有短暂的和平但毫无瓜葛, 西夏与北朔也无仇无怨,他出兵能有什么好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酆昭又会趁机对她提什么条件。

    喻楚几乎能想象到若她去求他, 他必定会以此为由,再次逼迫她。

    也许他会要她嫁给他,他会用楚部的安危, 用她外祖父和萧何的性命生死来逼迫她就范。

    她外祖父若知道她用自己一生的自由去换他的安危,怕是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同意。

    而她自己也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交易。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去死吗?

    喻楚心乱如麻, 几乎要被这沉重的两难抉择压垮。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喻楚听到有人在哭。

    “殿下!殿下!”是小安的哭腔声, “不好了,稻糠巷出事了!”

    喻楚拉开门, 只见小安脸上犹带泪痕, 葵姑也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

    “来了好多逃难来的百姓。”小安哽咽道,“他们刚到咱们楚部边界就撑不住了。有好多人浑身是伤,还有孩子, 不是被冻死就是饿死在了路上…”

    “带我去看看。”喻楚跟着小安快步离开。

    楚部边界临时搭起了一团团窝棚, 窝棚简陋,内里透风凉飕飕的,窝棚外一片愁云惨雾。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数百名百姓瘫躺在地上, 他们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眼神麻木,浑身都透着一股死气。旁边几个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哀声哭嚎。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靠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边喃喃道:“什么都没了…没了…”

    这些可怜人的伤口在寒风和污浊中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喻楚立马找人搭了医帐。

    楚部的百姓们自发地围拢过来拿出所剩不多的食物和干净的布条帮他们包扎伤口,烧热水供他们清洁。

    可楚部的存粮本就不多,不光要自保还要供应前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民潮,实在捉襟见肘。

    难民们和楚部子民低声议论着前线战事的惨烈,言语间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听说魔鬼峡那边,咱们的人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西夏人太狠了,见人就杀。咱们楚部…会不会也…”

    这些话扎进喻楚的耳朵里,听得她十分难受。她看到一张张或生或熟的脸孔上写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对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对未来的绝望。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更是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这场战争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家园,她的子民,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孩怯生生地拉住喻楚的衣角,仰着哭花的小脸对她说:“姐姐,我爹娘被坏人杀死了。我好饿…”

    喻楚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这个冰凉的小身体,却发现自己给不了她任何温暖的承诺。

    楚部的食物和水能救几个人?又能救他们几天呢?

    战争带来的伤害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地摊开在她面前。

    战争从来不是朝堂上轻飘飘的争论和掣肘,它依靠着所谓的“家国大义”,却打伤了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这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花一般年纪的孩子们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他们都在等一个希望,等一条生路。

    喻楚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又望向了北方。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希望渺茫,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哪怕她再不愿意,她也必须去为这些子民谋条生路。

    前方外祖父他们生死难料,眼下无数难民妻离子散,喻楚一生追求的骄傲自由和对酆昭趋之若鹜的情感在如此残酷的现实和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是那么可笑的自私。

    “我们即刻启程,去北朔。”喻楚最后抹了一把眼泪。

    葵姑和小安都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北朔?”

    “去求援。”她说。

    喻楚目光移向北方阴沉的天际,“去求酆昭。楚部需要援军。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是殿下,那北朔王他对您分明动机不纯。”葵姑满脸担忧,欲言又止。她比谁都清楚自家殿下对那位北朔王是何等抵触。

    “我知道,但眼下没有别的路了。”喻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她太多成长与欢笑的土地,方才那个小女孩正吃着热炊饼,她朝喻楚笑,小脸小手冻的红扑扑的还不忘对喻楚招手。

    喻楚看着那团红色,突然释怀笑了起来,她在纠结些什么呢,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可也是这群娃娃们的明天呀。

    她必须去闯一闯。

    北朔的天气比起东宁着实不会怜香惜玉。喻楚一行三人风餐露宿,几经周折才远远望见了北朔大都。

    若说入城不易,那想见酆昭更是难如登天。北朔王宫守卫森严,她们又无正式国书或信物,连宫门都无法靠近。

    葵姑提议去寻竹板,可竹板是酆昭贴身内侍,行踪不定,她们在城中来回打听仍是毫无头绪。

    喻楚心急如焚,真后悔当日怎么就允许酆昭把暗卫给撤回去了,若是暗卫还在,她哪需如此费力去找酆昭。

    她在大都最好的的客栈住下,每日枯坐,苦思对策,不过半日人就消瘦了一圈,眼下覆着一层浓浓的青影。

    这日,喻楚正坐在大都最大的茶楼听风楼食不知味地听着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旧事,听闻竹板是这里的常客,她在这里连蹲了两天,别说竹板了,连个木板都没看到。

    真是丧气,喻楚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大堂。忽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匆匆走过,那人虽穿着普通,但那侧脸和走路的姿态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竹板!可算是给她等到了!

    喻楚立刻站起身丢下茶钱,低声对葵姑小安嘱咐几句,便提起裙摆快步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竹板似乎心事重重,并未注意身后有人尾随。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两旁建筑明显更为气派的巷子,在一处挂着“听雪阁”匾额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位高官或富商别院的宅邸。

    能让竹板那呆子这么偷偷摸摸,肯定有鬼。

    喻楚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敢跟进去,只在巷口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佯装挑选,眼睛时不时瞟向那扇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门再次打开,竹板出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常服,身量极高的男子。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酆昭那臭脸还是那么有辨识度。

    酆昭怎么会在这里?这“听雪阁”是什么地方?

    没等她想明白,只见巷子另一头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同样穿着北地富商的裘袍,但那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比喻楚还不像本地人,面容也带着异域特征,气质阴柔中透着精悍,他身后跟着几名目光锐利的随从。这人径直走向听雪阁,在门口与正欲离去的酆昭迎面相遇。

    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酆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便带着随从与酆昭竹板一道重新进入了听雪阁。大门再次关上。

    炭火将暖阁空气烘烤得暖意融融。

    酆昭已重新落座主位,姿态闲适不羁,双眼不见温度。

    夏侯焿也早已收起了方才在门口的客套笑意,不见外地倚坐客椅上,他标志性的狐狸眼睛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同样落在这位年纪轻轻却已威震北疆的北朔王身上。

    “北朔王,”夏侯焿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本王此次前来,实为与您强强联手,共享其利。”

    酆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国主亲至,自是诚意十足。只是不知国主所谓“共享其利”,具体是何意?”

    夏侯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更盛:“明人不说暗话。东宁如今内忧外患,新帝暗弱,朝局被妇人外戚把持,西境更是门户洞开。楚牧武那老家伙被我大军困于魔鬼峡,料他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他观察着酆昭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更加得意继续道:“东宁西境,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更有数处重要盐铁之利。本王胃口不大,只需吞下西境三州,打通通往西域的商道即可。至于其余…”

    他拖长了语调,十分有诚意地看着酆昭,“本王愿与北朔王,二一添作五。靠近北朔边境的两州之地,尽归北朔。此外,此番征战所获钱粮人口亦可与北朔平分。”

    “两州之地,加上实利。”酆昭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杯沿停顿,“国主确实大方。”

    “自然。”夏侯焿笑道,语气诱惑至极,“这比王上劳师动众去帮那个摇摇欲坠的东宁要划算得多。北朔王英明神武,与我西夏结盟,共享东宁西境,岂不比为他人做嫁衣要来得值当?”

    他观察着酆昭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置可否,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王上是聪明人。有些事本王也有所耳闻。”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听闻王上对东宁那位明懿长公主颇为上心?甚至不惜屡次提亲,却被婉拒?”

    酆昭眸光霎时一凝,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国主消息倒是灵通。”

    “身处其位,总要多知道些。”夏侯焿亲自为酆昭斟满白玉杯,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劝解”。

    “莫怪兄长不近人情,美人虽好,但江山更重。王上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好河山?”

    说罢他身体靠回椅背,笑容加深,十分自在地朝着酆昭道:“本王家中亦有一妹,名唤月弥,亦是正值二八年华。非是本王自夸,家妹容貌绝丽性情温婉,通晓诗书更善骑射,绝不逊色于东宁那位公主。”

    “更重要的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酆昭,“她对王上这般英雄人物早已心生倾慕。

    “若王上愿意,待东宁事毕,本王愿亲自送妹入北朔,与王上结为秦晋之好。到那时北朔与西夏便是姻亲盟国,共分东宁,雄踞北方,何愁大业不成?”

    土地财富,再加上一位身份尊贵才貌双全的公主为妻,夏侯焿抛出的,是一个几乎完美的诱饵。

    夏侯焿甚至想到了他对喻楚的执着,“贴心”地提供了“喻楚”的替代选项,试图用自己的妹妹来瓦解酆昭可能因对喻楚而产生的风向摇摆。

    酆昭停下动作,低垂着眼眸,瞧着十分认真,说不得夏侯焿的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依然平静,既没有被夏侯焿诱惑的狂热,也没有想要断然拒绝的冷硬。

    语气更是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国主厚意本王心领。只是两州之地,联姻之约,确是非同小可。”

    “且此事关乎国运,牵扯甚广。东宁虽显颓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牧武亦非易与之辈。与西夏结盟共分东宁看似诱人,却也意味着北朔将彻底站在东宁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他目光微深,看向夏侯焿,“国主雄才,西夏铁骑悍勇,他日若尽得东宁西境,实力大涨,这盟约又能稳固几时?”

