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楚不见楚 不眷金银势
车马劳顿数日, 喻楚终于远远望见了冀州城巍峨的城墙。
喻稷亲自在城门外迎接。一年多未见,她这个弟弟身量又拔高了不少,他身上穿着王爷的常服, 眉宇间也褪去了少年的跳脱,沉稳得喻楚险些认不出。
不过那小子见到她时瞬间亮起的眼睛和他那猴急的样子很是对味,喻楚捏了一把他的脸, 还是她熟悉的阿稷。
喻稷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 眼圈泛红:“阿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是不是没吃好?还是水土不服?”
喻楚笑着拍开他的手:“胡说八道,江南水米养人, 我明明还胖了些。”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倒是你又长高了,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看着也稳重不少, 还真有点冀州王爷的样子。”
“阿姐就别取笑我了,快随小弟进城吧,府里都收拾好了, 就等长公主您这尊大佛呢。”喻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冀州王府比不得上京王宫的富丽堂皇, 却也气派宽敞。
喻稷将最好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喻楚住,一应摆设用度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
休整了一日,喻稷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喻楚去尝尝冀州最有名的八珍楼。
路上喻楚就听见喻稷在她耳朵边来回夸赞这八珍楼。
“阿姐,你可不知道, 这八珍楼的烤全羊是一绝, 还有他们自酿的烧刀子, 真是够劲!你来了冀州不去尝尝可就白来了。”喻稷说得眉飞色舞。
喻楚看他那馋样,也起了兴致,她早听说冀州美食别有一番风味。
八珍楼生意极好,喻稷显然声名在外, 掌柜的亲自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烤全羊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配着辛辣爽口的烧刀子,让人欲罢不能。喻楚喝不惯那烈酒,但她不得不承认美酒下肚,便是浅尝辄止心中也觉畅快。
正吃得高兴,忽听旁边有人惊喜道:“王爷!您今日也来用饭?真是巧了。”
喻楚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肥猪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那人满脸堆笑,脸上的肉千层饼似的一层挨着一层,眼睛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喻稷显然认得他,笑着点头:“刘员外,真是巧啊。”
那刘员外忙不迭地向喻稷行礼,直起身目光落在喻楚脸上,却咦了一声,喻楚还以为这么个猪人会哼哼两声,有些失望。
那人不光人生得肥胆子也肥,眼睛一直盯着喻楚不动,又脱口而出道:“王爷,您今日怎么舍得把姒楚姑娘也带出来了?还穿得这般奢华。”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察觉喻稷脸色不对,又见眼前女子虽与那位姒楚姑娘容貌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心中咯噔一下。
喻稷脸色一沉,呵斥道:“刘福你胡说什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阿姐,明懿长公主殿下!”
刘福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告罪:“王爷息怒。长公主恕罪。是草民眼拙,草民该死!草民只是看殿下与姒楚姑娘,不…是姒楚姑娘与殿下…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这才一时口快认错了。请殿下恕罪!”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去瞟喻稷。
喻稷狠狠瞪了他一眼,喻楚也端起了公主的架子假笑道:“无妨,你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那刘福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灰溜溜地退下了。
待他走后,喻稷补道:“阿姐初来不知道,这人是冀州有名的富商,成日往花楼跑。出了名的眼神不好。”
喻楚心中疑窦顿生,她要听的可不是刘福的事,喻稷开口不提那女子,难道真在府里养了什么女子不成?
“那刘福口中的姒楚是谁?”她问道。
喻稷不慌不忙的答话:“没谁,那刘福记错了,胡乱说的。”
看着喻稷讳莫如深的样子,喻楚便没再问。只是这顿饭的后半段,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姒楚?与她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还被养在喻稷府里?男儿大了,情窦初开,养个喜欢的女子在身边,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为何要瞒着自己?
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回到王府,喻楚便留了心。她装作随意地问起身边伺候的婢女:“你们王爷平日里,可有什么红颜知己常来府上?或是府里有没有住着什么特别的姑娘?”
那几个婢女闻言皆是神色突变,互相交换了眼色,支支吾吾道:“回殿下,王爷忙于公务,并不常与女眷往来。府里…都是些寻常下人,并无特别之人。”
瞧她们那结结巴巴的样子,一看便是心中有鬼。
喻楚也不逼问,只笑了笑,让她们退下。
她叫来最机灵的荟儿,低声吩咐:“你去悄悄打听打听,看看这王府里,是不是真藏着什么人。”
荟儿领命而去。过了两日,她悄悄来回话,脸上带着兴奋和神秘:“殿下,还真让奴婢探出点苗头。”
“奴婢每日借口去小厨房要热水点心,发现小厨房每日准备的食材除了咱们院里和王爷那边的份例,总是会多备出一份精致的饭食,像是单独给什么人做的。
还有,奴婢注意到一个在花园洒扫的婢女,那人每次见到奴婢都低着头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不敢与奴婢对视,问起王爷的事更是三缄其口,肯定是心里有鬼!”
喻楚听着心中疑惑更甚,但同时也生出许多好奇和好玩来。喻稷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本来打算直接去问喻稷,现在看来自己发现他的小秘密比直接问他有意思多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喻楚便让人在花园假山旁的凉亭里摆了软榻和瓜果点心,自己歪在上面看话本子。
小安和荟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葵姑则坐在一旁,就着明光给她绣一方新帕子。
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倒也惬意。
看着看着,喻楚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假意翻了一页书,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假山石后,那里似乎有一片浅碧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偷看她?
喻楚心中一动,放下书装作要去折旁边的一支花,而后慢慢站起身朝假山那边走去。
她动作已经很轻了,可那边的人极为警觉,她一有动作,那衣角立刻缩了回去,只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喻楚扬声问道,快步绕过假山。
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内院深处。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纤细女子背影,没等她回过神便匆匆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喻楚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喻楚唤道:“好葵姑,你有功夫,你去看看刚才那女子往哪儿去了?”
说完她还不忘提醒:“姑姑小心些,千万别惊动她。”
葵姑应了一声,放下针线,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喻楚站在原地,心中那股奇怪的熟悉感萦绕不去。
是王府里的婢女吗?可那气质身形,又不似普通婢女。
难道就是那个“姒楚”?
回到凉亭,她再无看话本子的兴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葵姑回来了,她气息微喘,低声道:“殿下,奴婢跟着那女子,见她一路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进了王爷寝殿的侧门,便不见踪影。奴婢没敢跟进去。”
喻稷的寝殿?
喻楚眼睛一亮,心中那点疑惑瞬间变成了兴奋。果然!这女子果然与阿稷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否则怎能随意进出他的寝殿。
好他个喻稷,竟然真的金屋藏娇,还瞒得这样严实。
喻楚压下心里的激动,又派葵姑盯紧那女子。
她等的都快睡着了才看见葵姑着急忙慌的回来了,赶紧为葵姑倒水。
“姑姑可瞧见那姑娘往哪里去了?”
葵姑水都来不及喝就慌道:“哪里是什么姒楚姑娘,我一直盯着她的动静,方才她回头我瞧见那女娘的脸吓了一跳,那姒楚是星娘呀。”
“怎么会?”
星娘怎么会成了姒楚,还被她的弟弟养在府中。
她得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虚度光阴,难道这就是她的要紧事?
可是月娃还在等她,贺修文那么喜欢她,为了她可以一辈子不娶妻,她明明不属于这里。
“她住在哪处?”喻楚必须要当面问个明白。
“离咱们最远的西跨院。”葵姑小声道,她大概也想到了什么。
喻楚没让人跟着,她换了小安的衣服偷偷摸摸地溜进西跨院。
真奇怪,这院子里都不点灯吗,黑得很,难道是怕她发现这里住了人?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丫鬟,赶紧撵上去问道:“姐姐,王爷派我来为姒楚姑娘送安神香,我第一次进这院子,大得我都找不到北了,姐姐你行行好,为我指个路吧。”
那女子瞥了一眼喻楚手中的香炉,刚要抬头看喻楚的脸就听见她打了一声喷嚏。
“哎哟,我昨日染了风寒,姐姐快离我远些吧,别过了病气。”说罢那女子果然往后退了远远一大步。
喻楚绝不会让她见着自己的脸。要是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还能进得去就怪了。
大晚上的,那丫鬟离得远些虽看不真切喻楚的相貌,可还是觉得这“丫鬟”十分眼熟,像是自己天天见过的人似的。
不过她却没多想,十分大方地告诉了喻楚星娘的住处。
“呐,看见最西边那个小屋子了吗,姒楚姑娘就住在那里,你进去的时候动作轻点,送完香赶紧走,姑娘睡得早,晚上尤其不喜人扰。”
“谢谢姐姐。”喻楚乖声应道。
喻楚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星娘呢,没想到刚进来就有人把“饭”喂她嘴里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靠近姒楚的屋子,喻楚步子越来越轻,她蹑手蹑脚地敲了门。
“谁啊,姑娘此时要睡了,无事明日再来吧。”伺候姒楚的婢女问道。
“姑娘进来总是少眠,王爷吩咐奴婢为姑娘点上安神香。”喻楚捏着嗓子说道,她把喉咙眼子夹的都快窒息了,才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像本来的声音,她发誓外人听着肯定分辨不出她是谁。
“进来吧。”
这不是先前屋子里那个丫鬟的声音,这声音将喻楚拉回了从前,花朝节上和她一同跳舞的那个女娘乐呵呵的笑声映在她脑中,仿佛就在昨日。
那个女娘长大了,声音也和之前不同了,如今变得温婉沉静。
她敛下心中的激动,推门而入。
隔着屏风,星娘正在拆发,烛光映射屏风透过她的影子,她的眉眼长开了,远看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怪不得那刘福说姒楚与她很相像,那女子是星娘,自然极像她。
喻楚盯着星娘的影子忘了神,几乎忘了自己是来点香的,那丫鬟本来还在为星娘拆发,见她一直不动便跑出来催促。
“你这丫头,动作怎么这么慢…”那丫鬟见喻楚的第一眼便愣了神,不必她说喻楚也知道她心中想的什么。
她冷声喝道:“滚出去,没有本宫吩咐不许进来。”
来不及通知她的主子,那丫鬟早就被吓了出去。
姒楚听到自然也知道是喻楚来了。
她从屏风内转出,朝她温婉一笑。
喻楚此时却没心情朝她笑,她盯着她,真想把她盯穿,好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殿下坐吧。”星娘为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不叫我阿楚了?”喻楚看着她,脑中重现出花朝节上和她手拉着手的小姑娘。
“那都是年少不懂事,得亏殿下不计较。”
喻楚僵住一瞬,她记忆里的星娘与她很是亲近,不该这么淡漠,也不该与她这么生分。
万一她是有什么苦衷呢?她不死心地问她:“星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闻言星娘拉住她的手,喻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爱和她玩闹的小姑娘。
“我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只觉得对不起殿下。”星娘毫无波澜的语气将喻楚拉回了现实。
喻楚有些不服气,她不自觉拉紧她的手:“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你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苦衷?你不要害怕,只管说出来,我帮你,不管什么我都帮你。”
“没有什么苦衷,我来这里是自愿的,你也看到了,你弟弟对我很好。”她朝她笑笑,手中又添了一新杯茶。
这并不是喻楚想要的回答。
她大声质问她:“怎么会好?你又不喜欢他,留在这里做甚,你知不知道,月娃天天追着我要姐姐,贺修文还在稻糠巷等你?”
“你回去了,他们一定很开心。”说罢她也不管星娘的反应,她用力去拉她,几乎要将星娘拽起来劫走。
星娘朝她摆手,眼中又重新蒙上那层她看不到底的薄雾,喻楚知道,她不会和她回楚部了。
喻楚心中闪过一丝遗憾,而后是万千不解。
她只道:“不了,我还欠惠夫人一个人情。”
“我可以向父王求情,惠夫人不会为难你的。”喻楚仍然不死心,只要她求求她父王,天大的要求都能实现,何况一个星娘呢?
