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等我娶你 等我娶你。

    王太后的动作极快。

    北朔的使臣入京递了国书, 言辞恳切,只说王太后病重,思念孙儿, 盼世子归国侍疾。

    东宁王准了,圣旨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酆昭接了旨,面上波澜不惊, 只谢了恩。消息传到喻楚耳中,已是几日之后。

    喻楚正在御花园里扑蝶。

    这消息是小安从竹板那里听来的, 闻言她手里的小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飞了那只停驻在牡丹花蕊上的蝴蝶。她愣愣地站了许久, 直到葵姑轻声唤她,她才弯腰捡起扇子, 拍了拍上面的灰, 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宫。

    那晚澄心园的银杏树下,泥土被重新掘开。那坛埋了许久的青梅酒被挖了出来, 泥封拍开, 清冽的酒香混着青梅的酸甜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喻楚抱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就灌。

    “早知道酆昭也要走,当时阿稷走得时候就应该把这酒给喝了。”酒液辛辣, 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去年是阿稷去了冀州, 今年酆昭也要回北朔, 以后,萧何到了时间也要入仕。

    王宫里越来越没意思。

    她不管不顾,一碗接一碗地往自己嘴里灌,像是跟谁赌气。萧何想拦, 却被酆昭一个眼神止住。

    她酒量不好,酆昭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颊飞起红云,眼神渐渐迷蒙,最后她抱着空酒碗歪倒在石桌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骂着“骗子”。

    萧何叹了口气,给自己和酆昭各倒了一碗。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谁也没说话。

    酒过多巡,萧何脸上也带了酒意。

    “没想到世子酒量如此好。”他放下酒碗,看着对面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平静的酆昭,忽然笑了。

    “世子,”他也醉了,声音有些哑,“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个念头。”

    萧何温柔看向醉倒在石桌上的喻楚:“敢问世子是否倾心于殿下?”

    酆昭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抵着唇边,却没有喝。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思藏的很好,不会有人发现。

    月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喻楚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像画中人,抓不住摸不着。

    他没有回答萧何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萧何,说起一件往事来。

    “萧二公子可还记得初来云舒殿那天。”他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那日你床榻上那些硌人的石子,是我扔的。”

    “那日湖边,我也在。”

    萧何一愣,随即想起那日。他当时以为是小公主气他不教他打水漂,气他偏袒翠竹,所以才命人往他床上扔石子解气。

    如今看来,竟是眼前人的“吃醋”之作。

    他看到酆昭眼底那点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敌意,此刻在酒意和月光下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

    真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嫉妒自己。

    萧何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心痛又畅快,他端起酒碗,重重碰了一下酆昭的碗沿。

    “好!好你个酆昭!”

    萧何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这酒,喝得值!”

    酆昭也笑了,那笑容比平日里真切许多。他仰头喝干了碗中酒,放下碗,神色认真:“萧何。”

    “世子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也对殿下有意。”酆昭的目光越过萧何,落在趴在桌上大睡的喻楚身上,她睡得很香。

    “我离开以后,替我照顾好她。”

    萧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盯着喻楚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不必你说。”

    “只要我在一日,必护她周全。”

    “多谢。”酆昭举起酒碗,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萧何站起身,拍了拍酆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月色下越来越淡,透着几分洒脱,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他一直都是君子。

    院子里只剩下酆昭和喻楚。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喻楚似乎被吵到了,不安地动了动。

    酆昭起身,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骗子…”

    喻楚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酆昭动作一滞,低头看她。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脸颊酡红,眼神里带着控诉。

    “酆昭你个大骗子,你明明早就知道要走了。”她挣扎着坐直身子,胡乱锤打着眼前的人。

    “我真是傻,还以为地下室里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喻楚手上动作不停,越来越气愤。

    酆昭辩解:“我用性命起誓,当日所言句句属实。”

    “按照我父王的布局,他不会轻易召我回去,我没料想到王祖母向父王突然发了力。”

    “棋差一招,并非我故意骗你。”

    他放柔了声音,想要安抚她:“后来你父王下了圣旨,我怕你伤心,才不得告知。”

    “谁会为你伤心。”喻楚猛地抽回手,随即别开脸:“你走就走,谁稀罕。”

    她嘴上说着不稀罕,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酆昭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她赠他那枚调动楚部精卫的令牌。

    “这个还给殿下。”他说。

    “此去北朔,前路未卜,带着它反倒是个隐患。留在你身边,更稳妥。”

    喻楚看着她的令牌躺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不知怎的,她忽然抬手一把将令牌推了回去,力道大得让酆昭的手都往后缩了一下。

    “谁要你还!”