    夏侯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北朔王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难缠。

    “王上思虑周详。”夏侯焿抚掌笑道,语气依旧从容,“风险自然是有。但富贵险中求,这天下哪有不冒风险就能坐享其成的好事?”

    “至于盟约稳固与否,端看双方是否诚心,利益是否一致。至少眼下瓜分东宁对你我两国是最大的共同利益。至于将来,呵,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站起身,欲要辞别:“本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凭王上圣断。本王会在驿馆暂住两日静候王上佳音。希望两日后,本王能与王上把酒言欢,共商大计。”

    酆昭也站起身,礼数周全:“国主所言本王会慎重考虑,两日后必给国主一个答复。”

    “如此甚好。”夏侯焿拱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转身离开了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可以嫁给你 【晋江文学

    酆昭缓缓坐回椅中,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权衡着夏侯焿的筹码。

    两州之地,西夏公主, 共分东宁…夏侯焿给的确实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竹板。”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竹板立刻推门而入,垂手听命。

    “她还在外面?”酆昭问,没有指明是谁, 但竹板那可是酆昭肚子里的蛔虫,立刻会意。

    “是, 殿下一直在巷口等着,未曾离开。”竹板低声回禀, 犹豫了一下又道,“外面风甚大, 殿下衣衫单薄…”

    酆昭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妥协地叹了一口气。

    “让她进来吧。”

    “是。”

    门口喻楚再次见到了那个异域面孔的男人,她虽未见过那人, 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商贾。直觉让她感到大事不妙。

    她不再犹豫, 快步走到听雪阁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面容普通的老仆,见到喻楚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姑娘找谁?”

    “我找北朔王酆昭。”喻楚直接说道。

    老仆皱眉上下打量她, 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不似是寻常女子, 犹豫半天才道:“王上正在会客,姑娘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还请您告诉他,东宁喻楚求见。他若不见,我立刻便走。”喻楚挺直脊背, 眼睛时不时瞥向里头,若是酆昭不见她,或许她就得闯进去了。

    老仆迟疑片刻,还是道:“姑娘稍候。”

    没等那老奴进去通传,这时门再次打开,出现的却是竹板。他看到喻楚,行礼道:“殿下,外面风大,王上请您进去。”

    喻楚跟着竹板,穿过几进雅致的庭院,来到一处暖阁外。

    她推门而入。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酆昭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姿态随意,见她进来,他抬眸看去,喻楚望见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喻楚半径直看向酆昭,开门见山道:“酆昭,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东宁在西境与西夏战事不利,我外祖父他们被困魔鬼峡,危在旦夕。东宁朝廷暂时无法提供有效援军。我想请你出兵援助东宁,解魔鬼峡之围。”

    她声音清晰,目标明确,没有任何迂回。

    酆昭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请求,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只是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出兵?你可知出兵意味着什么?”

    “若是出兵,我北朔便要正式介入东宁与西夏的战争,我无数北朔儿郎要奔赴沙场。不光要消耗巨额的粮草军械,北朔可能要与西夏彻底交恶,甚至引来更复杂的局面。”

    “喻楚你说,出兵对我北朔而言有何好处?”

    喻楚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头发冷。她知道出兵不易,但她没想到酆昭会如此直白如此冷静地跟她列出这些坏处。

    她抿了抿唇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王上应该明白。西夏若吞并东宁西境,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未必不会是北朔。”

    “唇亡齿寒?”酆昭轻笑一声,那笑声比白开水还寡淡无味,“或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下西夏与我北朔并无直接冲突。”

    “方才你在门口看见那人正是西夏国主夏侯焿。公主可知方才夏侯国主与本王谈了些什么?”他滞住一瞬,目光瞥向旁边空了的位置,方才夏侯焿正是在此处坐着与他畅谈。

    喻楚的心此时紧得更厉害了,不用想她也知道夏侯焿开出的条件定是十分诱人,她不自觉看向酆昭,想知道他是否答应了他,酆昭却只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

    “夏侯国主诚意十足,愿以边境州地相赠,只求我北朔在此事上袖手旁观。”酆昭继续道。

    “此外,”他目光在喻楚脸上掠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夏侯国主还有一位妹妹正值芳龄,据说才貌双全,愿与北朔结秦晋之好,永固盟约。”

    酆昭的话让喻楚有些坐不住了,土地,联姻,夏侯焿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相比之下她有什么?她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唇亡齿寒”和一个岌岌可危的楚部。

    喻楚本来就在外面冻了许久,此时听见酆昭的话脸色更为惨白。她强颜欢笑迎着酆昭的目光:“那么,王上的意思是?”

    酆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两人间隔着桌子,他此时却靠得离她更近了些:“你问本王想要什么好处。那本王倒想问问你,你又能答应本王什么?”

    “喻楚你说,本王为何要放弃西夏的土地和美姬,去帮一个似乎并不太领情的东宁?”

    他语气疏离,简直冷得让人发颤。

    但喻楚知道,他在逼她给出他想要的“条件”。

    炭火的热力也驱不散两人间那股无形的寒意。酆昭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喻楚,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喻楚沉默了片刻。话说得如此明白,她此时再装傻绕圈子没有意义了。她在心里默数三个数,而后抬起眼直视着酆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酆昭依旧看着她,眼中盛满了疲惫,心头一阵酸涩袭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喻楚笼罩在阴暗之中。

    “喻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是真的不通情事,还是在故意吊着本王,欲擒故纵?”他低下头靠近她,话语直接地近乎残忍。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味,喻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强忍住没后退。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酆昭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喻楚的反应。

    许久喻楚才重新抬起眼。她整个人平静得有些空洞,眼神越过酆昭的肩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恍惚像是如释重负。

    “我可以嫁给你。”

    “我可以嫁给你”。这句话轻的像雪落下的声响,落入酆昭耳中。

    可喻楚的脸色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没有半分恼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她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寻常事,语气无所谓得仿佛在和蝼蚁交谈。

    天知道他有多么期盼她能嫁给他,可听到她要嫁给他的那一刻,看到她眼中死灰一样孤寂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苦笑出来。

    酆昭的心就在这一刹那猛地沉了下去。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无边无际的苦涩和冰冷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猜对了。她果然会这么说。

    为了援兵,为了她外祖父,为了东宁,她甚至可以拿自己来交换。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酆昭缓缓直起身,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后退一步,像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息生生斩断。

    “嫁给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连同他的整颗心都苦得发涩,“喻楚你告诉我,你答应嫁给我是因为我酆昭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北朔王,手里有兵?”

    喻楚压根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当下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抬眼看向酆昭,清晰瞧见他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心口莫名一滞,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她不懂为什么。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他不是一直想娶她吗?现在她答应了,他为什么不高兴?

    一如既往,她熟练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冷声不解道:“这很重要吗?如今东宁局势危殆,百姓流离,我看到了太多生死别离。”

    “我外祖父生死未卜,萧何和八千子弟兵以身犯险。相比之下,我想不想嫁人,为什么嫁人,一点也不重要了。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

    “如果嫁给你能换来援兵,能换来东宁喘息之机,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我自然愿意嫁给你。”

    喻楚说得很慢,很平静,没有半分赌气或委屈,相反她理智得让人叹止,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酆昭听懂了。她要嫁的不是他。

    这比她直接的拒绝更让他感到无力和心寒。

    他想要的是像星娘与贺修文那样,像月娃依赖她那样带着温度私心的喜欢和眷恋。

    可摆在他面前的喻楚,是这样冰冷的,权衡利弊后的“愿意”。

    窗外飘起了雪。

    两人长久不语,酆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不再看喻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飘起的细雪。

    “喻楚,”他的声音透过屋内暖气传来,有些飘忽,“你总是有办法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援兵之事,兹事体大,本王需与朝臣商议。至于联姻…”他声音更低,“此事容后再议。”酆昭再次开口,他的身影却依旧背对着她。

    喻楚的心随着他的话忽上忽下,瞬间慌了神。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嫌她的“条件”不够?还是他真的在考虑西夏的提议?

    “酆昭…”她抓紧了袖口,指尖冰凉,忍不住开口。

    “竹板。送明懿殿下去驿馆安顿。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是。”竹板连忙应声,上前对喻楚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殿下,这边请。”

    这句话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喻楚积压已久的情绪。被酆昭轻视的怒火冲垮了她强撑许久的“云淡风轻”。

    她抬手将竹板推开。竹板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偏又不敢拦她。

    喻楚绕过身边的人,快步走到酆昭身后:“酆昭。我不会走的!”

    酆昭的背影一瞬间定了一下,但他仍未转身。

    “我今日若是走了,我外祖父,萧何,还有那么多楚部儿郎怎么办。我多耽误一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就多无数条人命。”

    喻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冷静非常,“我今天来就是来要一个答复的。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得给我一句准话!你这样把我打发去驿馆算什么?让我在煎熬中再等你和夏侯焿商议两日吗?我等不起。东宁等不起!”

    见他仍不回头,她索性快步冲到他面前挡住窗外,逼迫他面对自己。

    “酆昭,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出兵。土地?钱帛?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东宁给得起,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她仰起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未落下的泪,像一朵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花。

    酆昭终于垂眸看向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瓣,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小宝们

    第55章 亲爽了,认命了 【晋江文学

    “喻楚, ”他声音疲惫,脸色亦有些苍白,“这不是儿戏。出兵与否关乎国运, 不是你我在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那什么能决定?!”喻楚打断他,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强忍住不落下。

    “是你的权衡利弊?还是夏侯焿答应给你的那些土地和美人?” 她逼近一步, 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身上的寒气混着淡淡的药草清气萦绕在他鼻尖, 酆昭失了神。

    “酆昭,你看着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说要娶我,现在我就站在这里, 我甚至愿意嫁给你, 只要你能出兵救我外祖父,这难道还不够吗?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雄赳赳地仰头逼视着他,语速飞快。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为什么你要这样推三阻四?” 喻楚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困惑, “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你不信我是真心的?”