星娘凝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好似喻楚脸上有她想要的家人,有她想要的自由。
她抚上喻楚的脸,像是看到了一泉永远清澈的活水,她的眼中映出朵朵清莲。
她又看到了那泉水映出自己的影子,喻楚眼中的自己,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不要把那眼泉水堵住,她要告诉喻楚,她不要将她围在谎言里。
星娘还是开了口:“傻阿楚,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这张脸就是惠夫人要的人情。”
“殿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我与月娃是逃难到楚部的孤儿吗?逃亡路上是陈氏出手才救了我们姐弟一命。”
“我只是陈氏在楚部埋下的一步棋,是潜在楚部的细作,我并非你想得那样好。”
“王上若是得知王爷爱慕自己的亲姐,得知陈氏早已将手伸到了楚部,怎么会放过我?”星娘无力道。
喻楚脸上再也不似之前明媚,她这时才明白惠夫人为何一直不喜她,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喜她娘亲,而是她的儿子喜欢她。
她心里很失落,凭什么要星娘当她的替代品,星娘那么好,她本来也是天下独一份的女娘,也有自己在意的人,却因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因为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只能在此蹉跎岁月。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娘在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希冀的地方流失自己。
喻楚重新开口:“好,我不告诉父王,过几日你和我一起回楚部去。我会同喻稷说的,你不必担心惠夫人那边。”
“我不会回去的,殿下也不用同王爷说,我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星娘重新坐回妆台,不再看她。
“是惠夫人见我长相与你相似,才打定主意将我送进来,我的一举一动,就连我的名字,都是惠夫人为他准备的“惊喜”,他也是个可怜人,以为我是无路可走了,不曾对我做过什么。”
“只是爱盯着我发呆罢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殿下不必担心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去的。”
喻楚还想和她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星娘已向她跑来,她紧紧抱住她。
她说:“殿下还是和小时一样,我很开心。”
“那日我偷跑去花园,远远瞧见你我便知道你还是那么好,那么真。”
喻楚被她搂得有些闷,她想说话却没力气开口。
恍恍惚惚她听见她道:
“阿楚,有时我真羡慕你,不慕其他,我只羡慕你只做自己。”
“羡你不眷金银势,只做自在鸟。”
“阿楚,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下一秒喻楚只觉脑袋一晕,醒来时她已经在归京的马车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喻楚头痛欲裂,马车的颠簸感真实无比,她立马坐起身环顾四周。
“殿下醒了?”是葵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葵姑,我们这是…在回上京的路上?”喻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记得昏迷前星娘紧紧抱着她,说了那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是,殿下。我们刚出冀州地界不久。”葵姑撩开车帘,眼圈通红。
“是星娘,是她把您送出来的。她让我们护送您回京,什么都没多说,只求我们别告诉王爷。”
喻楚的心沉了下去,比在江南被酆昭的人监视时还要沉。
星娘最后的话如同雨日惊雷,在她脑中反复炸响。
“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怎么会是最后一段时日呢,父王他怎么了?
星娘为何如此笃定呢。她又如何能在喻稷的眼皮底下将她安然送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答案。
“她还好吗?”喻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的是星娘。
葵姑摇摇头,眼泪几乎快要掉下来:“奴婢不知道,星娘把我们送到府外就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是星娘帮了她,她宁愿背叛惠夫人也不想瞒她,她不想让她为了几个月的自在留下终生介怀。
喻楚再无心思看风景,也无暇理会萧何派来接应的暗卫。
当象征上京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喻楚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宫不过数月,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已经成了一个可能即将失去庇护的孤雏。
王宫一切如常,宫殿依旧宏伟,守卫依旧森严,但不知怎的喻楚心中十分难受,好似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从她的心头慢慢流走。
还未走近鸿德殿,喻楚便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撕扯着她的心。殿门口值守的御医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却难掩忧色。
喻楚的心头来回蹦缩,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鸿德殿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床上,她父王此刻面色蜡黄,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父王!”喻楚扑到床前唤他,她握住那只总是宽厚温暖的手,眼泪瞬间决堤。
喻文渊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喻楚时,浑浊的眼中瞬然明亮。
他嘴唇翕动:“阿楚怎么回来了,可是玩的不开心?”
“父王,我不玩了,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待在王宫里陪您,我回来了…”喻楚泣不成声,将额头抵在喻文渊冰凉的手背上。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儿臣去为您请闻人叔叔,他医术那么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喻文渊看着她,眼中仍是慈爱,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阿楚…莫哭。父王没事,只是看着骇人。”
喻楚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的父王:“星娘,星娘说惠夫人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星娘的话说了出来。
喻文渊闻言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与她无关,阿楚别瞎想。”
等待希望的日子格外煎熬。喻楚日夜守在喻文渊身边,看着他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脸色也一日日灰败下去,她心中又害怕又愧疚,她害怕离别,她已经没了阿娘,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喻文渊在她眼前消失。
她害怕自己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
眼泪在她脸上一条接着一条淌下去,她责怪自己为何这么不懂事,天天闹着要出去玩,可她父王病得这么重了,她却一点都没看出来。
日夜等待中,闻人子规终于赶来王宫,扶苏跟在他后面,一如从前。
喻文渊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闻人子规是何时了,因为楚朝云的缘故,他们之间鲜少有话可说,从前他见他时总带着几分得意。
后来喻楚出生后,多亏了他才能把喻楚的身子养得稍好些,他打心眼里感激他。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数数两个人得有十几年没见了。
“你可真行喻文渊,就你这破烂身子骨能熬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看来称王登帝什么的还真是损人寿命。”喻文渊想开口叙旧,闻人子规却抢先将他骂了一通。
喻楚拉了一把闻人子规,想让他收敛点。
闻人子规被喻楚拉住,背着手在床前踱了两步,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他伸手搭上喻文渊的腕脉,凝神诊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散乱,五脏之气皆已衰微,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怒火,却又透出深深的无奈:“喻文渊,你这些年把自己当铁打的用,可铁也有锈透的时候。现在好了,才四十多的人,身体糟蹋成这个样。”
喻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她看向闻人子规:“闻人叔叔,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闻人子规看向喻楚,眼底只剩一片清明与悲悯:“恕我无能为力。”
他转向福安,低声道:“准备后事吧,尽量让王上走得安稳些。”
喻楚隐隐约约认识到,那根名为“父王”的支柱,正在她眼前一寸一寸,无声地崩塌。
她跌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寒风冻人,她却浑然不觉冷。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料的掉了点收藏,希望这些曾经陪伴过我的小宝们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也感谢依然支持这本书的天使读者
第42章 椿庭辞 椿庭已逝,
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也传到了北境酆昭的耳中。这位野心勃勃的北朔王竟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派出了自己的师傅,那位被誉为“在世华佗”的玄机子前往东宁。
玄机子仙风道骨,一入宫便被引至鸿德殿。
这位神医把过脉后思索再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他朝喻楚道:“你父王这病,难治。不光难治还费劲,药材也难找。就是治了也治不好, 至多吊着一条老命,保不齐能挺到什么时候。”
“丫头你仔细想想, 是治还是不治。”
“治!先生只管说要什么药材,我一定给您弄来。”她父王也才不惑之年, 是一个帝王治国安民的全盛年纪,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法子, 怎么能不治呢?
不管怎么样喻楚都要让她父王平安, 她说好的,等她回来的时候要亲手为他做件大氅。
“其他药材倒好说,就是有一个, 真是不好找。筝莲, 我好多年曾在一个山头挖到过几株,这东西难找又娇气,离了土没两天就没药效了。”玄机子道。
喻楚几乎翻遍了王城附近所有知名的药圃。葵姑甚至自作主张和闻人子规一同冒险进入深山一些险峻的瘴疠之地,可换来的筝莲根依旧寥寥无几。
玄机子为喻文渊诊脉后, 眉头锁得更紧:“这些筝莲至多再吊住他气息一个月。丫头, 你父王的病根子在深处, 需持续用药力温养,便是日日都有筝莲也不知道能活到几时。”
至多一个月?
喻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夹子束住,日夜难安。
老天为何这样?为什么上天已经收走了她的母亲,还要肖想夺去她父亲的生命?
不, 老天不能这样对她。
接下来的每一天,喻楚带着葵姑扶苏等人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群山中穿梭,然而筝莲如同绝迹,再难寻得。萧何闻讯,动用边境军中的关系,也只寻来寥寥数株。
日日奔波可依旧杯水车薪。喻楚心中黯淡无光,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可时间依旧飞速流逝。喻楚站在空了大半的玉盒前,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她父王的生命正随着盒中那几根日渐干枯的筝莲一同走向死亡。
她颓坐在台阶上,脑袋空空,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到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木盒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喻楚一眼认出这太监,她生辰时酆昭曾派他来送她生辰礼,那太监依旧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殿下,王上遣奴才前来送药。”
喻楚打开盒子,里头是三株品相极好的筝莲根,根茎饱满,色泽莹润,显然是精心保存所致。
喻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想受酆昭的恩情,可眼下她确乎需要这些筝莲。
自己的尊严与父王的生命,孰轻孰重?
答案明确到她不需要思考。
喻楚清楚知道,若能救她父王,便是让她欠酆昭一百个人情她也愿意。
她淡淡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放下吧。你告诉酆昭,这次算我欠他的。”
自那以后,每隔几日那小太监便会准时出现,从未间断。
喻楚从不与他多言,接过便收起,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筝莲难得,她不想明白这份“寻常”背后的事情,亦没空打听酆昭花了怎样的代价与心思。
她父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酆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案几上摊开着来自东宁的密报,一打子纸已经摆在那里好长时日。
酆昭几乎能熟练地背出来。
初三,她去了南麓药圃,摔了一跤,没寻到筝莲。初七,她冒险跟着葵姑扶苏进入了西山深处的迷雾谷,手臂被刺藤所伤,消停了不过两日…
那些信件日日摆在他面前,他稍一看便汇成她的眼睛扎在他心上。
他想象着那个骄纵长大的公主如今为了救自己的父王,不惜褪去华服,沾染尘土,亲自在险恶的山野间跋涉寻找那救命的筝莲。
“王上,东宁那边还要继续送吗?”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根莲罢了,她想要就送她。”
他转身,目光落在密报最后一行:“公主昨日在苍山药圃昏厥片刻,现已无碍”。
无论如何,他要她父王活着。
不是为了让她承他恩情,亦不是为了打动喻文渊。
仅仅是为了让那个会在山野间为自己父王苦苦寻觅灵药的女娘能再多快活一段时日,再多看她父亲几眼。
她母亲没的很早,她为着她母亲已伤了十几年的心,他不忍看她后半生都活在哀思中。
夜色更深,酆昭独自立在夜的阴影里,心绪难平。
这十几日来,玄机子日日亲自为喻文渊施针用药,筝莲更是不断口,到后来这位神医甚至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灵药。
然而半月过去,他最终也只能颓然收手,对着喻楚深深一揖:“王上的病乃是心结与沉疴交织,药石罔效。老朽…惭愧。”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喻楚失魂落魄地走出殿外,阳光刺眼,她却觉得自己深陷黑影。
她不明白,为何连神仙手段都救不了她的父王。
等待死亡的过程,每一刻都漫长如年。喻楚寸步不离地守在喻文渊身边,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喂他喝一点点参汤,却只能听到他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最后这段时日她视若珍宝,不敢多睡一秒,她怕睡着就听不见她父王的呼吸。
这一夜,喻文渊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女儿。
他枯瘦的手轻轻握住喻楚的手,声音微弱却难得清晰:“阿楚…父王有话对你说。”
喻楚俯下身,眼泪无声地滴落。
喻文渊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努力看着喻楚:“若父王…走了,阿楚愿做女帝吗?”