    她瞪着他,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山高水远的,北朔有那么多人想你死在路上,谁知道你会不会又被人欺负。带着精卫,关键时刻还能护你周全。”

    “你若觉得难为情,就赶紧回去称帝,把他们都杀了,到时候不用你说,我也会将我的精卫要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他不是喜欢自己吗?怎么还是要王位,要离开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想,她知道对于酆昭来说,那个王位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母族的荣光,是他忍辱负重多年的目标,他必须去争,去夺。

    可她心里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又酸又涩。

    喻楚甚至不知道这种酸涩从何而来,今日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喜欢酆昭。

    “我们结盟的第一日我便说过,在东宁要护你周全。”喻楚又说。

    酆昭看着被推回来的令牌,又看看眼前强忍着眼泪的娇气公主,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眸光闪闪,情意绵绵。

    “喻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酒气。

    “我喜欢你。”

    喻楚猛地睁大了眼睛,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这句话惊飞了大半,她面红耳赤,不知眼前是梦是真。

    “你…你喝多了…”她慌乱地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很清醒。”酆昭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睛像两簇火焰,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我知道这样唐突,冒犯,不合时宜,不是君子所为。可我忍不住了,明日我将返程,知道父王要我回去后,我整宿睡不着觉,因为你,因为舍不得你,怕你骂我忘恩负义,怕你知道后会伤心。

    怕我走后,你身边会有其他男子,他们会像文吉公主的幕僚一般围在你身边。

    你这么漂亮,身份尊贵,他们会像我一样倾慕你,为你痴狂。”

    “与他们相比,我简直没有任何优势,我舍不得王位,可我太贪心,不光是王位,你我也舍不得。”

    喻楚分不清他话中真假,干脆默不噤声,任他表演。

    见她不为所动,他苦笑:“喻楚你知道吗,你就像个太阳,在我心里藏着,亦暖亦烫。”

    喻楚怔怔地看着他,那目光滚烫得让她心惊,让她不知所措。

    他的认真让她羞愧,她应该怎么办呢?

    是像之前一样装傻糊弄他,又或是把他骂醒?喻楚想不出答案。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却又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我头晕,我要回去睡觉了…”她胡乱地说着,转身就要逃。

    提步欲行,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我。”

    “等我扫清所有障碍,我来娶你。”

    酆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喻楚背对着他,身体僵硬。

    他是疯了吗,他竟然说要娶她?

    她用力甩开酆昭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甚至刻意嘲讽:“谁要等你?谁要嫁给你?我不嫁人,谁都不嫁。”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失望,会像往常一样冷下脸。

    可没想到,酆昭竟然笑出声来。

    “好,好。”

    “你不想嫁人最好。这样我也就不用费劲从其他人手中将你抢来。”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我会等你。”

    酆昭眼中那股对她势在必得的傲然,还有那些霸道又无赖的话,一遍又一遍回放在喻楚脑中,她心中霎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那股火夹杂着委屈慌乱,冲得她“天旋地转”。

    他拿她当什么,凭什么她要等他,凭什么要她嫁给他?

    她想也没想,扬起手朝他挥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酆昭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愣住了,缓缓转头看着喻楚。

    喻楚也愣住了,她手心疼的发麻,而酆昭的脸上满是不解。

    心脏像是被钝刀子磨破,又酸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硬的一句:“你活该!”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仿佛身后站着厉鬼。

    喻楚把自己重重摔在床榻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脸上热得发烫,手心也火辣辣的,心脏更是跳得像要炸开。

    她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板,又气又悔。她怎么就那么冲动?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酆昭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让她睡不着觉。

    不知过了多久,酒意和疲惫终于袭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

    那人也带着一股子酒气,他的目光落在喻楚脸上。

    喻楚自然也感受到了。

    她不安又害怕,身体动了动,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喻楚半醉半醒之时,她的额头上突然传来一丝温软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落下,又迅速融化。

    酆昭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在她耳边响起。

    “等我娶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镜花水月 她是谁?

    他一定是醉了, 就连走路的声音也有些“摇摇晃晃”,她能听得出来。

    那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在窗外。

    喻楚睁开眼, 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残留着青梅酒味。

    她分不清是她身上的, 还是刚刚他的唇留下来的。

    她就这么怔怔地躺着,酆昭一直在她脑海中“烦人”, 她合不上眼。

    翌日,酆昭启程离京。

    酆昭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经过萧何时,他的目光在萧何身后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 除了守城的士兵,再无他人。

    她没来,只有萧何前来送他。

    “殿下她身子有些不舒服, 就不来送你了。”萧何为喻楚打圆场。

    酆昭没再说什么, 驾马绝尘而去。

    东宁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萧何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城。

    酆昭离了上京,一路北行。官道两旁景色渐次荒凉, 从江南的烟柳画桥变成了北地的黄土朔风。车马走得并不快, 白日赶路, 夜里宿在驿站。

    这一路上,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

    先是他的马匹在途中莫名惊厥,险些将他甩下山崖, 又有驿站提供的饭食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若非他自幼在宫中见惯了这些手段,怕是早已中招。

    还有几次夜半时分,酆昭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利刃出鞘,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但往往还没等到对方靠近他,那些刺客便会被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那些人出手狠辣,动作干净,事后不留任何痕迹,只留下一地血腥气,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酆昭知道,那是喻楚的楚部精卫。

    那枚被他“退”回去的令牌其实从未离开过他身边。那些精卫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去了无数的明枪暗箭。

    每念及此,他握着缰绳的手便会微微收紧,胸口某个地方又酸又涨。

    距离冀州还有一日路程时,车队经过落雁峡。此地极为险要,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就在车队行至峡谷最窄处时,车顶上方忽然传来轰隆隆巨响,无数巨石夹杂着滚木朝着他们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前后路口同时涌出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个个手持弓弩,霎时间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车队中心。

    酆昭特意选了落雁峡这条最难走的路,就是为了等这些人。

    “保护世子!”