    喻楚话音落下, 自己先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她心里清楚,自己话里话外不沾半分真心,可她必须让酆昭相信, 让他心甘情愿出兵。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的确表现得太过生硬明显。

    这就对了, 怪不得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奇怪, 不见半点欣喜。他肯定以为她只是在骗他,只是在利用他,等援兵一到,她就会反悔。

    这个认知让喻楚心头猛地一抽, 她生出一股不同往日的盲勇来。

    不管了,就算骗他她也无所谓了,无论如何,她必须让他相信她,必须让他出兵。

    看着酆昭依旧不为所动的冰块脸,一个大胆到近乎歇斯底里疯狂的念头骤然窜入喻楚的脑海。

    他喜欢她不是吗?从江南到楚部,他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示好,甚至在谷仓里他那样强势地吻她。

    喻楚心中莫名泛出一股自信,她想既然他喜欢她,那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

    男人不都是情色动物吗,既然言语无法打动他,既然“利益交易”让他失望,那她就用他最想要的来换取她最急需的。

    她偏不信他对她的喜欢敌不过夏侯焿的那些条件。

    电光火石之间,喻楚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此时再次看向酆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羞怯也褪去了,浑身上下透着“视死忽如归”般的决绝。

    在酆昭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喻楚猛地踮起脚尖,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朝他的嘴递去。

    虽然是自己主动,但喻楚仍不敢睁开眼,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像是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她从没吻过人,心里又慌又怕,是以只会用力地贴着他的唇,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通过这个吻表达给他。

    丝毫没有感情可言,这个吻所能打动酆昭的也只有她笨拙的急切和孤勇。

    暖阁内的时间凝固在此刻。

    竹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重重关上阁门,将风雪挡在门外。

    酆昭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柔软和颤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药草清气,她的手臂紧紧搂住他,他本想把她推开,但在尝到她唇上的微涩后,他竟然该死的想让她就这么黏在他身上。

    无数念头在酆昭脑海里炸开,有那么一秒,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种近乎要将他灭顶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他梦寐以求的人,竟然主动吻了他?

    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理智迅速回笼,心尖“乍暖还寒”。

    她为什么吻他?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无法欺骗自己,偏偏是在他拒绝了她“交易”的提议后,是在她走投无路,用尽所有办法之后,她主动吻了他。

    这亲吻既非情到深处的缠绵,亦非心悦诚服的眷恋,只是她一场精心算计的筹码,是她走投无路的“色诱”。

    她是在利用他,是在拿他对她的喜欢做交易。

    她是在侮辱他!

    难以言喻的心痛和失望浪潮一般卷向酆昭的心头,瞬间压过了那短暂的狂喜。

    他眼底刚刚亮起的光芒骤然熄灭。

    他不再眷恋喻楚的怀抱,抬起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喻楚几乎快要摔倒,她下意识松开了搂着他脖颈的手,愕然不解地看着他,眼中水光更盛。

    “喻楚!”酆昭叫住她,“你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他更进一步,逼视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怎么?见交易不成,就改用这招了?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会昏了头,什么都答应你?”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极为轻佻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告诉本王,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酆昭,是任何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将军,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外祖父,为了东宁,像这样不知廉耻地贴上去主动献吻?”

    喻楚又羞又怒,狠狠用力踢他的腿,她此刻真想往自己的下巴上打一排钉子,扎死他,又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让他怎么也看不见她才好。

    这话难听又可恨,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喻楚脸上。她眼中漫过滔天的羞辱和不敢置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反驳他,想怒骂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滚过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热烫灼人。

    酆昭的心亦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看着她眼中破碎的泪光,他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到底在说什么混账话?他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酆昭眼底一闪而过的柔情被喻楚捕捉得一清二楚。她了然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拖了,她必须抓住他此刻的柔软,让他答应出兵。

    她彻底豁出去了。

    没等酆昭再说出什么,喻楚已不管不顾地朝他再次扑了上来。

    比起上一次,喻楚这一次可谓进步神速。她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努力踮着脚,眼睛也不再似刚才那样逃避,直直看向他,里头还泛着泪光,简直是破罐子破摔了。

    她甚至学着记忆中他那次在谷仓里的样子,生涩又毫无章法地去撬他的齿关,她仍然控制不住流泪,眼泪混着她的吻,口中咸涩一片。

    “唔…”酆昭闷哼一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撞得心神俱震。

    他想推开她,可他的胸膛感受到她冰凉颤抖的身体,他的唇齿触及她脸上滚烫的泪水,沉默间他推开她的力气便像被瞬间抽空,手不自觉抚上她的脸,他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心中是藏不住的怜惜。

    她的吻技实在拙劣,横冲直撞,简直像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偏还真让她撞得他心口频频动摇。

    “酆昭,求你…”在他被这混乱的感官冲击得心神失守的间隙,他听到她带着泣音的模糊哀求从那紧密交缠的唇齿间逸出,“酆昭。求求你…出兵吧…救救他们…”

    “就当是为了我…”

    只一句话。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国运江山,什么失望心寒,统统被他抛诸脑后。这些筹码在她滚烫的泪水面前统统溃不成军。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吗?

    现在她就在这里,在他怀里。

    就算她是利用他,是她欺骗他,可那又怎样?

    若说前十几年他酆昭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是为了复仇称帝,可大仇得报后,他这后半辈子的所有权势,所有的执念,不就是为了得到她吗?

    他又在别扭什么呢?

    意识彻底清醒以后,酆昭小心收紧了手臂,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脸上嘴里通通已经不见才刚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对怀中人的心疼珍视,“身上怎么冷成这样?”

    喻楚愣住,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脸。

    她在想,莫非她的吻打动了他?

    她又想,不若趁此机会再亲他一次,好让他彻底答应?

    她这般想着,脚尖又悄悄踮了起来,可没等她脚后跟离地,酆昭已先她一步弯下了腰,他的目光灼热,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带着笑意:“怎么?还想亲本王?”

    喻楚被他捅明心思,一时间觉得自己可真是不要脸,二时间又想着让他出兵,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音量也小了:“不想。”

    亲都亲了,此时又故作矜持。酆昭看着她那股扭捏劲,脸上止不住的笑,“不想亲本王走就是了,公主脸红做甚?。”

    “别走。”喻楚双手将他搂得更紧,她牺牲了这么多,如今他还什么都没答应,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走。

    酆昭听了这话,心中果然欣喜万分,他亦搂住喻楚的腰身,低头更甚,喻楚只需略微抬头便能对上他的唇。

    喻楚妥协一步,抽手抚上他的脸,她想这样是否能让他更欢喜一些,说不准她就不用亲他了。

    可是下一秒,她抚在他脸上的手突然被他拿走,酆昭将她的手重新圈在他的腰上,他眼睛猩红,对着她说:“可是本王想亲。”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下来,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纠缠,辗转厮磨,缠绵悱恻。

    喻楚瞬间软了身子,妥协般靠在他怀里,双手无力地搂着他的脖颈,任由他予取予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与灼热,感受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得让她几乎窒息。

    可奇异的是,被酆昭亲吻的窒息感混着他对她的索取异常让喻楚安心,这些无一例外地诉说着酆昭对她的兴趣与热情,这让她更加笃定,他一定会答应自己出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喻楚几乎要瘫软在他怀里,酆昭才终于缓缓结束了对她的嘴唇的掠夺。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一下两下地喷拂在她的脸上,他似乎很开心,一直抚摸她两边的脸蛋,时不时还会亲吻她的脸颊,帮她整理额边的碎发。

    比起男人,这种事情对女人,尤其是喻楚这种违心的女人可没那么舒心,经此一战,她的嘴唇又是红的厉害,脑袋也晕晕的,眼皮一闭一合,几乎就要睡着。

    在外面吹了半天的风,在这里又演了半天的戏,她实在是累极了。

    酆昭依然搂住她,喻楚很自然的将头耷拉到他怀里休息,不过他的手依然不老实,总是爱在喻楚脸上动来动去,“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带着羞赧,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我会出兵,解魔鬼峡之围。”

    喻楚霎时间就不困了,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生怕自己听错了,开心得连呼吸都忘了。

    酆昭低笑一声,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喻楚惊呼一声,不自主搂住他的脖颈,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走向内室的软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

    “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为你熬些汤药。”他拉过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喻楚确实又累又冷,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强撑着伸手抓住了他正要抽离的衣袖:“你…你不会反悔吧?”