喻楚猛地摇头,几乎是同时,她的泪水汹涌而出:“不想!父王,我不想做女帝,我做不好,我也不想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说出这句话就流尽了浑身的泪水。
“傻孩子,今日是父王,有朝一日,你外祖父也会离开…你不要权…日后如何自保?”喻文渊心痛如绞,却无力为她拭泪。
他喘了几口气,又艰难开口劝道:“这王位虽累,却是盾牌。”
喻楚的心彻底碎了,她流着眼泪,几乎是吼出来:“母后走的时候我才那么小,父王您如今也要走了,等到外祖父也走了,这世上再没什么我可留恋的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眼眶好似瞬间倾泄了她一生的悲伤。
“阿楚,父王答应你求一道旨意,关于星娘的。”或许是喻楚的绝望触动了他,喻文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听到星娘的名字,喻楚一愣,她脸上的泪霎时凝住了,原来她父王什么都知道。
他眼中闪过万千复杂,可依旧对喻楚流露出他万年不变的慈爱:“你放心,父王会安排好。”
喻文渊的精神出奇地好了一些,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殿顶的盘龙,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和楚朝云的故事。
“父王第一次见你母后,是在校练场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梦。
“那时,你外祖父楚大将军在教我们这些贵公子习武。你娘亲好不威风,一身绛红劲装,长剑如虹… 每每她现身,全校练场的男人眼睛都围着她转,都为她着迷。”
喻楚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个传说中的母亲。
“我当时胆小得很,只敢远远看着。”喻文渊的嘴角泛起笑意。
“后来为了夺权,我自请去了战场。先王派了你外祖与我配合。你外祖那人眼里只有军务,嫌我木讷,基本不和我说话。”
“后来你娘亲也来了战场,说是来陪她父亲。”喻文渊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不知听谁说我武功高强,来找我说要和我打一架。只那一架,我就彻底服了,彻底输给了她…”
他停了一会儿,后面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子,骄傲、强大,明媚得像春天的太阳。”
“赢了胜仗以后,我便回了上京,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木讷,可心里却再也忘不掉她。”
喻文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干脆自请去了封地,想着能离她近些。那段日子里,我什么正事都不干,只想方设法讨她欢心。”
“慢慢地,她对我的笑脸,也多了起来。”
听到他们的过去,喻楚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我没想到,竟是她先开了口。”
喻文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刻:“那天傍晚,我和她在桃花树下练剑,不出意料她又赢了我,我坐在那里为她擦拭剑刃,不想下一秒她忽然转身,就那么眨巴着眼睛对我说:“你这个小呆瓜,本将军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
“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我开心得近乎疯癫。”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们并肩作战,成婚,夺权,称帝……”
喻文渊的声音渐渐低弱:“我做了王,她成了我的王后。她告诉我,我们有了孩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就要做父亲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就是那样一个能征善战的女将军。竟然难产了。”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后来。我问稳婆才知道,那孩子…本来是生不出来的,是她不愿意,拼了命,也要让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世上看看太阳。”
喻文渊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他紧紧握住喻楚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悔恨:“是我对不起她。”
“阿楚,你怪不怪父王…?”他喘息着,问出了那个盘旋他心中已久的问题。
喻楚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沉默良久才选择开口:“我不愿意哄骗父王,亦不能因为父王不久人世就放下心中的芥蒂,我替母亲感到不值。”
喻文渊欣慰地笑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阿楚说得对。父王只希望我们阿楚…不要遇到像我这样的夫君。”
“但我也知道父王您…独自撑到今天,很不容易。”喻楚哭的更凶了。
“囡囡不哭。父王是要去见你母后了。”
他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等待他的身影:“我到下头,还要去求朝云,求她原谅我…”
喻楚哭着,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反驳:“你纳了那么多夫人,还活得这么短…让她唯一的女儿那么伤心…
母亲肯定…肯定不会原谅你!”
喻文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喻楚,仿佛在看她长大,看她奔跑,看她成为她自己。
他的手在喻楚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拉长,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第一次,喻楚怎么叫也叫不醒她的父王。
喻文渊在这一夜走完了他波澜壮阔又充满遗憾的一生。
喻楚呆坐塌前,她听到大钟声,门前成群的宫人在嚎哭,可她的泪早已经流尽了。
从出生时,喻楚的心中便存着对她母亲的念想。
那日起,她脑海中又飘满对她父王的回忆。
“椿庭”已逝,念思堆成辞。
椿影凋兮庭宇寒,渊音寂兮楚心残。
借问何处思家翁,唯寄此心绕素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明朝旭日升 不慕古,不
小太监依旧在固定的时辰出现, 依旧低眉顺眼将盛着筝莲的锦盒轻轻放在宫人手中,然后垂首退下,他的动作如同投石入水, 不起半分波澜。
可这一次,来取药的人换成了葵姑。
葵姑接过那温润如玉的锦盒,指尖触到盒盖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 没有看那小太监一眼:“殿下有令,前些日子送来的筝莲, 尚有一些未及用上,如今一并归还王上。”
“殿下还说, 多谢王上美意,今后不必再送了。”
小太监闻言身子一颤, 头垂得更低, 再不敢多言语一句,只细声应了句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回到北朔王宫,将经过禀报给酆昭。
酆昭正站在窗前, 指间捻着一方帕子。是东宁那时他趁喻楚睡着从她手中偷来的那方江南烟雨帕子。
闻言, 他手中不再动作,半晌,他收了那方帕子,只轻轻叹息一声。
“她怎么样?。”他妄想从小太监嘴里窥探出喻楚的情绪。
“奴才不知。”
可惜, 小太监并未亲眼得见喻楚。
酆昭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 他挥了挥手,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快速躬身退下。
他又看向桌子上的信纸,还是厚厚一打,上头的信息却寥寥无几, 小公主这些时日异常安静。
她父王还是去了,不知她心里该有多痛。
他派人翻山越岭寻来的每一根筝莲,都浸着他的焦灼与担忧,他只盼能让她能多陪她父王一刻,能让她少流一滴泪。
可到头来,她不领情,她只觉得是场交易。
他连去找她安慰她,连当面对她说声“节哀”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等,不知要等她到何时。
酆昭笑的又苦又涩,他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丧钟的余音在偌大的王宫里回荡,震得喻楚支离破碎。
喻楚没有理会新帝喻稷匆忙组织的登基大典,只守在空荡荡的鸿德殿。
殿内的香味浓得化不开,她闻着心里却异常安定。
几天前,福安公公红着眼将先帝喻文渊的遗诏呈给她过目。那里面是传位给喻稷的诏书。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明黄的绸缎,觉得无比刺眼。
最是无情帝王家。她竟没有想到,这“无情”二字,也会应验在她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私下问过福安,问过那些见了她便“战战兢兢”的御医,甚至问过那些平日里不敢多嘴的宫人。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其中的真相也逐渐清晰明了。
是喻稷,是惠夫人,是这对“老实本分”的母子联手,用一碗碗“温补”的汤药将她父王送上了绝路。
可她父王竟然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才想让自己称帝。
所以他才在最后,在听了星娘同她说的话后,只是无力地摇头,让她别瞎想。
他明知道喻稷母子的事情还是选择传位于他。他是怕她对自己最好的弟弟失望,怕那对母子迁怒于她。
七日的孝期对喻楚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身边人的每一声号哭都像是在鞭笞她的灵魂。
她看着喻稷穿着一身孝服接受群臣朝拜,听着他哽咽着宣读先帝“遗训”,那些话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好笑又讽刺。
她看着惠夫人,那个前十几年都不甚待见她的女人如今正端坐在新帝生母的尊位上接受着夫人们的朝拜,脸上是得体的哀戚,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真是一尊“活菩萨”。
这对母子像两只裹着屎的苍蝇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她一眼都不想再看,一刻也待不下去。
孝期刚过,新帝喻稷下旨,加封长公主喻楚为“明懿大长公主”,食邑三千,增拨宫人,享尽尊荣。
等到下了朝,喻楚却当着喻稷的面将那道圣旨摔在了他的龙椅上:“什么狗屁大长公主,本宫不稀罕当。”
她直直瞪向喻稷,眼神凌厉:“喻稷,你如今可是得偿所愿了?
你问问你的心,你当真不知父王是怎么走的?你娘是怎么做的,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喻稷脸色煞白,站起身想扶她,他看到喻楚眼中彻底的失望与心寒。
“阿姐,我…”他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别叫我阿姐!”喻楚厉声打断他,她从袖中掏出另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狠狠掷在喻稷面前。
“啪”的一声,圣旨落在地上,展开了一角。
“这是父王生前亲笔所书,为星娘求的一道恩典。
喻稷你看看。父王他到死,都在护着你们这对母子。”
那道圣旨,是放星娘出宫回楚部的许可。
喻稷弯腰拾起圣旨,手指有些发抖。他展开圣旨,看到那熟悉的字迹。
当看到圣旨上最后那句“念其思乡情切,特准其归返楚部故里,任其自便,不得阻拦”时,喻稷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原来姒楚就是星娘,他父王早就知道星娘的事,也知道是自己的母亲对他动的手。
他一直以为他父王不喜欢他,不喜他们母子,所以他对于自己母亲的“暗中操作”,就算有所察觉,亦因畏惧和愧疚,而选择了放任不管。
他从未想过,喻文渊什么都知道。
可他却还是将这江山,这王位,传给了他。
喻文渊用他想要的王位,给了星娘自由,也“放”了他和他母亲一条生路。
“父王他…”喻稷喃喃道,眼中终于涌上悔恨的泪水。
他朝着喻楚跪了下来,可无济于事,喻楚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可怜一个乞丐。
他抓住喻楚的衣角,声音哽咽,试图为自己辩解:“阿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亲她…”
“你不知道?”喻楚惨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束缚”。
她语气冷冽,近乎是苛责:“好一个不知道。喻稷,你当我是傻子吗?
惠夫人下的毒,你明知道,却装作看不见。父王病重,你不去求医问药,反倒急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收买人心。
如今你也算是得偿所愿坐上这个位置,可喻稷,你夜里闭上眼睛时,会后悔吗?”