    随行的侍卫们纷纷拔刀格挡,但巨石滚木来势汹汹,瞬间便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酆昭拔出腰间长剑,挥剑斩断向他袭来的箭矢,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四周。这次的杀手比他之前遇到的质量好多了,招式也更狠,珏夫人下了这么厚的本,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他死在此处了。

    就在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后心时——

    “铛!”

    一杆银枪破空而来,精准地击飞了那支箭矢,火星四溅!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一队身着玄甲的精锐骑兵从峡谷入口处冲杀进来,为首一人银枪白马,英姿勃发,正是冀州王喻稷。

    “一个不留。杀!”喻稷大喝一声,手中银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留活口。”酆昭不免有些着急,喻稷这个莽夫,刺客都死了他怎么办。这可是他要送薛珏的“大礼”。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黑衣人便被斩杀殆尽,剩下的一些散兵见势不妙,纷纷咬碎了口中的毒丸自尽,不过所幸酆昭通药理,还是留了几个活口。

    “世子没事吧?”喻稷勒住马,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厮杀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酆昭收剑入鞘,神色平静:“多谢王爷相救。”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喻稷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阿姐来信告知我的,说这一路上不太平,让我务必在冀州地界上接你一程。幸好赶上了。”

    听到“阿姐”二字,酆昭心下微搐。他问喻稷:“殿下可还好?”

    “好得很!”喻稷哈哈大笑。

    “就是脾气见长,你不知道,她在信里把我好一顿骂,说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就扒了我的皮。啧,我这阿姐,对你可比对我这个亲弟弟上心多了。”

    酆昭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酆昭愧不敢当。”

    是夜,酆昭在喻稷的王府中住下。

    晚宴过后,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府中漫步。月色如水,洒在庭院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转过一处假山,前方回廊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提着灯笼缓步而行。

    那背影连同走路的姿态,竟像极了喻楚。

    酆昭的脚步像被人拉住了,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一动不动。

    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女子并未察觉,她走到一处偏院前,推门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酆昭看清了她的侧脸。

    眉眼弯弯,鼻梁挺翘,唇瓣丰润,确有七八分像喻楚。只是喻楚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骄纵与灵动,而这女子则更多了几分温婉顺从。

    酆昭在心中偷笑,吐了长长一口气,不是喻楚就好,还好他能分辨出,喻楚最是娇气,她若知道他将其他女子认成她,心里定然别扭。

    不过这女子为何会出现喻稷府中?

    这时两个小丫鬟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他闪身躲到树后,只听其中一个说道:

    “刚才那是姒楚姑娘吧?真是越来越像那位了。”

    “可不是嘛,王爷对她可真好,这院子都是比着那位喜欢的样式布置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待到两个丫鬟走远了,酆昭从树后转出,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幽深。

    姒楚,似楚。

    脑中瞬间清醒,他想起先前在宫中时喻稷对喻楚那过分的关心和顺从,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第二日,喻稷设宴为酆昭接风洗尘。

    气氛正酣时,酆昭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朝喻稷说道:“这王府真是卧虎藏龙。昨夜我闲步至此,看到一位姑娘,竟与明懿殿下颇有几分神似。”

    喻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哦,你说姒楚啊。几个月前我在路边救下,见她可怜便收留在府中。怎么,世子也觉得像?”

    “岂止是像,简直如出一辙。若非知道殿下远在上京,我几乎要以为是公主殿下微服私访,来了冀州。”酆昭转动着手上的酒杯,说起话来一针见血。

    喻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酆昭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世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事,想讲给王爷听听。”酆昭抬头迎上喻稷的目光,毫不退让开口道。

    “哦?什么故事?”喻稷语气有些不耐烦。

    “相传古时有一痴人爱慕天边明月,求而不得,便命人打造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日夜对着镜子,将那镜中月影当做真月来赏玩。世人皆笑其痴,他却不知镜花水月终究是虚妄。看得久了,这人反倒忘了真月是何模样,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喻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饮而尽杯中酒,忽然冷笑一声:“世子这故事讲得倒是意味深长。”

    “王爷觉得那痴人可悲吗?”酆昭更进一步问道。

    喻稷重重放下酒杯:“可不可悲,那是他的事。只要他自己乐意,旁人又何必多管闲事?”

    “若是那真月知道了呢?”

    酆昭的声音冷了下来,突然拔高声调:“若是她知道有人因她之故做出这等荒唐事,甚至找了一个替身来慰藉相思,王爷觉得她会如何做想?”