    酆昭停下动作,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抹脆弱,心头又是一软。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覆上一个吻。

    喻楚想起他离开东宁前的那个晚上,她的额头也是这么温热痒痒的。

    “放心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好好睡一觉。出兵之事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反悔。”

    “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答应夏侯焿的结盟。”他又说。

    喻楚有些消化不了他话里的意思。没等她想明白,酆昭已直起身:“睡吧。”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内室。

    门外竹板见酆昭出来连忙为他披上大氅。

    内室温暖如春,锦被厚实柔软,喻楚几乎是沾枕即眠。

    酆昭折返回来,不语不言,他本是来送药的。怕扰了她,他站在榻边独自一人静静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床上的人长睫如蝶翼栖息,鼻息清浅,下方唇瓣因他方才的“肆虐”红肿未消。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床上,睡在他的地盘上。

    酆昭心头泛起一种满足的悸动。

    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虚虚描摹她的轮廓。从她的额,眉,眼,再到她微肿的唇瓣。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将她脸上那缕“天女散花”般杂乱无章的发丝温柔地拨到耳后。

    她睡得无知无觉,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找到热源的小猫。

    酆昭不自觉一笑,近乎痴迷。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雪光映窗,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安宁 【晋江文学

    喻楚这一觉可谓是轻松惬意, 睡得昏天黑地。她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喉咙干涩,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她拥着锦被坐起身, 茫然地环顾四周。

    记忆回笼,喻楚下意识朝自己唇瓣摸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无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冽的寒气夹杂着雪后的清新涌入。外面银装素裹,庭院里的积雪厚厚一层。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 但听不真切。

    她该走了, 葵姑和小安一定急坏了。她得尽快把这个好消息传回楚部。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喻楚拢了拢外袍,走回榻边。

    门被推开, 酆昭手里端着一只青玉碗, 热气袅袅,里头盛着黑不溜秋的汤药。

    “醒了?”他走到她面前,将药碗递给她,“此时温度正好, 趁热喝了。”

    喻楚接过, 没说什么,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果然难喝,喻楚的嘴咧得歪七扭八。

    看着她喝药时的衰样,酆昭眼中浮现一丝柔色,不等她喝完, 他接过碗放在一旁:“身子可还有不适?”

    “没有。”喻楚摇头,“我该走了。葵姑和小安还在客栈。”

    酆昭接过碗的手没了动作,他抬眼看向她,眼神似笑非笑:“你还真是没良心。怎么,利用完了本王就要走?”

    喻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她心虚地别开眼,嘴上也不服软:“你这人还真是霸道。”

    “我都答应嫁给你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真要把我拴在你床头?”

    酆昭的脸先她一步红了起来。

    “葵姑和小安那里你不必操心,竹板早已去安排妥当。”他转过头淡淡道。

    “至于你…”他语气放缓,逗小孩似的诱哄道,“既来了北朔,何必急着走?本王带你在大都逛逛。你还没见过北朔的风光吧?”

    喻楚又是摇头:“不用了。”

    “你外祖父那里本王已派了蒙将军,本王向你保证,你玩一日不会有什么耽搁。”

    “就这么定了。”酆昭打断她,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扬声唤道,“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崭新的衣裙首饰和盥洗用具。

    “伺候公主梳洗更衣。”酆昭吩咐道,又转向喻楚柔声哄劝:“换身暖和衣裳,等会儿带你见个人。”

    喻楚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了,只瞪了他一眼便被侍女们簇拥着去了屏风后。

    酆昭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背影,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他转身走到外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并未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被屏风后传来的细微水声和衣裙窸窣声吸引去了。

    不一会儿只听屏风后传来婢女惊讶的低呼:“这衣裳简直像从公主身上长出来的。”

    衣裳是北朔贵女冬日惯穿的样式,锦缎厚实,领口袖口都镶着雪白的狐裘,颜色是清透柔和的天青色,上面用银线绣着花样,华贵而不失雅致。

    尺寸竟然出奇地合喻楚的身。

    “殿下,这是王上特意吩咐尚衣局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和雪山银狐的裘毛呢。”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低声解释道,手脚麻利地替喻楚整理着腰间的丝绦。

    喻楚抚摸着衣袖上冰凉顺滑的银线刺绣,心里狐疑。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尺寸。

    等她梳洗完毕从屏风后转出来时,酆昭已放下了书卷,抬眼朝她看去。

    天青华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喻楚长发被梳成精致的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羊脂白玉簪,更显她清丽脱俗。

    她应当是睡得很香,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的红肿也只余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桃花瓣。

    酆昭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才装模作样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朝她伸手,“簪子插在这里才好看。”

    他将她头上的白玉簪子插到髻尾,动作完手指又“摇摇晃晃”地偶遇她的耳垂。

    喻楚伸手摸向髻尾的玉簪子,瞪了他一眼。

    “可谓美极。”他低声道,心满意足。

    喻楚又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哪有人把簪子插在发髻屁股后面的,不过她也承认,自己这么个美人,怎会有人放着她的脸不看反而去看她头上的簪子的。

    “你怎会知道我的衣寸?”喻楚此时想起,问道。

    “你当我平日都白搂你的?”酆昭眉眼带笑,没脸没皮地回她。

    喻楚张嘴欲骂,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少女娇憨的嗓音传来:“昭哥哥,昭哥哥。竹板说你带嫂子回来了?嫂子在哪里呀?”

    喻楚被这声“嫂子”叫得脸颊绯红。

    酆昭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对外面扬声道:“小幺,进来吧。”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女像只欢快的小鸡一样跑了进来。她穿着鹅黄色袄裙,披着大红斗篷,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苹果脸,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好奇地四处张望,她目光落在酆昭身边的喻楚身上,眼睛“唰”地亮了。

    “嫂子!”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就想扑过来。

    喻楚不知所措,脑袋空空,心中苦闷。虽说她答应了酆昭要嫁给他,可他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就将她介绍给自己妹妹。

    她又庆幸得亏酆昭没有私生子,要不她就得当娘亲了。

    “小幺。”酆昭抬手虚拦一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耐心,“没规矩,叫喻姐姐。”

    “别吓着你喻姐姐。她脸皮薄,又怕冷。”小幺撇撇嘴就要朝喻楚跑去,却听见酆昭道。

    小幺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喻楚,脆生生地改口:“喻姐姐,我是小幺,是昭哥哥最喜欢的妹妹。”

    小姑娘如此乖巧可爱,喻楚心中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大半。她对着小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幺你好,我是喻楚。”

    “我知道我知道。昭哥哥跟我讲过好多你的事!”小幺兴奋地说,又想起什么,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向酆昭,“啊,昭哥哥说我不能乱说…”

    酆昭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乱说。不过在外面要叫喻姐姐,知道吗?”

    “知道啦!”小幺用力点头,又蹭到喻楚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喻姐姐,你真的好漂亮呀。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怪不得昭哥哥忘不了你。”

    “小幺!”酆昭轻咳一声,耳根渐红。

    喻楚的脸亦是又红又热,简直要烧起来,她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幺却丝毫不觉,又兴冲冲地拉着喻楚的衣袖:“喻姐姐,外面雪停啦,积了好厚好厚的雪。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昭哥哥以前答应过陪我堆的,可他总是忙!”

    喻楚被她眼中的期盼打动,便点了点头:“好呀。”

    “太好啦!”小幺欢呼一声,拉着喻楚就往外跑。

    酆昭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眼中笑意更深,也抬步跟了上去。

    庭院里积雪果然很厚,外面的空气清冷干净,吸一口连肺腑都舒坦了。

    小幺蹲下身开始滚雪球,小脸冻得红扑扑却笑得格外开心。喻楚本就爱玩,这时也来了兴致,为了滚出更大的雪球,她挽起袖子,正欲大显身手。

    然而她露出在外白净的小臂很快被酆昭看见,他皱着眉把她的袖子拉了下来,替她将狐裘袖子拢好。

    她很多年没有这样玩过雪了,在楚部时她要么忙着当教书先生,要么忧心国事家事一堆烦心事,然而此刻虽然身在异国他乡,她却倒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酆昭负手站在廊下,静静地凝视雪地里的“一大一小”。有时他也会陪着喻楚和小幺笑闹,每当喻楚被小幺幼稚的举动逗得眉眼弯弯时,他心中某个空缺的角落便被她的笑容缓缓填满。

    有她在身边,连看雪景都成了人间至乐。

    “喻姐姐喻姐姐!你看我这个雪球大不大?”小幺捧着一个几乎有她脑袋大的雪球献宝似的举到喻楚面前。

    “大,小幺真厉害!”喻楚笑着夸奖,也捧起自己滚的雪球,“我们把它安到身子上去。”

    两人合力将大雪球搬到地面一个更大的雪球上。雪球又冰又重,喻楚托着有些费力,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手中的雪球,轻松地将其安放到位。

    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他帮她放好雪球,而后他的手竟直接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她,“这里要压实一些,不然头容易掉。”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廓,像是在教她,喻楚却不想学。

    小幺在一旁拍手:“对对对,昭哥哥说得对。喻姐姐,我们再去找石子做眼睛。”

    喻楚像是找到了借口,连忙道:“好,我去找。” 说着便要转身。

    酆昭却顺势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转而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喻楚手心凉凉的。

    他塞给她手心里两颗圆润光滑的黑曜石。

    “用这个。”他眼中映着雪光和她的身影,声音低柔,“比石子好看。”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已神色如常地走到雪人另一边,和小幺讨论着用什么做鼻子了。

    喻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过去和小幺一起认真地将“眼睛”安在雪人脸上。酆昭不知从哪里折来一小截枯枝做了鼻子,又解下自己腰间一枚不甚起眼的玉佩绦子系在雪人脖子上,权当围巾。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很快成型。小幺开心地围着雪人又跳又叫。

    “喻姐姐,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喻楚看着雪人,心中感慨,轻声道:“叫安宁好不好?愿天下安宁,再无战事。”

    小幺拍手:“好!就叫安宁。”

    酆昭看着地上的雪人,眸光深邃,这白胖子确实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雪花。

    “会安宁的。”他低声细语,像是在承诺,又若在自言,“有我在。”