她再也说不下去,心口翻涌而来的阵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无视眼前人的哀求,继续道:“喻稷,你继续做你的王,往后你我再不是姐弟。
这王宫,我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喻楚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王上放心。”她没有回头,唯能听到声音在殿中飘荡。
“我会自请去王陵为父王守陵,今后定再不踏入王宫半步。不会扰了您的大业。”
“阿姐,不可!我错了,我错了阿姐,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让我到下头为父王赔罪。”喻稷急步上前,想拉住她。
喻楚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如同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王上还是爱惜些自己的身子。往后咱们再没什么干系,还请王上自重。”
她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将眼前金碧辉煌的王宫,从前的姐弟情谊统统扔在身后。
喻楚回到了云舒殿,开始收拾行装。
她不要用她父王性命换来的尊荣,她已经作了十几年的公主,实在没什么兴趣再继续当下去,如今她只想离她父王母后近一些。
可当她刚将几件素净的衣物放入行囊时,殿外却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说楚大将军宫外求见。
她外祖父来了。
喻楚眼睛红得见不了人,她唤来葵姑为她补了一层粉,照了三遍镜子才迎了出去。
只见楚牧武仍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连孝衣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来的。
看见眼前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的外孙女,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颤声对喻楚道:“囡囡,苦了你了。”
“囡囡不哭,外祖接你来了,咱们回家去。”喻楚没有说话,她极力逃避楚牧武的眼神,但还是让这位老将看出她眼中的红晕来。
“外祖父,我没有家了。”喻楚实在忍不住了,她扑进楚牧武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瞎说,囡囡还有外祖父,还有楚部,谁都欺负不了咱们。”楚牧武轻拍着她的背,细声宽慰道。
他等喻楚哭声渐歇,才从怀中取出一道用油布密密包裹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囡囡,你父王他生前,还为你留了一道旨意。”
喻楚接过,的确是她父王的遗迹,她父王竟将楚部给了她。
泪珠再次从她红肿的眼眶里蹦了下来。
楚牧武回忆起喻文渊的话,娓娓道来:“你父王说,你是只长不大的鸟,只想着越飞越高,老想看看远处的风景。可若有一日你飞累了,飞倦了,厌倦这王宫的勾心斗角,看透这权力的肮脏,便飞回楚部来。
楚部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鸟巢。”
她父王在生命的最后,在明知自己被至亲背叛的时候,心里惦记的,竟还是她能不能自由,能不能快乐。
他给了她王位的可能,又给了她退路,可他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哇”的一声,喻楚再次失声痛哭。
“外祖父,可我舍不得父王,我想去王陵陪父王和母后。”她抱着楚牧武,哭得肝肠寸断。
“你十几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去什么王陵?莫不是想把你父王母后气得从王陵里爬出来?”楚牧武闻言立即斩断喻楚的心思,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喻楚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呆呆愣神。
“囡囡,向前看,明日的太阳在朝着你笑哩。”楚牧武用楚部古老的乡音轻轻哼起一首童谣,那是她幼时在楚部葵姑常唱给她听的,如今从她外祖父嘴里吐出来,着实算不上好听。
“咱们收拾好东西,就回家去。”
“月娃还在稻糠巷里等着他的两个姐姐哩。”楚牧武又继续道。
“星娘呢?”喻楚终于回过神来,她问道。
“在你闻人叔叔那里等着咱们呢。你父王安排的十分周到。”楚牧武看见喻楚眼里的生气多了些才敢提及。
恍惚间,喻楚好像听见了她父王的声音,她父王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还是和之前一样笑着对她说:“父王没骗你吧,本王将星娘与你都安置好了,如今你连父王这个羁绊都没了,还怕什么?只管往前冲去。”
还没来得及喻楚回他,突然她父王性情大变,指着她骂道:“你若敢去王陵,本王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喻楚哭笑不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慕古,不留今,阿楚可能做到?”她看见她父王的身影越来越淡了。
话刚钻进喻楚耳朵,抬头她父王已飘飘然远去天边。
喻楚嘴角绽开笑容,有释怀亦有不舍,不知她父王见到母后了没有。
“外祖父,我们回家吧。”
她举手挥向天边,那朵云越飘越远,不知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喜事 霸道大酆,
到冀州白菜山头时, 闻人子规亲自将星娘送了出来。
星娘依旧穿着那身浅碧色的衣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 眼底那层薄雾却比在喻稷府上时淡了不知多少。
喻楚心里的压抑因为星娘少了大半,这才是她的星娘,整个楚部最有生气的女娘。
见了喻楚, 星娘屈膝行礼,喻楚一把拉住她:“星娘, 我们回家。”
喻楚又转头对闻人子规和扶苏深深一揖:“多谢子规叔叔和扶苏公子,劳烦你们这些时日照看星娘了。”
闻人子规看着星娘, 又看看喻楚,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终是没多说什么, 只对着喻楚道:“丫头,活得快活些。”
“叔叔放心,我如今快活着呢。”喻楚抛给闻人子规一个眼神, 他这才看见喻楚后头的楚牧武, 闻人子规捋了一把胡子,心虚地往屋子里走。
回楚部的路真是欢快极了。当那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广阔平原映入眼帘时,喻楚像只撒欢的小豹子,第一个从车里跳了下去, 张开双臂扑向她的大自然。
大自然突然被一阵童声侵占…
“阿姐, 于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都在这里等了三日了。”月娃一头扎进喻楚怀里,又转头去拉星娘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爷爷派人给我托信,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这么可爱的弟弟。”他嬉皮笑脸道。
贺修文跟在月娃后面, 默不作声,眼睛一直在星娘脸上打转,他身形比之前挺拔了些,如今看着更显英气。
他看着星娘,眼里憋着千言万语,却不忍打扰姐弟相聚。
星娘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少年,眼圈渐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月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嘻嘻地抱住两人的胳膊:“太好啦,我的两个姐姐回来了,贺大哥也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喻楚该怎么向月娃解释呢,他与她不是一家人的。
可月娃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一暖:“于姐姐你别担心,你也是我姐姐,永远都是!星娘姐姐是亲的,你也是亲的!”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毕竟喻楚才刚刚在那场变故中“少了”一个弟弟。
喻楚此时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她紧紧搂住月娃,得寸进尺问道:“那月娃你说,在你心里头是我重要还是你星娘姐姐重要?”
这可真是为难小孩子了,月娃想了又想,最后索性将火苗引到了贺修文身上,他眨巴眼睛指着贺修文说道:“我最喜欢修文哥哥。”
闻言喻楚和星娘两个人可是都不乐意了,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瞪向贺修文。
贺修文的脸蛋涮一下红的像猴屁股。
有道是毁人姻缘,天诛地灭。喻楚自觉拉着月娃去小溪边看鱼。
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他面前,贺修文看着星娘,如梦如幻,他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子递到她面前,这么个大男人此刻对着他的心上人害羞地说道:
“星娘,我…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我长相家世实在一般,比不上上京那些王侯公子们。但我保证,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结巴:“这是我母亲的陪嫁,我,我没本事,如今只能给你这个,但我保证,我会上进,我努力考取功名,不会委屈你一日。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只温润光暖的白玉镯子一直在他手上跳上跳下,贺修文一定是紧张极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星娘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声音哽咽:“嗯。”
贺修文抖得更厉害了。
“贺修文你抖什么?我说我愿意。”
星娘指了指那只玉镯子:“愣着干嘛?快给我带上呀。”
喻楚和月娃回来的时候,刚刚还一尺距离的两个人已经拉着抱着形影不离了。
星娘的脸蛋比起贺修文的脸蛋真是有红之而无不及。
还真是一对猴屁股。
月娃在一旁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太好了!修文哥哥要成我的姐夫了。”
说罢月娃又懊恼地盯着喻楚:“于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带个姐夫回来呀?”
真是殃及池鱼,喻楚拍拍月娃的脑袋瓜遗憾道:“曾经,你于姐姐养了一屋子的姐夫,可惜被一阵霸道大酆刮走了。”
月娃安慰她:“好恼人的风,于姐姐下次养一楚部姐夫,不管多么大的风都刮不走。”
喻楚笑得肚子疼:“不养了…不养了,男人多了事也多,不如一个人快活。”
星娘与贺修文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整个稻糠巷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多好的日子,再没有比这天更圆满的了。
这场喜事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繁琐的礼仪,却引得大半个楚部人都挤在稻糠巷子里看热闹。
原来是咱们的老将军楚牧武开展副业了,这不,老将军亲自主持这场喜事,带着一堆小伙子跑东跑西的,别提多有劲了。
星娘穿着楚部传统的红色嫁衣,衣服虽不华丽,耐不住星娘一张美人脸摆在那里,一袭红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尤为明艳动人。
贺修文穿着同色的礼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一直紧紧握着星娘的手,星娘嫌弃地直掐他的手。
星娘父母双亡,喻楚自请领她入礼堂,月娃看热闹不嫌事大,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一家人,不能厚此薄彼,他也要牵着星娘入礼堂。
新娘子左边牵着个小娃娃,右边扶着个小女娘,就这么“别致”地入了堂拜天地。
真好。喻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对新人。她打心眼里为星娘感到高兴。
拜完天地。星娘揭开一角红盖头,她将那根喜棒高高举起,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中,朝喻楚抛了过来。
“阿楚,接住!”
那喜棒带着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喻楚手里。
除了喻楚,礼堂前不是大娘就是小娃,葵姑小安荟儿三人又不会同她争,这喜棒铁定是她的。
众望所归。
“我要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葵姑扶着星娘朝她走来。
“你收好,我不要。”喻楚嘴上说着,手里把那根红棒子抓得紧紧的,喜棒落地就不灵了,对新娘子不好。
星娘却笑,那笑声透过红盖头,像一缕风:“你收着,我的福气都给你。你也要快快活活的,要幸福一辈子。”
楚牧武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酒碗顿了顿,眼圈微红。
他没说话,只走过来,把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套在喻楚腕上,低声道:“这是你外祖母留给你的,你外祖母说,镯子要戴在能护着自个儿的人手上。”
“先前我替囡囡收着,如今囡囡长成大姑娘了,外祖父还给囡囡,好好收着,别丢了。”楚牧武看着喻楚手中的喜棒欣然一笑。
喻楚一怔,抬眼去看他,老人家却只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客人。
月娃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楚爷爷,一个喜棒不够用,于姐姐怕姐夫被大风刮走,要找一楚部姐夫呢!”
“你个皮猴,还胡说!”喻楚作势要打,月娃立马一溜烟跑开,边跑还不忘回头喊:“于姐姐放心,我给你留意着,楚部好男儿多的是!”
满堂的笑声,把夜色都染得暖了。
星娘的婚事让整个稻糠巷都像过年。酒香肉香,笑声歌声,混在八月十五的晚风里,吹到每个人的心里。
夜深了,宾客散去,喻楚一个人站在院里,看着满天星子,手里攥着那根喜棒,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举着那根喜棒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月亮说:“星娘,你一定要好好幸福下去。”
月亮很亮很圆,像星娘的眼睛。
一晃又到了花朝节那天,月娃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略显宽大的布衣,硬是塞给喻楚:“于姐姐,你穿这个,跟星姐姐一起跳舞去!”
喻楚拗不过他,只好换上。
当她再次穿上这身粗布衣裳和星娘一起站在空场台上时,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星娘也换上了同样的布衣,姐妹二人相视一笑,随着老妪的歌声,敲响的皮鼓,再次跳起了那支儿时跳的舞蹈。
她们的舞姿依旧默契,身形旋转间,裙摆飞扬,如同两只翩跹的蝴蝶。
台下萧何不知何时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混在人群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明艳灵动的身影,缕缕情丝从他眼中飞出。
这边贺修文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星娘,眼里心里,真是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
月娃在一旁看着他的两个姐姐一个比一个受欢迎,别提心里有多得意了,他指着萧何贺修文两个对楚牧武说:“楚爷爷,您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花痴”。萧大哥看于姐姐都看呆了,贺大哥看阿姐也是,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楚牧武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如今看着,这萧何对他家囡囡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还好他老头子机灵,赶紧叫了萧何来,要不然他家囡囡还不知道要“孤寡”到几时。
喻楚跳着舞,目光扫过台下,看到萧何盯着她的眼神时,她迅速移开。
她确实跳得有些累了,便笑着对星娘说:“星娘歇会儿吧,你都出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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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再遣书 得楚二梦,
姐妹俩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
“阿楚。”星娘忽然轻声开口, 像是有什么顾忌,“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喻楚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星娘转过头, 认真地看着她:“是关于酆昭的。我在冀州府的时候曾和他说过话。他当时以为我是喻稷找来做你的替身,劝我早点离开喻稷。
他似乎很了解你,也很在意你, 怕你知道后会伤心自责。
所以阿楚,你对酆昭究竟是什么意思?”
喻楚愣了一下, 随即别开脸看向远处嬉闹的月娃,语气不耐:“我对他能有什么意思?没意思。就算有, 也不可能。”
“嘴硬。”星娘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笑意了然。
她又说道:“他待你自不用说是什么心思, 整个东宁都知道了。我看得出来, 你心里也是有他的对不对?”