    喻稷脸色铁青,显然已是怒极。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在喻稷耳边低语了几句。

    喻稷强行压下怒火,对酆昭道:“世子稍坐,本王有些军务要处理,去去就来。”

    喻稷离开后,酆昭独自一人坐在席间,自斟自饮。

    没过多久,一个侍卫走了过来恭敬道:“世子,王爷说您若是觉得闷,可以在府中随意走走。姒楚姑娘正在后花园赏花。”

    “带路。”

    他还真想知道喻稷找了个什么人来替代喻楚。

    后花园中,姒楚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姒楚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酆昭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朝他盈盈一拜:“见过世子。”

    “姑娘不必多礼。”酆昭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来回细细打量。

    离得近了,姒楚与喻楚的相似之处更加明显,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喻楚的眼睛里永远盛着傲娇又灵动的光,像两颗会说话的星星。而这女子的眼睛却蒙着一层薄雾,她的温顺恭谨让酆昭看不出薄雾之下的东西。

    “姑娘在看什么书?”酆昭在她对面坐下,问道。

    “不过是些闲书罢了。”姒楚将书卷合上,放在一旁,动作轻柔。

    “姑娘似乎并不怕我。”酆昭忽然说道。

    姒楚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透着疏离:“世子是王爷的贵客,我为何要怕?”

    “因为我和喻稷一样。”酆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都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把小宝们养得很差,这周246更新,以后会多多更新的!

    第33章 曲终戏散决绝离 人走茶凉

    姒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中那层薄雾更浓了些:“世子说笑了。我就是我,不是什么人的影子。”

    “是吗?”酆昭轻笑一声:“那你可知, 你现在的坐姿,你说话时的语气,甚至你刚才翻书的动作, 都像极了那个人?”

    “不过这点姑娘与她并不像。她从不看这些正经书,只痴迷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酆昭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书, 那是本诗经。

    “可我喜欢诗经,无关哪位。于我而言, 坐姿步态都可模仿,可喜好不同, 喜欢就是喜欢。”

    “世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 又何必来为难为我一个弱女子?”她声音依旧轻柔,可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温顺。”

    “您和王爷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可怜。你们心里想着她, 可最后只能看着我。”

    酆昭摇了摇头, 眼神晦暗不明:“姑娘错了。我见了你,只会更想她,会愧疚见了与她模样相似的人。”

    姒楚的脸上多了一抹笑容:“看不出来,世子倒是痴情。”

    “难道姑娘甘心做另一个人的影子?”酆昭反问道。

    “我从不把自己当做那个人的影子, 至于是否甘心, 更是好笑。”

    姒楚站起身, 走到栏杆边,看着池中的游鱼:“这世道,女子如浮萍,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我连保命都困难, 哪里有空对你们上心,既不上心,又怎会有“甘心”二字。”

    “姑娘倒是看得开。”酆昭轻笑。

    “不是看得开,是认命。”她叹了一口气,望向湖面。

    酆昭看着她,这点她倒不像喻楚。喻楚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喻楚会愤怒,会反抗,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甚至会像那晚那样,甩手给他一巴掌。

    不论如何,她绝不会认命。

    “不过世子不必为我感到不值,完成要做的事后,我便会离开。”姒楚转过身,目光清澈如水。

    “离开?”酆昭有些意外。

    “是啊。”姒楚的目光越过酆昭,看向远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我本就有心上人,总有一日我要去找他的。到时候,无论他是贩夫走卒,还是江湖浪子,只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人,我便随他天涯海角,即使日日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面前的女子提到心上人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将眸中那层薄雾抹去,眼底也变得又闪又亮,她那张本就酷似喻楚的脸,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从她说出那番话时,酆昭便了然了,喻楚确乎在她身上的某一处,可不是容貌,而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由的向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

    他想起喻楚曾说过,她不想嫁人,可她那么爱看那些情爱话本子,怎么会不渴望爱情呢。

    或许她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想像那些贵女一样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一个三妻四妾,心里装着无数女人的男人。

    就像春华,她要的是一份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一人的一生一世。

    原来,这才是她们最相像的地方。

    就在这时,喻稷去而复返。他看到凉亭中的两人,随即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聊什么呢,这么投机?”

    酆昭看了姒楚一眼,对喻稷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姒楚姑娘是个通透之人。”

    喻稷愣了一下,看向姒楚,姒楚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酆昭便向喻稷辞行,喻稷也没有多留,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

    临上马前,酆昭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喻稷,神色认真:“王爷,有些事,酆昭劝您适可而止。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若是让公主知道,她会自责。”

    喻稷目光复杂,良久不言。

    酆昭不再多说,只听骏马嘶鸣一声,他已驾马远去。

    夜风凛冽,吹起他的披风,他又想起喻楚。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王宫,喻楚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酆昭走后,她父王让萧何入校场学学怎么领兵打仗,宫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连带着那些喧闹和争吵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对着空旷的宫殿发呆。

    没有了酆昭的冰块脸,喻楚总是觉得屋子里太热,心里也闷热得慌,也没人和她一起看那些话本子,甚至连他最常投来的嘲讽,都成了喻楚的奢望。

    她大抵是疯了,竟然盼着他回来骂自己。

    人极致无聊的时候会变得烦躁。喻楚讨厌这样的自己。她为什么要一直想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难道她的生命里就只有儿女情长?