    喻楚抬眸看他,却撞进他深邃专注的眼眸里。

    四方白茫茫,小幺的笑语飘荡在一旁,而酆昭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有我在”。

    肉麻得简直要命。她慌忙垂下眼睫掩饰脸上的失神,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冤家路窄 【晋江文学

    喻楚在酆昭的威逼利诱下开始了她的“北朔游”。

    马车穿行在熙攘的街道。小幺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不断掠过的新奇事物叽叽喳喳, 一会儿是捏糖人的手艺人,一会儿是喷火的杂耍艺人,一会儿又是飘着诱人香气的食肆。

    小幺喋喋不休道, 整个马车好像成了话匣子,热闹非凡。

    喻楚被她感染,也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重负, 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自己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北地都城。这里房屋大多高筑厚重,风格粗犷, 行人衣着也与东宁迥异,带着股北方特有的飒爽之气。

    酆昭并未讨人嫌地当导游, 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大多时候也落在喻楚脸上, 看着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眸子, 他心中便觉餍足。偶尔他会顺着小幺的手指低声解释一两句,声音低沉悦耳,真是难得的有耐心。

    他们在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用了午膳, 品尝了地道的北朔菜肴。这里与楚部清淡的饮食大不相同, 喻楚虽有些不惯,但也觉新鲜。

    席间小幺童言无忌,一会儿说“昭哥哥给喻姐姐夹菜”,一会儿又说“喻姐姐这个好吃”, 俨然将两人看作一体。酆昭但笑不语, 从善如流。喻楚虽有些窘迫却也不好拂了小孩子的兴, 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过分的“亲近”。

    她们去了大都最有名的琳琅阁。这是家集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绸缎布料于一体的奢华店铺,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掌柜的眼尖, 一见酆昭身上挂着的玉佩便立刻亲自迎了上来,那叫一个“毕恭毕敬”。

    小幺一进门就被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吸引,拉着喻楚看个不停。酆昭对女子的东西无太多兴趣,他目光略过琳琅满目的珍品,与看土无异。

    “哟,这不是北朔王吗?真是巧遇。这位是…?”喻楚兴头正盛,却听旁边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琳琅阁二楼下来。为首的正是西夏国主夏侯焿,他依旧是一身富商打扮,脸上是惯有的精明笑容,喻楚觉着他十分像一个奸商。

    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容貌艳丽明媚的少女,西夏公主月弥。月弥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气度卓绝的酆昭,眼中花痴可谓是毫不掩饰。

    真是冤家路窄。喻楚心头小骂,下意识地往酆昭身边靠了靠。

    来者不善,酆昭瞬间收敛脸上的温和笑意,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喻楚挡在了身后侧,动作自然却霸道至极,语气平淡冷硬:“原来是夏侯国主。真是巧。”

    夏侯焿的目光却越过了酆昭,直直落在了他身后的喻楚身上。

    酆昭身后少女清丽绝伦的容貌带着一丝娇贵疏离,在这满室珠光宝气中竟有种独特风姿。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吸引人。

    夏侯焿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贪婪,犹如癞蛤蟆望见池中鹅。

    “这位姑娘是…?”他目光在喻楚脸上流连,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酆昭眸色骤然一沉,寒意乍现。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喻楚的肩,将她更紧密地带到自己身侧,仿佛要宣告天下:“这便是东宁的明懿长公主,亦是本王未来的王后。本王今日特地带她出来走走,熟悉熟悉北朔风物,也好为日后做些准备。”

    “王后”二字一出,不仅夏侯焿兄妹愣住了,连喻楚也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挣脱酆昭揽在她肩上的手。

    她虽然答应了嫁给他,可那是在特殊情境下的“交易”,她还没准备好以“未来北朔王后”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尤其是面对夏侯焿这样的敌人。

    “乖,别动。”酆昭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揽得更紧。

    外人面前喻楚终究是没再挣扎,只是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夏侯焿那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

    夏侯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后十分夸张地赞叹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明懿长公主。失敬失敬,早就听闻公主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堪称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啊。北朔王真是好福气!”

    他口中称赞,目光却依旧黏在喻楚身上,酆昭此时看他已是极为别扭。

    一旁的月弥公主在听到“未来王后”几个字时脸色就已经变得有些难看。她看了看喻楚,又看了看酆昭揽着喻楚肩膀的手,眼中满是嫉妒不甘。

    她自诩美貌,身份尊贵,本以为哥哥提出的联姻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酆昭身边早已有了如此绝色,而且看酆昭那护短的姿态,显然用情不浅。

    “王兄!”月弥忍不住扯了扯夏侯焿的袖子,语气不满。

    夏侯焿拍了拍妹妹的手,重新看向酆昭,讥诮道:“看来北朔王心中已有决断。为了美人放弃江山,这份痴情当真令人感动。只是不知,这美人的“本事”是否真能抵得过我西夏的诚意?”

    他这话不光讽刺酆昭“色令智昏”,还没脑子地暗指喻楚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喻楚听得心头火起,正要开口,酆昭却已冷冷地接了过去。

    “本王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国主费心。至于本王的王后如何,亦无需外人置喙。”

    他目光凶狠如虎,扫过夏侯焿那依旧不时飘向喻楚的视线时,心中杀意一闪而逝。

    这夏侯焿对喻楚的觊觎太过明显,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

    夏侯焿被酆昭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他本是想试探拉拢,想用自己的妹妹再争取一下与北朔的盟约,却没想到酆昭态度如此强硬,对喻楚的维护更是毫不掩饰,他心中可惜,看来北朔援东之事已成定局。

    “既如此,本王便不多打扰了。”夏侯焿拱手,脸上笑容不变,眸光却突变凶狠,“但愿北朔王不会后悔。月弥,我们走。”

    “王兄!”月弥不甘地跺了跺脚,又狠狠瞪了喻楚一眼,才被夏侯焿强行拉走。

    直到那兄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琳琅阁内紧绷的气氛才稍微缓和。

    小幺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紧紧抓着喻楚的手安慰道:“喻姐姐不怕,那两个坏人走了。”

    喻楚亦轻轻拍了拍小幺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眸看向酆昭,他依旧揽着她的肩,脸蛋冰冷嘴巴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回去吧。”酆昭忽然开口道,主动松开了揽着她的手,“小幺,走了。”

    回程不似启程路上,气氛有些沉默。小幺玩累了,此刻正靠在喻楚怀里昏昏欲睡。

    喻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和酆昭之间的“婚约”已不再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她的婚事被摆在了台面上,牵扯进了国与国的博弈。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酆昭亲自将喻楚送下车,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先进去休息。”他站在驿馆门前的台阶下看着她,依旧满是温柔。

    喻楚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喻楚。”他却忽然叫住她。

    喻楚回头。

    夜色渐浓,驿馆外人声渐散,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荡开在夜风中:

    “我知道,你答应嫁给我并非出自本心,不过是形势所迫,权宜之计。”

    喻楚心中莫名不好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

    他说的是事实。

    “我酆昭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做不出强娶豪夺,逼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子之事。”

    “那日你应允是情势所逼,我亦有私心作祟。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强扭的瓜不甜。”

    喻楚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嘴的鸭子酆昭竟然也会舍得让它飞走?

    这完全不符合他一直以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风。

    可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心流露还是他的试探之言。

    酆昭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必怀疑话中真假。你不想嫁,我亦不强求。援兵之事我既已应下,便不会因你我私事而更改。”

    “你放心,不日我便亲自点兵,前往西境。”

    “你要亲自去?”喻楚更惊讶了。一国之君,竟要御驾亲征。

    “嗯。”酆昭颔首,“夏侯焿此人狡诈狠辣,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若趁此机会将西夏全数拿下。”

    “我能与你同去吗?”喻楚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去做什么?添乱吗?

    果然,酆昭皱起了眉,毫不犹豫地拒绝:“胡闹。战场岂是儿戏?刀剑无眼,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可以帮忙救治伤员,我懂些医术。”

    “我还可以为将士们缝补旧衣,我能去打探信息。”喻楚急声道。

    “我保证不添乱,我到那里就去找外祖父他们,不用你多操半分心。”

    “不行。”酆昭态度坚决,语气不容商量,“你回楚部,那里有你的子民需要你安抚。”

    喻楚不想听他的话,每个人都对她说这些大道理,可她又不是小孩子。

    酆昭看着她失落的脸,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楚部需要你。你外祖父和萧何他们脱困后,也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有个闪失本王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喻楚咬着唇,知道他说得有理,可她心里不认。

    楚部有常将军葵姑和扶苏那么多人守着,她就是回去,他们也不舍得让她多出一分力。而她外祖父,萧何都在前线为国征战,如今酆昭也要因为她以身涉险,她虽然本事小,可也想做个有用的人。

    万一她这小喽啰能做出大贡献呢。

    喻楚骨子里流淌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听天由命的血液。

    “进去吧,外面冷。”酆昭没再劝她了。

    喻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朝她摆了摆手。

    “对不起”,她对着酆昭默声,心中计划初见雏形。

    她一定要去西夏!