“没有!”喻楚立刻反驳。
“那人跟鬼魂似的阴魂不散,我看见他就烦。”
星娘看着她,不再追问, 她想怕是喻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些什么。
而此时, 北朔王宫。
酆昭又做了两年前那个奇怪的梦。
一如两年前,还是那个花朝节,还是那片空谷地。
可这一次,映在他梦里的场景却有些不同。
喻楚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 在火光下欢快地跳舞, 笑容灿烂得刺眼。
她面前多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他先前在喻稷府中见过的, 与她面容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喻楚的灵动,多了几分沉静,他知道她叫做姒楚。
酆昭看到, 一名男子站在姒楚对面,眼睛不曾离开姒楚一瞬。
姒楚说过的,她有心上人没错。
可萧何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在喻楚对面。
萧何站在另一边,目光灼灼,亦是入神地盯着喻楚。
依然有那个男孩,上次梦中在喻楚怀中唤她阿姐的那个男孩,他正笑嘻嘻地凑在喻楚身边,指着萧何,又指了指姒楚,不知他对喻楚说了什么,惹得喻楚佯怒,作势要打他。
那娃娃也就算了,可凭什么是萧何在她左右,酆昭气急,他想跑过去找喻楚,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可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他与喻楚之间,他越不过去,亦走不到她身边。
他就站在空谷地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在那边,宛如两个世界的人。
他看到喻楚对姒楚笑,对月娃笑,她对萧何倒是一如平常,可萧何的眼神中的绵绵情意让他如坐针毡。
楚牧武证婚人似的在旁边看着喻楚和萧何,脸上乐开花。
小安荟儿在楚牧武旁边连声称赞两人般配。
酸涩,嫉妒,懊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不——!”酆昭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冷汗。
他眼睛猩红,几乎要流出泪来,他不甘又害怕,巴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到楚部去将她俘来。
可他不能,亦做不到。
近来稻糠巷的日头暖,喻楚正握着一杆小教鞭在院中教几个半大孩子认字。
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她蹲下身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板正,又让小童们照着描。孩子们笑闹着,把字写成了“鸡爪”她也不恼,只拿手帕替那最淘气的小子擦了擦鼻尖的墨渍。
回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院里静得异常,她外祖父破天荒没出来迎她,就连平日里总在廊下打盹的猫都缩在角落不声不响。
“殿下回来了。”最后是葵姑迎了上来,她几次看着喻楚欲言又止,只道:“大将军在屋里等您呢。”
喻楚以为是她外祖父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她快步走进厅堂,却见楚牧武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酆昭的婚书是夹在一捆新印的《千字文》里由楚部学堂的学童带回来的。
黄黄一块布被楚牧武胡乱扔在地上,边角都沾了灰。
“外祖父?”喻楚轻声唤道。
楚牧武转身见是她,这才吐出一口气来,他指着地上那块黄布,嗓门压得简直低到了尘埃,但还是火气不小:“这个酆昭简直放肆,他是觉得我楚部无人了,还是觉得你爹娘不在了,我老头子好糊弄?
上回的婚事他提得那般高调,被你拒了,如今又来这套,还专挑你教书的日子让学童带回来,是存心要咱们难堪。”
喻楚没说话,只慢慢走过去,俯身拾起那封婚书。
与上次不同,这封婚书更像是一件私物。绫面没有用印,只以墨笔绘了两个小小的人儿,男子跪在女子面前,双手捧着一颗心,女子则侧着身,眉眼弯弯,看不清神情,但那姿态像极了喻楚。
上头只写着一句话,却羞的喻楚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她盯着那画,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胸口更是闷得要死。
这哪是婚书,分明就是情书催命符。
他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变着花样折磨她。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心中猜到大半,却装傻充愣地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着楚牧武说。
“什么意思?他酆昭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上回当着天下人的面求娶被你当众拒绝,如今又来这般下作手段,难不成他以为你一个姑娘家见了这画就会心软?”楚牧武越说越气,恨不得提刀去北朔砍死酆昭,他怒气冲冲抓起那婚书,作势要撕。
喻楚却抬手拦住他,径直将那婚书扔在地上,而后她抬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啪”的一声,绫面被踩出一道折痕,那画上的小人也皱成一团。
喻楚的鹅蛋脸却舒展开了,连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
“外祖父,别理他。”
“我喻楚此生,绝不会嫁给他酆昭。”
喻楚唤荟儿将那被踩脏的婚书扔进灶膛,她看着那红得发紫的簇簇火舌舔上绫面,爬上那对小小的人儿,最后将那些墨迹连同酆昭的“心意”一并烧成灰烬。
“他要送就让他送到这灶膛中去吧。”没有一丝遗憾,喻楚从那摞新书里抽出一本千字文。
“我还要教孩子们识字,没空陪他演这出戏。”她转身决绝离去,仿佛从未见过这东西一般。
酆昭坐在案前,他看着送来的密报,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而后又“埋头苦画”起来。
“又烧了?”竹板的声音无奈,这小公主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嗯。”酆昭冷哼一声,并未抬头。
竹板不情愿地继续为酆昭磨墨,酆昭乐在其中,拿起笔在绫布上又画起了那对小人。
男子的眉眼是照着他的模样描的,“自画自貌”自然简单,至于喻楚的轮廓,那早已在他脑海过了千万遍,就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将她的模样画个十成十。
是以这小人他如今画起来十分熟稔,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能产出两幅“婚书”来。
“王上,您这是何苦呢?”竹板叹了口气,他近来整日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叹气唉声,简直成了老妈妈。
他又唉声叹气道:“上回的婚事小公主拒得那般干脆,整个北朔都知道了。
如今您又这般偷偷摸摸地送婚书算怎么回事。堂堂北朔王对东宁的长公主竟这般死缠烂打,没脸没皮。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我不在乎。”酆昭笔下的线条一刻不曾间断过,只是新画的这几笔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可人小公主不答应啊!”竹板急了,他真想让他家主子清醒清醒。
“她那性子最是爱憎分明,别说婚书了,就是您把嫁衣,凤冠,玉玺送去,小公主也不会答应。”
“王上您该清楚的。”竹板的话无疑给了酆昭当头一棒。
“我知道。”酆昭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竹板,眸中情绪深不见底又带着些许克制情意:“可我更清楚若错过她,我这一辈子便再无圆满。”
“我还是想试试。”
“可…”竹板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瞥见酆昭脸上的不悦与执念后便安生闭上了嘴。
“我意已决。每隔十日,你便按此例,将婚书送去。不必再报。”
竹板张了张嘴,最终却只长叹一声便垂首退下。
他看着殿内那满桌的黄绫布红绫布,更加笃定自家主子是被那东宁的“小辣椒”下了迷魂药,且如今日渐病重。
尚无忧的十九岁生辰是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度过的。
尚老将军在府中大摆筵席,请了大都诸多勋贵,可席间他看向孙女的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沉痛。
下了席面,他将尚无忧叫到一边。
“无忧,你年岁也不小了。”他斟酌着开口,话还未说完就被尚无忧冷冷打断。
“祖父,我意已决,此生非酆昭不嫁。”她脸上不见半分醉意,只有一片痴心。
尚老将军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
近一年来,他不知提过多少次将尚无忧许配给酆昭,可他次次都回绝,态度坚决,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酆昭这个王上当的,简直是成了柳下惠。宫中连个近身的宫女都没有,更遑论纳尚无忧为妾。
“我就不信他酆昭身为北朔王,当真要为了一个东宁的公主做到如此地步?”尚无忧不甘。
难道那么主一辈子不嫁他,他酆昭还能一辈子不娶妻不成?
她尚无忧还能一辈子都嫁不成酆昭?
她越想越气,不知不觉间她有些坐不住了。
几日后,一队不显眼的马车悄悄离开了北朔大都,一路向南朝着楚部的方向而去。
尚无忧要亲自去会一会东宁大名鼎鼎的明懿长公主,见见那让酆昭如此“恋恋不忘”的女子。
她倒要看看喻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他酆昭连江山社稷美人在侧,都弃之不顾。
而她尚无忧还偏就不信自己还比不过一个东宁的娇纵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惺惺相惜 不一样的情
尚无忧的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心里盘算着见到喻楚后要怎么说才能既不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又能让她知难而退, 别再“耽误”酆昭。
可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紧接着是兵器的碰撞声。
“有贼人!”车夫的惊呼声传来。
尚无忧心头一紧, 下意识抓紧了车帘。她此次来楚部名不正言不顺,是以也没带几个人手, 正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另一队车马疾驰而来, 一个男子领着一队护卫向贼人砍去。
那些贼人本就是些乌合之众,见这队人马训练有素, 气势汹汹, 顿时有些发怵。萧何一马当先,只见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便将冲在最前面的贼人逼退。楚部护卫们也迅速合围, 打得那伙贼人连连骂爹,落荒而逃。
说不得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上天给人这缘分。喻楚与萧何前几日刚去了白菜山请扶苏前往楚部讲授医学,谁能想到今日返程正好走到这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尚无忧把有些散了的头发捋了上去, 整理好以后, 她款款下车。
她见为首的是一名男子, 相貌英俊却面色凝重,尚无忧怔怔地看着萧何,他身形挺拔,动作利落, 带着一股子英气。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护卫,个个神色警惕,她猜想这人应该是什么大角色。
“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她朝着萧何盈盈一拜,礼数周到。
“没事没事,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衬应该的。”没等那么子说话,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子从他后面蹦出来说。
尚无忧心中狐疑,眼睛一直围着喻楚打转,这小儿郎怎么看怎么别扭,说男不男说女不女的,可也奇怪,看得多了她却觉得这小儿郎生得真是好看,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笑起来时连这荒郊野外的风都暖了几分。
她心里有些可惜,这小儿郎要是托生成女娘不知要迷倒多少公子呢。
喻楚不认生地一把拉住她,十分亲热道:“这段路上山匪尤其多。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家是北朔的,不知道这里路况,此行是来楚部探亲。”尚无忧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喻楚的手,她还是个大姑娘呢,长这么大头一次被男子直接上手拉着。
“姑娘可有受伤?”喻楚却浑然不知她的心思,她还以为是自己拉疼了她,立马关切地问道。
尚无忧摇了摇头,她见喻楚脸上满是在乎关心,耳朵此时更红,忙道:“我无事,多谢两位公子相救。”
喻楚听见尚无忧的话,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巧了不是,我们就是楚部人,如今正要回楚部呢,天色不早了,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
此时两人十分默契地向外探头看了看天色,确是已近黄昏。
尚无忧本有些犹豫,但见喻楚眼神真诚,又想到自己孤身一人,确实不太安全,便点了点头。
萧何和扶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小公主心也太大了,竟这般轻易就相信了陌生人。
回楚部的路上,尚无忧的脸色渐渐有些苍白,她身子本就弱,加上连日赶路,又受了惊吓,便有些受不住。
喻楚赶紧让扶苏替她把了脉,只见扶苏眉头微皱,转而对她笑道:“你与这位姑娘还真是有缘,一个比一个娇弱,都是这般不爱惜身子。”
尚无忧害羞低下了头。
喻楚无语睨了扶苏一眼,而后从萧何手中接过药亲自递到尚无忧面前,柔声道:“我喂姑娘把药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男女有别,本就是无忧拖累公子了。怎可再玷污公子名声。”尚无忧接过喻楚手中的药,十分避嫌道。
下一秒喻楚竟吱吱笑了起来,“原来你叫无忧,名字真好听。”
“其实,我与无忧姑娘不算男女有别。而且十有八九我与无忧姑娘今夜还要同睡一辆马车赶路呢。”喻楚接过尚无忧手中的药碗,看着她调皮一笑。
“你是女子?”尚无忧茫然看着喻楚,她这时再看,眼前这人的确精致的不像男子。
“路上实在不太平,扮成男子不知能省多少麻烦呢,还望无忧姐姐别嫌我举止轻浮。”喻楚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尚无忧还从未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女娘,只觉得这女娘可爱得紧,不光人生得好,心性也好,更是处处为她着想,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经放下了心中的那层“保护膜”,对喻楚也多了几分信任。
真是奇怪,尚无忧突然不想去楚部了,她多希望马车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可到了楚部,马车竟直接驶入大将军府。尚无忧才知道,这位救了她的姑娘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东宁的明懿长公主,喻楚。
喻楚仍然十分照顾尚无忧,可她不知为何到了将军府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尚无忧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这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喻楚却没多想,她以为她是没休息好,便唤小安倒茶给她。
“你就是喻楚?”尚无忧没有接茶,她眼中泛起盈盈水波,直直望向喻楚,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了。
她想象中的喻楚该是盛气凌人,或是骄纵任性蛮不讲理的,所以她才“不知好歹”地拒绝了酆昭,让他被天下人耻笑。
可眼前这人分明不一样,她这般温和亲切,明媚大方,虽然有点小性子可却恰到好处的惹人疼爱。
喻楚简直与她想象中判若两人。
尚无忧的心中闪过一丝遗憾,而后又有些了然,这样好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思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尚无忧却清楚知道一点,不管自己千好万好,对上眼前这个女子,她必输无疑。
“我是喻楚,无忧姐姐怎么了?姐姐要探哪家的亲?我让楚部的人带你去。” 喻楚见她脸色不好看,以为她是初次来楚部有些陌生,于是更加关心道。
尚无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说是来探酆昭的“心”?