    她是东宁最尊贵的公主,她应该像从前一样,肆意张扬,活得没心没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日魂不守舍,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牵肠挂肚”。

    这天,她又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明艳,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花,眼底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大梦初醒。她这样的脸蛋,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堕落,这简直是对她美貌的亵渎。

    喻楚猛地起身,走到内室,打开那个装着酆昭所赠之物的箱子。

    那根楠木拐杖顶端镶嵌的白玉温润如初,那支玉蝶簪,蝶翼轻薄,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还有那个香囊,里面的香料早已失了大半香味。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这些东西时刻提醒着她酆昭的存在,提醒着她曾经对酆昭有过的该死的心动。

    怪不得话本子里男人都爱送女子定情信物,原来是想让女子对他念念不忘,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葵姑!荟儿!小安!”她突然扬声喊道。

    “奴婢在。”三个人连忙跑进来。

    “把这些东西。”喻楚指着箱子,声音冷硬:“全部搬去库房,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荟儿一愣,看着自家主子紧绷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些都是您平日最心爱的。”

    “搬走!”喻楚厉声打断她,又急又气:“我不想再看到它们!再也不想!”

    不就是亲手做了几样东西么,她殿里哪样东西不是匠人亲手做的,难道她要对每一个人都日思夜想不成,他走了便走了,休想将她锁在过去,让她为他牵肠挂肚。

    荟儿不敢再多言,连忙招呼几个小太监将箱子抬了出去。

    沉重的库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云舒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喻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被一并锁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扬起下巴,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好了,都结束了。

    她喻楚又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娇纵公主了。

    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酸,喻楚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她安慰自己,就当是自己演了一场话本子,人走戏散,就都断了吧。

    王土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北朔的夜风刮过王庭巍峨的宫墙。酆昭的接风宴设在辉宏的广德殿内,青铜兽炉里炭火正旺,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舞姬彩袖翻飞,乐师丝竹悦耳,香气混杂着炭火气弥漫在喧嚣的空气里。

    北朔王酆新政高坐主位,面色被酒气熏得微红,他看着下首身姿挺拔的酆昭,难得地对这个儿子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身侧坐着一位衣着华贵、容貌艳丽的中年美妇,正是如今最得盛宠的珏夫人。她端着酒杯,眼波流转间漫不经心的打量在酆昭身上。

    王太后坐在一旁,头戴赤金抹额,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眼睛像个“慈祥”的筛子,缓缓扫过酆昭的眉眼。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王太后放下银箸,用绢帕拭了拭嘴角,附近几桌的谈笑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昭儿此番东宁一行,见识增长不少,人也更沉稳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酆昭空着的座位旁,意有所指。

    “只是昭儿年纪也不小了。哀家记得,你父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哭着闹着向哀家讨媳妇,急得哀家连夜给他相看。”她说着,还瞥了一眼上首的北朔王。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酆新政也笑道:“母后说得是,是该考虑昭儿的婚事了。你若有中意的女子尽管提,我北朔的好女子任你挑选。”

    珏夫人掩唇轻笑,声音娇柔:“是啊世子,若是有看上的,只管告诉王上,王上最是疼你。”

    酆昭却不理会这对“佳人”,他起身,神色恭敬回道:“谢王祖母、父王挂心。只是孙儿自觉年纪尚轻,阅历浅薄,正是该为父王分忧、为北朔效力的年纪。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婚事暂且不急。”

    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王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锐利起来。

    酆新政更觉扫兴,他挥挥手:“罢了罢了,你既有主意便随你。只是莫要耽误太久。”

    众人见状,也只好打着哈哈,将这话题敷衍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一生东宁情 一年东宁行

    宴席散后, 王太后回到慈安宫,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指尖缓慢地拨动着腕上的佛珠。

    “不对劲。昭儿这孩子心里头有事。推拒婚事的话听着在理, 可说话时他那眼神飘了一下。他在东宁,怕是让什么狐狸精给勾了魂。”她缓缓开口,愁容满面。

    王太后当即召来心腹内侍, 低声吩咐:“去,给哀家仔细查查。世子在东宁期间, 都与哪些女子有过往来,特别是能近他身的。”

    然而东宁皇宫之事, 尤其是涉及最受宠的公主喻楚,宫人们嘴巴紧得很。北朔的探子费尽周折也只打听到世子与东宁皇子喻稷及萧家二公子交好, 常一同出入宫廷, 至于具体与哪位女眷有牵扯,却如同雾里看花,模糊不清。问急了, 那些被暗中“询问”的东宁旧人更是面色如土, 连连磕头,再不肯多吐半字。

    线索似乎断了。王太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随酆昭一同归来的竹板身上。

    竹板被“请”到了慈安宫偏殿,面对太后慢条斯理却压力十足的盘问,他跪得笔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问三不知。

    “小的不知。”

    “世子的事, 小的不敢妄言。”

    “太后明鉴,小的只是护卫,主子的事实在不清楚。”