    可怎么去?孤身上路且不说危机四伏,光是找到她外祖父的大军就是天大的难题。

    机会来得恰是时候。

    酆昭的军队就是最好的选择,酆昭有脑子有心机,她若是跟着他的军,还愁听不到她外祖父的消息吗。

    喻楚打定了主意,她需要一个完美得能让所有人都不起疑心的“幌子”混入酆昭军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追兵营 【晋江文学

    喻楚又仔细盘算了接下来的步骤。她需要一套不起眼的行头, 一些易于携带的干粮和药物,一匹耐力好的马,最好再弄来一块北朔军令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不能让酆昭怀疑。

    傍晚,酆昭刚点兵完毕,那时军务最是繁忙。喻楚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 未施粉黛,去到军营求见。

    酆昭正在与几位将领最后确认行军路线, 听闻她来,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挥手屏退众人。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连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喻楚看起来很是郑重其事:“来跟你道别。我想好了, 你说得对, 我回楚部去。”

    酆昭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脸上神色如常,他松了一口气。

    她能想通, 肯回去, 自然是最好。西境凶险,他实在分不出太多心神再为她担忧。

    “我派一队精锐,由蒙毅率领护送你回去。路上切莫耽搁,到了楚部立刻传信给我。”他语气温和下来, 很是欣慰。

    蒙毅是蒙将军的弟弟, 派他去护送喻楚, 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嗯,我知道。”喻楚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的心虚。

    她害怕酆昭从她眼中看出什么异样,匆匆向他道别, 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帐。

    走出老远,被傍晚的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竟已惊出一身冷汗。

    可真是骗子难当。

    次日天色未明,大都西门外已是旌旗招展,蹄声如雷。

    酆昭一身玄甲端坐马上,大军开拔,肃杀之气弥漫天地,滚滚铁流向着西边天际那抹尚未褪尽的夜色疾驰而去。

    东门,另一支规模小得多的队伍也悄然朝着东南方向的官道缓缓而行。

    车帘低垂,里头坐着“归心似箭”的明懿长公主。

    队伍平安行了一日,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颇为繁华的镇甸。喻楚以“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为由,早早将护卫们打发到外间守卫,只留了小安在房内伺候。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安那丫头一如既往地睡得沉。喻楚把她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放到床头,上头写着她就送她们到这里,酆昭走前托了她照顾小幺,她要赶去陪小丫头…等等等等,都是些诓葵姑的话。

    放好纸条,喻楚悄悄起身换上了一套她早已准备好的灰蓝色粗布男装,又用扶苏教她特制的药膏将脸,脖颈这些所有露出的肌肤都涂成黯淡的麦色,犹显不够粗犷,她又用炭笔加深了眉毛,还在脸颊点了几粒逼真的“麻子”。

    对镜自照,镜中已是一个面色蜡黄毫不起眼的少年郎,唯有一双眼睛比起男人来过于清澈明亮,她便又找了块灰色布条在额前松松垮垮地系了一下,也算稍稍遮挡。

    最后她将从酆昭的侍卫那里“顺来”的一套普通士兵的号衣和腰牌塞进包袱,重新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物品。

    腰牌、银钱、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短匕……

    她准备的很是充分。喻楚成竹在胸,自信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后窗。

    冷月如钩,寒星点点。后院马厩里那匹她早已准备好的枣红矮脚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客栈二楼那扇隐约透出灯光的窗户。

    一夹马腹,枣红马喷着白气,撒开四蹄,朝着喻楚的“目的地”疾驰而去。

    夜风如刀,四周是陌生的旷野,黑暗中树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危险。

    喻楚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几乎要撞出胸腔。若问她害怕吗?她当然怕。从小到大,她何曾独自一人在如此荒凉的夜里赶过路。

    可当手心紧握缰绳时,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她头脑异常清醒,心中简直快活万分。

    她不断在脑中回忆着这几日她背的西境地图和酆昭可能的行军路线,粗略计算着距离和脚程。

    她必须赶在大军完全深入西境之前追上他们,不光如此,她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混”进去。

    于她现在而言,直接表明身份是下下策,她得用点“巧劲”才行。

    一连三日,喻楚昼伏夜出,专挑人烟稀少的小路追赶,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冷水,累了就在背风处裹着披风打个盹。脸上涂的奇怪药膏让她皮肤发痒,粗糙的男装磨得她脖颈生疼,连日的颠簸更是让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不喊苦不喊累,喻楚咬牙硬撑着,这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追上去!

    第四日黄昏,喻楚终于在一片丘陵地带远远望见了前方蜿蜒如巨龙般的北朔大军尾部。

    心脏狂跳起来,那真是泼天的欣喜,她勒住马仔细观察。北朔大军正在安营扎寨,篝火次第亮起,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

    喻楚冷静片刻后从包袱里拿出了那套北朔士兵的号衣套在外面,又将她的腰牌挂在显眼处。

    她对着小溪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确认无误后,她驱马朝着最近的一处营寨侧后方绕去。

    那里是辎重营和后勤杂役聚集的地方,人员相对混杂,管理也不如前军严格。她趁着守卫查验运送草料的马车进营间隙,牵着自己的枣红马悄无声息地混在了车队末尾,溜进了营地。

    营地里人来人往,火头军正埋锅造饭,医官帐篷里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还有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汗味、马粪味、炊烟味、药味各种难闻味混杂在一起扑喻楚而来,堪称一副“十全大补汤”。

    喻楚强忍着不适,牵着马装作寻找自己“所属队伍”的模样,在营地里慢慢挪动,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来回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正当她小心翼翼避开一队巡逻兵,朝着一处人声嘈杂的帐篷摸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嘎的喝问:

    “喂!那个小子。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哪个营的?腰牌拿来给大爷看看。”

    喻楚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吓跑了半个大动脉。

    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瞪着她,那人手按在腰刀上,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

    喻楚害怕极了,下意识在心里盘算逃跑的路线。

    “问你话呢,聋了?”那彪汉见她发愣,更加不耐烦,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揪她的衣领。

    脑中飞快运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装可怜,她脸上挤出一个怯懦又惶恐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回、回军爷…小人是新补入辎重营的,叫于柱,是宋将军麾下的。路上走散了,刚刚才寻到营地。”她一边说,一边慌忙去摘腰间的腰牌,手还故意抖得厉害。

    那军官接过腰牌,凑到火把下仔细看了看。腰牌是真的,样式编号都没问题。

    他粗眉一拧,上下打量着喻楚瘦小的身板和蜡黄的脸:“宋将军的人?怎么跑到后军这边来了?”

    “小、小人内急,寻茅房走岔了…”喻楚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窝窝囊囊。

    军官看她一副胆小如鼠,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往下瞟了一眼那平平无奇的裆部,更显现出自己的“高大勇猛”来,那军官对他的语气便平和了些,也不疑有他,只当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走错了路。

    “滚回你的辎重营去!再乱跑,军法处置!”他将腰牌扔回给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是是是!多谢军爷。小人这就滚!”喻楚如蒙大赦,立马接过腰牌点头哈腰,牵着马一溜烟朝着军官指的大致方向跑去,直到拐过一个帐篷确认那军官看不见了,她才腿一软,靠在一根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她定了定神,不敢再往帐篷那边凑,辎重营那边估计也去不得,那个宋将军是酆昭的亲信,说不定也认识她。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思忖间,她目光扫过旁边一堆刚刚卸下的草料,心中一动。

    接下来两日,喻楚就“扎根”在了这堆草料旁。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身上都快臭了。

    不过喻楚可没功夫顾虑这些,她忙着呢,自打在军营里找到自己的“归宿”,她成日主动帮着辎重营的兵士搬运草料、铡草喂马,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闲话不多说,只埋头做事。她手脚麻利,又肯吃苦,很快便和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兵混了个脸熟,大家都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老实肯干的新兵蛋子“于柱”。

    只干活可不行,喻楚既然来了军营,那就得想法知道最近的消息。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借着干活和夜间休息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探听着消息。她摸透了酆昭的中军大帐的位置,不过那里守卫森严,等闲不得靠近。

    此外她还听说大军明日便要拔营,继续向魔鬼峡方向急行军。

    巧了,她喻楚还真就等不了闲,一刻都闲不下来。

    不能再等了。明天大军一动,她再想接近中军寻找机会就更难了。

    喻楚的胆子在这夜大了起来,她借口去远处小解,悄悄溜出了辎重营的范围,像一只灵巧的猫朝着营地中心摸去。

    她费了不少心力才避开了几队巡逻兵,有惊无险地靠近了中军区域。远远地,她看见了那顶悬挂着北朔王旗的玄色大帐,帐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喻楚屏住呼吸,伏低身子,默不作声躲在一辆堆满兵器的辎重车后仔细“聆听”。

    帐内似乎正在议事,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斥候回报,魔鬼峡东侧发现西夏小股游骑…”

    “楚大将军那边,信号依旧微弱,但昨日有鹰隼传出,言明粮草最多再撑五日…”

    “夏侯焿主力似有异动,有分兵合围我军侧翼的迹象…”

    是魔鬼峡的消息。真是苍天要知她来,格外开眼。

    她正听得入神,忽然帐内传来酆昭冷冽清晰的声音,似乎是对某人下令:“传令蒙毅,让他加快脚程,务必在三日内将人平安送至楚部,不得有误。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蒙毅送的不是她吗?喻楚脑袋有些晕,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酆昭是在说送她回楚部的事。为何突然要蒙毅加快路程呢,难道他起疑心了?

    没等她想明白,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将领匆匆走出,差点撞到隐在暗处的喻楚。

    喻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车身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好在那将领并未注意到她,出了帐篷便快步离去。

    帐帘晃动间,喻楚鬼使神差没脑子地下意识地抬眼朝帐内瞥去。

    喻楚发誓,只是瞥了一眼。

    帐内烛火通明,酆昭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西境地图前,霎时间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毫无预兆地倏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射向帐外喻楚藏身的方位。

    隔着晃动的门帘和昏暗的夜色,两人的目光竟仿佛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完如蛋 【晋江文学

    喻楚被这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心脏好似坠落空中。她低下头将整个人死死缩进阴影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她了?