她讷讷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喻楚有些担心她身子,便让葵姑先带她在将军府安顿下。
在将军府住下后,尚无忧却越发觉得不自在。
她笑自己怯懦,口口声声说要会会喻楚,要让她“知难而退”,可真正见了她后,她却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喻楚会看轻她,也怕她会因为自己误会酆昭,奇怪,她此刻竟希望喻楚,她的情敌,爱上酆昭。
日复一日,尚无忧在自己的脑海中反复纠结。她看着喻楚在楚部上下深受爱戴,这位公主一点架子都没有,舂谷插秧都不在话下。看着她闲时便去学堂教人读书,楚部大大小小的人都喜欢她。看着她周围的人都疼极了她,几乎日日都有爱她的人在门口等她回府。
尚无忧只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她此行的目的,她所珍视的儿女情长,与眼前的喻楚,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喻楚活得很充足,很幸福,日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日日都在盈盈爱意中欢快畅笑,所以她不嫁酆昭,不拘泥一方天地。
至于酆昭为何喜欢她,她已经不再纠结了。
她知道,本不用她劝喻楚“知难而退”,不论酆昭再喜欢她,再舍不得她,他也娶不到她。
一个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女娘,怎么会因为一个男子的喜欢离开一群爱她的人,放弃她向往的生活呢。
原来她与酆昭竟是同病相怜。
尚无忧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去找喻楚,想同她告别,葵姑却告诉她喻楚去学堂了,还未回来。
尚无忧在楚部街头闲逛,她想买些东西送给喻楚作谢礼,可走着走着,她却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仇副将怎么会在这边?
她走近确认,果然是她祖父的人,那人见到她吓了一跳,而后毕恭毕敬地低声道:“小姐放心,将军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您这次必能得偿所愿。”
尚无忧一头雾水:“什么得偿所愿?祖父做了什么安排?”
那人却不再多说,一会儿便在人群中没了踪迹。
尚无忧提着她为喻楚准备的东西回到将军府,还未迈进大门,只见几个小孩气喘吁吁地跑来,朝着将军府惊慌地喊道:“不好了!楚学究,楚学究失踪了!”
“学究去库房为我们找墨石,好长时间都不出来,我们进去库房发现墨石散了一地,学究也不见了。”
尚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瞬间便想到了那个“安排”。
是她祖父,一定是他怕喻楚阻碍了自己的路,所以才派了仇副将来。
她心急如焚,立即跑出将军府,几经周折才找到她祖父的人,她对着那人厉声问道:“是你把喻楚劫走的?喻楚在哪里?”
那人被她吓住却还是不告诉她,最后尚无忧没办法,她掏出一把小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他说若是他不告诉她,便只能带着她的尸体回去向她祖父交差去。
那人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他此时结结巴巴地说:“属下只知道在…废弃的谷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带我去!”尚无忧咬着牙,已经将那把刀架在了仇副将脖子上,她狠声厉色吼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惺惺相惜 不一样的情
废弃的谷场隐匿在荒林深处, 四围荒草萋萋,风掠过断梁,萧瑟森冷。
仇副将垂着眼将尚无忧引至谷场中央, 躬身退到了旁边一声不响。
尚无忧的目光第一时间钉在了那根斑驳的木柱上。
喻楚被粗麻绳索牢牢捆在柱身,墨色的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背,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瘦。她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垂, 明明身陷这般狼狈阴冷的境地,周身却依旧透着一股沉静如水的气度, 仿佛周遭的霉湿与禁锢都丝毫扰不动她心底的波澜。
直至脚步声踏过满地枯草,喻楚也未曾抬眼, 明明脸上头发乱成那样, 尚无忧却觉得她一点都不狼狈,她像一株扎根在乱石里的兰草,韧而不折。
尚无忧的心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愧疚冲破, 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堵得她胸口不是滋味,又酸又闷。
她快步上前拔出腰间短刀,利落出鞘,三下五除二便割断了喻楚身上的绳索。
麻绳掉落在喻楚脚边, 她纤细手腕上那些深紫泛红的勒痕赫然入目, 仔细看还磨出了淡淡的血印, 触目惊心。
她刚被绑时一定挣扎地很用力,一定很难受。
尚无忧张了张嘴才发现同喻楚说话并不是那么容易,那句憋了许久的道歉卡在她喉咙头,她呆呆看着喻楚, 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喻楚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淡淡落在尚无忧身上,她依旧默不作声,平静得让尚无忧心头发慌。
终究是尚无忧先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慌乱与愧疚难以掩饰:“喻楚,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姓尚,是北朔尚大将军的嫡孙女。”话音渐落,她的头也垂得更低,不敢去看喻楚的眼睛。
“你喜欢酆昭?”喻楚轻声开口,如尘入水不起半分波澜,北朔尚家小姐痴恋酆昭的事,她在楚部早有耳闻。
尚无忧没有应声,可她的脸颊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粉。答案清晰明了。
喻楚颔首,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灰,缓缓站直身子:“所以你不远万里来到楚部是为了我?”
“你放心。”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我对酆昭从无半分心思。”
“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我。”她又添道。
尚无忧上前想伸手搀扶喻楚,却见喻楚轻轻摆了摆手,她只得讪讪收回手。
“我…”尚无忧沉默已久终于说道,“喻楚,对不起。”
“我没想到祖父他竟然会对你下手。”
“是。”尚无忧又重新低下头。
“我承认,我来楚部就是因为你。”
“我已经十九岁了,尚家上下都在为我的婚事殚精竭虑,可他明明受我尚家多年照拂,明明我才是那个一直等着他的人,他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眼,满心满眼都只有你。”
“我不甘心,我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究竟好在哪里,能让他这般执着…”
“可我从没想过害你,来往楚部的路上是你和萧何救了我,我真心感激,只是我没想到我祖父他竟会对你动手…”她继续说。
喻楚静静凝着她,心中早已将前因后果猜得七八分明白。她摇了摇头,语气温软:“这不关你的事尚姑娘。你只是心有执念,并未加害于我,不必这般自责。”
“不,有关。”尚无忧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喻楚,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喜欢你了。”
她看着喻楚,认真地说道:“你很好,真的。你善良,勇敢,待人真诚,任何人喜欢上你都不奇怪。”
“尚姑娘,你也是好女娘。”
喻楚话音传入她的耳中,尚无忧一怔,几乎要哭出来。
她听见她继续说:“或许酆昭的确很好,英俊高大又有权有势,可是你也是顶顶好的女娘,你待人也真诚,你也善良勇敢。”
“回楚部的路上确实是我与萧何救了你,可你也一路悉心照料我,处处护着我。方才你明知我的身份,却依旧敢单枪匹马带着一把短刀闯来这废谷仓救我。这般情义,我又怎么会怪你?”
“要怪就怪酆昭,是他不好,是他差劲。”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说罢,喻楚望着尚无忧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敢问尚姑娘,在你心中酆昭与你自己,究竟谁更重要?”
尚无忧哽咽着,声音怯怯却清晰:“自然是自己。”愧疚让她始终不敢直视喻楚的眼睛,可那块压在心底的大石头突然让她感到轻松,她想,是时候将这块破石头移开了。
喻楚眼角荡开笑意,她拉住尚无忧的手,就像她们初见那样一般亲热。:“这便对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们自己才是最珍贵的,最该放在心尖上的。无忧姐姐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耗费心神伤了自己呢?”
尚无忧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看着喻楚,这个让她又妒又羡又带着几分敬佩的女子,终于释怀。
强求不来的东西,与破石头无甚差别,只会徒压心间,惹人神伤。
谷场外残阳如血,枯黄的草垛染上一层金红。
酆昭站在破败的木门后,脸色暗的像淬了冰的寒星。
身后竹板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自家主子脸臭得能做茅房去。
从听到尚无忧的话开始,酆昭的拳头就没放下来过……
喻楚那句“从无半分心思”飘进他耳边,酆昭的心像是被磨刀石慢慢来回拖着,阵阵绵长,又沉又痛。
她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没有一丝犹豫,想必是心里话了,她每每这样,几乎要将他的心伤透。
他听到她再次开口,“是酆昭不好,是他差劲。”
酆昭脸上不甚冰冷,一颗心更是如坠寒潭,他在她心中就是万般皆不好吗?
就因为他不喜欢尚无忧,所以他便成了个差劲的人?
他气得近乎要捏碎门框。
竹板心惊胆战地看着酆昭紧绷的神情,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小祖宗哎,这话可真是在王上心口上插刀啊!
帮着情敌说话,这叫什么事啊。
他偷偷觑了一眼酆昭的脸色,果真是天下王上一般黑,臭得他大气不敢出一声。
酆昭早在尚无忧偷偷离开北朔都城时便察觉出了不妙。尚老将军的野心与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一只一心要将孙女推上后位不惜扫清一切障碍的老狐狸,他绝不会容忍喻楚这个“眼中钉”活在世上。
他几乎是瞬间便猜到尚无忧此行目标定然是喻楚。他怕尚家狗急跳墙对喻楚痛下杀手,怕她因为自己身陷险境,遭受半分伤害。为着她,他不顾竹板的苦苦劝阻,毅然丢下朝中的事务,一路星夜兼程追到了楚部。
得知喻楚被尚家的人劫走的那一刻,他又惊又怕,几乎是方寸大乱,立刻派人擒住尚老将军安插在楚部的人手,严刑逼问之下才找到了这处废弃的谷场。
她不喜他的强势与靠近,若他贸然闯入只会惹她厌烦。于是他强压下心底的焦灼,不敢推门进去,只静静趴在破旧的门缝边屏息凝视着里面的动静。直至看清尚无忧拿刀割绳放了喻楚,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眼的安心换来的却是喻楚的字字诛心。
他又透过门缝瞥了眼喻楚,而后不声不吭闭上了眼,好似这样便能抹去刚刚她说过的那些话。
如此重复,酆昭发现,行不通。
她声音抹不掉,他也浑身是气。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被他一脚狠狠踹开,腐朽的木屑四散飞溅,震得满地枯草簌簌发抖。
尚无忧和喻楚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画面十分玄幻。
竟然是酆昭。喻楚心中怒意再次升腾,他以为他是谁?
谁允许他来楚部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谁允许他踹她们楚部的门的!