    王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翻来覆去一遍遍盘问,竹板就说了这么几句。

    “好个忠仆。既然嘴硬, 那就让板子教你开口。哀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哀家的廷杖硬。”王太后失了耐心,笑容冰冷。

    竹板被拖到院中死死摁在条凳上。沉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咬着牙未曾呻吟,更未吐露半分。

    消息传到酆昭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闻讯他霍然起身,眼中寒意骤聚,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便疾步往外走。

    待他赶到慈安宫偏院时,竹板人已昏死过去,后背衣衫破损,血迹斑斑。执刑的内侍见到面色冷峻如冰的世子爷大步流星而来,再不敢动板子。

    酆昭看也未看他们,径直走到殿门前愤声喊道:“王祖母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孙儿便是。何须牵连无辜下人。”

    殿门打开,王太后端坐其中,面上已无半分慈色。

    “你来得正好。哀家问你,你在东宁是不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女子?”

    酆昭踏入殿内,反手合上门,他撩起衣袍下摆,端正跪下,目光坦然直视着王太后:“是。孙儿在东宁,确实心仪一位女子。”

    他王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脑袋比算盘珠子还灵光。在她面前隐瞒毫无意义,她既已起疑,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挖出蛛丝马迹。与其让她觉得喻楚是蛊惑自己的狐媚子,暗中对喻楚不利,倒不如将一切摆到明面。

    但他还是有所隐瞒:“只是一名寻常女子,祖母若不放心可派人去查。”

    “不过她并不知晓孙儿心意,更与孙儿无任何逾矩之处,是孙儿自己倾慕于她。”

    “王祖母若要怪罪,怪孙儿一人即可,与她无关。”

    王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她冷笑一声:“单相思?你当你王祖母是老糊涂了么?哀家且告诉你,不论真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北朔未来的王岂能娶一个东宁女子?”

    “况且,你无忧姐姐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哀家有意替你求娶。过几日她要出宫去皇陵祭拜先人,你陪着去好好护着她。这孩子性子静身子也弱,交给你哀家才放心。”

    尚无忧背后是太后母族,酆昭若想称王须得好好拉拢。这份差事,他无法拒绝。

    他垂下眼帘:“孙儿遵命。”

    从慈安宫出来,酆昭立刻让人将竹板小心抬回去医治,他自己则回到住处收拾从东宁带回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文书衣物,大多是他准备分赠给弟妹的礼物,算不上多名贵,都是些东宁特色的笔墨纸砚、精巧玩物。

    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陆续得了东西,反应各异,有恭敬道谢的,也有淡淡收下的。

    酆昭并不在意,这本就是场面上的礼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的呼唤微微到来:“昭哥哥,昭哥哥,我的礼物呢?”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进来,她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浑身上下透着机灵。

    这是酆小幺,酆昭最小的妹妹,酆樾。她的生母原是侍奉酆昭母亲的一名侍女,性情温婉。一次酆新政醉酒强行占有了她,然而“春宵一刻”之后便将这个可怜的侍女抛诸脑后。她悄无声息地生下小幺,还没来得及看女儿一眼,便以“有损王室颜面”为由被一道白绫赐死。

    酆新政甚至没去看这个女儿一眼,她的名字还是尚且年幼的酆昭给起的。“樾”是树荫,酆昭希望她能得一隅安宁。他总是叫她小幺。

    “少不了你的。”酆昭面色稍霁,指了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妥当的箱子,“去。自己挑吧。”

    酆小幺却撇撇嘴,眼睛滴溜溜地转,绕着酆昭走了一圈,忽然狡黠一笑:“这些箱子里装的肯定都是打发人的玩意儿,昭哥哥真正的好东西必定是藏在身上,舍不得给别人瞧呢!”

    酆昭一怔,耳根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热。他怀里确实贴身放着几样东西。从喻楚那里“偷”来的那方江南烟雨帕子,新春时喻楚送他的那本手绘北朔杂记,还有那枚护了他一路平安的楚部令牌。

    这些是他隐秘的珍宝,和他对她的心意纠缠在一起,从未示人。

    “胡闹。”他轻斥一声,“快去挑,不然一样都没有了。”

    小幺嘻嘻一笑,也不深究,果真去翻看那些礼物。她对笔墨兴趣不大,倒是从箱子底部翻出几本用青布包裹着的话本子,封皮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多次。

    “呀!是这个!”她欢喜地叫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上次昭哥哥带回来的我都看完啦。这次的话本子光看名字就有意思,昭哥哥都送给我吧。”

    酆昭看着她手中那几本话本子,眼神恍惚了一下。这些原是他在喻楚于赵婶子家养伤时怕她闷,特意搜罗来给她解闷的。

    他记得那时喻楚腿上还缠着纱布,就急不可耐地抢过话本子。她总是歪在榻上,一边啃着赵婶子给的果子一边看这些,常常连果子渣沾在嘴角都忘了擦。她说这叫“津津有味”。

    她总是有许多歪理,干什么都是对的。

    那时他总嫌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唬她道会看坏脑子,她却嫌他多嘴,理直气壮地瞪他:“要你管!我就爱看,你管不着!”