    不可能不可能。天色这么暗,他又在帐内, 她只是瞥了一眼而已,他怎么可能看清?一定是错觉!

    对。一定是错觉。

    可帐内,酆昭的眉头却对着帐外蹙了一下。方才那一瞬, 他似乎感觉到一道极其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目光。

    是错觉吗?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他连日行军, 太过疲惫。

    “王上?”身旁的副将见他忽然停住,疑惑出声。

    酆昭收回目光, 摇了摇头:“无事。继续。”

    然而疑虑的种子已悄然埋在酆昭心中。

    喻楚再不敢多待,她趁着那将领离去的动静, 连滚爬爬地逃离了中军区域, 一路心惊胆战地溜回辎重营的草料堆旁。

    劫后余生,她仍有些后怕,她紧紧裹着披风蜷缩在草料堆的角落里, 近乎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未亮, 大军拔营的号角便吹响了。

    一时间人喊马嘶,一片忙碌。

    新兵蛋子“于柱”也混在辎重营的队伍里,帮忙收拾,依旧低眉顺眼。

    然而就在辎重营即将开拔之际, 一队气势彪悍的玄甲亲卫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将领带领下, 径直来到了辎重营, 目光如骰子扫视在人群中。

    “王上有令,辎重营全体人员原地列队,接受查验!”那将领声音洪亮,面色十分严肃,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喻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心道大事不妙,酆昭那厮果然还是起疑了!

    队伍很快被集中起来,酆昭的亲卫挨个检查士兵腰牌,核对名册。

    眼看着就要查到喻楚这排了,她手心全是汗,头将近低到了尘埃中,每秒钟都在思考对策。

    蒙混过关几乎不可能。这些亲卫显然是酆昭的心腹,极其狡猾精明,严肃老道。

    四周都是大军,逃跑更是痴人说梦,喻楚急得要死,脑子像是活了水泥焊在地上一点都转不动了。

    然而“东边不转西边飞速转”,酆昭的亲卫很快便检查到了喻楚这一列。那冷面将领拿着名册走到她面前,目光上下左右打量着她。

    “姓名,隶属,腰牌。”那人冷道。

    喻楚硬着头皮,沙哑声音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说辞:“于柱,辎重营,宋将军麾下新补。” 说罢毕恭毕敬地递上腰牌。

    将领接过腰牌,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而后猛地将腰牌掷在地上:“大胆!竟敢伪造军牌混入军营。给我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喻楚的胳膊。

    喻楚拼命挣扎:“军爷饶命!小人冤枉,腰牌是真的!”

    天地良心啊,那腰牌真是她从酆昭身边侍卫那里“顺”来的,酆昭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有假东西。

    喻楚此时悔的肠子都青了,酆昭啊酆昭,你还真是阴招不断害人不浅。

    “真的?”那将领上前,狠力一把扯掉她额前松垮的布条,露出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又用力在她脸颊上一抹,原本白皙的肌肤再掩盖不住。

    “那这作何解释?一个辎重营新兵,何必需要如此乔装改扮?”

    “说!你究竟是谁?混入我军意欲何为?”

    周围兵士一片哗然,纷纷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个“奸细”。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再硬气下去,别说见不到外祖父了,保不齐她这条小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喻楚缓了会,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直视着那名将领,用回了自己原本清越高傲的声音:“我要见北朔王。”

    这声音一出,那将领和周围亲卫都是一愣。

    这声音分明是女子!此时再仔细看这“少年”的眉眼轮廓,确实过于秀丽了些。

    将领脸色骤变,朝旁边人挥手:“捂住她的嘴!带走!”

    喻楚被迅速堵住了嘴,他们押着她穿过一道道惊愕疑惑的目光,将她径直推向酆昭的中军大帐。

    被押以后,喻楚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躲不过,那便面对就是,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

    中军大帐内,酆昭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纵然他心中猜到七八分,可当看到被亲卫扭押进来的喻楚时,他脸上还是浮上一片酝酿着风暴的墨色,里边卷着滔天怒意,轰隆轰隆像是要把天给霹了。

    帐内其他将领早已被屏退,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那几名亲卫将领。

    酆昭挥了挥手,那亲卫便松开了喻楚,退到帐外。

    “不是回楚部去了?怎么混成这副模样?”酆昭踱步走到喻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喻楚嘴里塞着布团,“唔唔唔…”,不知所云。

    他伸出手,动作利落地扯掉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而后嫌弃摆摆手。

    “喻楚,”他声音平静得诡异,捏着布团粗鲁地揩去她脸上的药膏,“你真是好本事。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喻楚活动了一下被堵得发麻的嘴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同样毫不退缩:“不及王上本事大,见微知著,只一个眼神就能把我揪出来。”

    “你还有理了?!”酆昭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点燃,他扯住她的手腕,朝她吼道,“谁给你的胆子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尾随大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战场!是随时会死人的地方!”

    手腕传来剧痛,喻楚疼得抽抽,却依然仰着头也不服输地朝他吼了起来:“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我才会来!我不是来玩的!”

    “那你来干什么?啊?”他拉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又烫人又难捱。

    “本王倒是不知你是来看热闹还是来添乱?又或觉得本王答应出兵不够,非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喻楚,你把你的命当什么?又把本王的军令当什么!”他又吼道。

    “我没有不把你的军令当回事!”喻楚朝他对喊,眼中愤怒比起酆昭只增不减,“我只是不想像个废物一样躲在楚部!外祖父生死未卜,萧何和楚部子弟兵在前线拼命,你也要为了东宁去冒险。可我!我只能坐在楚部日日等着你们的消息!”

    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酆昭,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从来都只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金丝雀!”

    “那这就是你做的好事?”酆昭气得胸口来回乱蹦,指着她身上的破布衣服。

    “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混在男人堆里,你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吗?万一路上遇到西夏游骑,遇到流寇,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自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你外祖父楚部甚至本王会怎样?!”

    “我想过!”喻楚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药膏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可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只能在等待中煎熬至死。”

    “是,我弱,我没用,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甚至会添乱。可我不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平安地送回楚部,然后日夜祈求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喻楚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深藏的恐惧,忽然觉得无比心累,她叹息道:“酆昭,你不懂我为什么抗拒嫁给你,或许你觉得是我任性妄为,舍不得楚部,可你扪心自问,你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并肩共同面对风雨的妻子吗?”

    “在你眼里,我只是喻楚,是需要你酆昭来保护安排的所有物。”

    她的话好若一盆冰水浇在酆昭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没了劲。

    他还不够懂她吗?

    正是因为了解她,他才为她出军,才不愿强迫她嫁给自己,可她竟对着他赤裸裸的真心说他不懂她。

    战场是什么地方?尸山血海,修罗地狱。他怎能让她涉险?

    他只是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泪眼婆娑,空气漠然成冰。

    寂然很久,酆昭松开了手,喻楚手腕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你说的,本王听懂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声音已连愤怒都无了。

    “本王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军营重地,岂容儿戏。你既已来了,本王便亲自派人即刻送你回楚部。”

    “你休想!”喻楚猛地后退一步,斩钉截铁。

    “由不得你。”酆昭眼神冰冷。

    “你不是说本王不懂你吗,那本王还有何可顾忌的,你放心,就是绑,本王也会将你平安绑回楚部。”

    “你绑啊!”喻楚也被激起了脾气,仰头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就把我绑死在马车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半路上我也能跑。你信不信你前脚把我送走,我后脚就能想法子再跟上来。”

    “到时候路上遇到什么意外或是什么人掳走我可不敢保证!”

    “你威胁我?”酆昭眯起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喻楚。

    “我说的是事实!”喻楚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除非你杀了我,把我的尸体送回楚部。否则,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回去干等着!”

    “好,很好。”酆昭怒极反笑,“十分欣赏”地朝喻楚点了点头,忽然扬声,“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人绑了,嘴堵上,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给她松绑。”

    “酆昭你这个昏君!小人!混蛋!你以为将我绑了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我就是饿死渴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喻楚简直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起来。

    “明日一早拨五十精锐,由你二人亲自押送,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楚部,交到楚部常将军手中。若路上她出了任何差池,你们一并问罪!”酆昭背过身,不再看喻楚,也不理会她的话语。

    “是!”两名亲卫凛然应命,上前就要动手。

    喻楚挣扎着继续怒骂,话未说完,她嘴巴再次被布团死死堵住,双臂被反剪到身后,牛皮绳紧紧捆住她。

    她像一尾离水的鱼,徒劳地扭动却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全身上下也只有脑子和眼睛能动了,她死死瞪着酆昭。

    酆昭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她被捆结实,像一袋货物般被亲卫拖出大帐,那压抑着巨大情绪的背影才失神地晃了晃。

    他对她如此,她要恨死他了。

    帐外寒风呼啸,喻楚被丢进一辆专门准备好的马车里,手脚被缚,口不能言。马车外,五十名精锐骑兵来回巡视,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里面有一半骑兵还是女子,看来这次酆昭是铁了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饿不死我气死你 【晋江文学

    马车内, 喻楚被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绑着手脚,歪倒在车厢一角。

    嘴里塞着的布团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更别提说话了。她试着挣了挣手腕, 牛皮绳深深勒进皮肉,纹丝不动。

    酆昭那烂人这次是真下了狠心,用的都是最结实的绑法, 半点情面不留。

    最初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褪去,喻楚开始思考脱身的办法。

    他能把她怎么样, 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渴死不成。

    可转念一想,以那疯狗的脾性, 万一他真狠下心肠呢?东宁局势未明,他或许真的会为了“大局”, 暂时不管她死活。

    不, 不会的。喻楚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虽然霸道专横,可对她的那份心思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舍不得她死。

    但饿她几顿, 让她吃点苦头, 逼她就范,他绝对干得出来。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真把自己饿死了。可怎么才能既不妥协,又能让他放了自己。

    装病不行, 军医一眼就能识破。

    哭闹更不行, 他现在估计烦透了她。

    求饶那更不可能, 她喻楚宁可饿死,也绝不向他低头!