尚无忧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看清来人后,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她心中后怕,酆昭是来救喻楚的,那她祖父做的那些事想必他也知道了。
酆昭径直走向喻楚,目光甚至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尚无忧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他眼里从来只有喻楚。
她想开口解释,可嘴唇动了动才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解释什么呢,喻楚因她被绑是事实。她干脆默不作声。
酆昭的神色依然万年臭冰,他的目光落在喻楚身上来回扫视。看到她并无大碍,面色才稍微有了点香冰样。
“竹板。送尚小姐回驿馆,即刻安排人手护送尚小姐回北朔。务必将人平安交到尚老将军手中。另外告诉尚老将军,本王感念尚家忠勇,此次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下次,莫怪本王不顾旧情。”他声音冷硬,浑然没有看到尚无忧脸上的伤神,更没有一丝怜悯。
尚无忧脸色更白,脸上却再无她平日见到酆昭时展现的怯懦,她挺直脊背对着酆昭行了一礼,声音十分有骨气:“不必劳烦王上派人护送。无忧自己回去。”
说罢她转头看向喻楚,眼底泪光已散,只见释然明媚笑意:“喻楚,谢谢你。你是我平生所见,最有魅力、最有风度、最让人心折的女娘。”
“无忧姐姐,你也是我一生之中,遇见的最真诚、最善良的女子。”喻楚心中不禁为尚无忧感到惋惜,这般好的姑娘,本该拥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良人。
“再听到你叫我无忧姐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见那时,你我一路同行,欢声笑语。多希望那辆马车,能一直一直走下去。”尚无忧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怀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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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谷仓惊情 这他也能下
断壁残垣将天光死死挡在外侧, 偌大的仓房内只余下喻楚与酆昭两道身影。
门外廊下,竹板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敢惊扰他二人半分。
空气漠然成冰,沉甸甸地压在谷仓每一寸角落,紧绷尴尬如同细密的蛛网将两人牢牢裹缚, 喻楚不舒服极了。
这种氛围她再熟悉不过,先前的澄心园, 曾经的南风馆…他与她见面总是这般。
尴尬。
酆昭的视线像是在她脸上上了锁,墨色瞳仁里暗潮涌动, 喻楚觉得他的眼神实在太有侵略性,像是要将她层层剥开, 吞嚼殆尽。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更要命的是这种“火热”在她身上一路蔓延。在心中默念三遍南无阿弥陀佛,喻楚强压下不适慌乱, 她垂眸避开酆昭吃人的视线, 迈开轻步想从他身侧匆匆绕过,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境地。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开了口,继续迈步。
话音未落, 她手腕却被人牵起, 他还真是哪里不适牵哪里, 大手一挥就是她的伤口处,非要牵那里,她连挣脱都懒得挣脱,脆弱的腕骨传来细密的疼, 实在太疼。
“唔!”喻楚痛呼出声,只见酆昭眸色微顿,指尖立刻松了几分,他目光扫过她白皙腕间骤然浮现的红痕,心下不免生了几分惭愧忏悔。
转而温柔搂住她的小臂,酆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熨帖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喻楚心头一颤,她觉得她整个人都住在了蒸笼里,马上就要熟了。
“你做什么?放手。”喻楚皱眉,甩了甩手臂想让他松手。
可酆昭非但未放,反而将她整个人都拉向自己。两人之间那点寥寥无几的距离瞬间被碾碎,近得鼻尖几乎相抵。
彼此的呼吸交织缠绕,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将喻楚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连呼吸都显得暧昧,一举一动都让人脸红。
喻楚又急又怒,抬手攥拳捶打他的胸膛,抬脚狠狠踢向他的腿弯,她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脖颈,可是酆昭却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玄铁雕像,任凭她怎么拳打脚踢,他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唯有那双墨眸始终死死黏在她脸上,简直像个疯子。
喻楚没招,闭眼暝神,不再管他。
“喻楚。”酆昭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颊,她的脸烫得更甚,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想这人火气可真大。
他声音低哑,像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平静:“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尚无忧?”
“我不觉得,你可配不上无忧姐姐。”喻楚答道,想必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呵。”酆昭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喻楚,我自认处处让你,处处迁就你,不说一片痴情,可你最起码不能这么待我,你凭什么将尚无忧推给我,就因为我不喜欢尚无忧,在你心中我便成了差劲的人了?”他的眼神阴鸷如寒潭,嘴里吐出来的话听着更是吓人。
“酆昭,你又发什么疯?”喻楚心跳霎时间乱成一团,她鼓足勇气睁开眼却被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与偏执惊到,吓得她挣扎得愈发剧烈。
“我发疯?”他低笑一声,那声音无半分暖意,只见无尽偏执:“对,我是疯了,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力道也渐渐大了起来。他缓缓弯下腰,俊朗的眉眼不断逼近她,离她的唇瓣越来越近,几乎只差分毫就要彻底相触。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瞬间,喻楚怒到极致,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脚狠狠踹向他的小腹,一边挣扎一边怒骂,骂他无耻,骂他下贱,骂他满心坏心眼…
她所有的羞愤与恼怒都化作尖利的话语砸在他身上,她刚刚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怎么能刚“重生”就又“任人宰割”!
直到她的那句“脏男人”脱口而出,酆昭忍无可忍。
他左臂猛地收拢将她胡乱挣扎的双手牢牢圈住,随即大手一揽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半分空隙。不等喻楚再次怒骂,他已弯腰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他的唇烫得像是从没见过冬天,不容抗拒又蛮横无礼,轻而易举就掀开了她的唇瓣,而后他的舌尖就这么钻了进去,滑溜溜的像只小鱼儿。不过实在不太温柔,这只暴躁鱼在她舌尖疯狂地搜刮着属于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腹中,饱餐一顿。
喻楚的脑中瞬间乱成一团,思绪纷飞,她所有的理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击得粉碎。
震惊回神,滔天的愤怒与蚀骨的屈辱在喻楚面前晃荡。她用力摇头推拒着他,踹他的腿,跺他的脚,带着被他圈着的双手一同捶打着他的肩膀,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抱住她纹丝不动。
任由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这强势的掠夺。
她不服气,凭什么她要像个犯人一样被他禁锢身下,她心下一横,索性用贝齿用力咬上他的上唇,腥甜的血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刺鼻的气息让她几欲作呕。可酆昭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反而“折腾”得更狠,他的舌尖在她的齿间反复纠缠,血腥味渐渐被冲淡。
喻楚的反抗功亏一篑。腰上他的手臂反而受到了刺激一般,搂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近到无可近。
她浑身都在发烫,除了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与她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他清晰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扑通扑通,震得她短暂失神,真是要人老命。
男人味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随着酆昭的动作被无限放大,都在叫嚣着他的动情存在。
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悸的颤栗从她的脊椎尾端猛地窜起,顺着她的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来,这种身体上的“悸动”与她心底滔天的抗拒愤怒激烈交战,两种情绪撕扯着她,喻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滴进两人交缠的齿缝,带着淡淡的咸涩。酆昭终于察觉到她的不适,他身体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扣着她后脑的手,抬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
下一秒喻楚却彻底从他怀中挣脱,犹如野马脱缰,踉跄着后退数步。她脸都哭花了,整张脸红的吓人,唇瓣更是被吻得红肿不堪,泛着怜人的绯色。
啪!
声音在空谷仓显得格外突兀,酆昭就这么挨了一巴掌。
里面传来的声音吓得门外竹板立马闭上了眼睛,接着他用手也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喻楚狠狠将手扇在了酆昭脸上,她的胸膛上下起伏,嘴唇被他吻的又热又肿,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满是侵犯的慌乱和羞耻。
“你这个混蛋,坏蛋,王八蛋,臭鸡蛋…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喻楚卷起衣袖胡乱擦拭自己的嘴唇,边擦边朝他吐口水。
酆昭缓了一会抬起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颊侧,眼睛讥讽又自嘲地看着她:“怎么,嫌我脏?”
“对,你就是个脏男人,你卑鄙无耻下贱,自以为是,蛮不讲理,还不如南风馆里的娼倌,至少人家是真会伺候人。”喻楚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往外迸发着极大的怒意。
明明是他得逞了,酆昭心头却说不出来的不好受,浓烈的悔意席卷他全身。他方才被偏执冲昏了头脑,竟对她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望着眼前人楚楚可怜又绯红的脸蛋,他想弥补,想挽回自己在她心中仅剩的形象,于是酆昭放轻了动作,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她,轻轻一揽,将她柔缓地拥进怀中,情意缠绵:“我的错,你别气,往后我再不这样。”
喻楚僵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心底却泛起一股莫名的别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为何反应这么平淡?她可是被男人搂搂抱抱!被男人亲了!
还是天天向她提亲的,她最讨厌的男人。
不行不行,她这样子实在反常。难道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对酆昭还是有点感情在的?
怎会如此?!
“你滚开。”喻楚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推开,整个人冰冷一片,难近半分。
酆昭不再逼近,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喻楚却立刻别开了头。
他不怒不恼,只是慢悠悠转到她对面,温热的指轻轻略过她红肿的唇瓣,动作柔缓,语气有些无赖:“不就是被本王亲了,怎么气成这副模样?”
“被狗咬你不气?”喻楚眼睛瞪的圆圆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不好惹。
呵,喻楚只当是被狗咬了,权当晦气。
“狗当然不生气。”酆昭语气很是得意。
“好狗不挡道,你赶紧给我起开!”喻楚抬脚用力踢开他,心里暗骂这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我可没说自己是好狗。”酆昭顺势托起她方才被绑住的手腕,在上面轻轻揉着,眸子里满是心疼,“都当狗了,自然要做一只随心所欲的自在潇洒狗。”
喻楚可没空同这只狗纠缠了,她外祖父说不定还在找她,她必须立刻回去。
“王上请便吧,我要回去了。”喻楚收敛笑意,冷下脸没再看他,径直朝着谷仓外走去。
“你确定要这样回去?”酆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掏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递到她面前。
镜中女子长发散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口脂早已被哭着擦得糊满一脸,唇瓣红肿,眼尾泛着湿意,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端庄模样。
然而喻楚看见镜子里“丑陋无比”的自己时,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他也能下得去嘴?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512护士节快乐,窝爱泥闷
第49章 两清链 天边一轮月
心头又气又窘, 她此刻不知身处何地,更不想以这副狼狈模样回府,纵然酆昭再狡猾可恨, 此刻她也只能暂且仰仗于他,于是她语气不自觉软了大半:“你可有法子?”
酆昭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依赖,心中不但不气恼她骂他是狗, 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放心。”他收起铜镜,声音放缓了几分, 这叫喻楚感到安心,“我已让竹板遣人去将军府知会楚大将军, 说你受了些惊吓,正请大夫诊治, 稍晚便回, 让他不必挂心。
喻楚闻言,紧绷的肩膀总算是松了松。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庆幸他的擅作主张。
酆昭解下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厚重氅衣, 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仔细铺在谷场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草垛旁。
“坐这儿。”他示意喻楚。
喻楚看了看那件价值不菲但是丑的要死的玄色大氅,又看了看酆昭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下,二下, 三下…
还是走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在那柔软的毛料上坐了下来。
氅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味道不难闻却让她满是不自在,她浑身上下微微发麻,又热又烫,好像她屁股下面是一坐花椒做成的“火焰山”。
她感觉到酆昭在她身后蹲了下来, 紧接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发丝。
喻楚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
“别动。”他声音不高,喻楚想骂他,嘴里却闷闷的不想说话。
下一秒他的棒槌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长发,将那些被绳子刮蹭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慢慢理顺,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托您的福。”喻楚开口,不屑与嗔怪溢于言表。
哼,要不是因为他,她何至于这么狼狈,小命都差点丢在这里。
“怪我,是我护你不周。”酆昭的声音里满是内疚与后怕,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他的指腹穿过缕缕青丝,轻柔缠绵:“这样的事,往后绝不会再有了。”
喻楚没有再接话,被绑在柱子上许久,倦意一阵阵涌来,她抽出手轻轻打了个哈欠,长睫慵懒地垂着。
酆昭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又奇特的感觉。喻楚僵着身子,眼睛盯着前方斑驳的土墙,心跳莫名有些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缩脖子。
该死的,他就不能别呼吸了。
“你怎么会这个?”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两人间过于暧昧的寂静。
堂堂北朔王,忍辱负重,杀伐决断,冷酷无情,怎么会对女子的发髻如此熟练?