    后来两人因故争执,几乎决裂,喻楚收拾行装离开时气呼呼的,她将他送的所有东西都丢弃在一旁,这话本子也是,未曾带走。

    那时她大概是真的气极了,连最爱的“精神食粮”都不要了。

    “都给你吧。省着点看,看多了脑子会变笨。”酆昭回过神来。

    话出口,酆昭自己却微微愣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那个鲜活的身影,他不自觉一笑,责怪自己的嘴角未免也太不矜持。

    小幺正高兴地翻看话本子,一抬头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笑容,好奇地眨巴着眼,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昭哥哥,你笑什么呀?这话本子有什么好笑的吗?我看的时候都没笑。”

    酆昭立刻敛了神色,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没什么,想起些旁的事。”

    刚被救回来,趴在软榻上呲牙咧嘴的竹板嘴快没忍住,一边抽着冷气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世子哪儿是笑书,是笑那个爱看这话本子的“笨蛋”呢。”

    “竹板。”酆昭瞪了他一眼。

    竹板瞬间噤声,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伤好了自己去领十军棍。再多嘴下次拔你舌头。”

    竹板苦着脸,把头埋进软枕里,再不敢吭声。得,他今个因为那位臭脾气的公主挨了两顿板子了,真是无妄之灾。

    小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大人们的心思真难懂,还是手里的话本子好看。她抱着书,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殿内重归寂静。酆昭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苍凉的风立刻灌入。

    这是他近来新养成的习惯,每当夜深人静,总忍不住望向东南方。

    不过每次晚上打开窗户时,酆昭都不禁反问自己:他是被东宁策反了吗?怎么一颗心总往那边飘。

    记得之前喻楚取笑他说,他这是“一年东宁行,一生东宁情。”

    当时他只觉她胡言乱语,如今想来,确是“一生东宁情”。

    他又坐回小桌前,翻出他的“未完之作”,继续俯首作画。小公主的生辰快到了,他答应要送她生辰礼物,得赶紧准备,不然她怕是要把自己给忘了。

    竹板劝他注意休息,他如今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了,只能弱弱提醒。

    也不怪竹板劝他,就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连轴转呀,白日应酬布局,晚上还要抽出空来单相思。

    不过酆昭对他的话显然并不上心,他此时正画得走心,时不时的竹板还能听见他家世子自言自语。

    竹板的屁股又哇哇地疼了起来,他家这世子爷真是中了东宁那女人的毒。

    第35章 婚事 她不要喜欢

    天刚蒙蒙亮, 北朔王庭侧门一队车马悄无声息地向着城外行去。

    尚无忧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里,一身素色衣裙更显得她弱质纤纤。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前方那个骑着骏马的背影上, 眼中不无羞涩与期盼。

    她没想到这次出宫能得太后懿旨让世子亲自护送,她心中窃喜,太后果然还是替她着想的。

    然而一路行来, 酆昭始终策马在前,除了必要的停歇和礼节性的问候, 他几乎未曾回头多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总是望着远方,神情淡漠, 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至于车中坐着的是谁, 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到了尚家太庙, 尚无忧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按照礼制焚香祭拜。酆昭则带着侍卫守在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尚无忧几次想找机会与他说话, 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不免多想,难道酆昭是故意躲着自己?

    她终于忍不住,在回程前鼓起勇气唤住酆昭,在他面前做了十足十的柔弱:“今日多谢世子护送, 无忧感激不尽。”

    “尚小姐客气了, 这是酆昭分内之事。天色不早, 该启程了。”酆昭勒住缰绳,向她微微颔首,他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她看着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看着他再次背对自己的身影,尚无忧眼中的光亮黯了下去,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绢帕。

    她总觉得酆昭现今离她很远,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千山万水这边,另有一番苦恼。

    御花园的暖阁里,喻楚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她技艺不精,弹得不成曲调。喻文渊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看着女儿日渐出落得明艳动人的脸庞,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阿楚啊,过了今年生辰,你就十六岁了。”喻文渊放下茶盏,声音温和。

    喻楚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唉,又老了一岁,父王是不是该多给儿臣些赏赐压压惊?”

    喻文渊失笑,随即正色道:“别贫嘴。父王是想说,我们阿楚的婚事,该定下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

    喻楚抬起头,眉头微蹙:“父王,儿臣不想嫁人。”

    “胡闹。”喻文渊很少呵斥她,喻楚知道她父王这次多半是来真的了。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父王瞧着,萧何那孩子就不错,家世不错人生的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萧何是好,可我只把他当朋友,当兄长。”喻楚打断他,放下手中的拨片。

    “父王,儿臣真的不想嫁人。您看姑母她没嫁人不也过得好好的,成日里逍遥自在的多惬意。”

    提到文吉公主,喻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你姑母那是…罢了,不提她。阿楚,父王是想为你寻一处安稳的庇护之所,让你后半生无忧无虑。”

    喻楚听出他话中的顾虑,狐疑地看向他:“庇护之所?父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事。”喻文渊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慈爱笑容,端起茶盏大喝了一口。

    “父王只是觉得,女儿大了,总该有个归宿。父王老了,不能护你一辈子。”

    喻楚盯着喻文渊看了半晌,见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她依旧倔强地摇头:“父王不老,儿臣也不要什么庇护,只要能一直侍奉父王左右,儿臣就心满意足了。父王你想,我若是嫁了人,便要离您很远,万一父王想我了怎么办?