    正当她愁肠百结,苦思对策时,马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车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女侍卫的声音响起:“殿下,该用膳了。”

    喻楚闭上眼一动不动,只当没听见。

    车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名眼神沉稳的女侍卫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和清水钻了进来。

    看到喻楚被绑成粽子闭目不言的模样,女侍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低声道:“殿下,王上吩咐,请您用些粥水。”

    喻楚依旧不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侍卫等了片刻,无奈只好将粥碗和水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粥的香气混合着肉糜的咸香渐渐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这对饥肠辘辘的喻楚来说,简直是种酷刑。她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又惊又怕折腾了大半天,早已是腹中空空,喉咙冒烟。

    那碗热粥,那囊清水,近在咫尺,诱惑力惊人。

    不行!不能吃!吃了就输了!喻楚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想用疼痛驱散食欲,结果不必多言,又疼又累又饿又渴,更难熬了,她干脆把头扭到另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再次被打开。还是那名女侍卫,她看了看丝毫未动的粥水,眉头紧锁,俯身探了探喻楚的额头,触手冰凉。

    她不敢耽搁,立刻退出马车,快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跑去。

    中军大帐内,酆昭正对着西境地图与几位将领推演沙盘。

    听到女侍卫的禀报,他握着代表己方兵力小旗的手停下动作。

    “还是不吃?”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滴水未进。奴婢摸了摸殿下的额头,有些凉…”女侍卫垂首道。

    酆昭将手中小旗重重插在沙盘某处,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既然不吃,那就让她饿着。传令下去,不必再送。”

    “王上…”女侍卫欲言又止。

    “退下。”酆昭语气凌厉,不容女侍卫分说。

    女侍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帐内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他们隐约知道王上带回来一个“奸细”,却不知具体是何人,更不知为何王上对其态度如此古怪。

    酆昭盯着沙盘,目光失焦。

    她那小身板平日里看着就不甚强健,如今又是寒冬。

    若是一直这么饿着,恐怕她撑不了多久。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众将也退下。

    几个时辰在压抑中缓缓流逝,天色完全黑透,营地篝火通明。酆昭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搁下了笔却毫无睡意。

    他在帐内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帐边,望向远处那辆被严密看守的马车。

    灯火映照下,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他最在意也最头疼的人吞没其中。

    他放下帐帘,在案前又坐了片刻,终是蓦地起身抓起挂在架上的大氅披上,走出了大帐。

    寒风扑面,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马车走去。守卫的骑兵见他到来,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王上。”守在车旁的女侍卫低声禀报,“殿下依旧未用。”

    酆昭“嗯”了一声,示意她退开。他站在门外静立片刻,而后伸手推开了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挂在车壁,喻楚依旧保持着被绑的姿势,蜷在角落里。

    她似乎睡着了,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伪装未尽的药膏和泪痕混合,嘴也干的起皮,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酆昭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他抿了抿唇,弯腰钻进车厢。

    马车本就狭小,酆昭一进来显得更加逼仄,他身上的男人味瞬间充斥了喻楚的感官。

    她根本没睡着,听到他靠近马车的动静时,她心里那根弦便立刻绷紧了,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打定主意不闻不问。

    酆昭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漂浮落在她脸上,看了半晌他才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轻轻拨开,她吓得差点就要颤抖身子。

    “喻楚。”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冷低沉,“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喻楚睫毛颤了颤,依旧闭着眼,抿紧了唇。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誓死抵抗的烈女模样,酆昭心头那点火气又蹿了上来,他抬手一把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骤然获得呼吸自由,喻楚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因动作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泛起潮红。

    酆昭皱起眉头,下意识想伸手去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垂在身侧。

    待她咳声稍歇,他才冷声道:“闹够了吗?不吃不喝,想把自己饿死?这就是你说的“不做废物”。

    “用这种方式来威胁本王,喻楚,你可真有出息。”

    喻楚终于睁开了眼睛。因为咳嗽,她眼中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看向他时,那层水雾却骤然成冰。

    一言不发,她只是用那双雾冰冰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叫嚣:对,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你能拿我怎样?

    这种无声的对抗比激烈的争吵更让酆昭心头火起。

    他宁愿她像刚才那样骂他,也比她现在这样像个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用沉默和自残来反抗他好。

    “把粥喝了。”他指着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肉糜粥,命令道。

    喻楚瞥了那粥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用实际行动表明:

    她!不!喝!

    “你!”酆昭气结,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喻楚我告诉你,别挑战本王的耐心。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拿你怎么样?”

    喻楚被迫仰着头,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声音也哑着:“那你杀了我好了。”

    她轻飘飘的话近乎要砸死酆昭,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狠厉得像是真要把她给杀了。

    “你就这么想死?”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失望至极,“为了跟本王赌气,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赌气,是不想任你摆布。”喻楚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自己惨,没笑出来。

    “摆布?”酆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朝她讥讽地笑了起来,“我若真想摆布你,你现在就该安安分分地在楚部待着做你的长公主,等着做你的北朔王后!”

    “我就是对你太仁慈了,才让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用绝食来跟我较劲!”

    “喻楚,把粥喝了。只要你肯平安回到楚部,我答应你,等此间事了,我绝不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不愿嫁我便不嫁,你想做何事我都不干涉。我酆昭说到做到。”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温柔抚上她苍白干裂的唇瓣。

    这话几乎是退让到了极限。

    然而喻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清明。

    “我不信。”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然细弱。

    “你现在为了让我回去,什么话都能说。等我真的回去了,你权势滔天,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她扯了扯被绑住的手腕,晃到他眼前,“就像现在,你答应我不强迫,不还是把我绑在这里?”

    “你!”酆昭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他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好!好!你不吃是吧?那就饿着!”酆昭气急败坏,猛地站起身却忘记车厢低矮,砰一声,他头顶重重撞在车顶上。

    活该!

    要不是想为逃跑省点劲,喻楚肯定要笑出来。

    酆昭一手捂住头,一手攒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喻楚。

    他指着她,气急败坏道。

    “喻楚,你给本王记住!”

    “你若是饿死了,渴死了,那也是你自找的!与本王无关!”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说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弯着腰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马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车厢都晃了晃。

    喻楚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心中暗骂这人破防就算了,还要自己遭罪。

    她的耳膜一定要发炎了。

    绝食抗议最多能让他心烦意乱,却换不来自由。这样僵持下去,最终吃亏的还是她。

    大军明日就要开拔,按照酆昭那人的尿性。估计天还没亮他就会下令把她送回楚部,到时候看管只会更严,逃跑更难。

    她必须趁今夜想办法脱身。

    喻楚动了动被绑得麻木的手腕脚踝,开始仔细观察车厢内部。

    别的不说,这马车十足十结实。除了那扇被她撞过的车门就只有侧面一扇不大的木栅小窗。

    车门从外面闩着,想从里面打开几乎不可能。木窗的缝隙也窄,别说她整个人,就是她的头也难探出去。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或许她可以试试把它变大。

    喻楚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极其艰难地摸索着自己身上。粗布男装的口袋里空空如也,她来之前准备的银钱、火折子、短匕,早在被抓住时就被酆昭的人给搜走了。

    所幸她逃跑前曾在发里藏了一根磨尖的细铜簪。

    更幸当时被绑时那侍卫只搜了她身上,没动她的头发。

    喻楚觉得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喜不能言,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扭曲身体,让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能够到头顶。

    这个姿势极其别扭折磨,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绳子磨得火辣辣地疼。

    摸索了许久,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根簪子。

    她暗自激动,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将那根细长铜簪从发间抽了出来。

    铜簪一头颇为尖锐,虽然比不上匕首,但用来对付牛皮绳,或许真的有戏。

    真是天助她也。

    手脚获得自由的时间对喻楚来说漫长无比。她背对着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凭着感觉用铜簪极其用力地去割磨手腕上的牛皮绳,一下接着一下,声音小得近乎听不到。

    汗水很快浸湿了喻楚的额发和后背,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和反复动作磨破了皮,真是苦不能言。

    然而她的自由进展慢得令人绝望。

    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喻楚不敢停,继续咬着牙硬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她感觉左手腕的束缚感骤然一松。

    绳子断了!

    重获自由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麻木刺痛的手腕,只是稍稍动了两下便立刻用那只手协助另一只手对付缠在她右手腕的绳索。

    有了单手协助,简直事半功倍,不多时她右手腕的绳索也被割断。

    双手自由了。喻楚几乎喜极而泣,她顾不上手腕上被磨出的血痕,立刻弯腰去解脚上的绳子。

    脚上的绑法十分简单,很快喻楚便又能动手动脚了。

    她瘫坐在车厢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手脚重新流动的血液,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自由第一步,成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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