身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节奏,酆昭的声音随意不羁,好似两人在街边唠嗑:“我有个妹妹,叫小幺。比我小很多。那时候,整个王宫就我们两个不太受人待见。”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讲评书,听不出半分悲喜:“她从小就爱粘着我,哭鼻子要我哄,头发乱了也要我给她梳。小姑娘家心思多,今天要这个髻,明天要那个辫,我拗不过,慢慢就会了。”
喻楚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愣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母亲早逝,父王不慈,兄弟阋墙,从小在冷眼里长大,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关系好的妹妹。
“你还真是伺候人的好苗子,改日不当王了嫁人也必定抢手。”她收敛心底那丝异样,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挖苦道。
“谁说不是呢。”他开始挽髻,动作熟练流畅,语气带着笑意。
喻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谷场内只剩下酆昭指尖穿梭在她发间的声响,无声的暧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这棒槌手指倒是极为灵巧,不过片刻一个简单却清爽利落的发髻便在他手中成型。条件有限,上头没有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质地普通的木簪轻轻固定,那木簪温润质朴,簪在她发间极为合适,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挽好发髻,他又仔细地将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廓,落在喻楚身上又是一阵细碎的颤栗。
“好了。”他站起身退开一步,声音恢复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情蜜意是喻楚的错觉。
喻楚也跟着站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纹丝不乱,清爽又妥帖。
她转过身看向酆昭。暮色已深,谷场内光线愈发昏暗,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眸里盛着细碎的温柔:“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他声音低沉,但是听着还算悦耳。
“本宫底子好罢了。”喻楚扬起下巴,故作骄傲,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脸上的口脂早已在方才的擦拭与哭泣中糊得差不多,倒省了整理的功夫,唯有唇瓣依旧红肿,一眼便知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缠绵掠夺。
酆昭的目光在她红肿的唇上停留一瞬,眸色骤然暗了暗,喉咙有些发痒,他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大氅,随意抖了抖便重新披回肩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北朔王这么闲吗?”喻楚问道,少见的没有拒绝。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本王能力出众,自然比那能力平平的帝王空闲多些,此次前来,是抽空体察一番未来……”
他及时打住,改口道,“体察民情,也是分内之事。”
“我警告你,别打我们楚部的主意!一粒米也不行。”喻楚瞪着酆昭,只当他是觊觎楚部的疆土,实在是高看了这位北朔王的野心。
两人前一后走出废弃的谷场。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她刻意落后酆昭半步,不想与他并排而行,可那死狗竟然掌握了她行走的“法门”,与她同频共振起来。
走了一段,酆昭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更显低沉:“你父王的事,你还好吗?”
喻楚脚步停滞一瞬,心中渐涩,只淡淡“嗯”了一声:“我没事。”
“那就好。”酆昭似乎松了口气,不过消停片刻他又道,“楚部比我想象中要有生气。”
“你也是。”他又接道。
“嗯。”喻楚依旧吝啬言辞。
“改日带我逛逛?”酆昭忽然提议,十分无赖。
喻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怪物:“你的江山不要了?”
“楚部穷乡僻壤,没什么好逛的。王上还是早点回你的北朔,处理你的分内之事吧。”她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酆昭眼底深处掠过笑意,这趟他来楚部收获着实颇丰。
虽然她对自己还是淡淡的,但起码她没再像之前那样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来日方长,他就不信自己暖不热这块硬石头。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喻楚。
酆昭将喻楚送至离将军府还有一箭之地的街角,便停下了脚步。
将军府檐下成串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他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隐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她纤细的背影被暖光勾勒,她的裙摆拂过地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扉之后,门内隐约传来葵姑惊喜的呼唤和楚牧武浑厚中带着急切的声音,酆昭的神经悄然松缓。
酆昭借着清泠的月光信步走向城外。
楚部的夜与北朔不同,路上多了草木湿润的气息。他循着水声走到一条僻静的小河边。
河面不宽,里头哗哗的流水声不急不缓,冲刷着夜的寂静,也冲刷着他心头翻涌未平的潮汐。
他在河边寻了块平坦光滑的大石坐了下来。
竹板识趣地退到远处警戒。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天边一轮月将满,石上儿郎心难全。
他独对这满河清辉,一川星河,静坐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露微凉沾染了他的衣襟,酆昭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缓缓苏醒。
他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然后从贴胸处的内袋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的掌心。
左边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清气。那么细,那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随风散去。
那是方才在谷场为喻楚挽发时,他指尖拂过她发尾的间隙鬼使神差般悄然截下的一小缕。想起她肌肤的温热,他的指尖跟着发烫。
另一边是他从自己发间截下的一缕墨发,质地偏硬,色泽在月光下也显得更为沉郁。
他凝视着掌中这两缕发丝,一柔一刚,一乌一墨,静静并置,相互呼应,好似天生一对。
看了许久后,他又唤竹板取来一卷极细的天蚕丝线。这丝线坚韧无比,是制作内甲弓弦的上品。
此时他将那两缕发丝并拢,用天蚕丝线小心翼翼地从两人发根处开始缠绕包裹。
一圈复一圈,天蚕丝线已将那两缕发丝严丝合缝地裹挟其中,两缕青丝渐渐融为一体。
若不凑近细看,绝难发现这“线”的内里竟是两个人的发丝交缠。
编到末端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温润的白玉环,那是小时他母亲耳环上的装饰,有次他贪玩将这对耳环弄碎了,唯余这枚玉环。
玉环内径很小,本是女子系佩装饰之用。他将那根“两情线”仔细地从玉环中穿过,打了数个极小的结,又将那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再三再四比了比长短…
一条看似普通的白玉环手链便在他手中诞生了。
月光下玉环温润,手链样式简单古朴,戴在男子腕上,既不适配也不相称。
河水汤汤,仿佛在低声絮语。酆昭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环,他对着潺潺河水无声地动了动唇,夜风带走他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个大毒榜,要日更了呜呜【开启拯救存稿计划】
第50章 楚学究 学究养的二
第二日, 喻楚在稻糠巷尾的学堂中如往常一般拿着自制的沙盘教几个半大孩子认字。阳光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嗓音清亮,对待这群孩子极有耐心, 偶尔有孩子将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便笑着蹲下身握住那孩子的小手,一笔一划地重新教。
““人”字要这么写, 一撇一捺,看, 像不像一个人张开腿站着?”她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喊和小女娘们低低的惊呼。
喻楚抬眼望去。
只见那扇半旧的木门边, 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那人身量极高,几乎挡住了大半门口的光线。酆昭今日未着那身玄色王袍, 只穿了件鸦青色的暗纹常服,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系着同色革带,更显得肩宽腿长, 腰身劲瘦。
他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 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在院内逡巡,最终落定在她身上,脸虽然还是平时一般臭, 却又因他过分俊美的五官糅杂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院里原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 尤其是那几个稍大些已通人事的小女娘, 此刻都看呆了,她们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互相推搡着, 想看又不敢看,好笑的很,连学堂里平日里最淘气的皮猴也乖乖闭上了嘴。
酆昭迈步走了进来,他的靴子踏在石板上,嘎吱嘎吱,和他的到来一样让喻楚觉得恼人。
“你来干吗?”喻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语气算不上欢迎。
他走到喻楚面前,垂眸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沙盘和地上那些孩子们鬼画符般的字迹,戏谑笑道:“真是稀奇,天天捧着话本子看得不亦乐乎的明懿长公主如今竟也当起了学究,教人识字?”
有道是输入不输阵,在此处见到他,喻楚虽然心里别扭,但她还是扬起下巴,故意用最得意的语气道:“本宫乐意,你管得着吗?我不仅要教,还教得可开心了!”
她指着院里那些眼巴巴看着酆昭的孩子们,“你看,他们可喜欢听我讲课了!”
酆昭的目光掠过那些孩子,又落回她神采飞扬的脸上。日光下她脸颊微红,眸光明亮,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那份毫无矫饰的鲜活与满足,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这一刻,他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犹豫。
让她嫁给他,真的会比她现在这样,更快乐吗。
他有能力为她创造一个像现在这样,甚至比现在更自由,更恣意世界吗。
“于姐姐!于姐姐!”月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刚捏好的泥人,笑嘻嘻地挤到两人中间,他仰着小脸看看喻楚,又好奇地打量酆昭,最后扯了扯喻楚的衣袖,用自以为很小实则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问道:“于姐姐,这是你新养的姐夫吗?”
“这个姐夫长的这么高,霸道大风肯定刮不走。”
“萧大哥是大姐夫,那你就是二姐夫了?”月娃对着酆昭叫嚣道。
喻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瞪了月娃一眼,又飞快地瞥了酆昭一眼,见他脸上果然露出了然又玩味的笑意,眼神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顿时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捂月娃的嘴:“你个小屁孩胡说什么。再乱说今天没你的糖吃!”
“我才没胡说。”月娃灵活地躲开,极有眼力见地躲到酆昭身后,探出个脑袋继续嚷嚷,“于姐姐你之前还说要养一楚部的姐夫呢!是不是这位二姐夫太厉害,把他们都吓跑啦?”
这下连院里那几个小女娘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喻楚差点当场晕过去。她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酆昭的手腕将他往外拉:“你!跟我出来!”
酆昭任由她拉着,唇边的笑意更深,甚至还颇为“好心”地回头对月娃和那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喻楚走出了小院。
巷子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挡住巷中大部分的视线。
喻楚停下脚步,甩开他的手,脸上红晕未退,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不是。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今日便要启程回北朔了。”酆昭看着她生动的模样,收敛了笑意,语气平静道。
喻楚闻言,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亮光,那真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太好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实在过于“喜形于色”,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补救般说道:“北朔国事繁忙,王上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
酆昭将她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未计较。
而后他沉默了片刻道:“尚无忧的事我会处理。尚家那边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
不料喻楚却十分义愤地朝他说:“你要怎么尚家我不管,只有一点,无忧姐姐是个好人,你既不喜欢她,那便也不要耽误她。”
在她看来,尚无忧那么好的姑娘,定是酆昭没有分寸,才使得尚无忧为情所困。
酆昭闻言,气愤睨了她一眼,语气复杂又带着一丝自嘲:“我耽误她?喻楚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要说耽误,我才是被你耽误了。”
“尚无忧是好人,那我呢?在你心里,是不是天下人都好,就我酆昭,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没一处是好的?”
喻楚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她确实觉得尚无忧不错,萧何不错,星娘不错,月娃不错,楚部很多人都很好,就连竹板,虽然他又笨话又多,她也觉得他不错。
唯独酆昭,他霸道,偏执,强势,不择手段,还总对她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可偏偏他有时流露出的关心温柔又让她心头发慌,无所适从。
她说不出酆昭哪里好,可又理不清他哪里不好。
她扭过头,不说话了。
酆昭看着她别扭的侧脸,心中那点涩意又化作了无奈。
他放弃对她的追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了那条白玉手链。
蚕丝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白玉环温润剔透。
“这个给你。”他将手链递到她面前。
喻楚看了一眼,立刻摇头:“我不要。这些东西我多的是,不差你这一件。” 她心里莫名抵触他的馈赠,总觉得收下他的东西就像是默许了什么。
“你怎么净爱做些女子的物什?”
“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干嘛天天做这些送我?”喻楚双手叉腰,没有一丝要收的意愿。
先前的拐杖,玉簪子,香囊她都忘了扔哪里去了,如今这人又要送她手链。
她忍不住问道,“难道北朔王是想改行当匠人不成?”
酆昭将她眼中的“狡猾”看进心里,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而后朝她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近乎要蛊惑她:
“并非我爱当匠人。”
“我做这些,是为心爱之人。”
喻楚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意“轰”地一下从酆昭嘴中跑出,将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红苹果。
“那我就更不能要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连声音都发颤,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看他。
看着她慌乱羞赧的模样,酆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重新将手链递近些,语气又变得正经起来:“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普通的玩意。你戴着玩也好,扔了也罢,随你。”
喻楚咬着唇,看着那根手链,又看看他。
“这蚕线怎么看着有些发灰?你何处买的?别是被人给骗了吧?”她没接那手链,只是问道。
酆昭不知要怎么答她,总不能说里头裹了两人的青丝,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她:“这是北朔近下新兴的款式。”
“叫做两情链。你收下,我们之间便算两清了,可好?”他眸光微动,将手链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
“两清链?”听到酆昭说要和她两清,喻楚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说道:“那好,我收了它,你我之间便两清。”
酆昭顺势将手链放进她掌心,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
喻楚攥着那根手链,玉环温润,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
“我给你戴上。”酆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等她反对,他已经捏住了手链的一端,示意她伸出手腕。
喻楚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伸出了左手,纤细白皙的手腕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昨日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
酆昭的眸色深了深,动作一如既往轻柔。他微微低着头将手链绕过她的手腕,专注地调整着活扣的位置,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腕骨。
巷外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好了。”他终于调整好,玉环垂在她腕侧,轻轻晃动。他接着用指腹极轻地在她腕间那淡去的红痕上摩挲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喻楚猛地抽回了手,将手腕藏到身后。
“你该走了!”她慌乱道。
“我已将插在你身边的探子全数召回。”酆昭笑道。
喻楚愣住,他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保重,喻楚。”酆昭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稻糠巷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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