    再说父王,你看女儿像是能老老实实待在内宅相夫教子的人吗,那样的日子,儿臣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你呀…”喻文渊无奈地摇摇头,眼底深处滤过疲惫。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近来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医开的药也只是能够勉强维持。他必须在还能掌控局势的时候为女儿铺好路。

    “好了,此事日后再议。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喻文渊摆摆手,不愿再与她争执。

    喻楚站起身,气鼓鼓地行了个礼:“那儿臣告退了。不过父王,儿臣劝您就别白费心思了。”

    看着喻楚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喻文渊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他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摊开掌心,一抹殷红刺目。

    “王上…”福安连忙上前递上温水和帕子,满脸忧色。

    “无妨。”喻文渊抬手随意擦去血迹。

    “去传萧何进宫,寡人有事吩咐他。”

    喻文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萧何来得很快,一身戎装未卸,泰半是刚从校场下来。他恭敬地行礼:“臣萧何,参见王上。”

    “平身。”

    喻文渊睁开眼,认真观察眼前这个年轻人。

    萧何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又对喻楚一片痴心,确是驸马的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萧家世代忠良,在朝中有兵有权。若有楚部和萧家护着,喻楚后半生必定安稳。

    “萧何,寡人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明懿是何心意?”喻文渊开门见山问道。

    萧何单膝跪地,显得十分郑重其事:“王上恕罪,臣的确倾慕殿下已久,可臣自知身份低下,不敢觊觎,惟愿护殿下周全。”

    他无法否认,他对喻楚确实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好。”喻文渊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似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而后他说道:“本王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明懿那丫头性子倔,如今还不想嫁人。本王今日叫你来把这些都告诉你,是想让你多费些心,她如今闲在宫里难免胡思乱想,你若有空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萧何眼中闪过一星惊喜,他本以为王上知晓后会苛责他,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她是本王的女儿,本王了解她。她只是还没开窍,还没遇到能让她动心的人。”喻文渊意味深长地看着萧何。

    “你与她相处已久,往后在宫中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只要你真心待她,她总会明白的。”

    萧何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欣喜若狂,可他也知道这并非喻楚所愿,他既爱慕她便要尊重她的意愿,既如此他又怎能背着她卑鄙地答应喻文渊呢。

    没有应允,也没有其他,萧何最后只对喻文渊说:“臣愿倾尽所有,护公主一世周全。”

    “除此之外,微臣再不敢肖想。”

    于他而言,喻楚开心平安就好,他能保她开心平安就好。

    至于其他,喻楚不愿,他不会做的。

    只是几句话,喻文渊听了后却怒气上头,径直将手中茶杯砸向萧何,萧何不躲,直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茶水四溅,白瓷杯在他面前化为碎片。

    “萧何你可知道,太过君子反会平添遗憾。”喻文渊已不知要赞他还是骂他,他竟然为了喻楚,拒了喻楚的婚事。

    地上人仍闭口不言。

    喻文渊眼中情绪复杂,他无奈挥挥手令萧何退下。

    而此时的喻楚正闷闷不乐地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

    荟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还在生王上的气啊?”

    “哼,父王就是老糊涂了,非要逼我嫁人。”喻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嫁人有什么好的,成天围着一个男人,连出门都不能梳女娘发髻。”

    荟儿忍不住偷笑:“奴婢看萧二公子挺好的,对殿□□贴不说,武功又高,人长得也俊。”

    “好是好,可朋友就是朋友,怎么能变成丈夫呢。”喻楚撇撇嘴,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张冷峻的脸。

    那个人也想当自己的丈夫,可她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是喜欢吗,若说喜欢,大多时候,她都把他当盟友,他不讨人厌的时候,她也拿他当朋友。

    可若说她不喜欢他,他离开那晚,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会不舍他,会气愤他的离开,她年岁不小了,也看过不少话本子,知道这样的反常跟喜欢一定沾点关系。

    可她很害怕那样的自己。

    喻楚甩甩头,绝心要将那个影子甩出去。人都走了,还想他做什么。

    每次想到他脑瓜子就疼,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人压根就不适合她。

    她不要喜欢,只要舒心。

    “走,荟儿,陪本宫出宫去。”喻楚忽然停下脚步,眼珠子狡黠地转溜着:“父王不是嫌我整日闷在宫里吗,那我就出去给他惹点事回来,让他没空操心我的婚事。”

    “啊。殿下,您又要去哪儿啊?”荟儿顿时苦了脸。

    “去文心斋看看有没有新的话本子。”

    “再去一品居大吃大喝一场。”

    “若是时间充裕,最好再去南风馆“参观”一二。”喻楚理直气壮地说道,仿佛化身成了养了十几个外室的潇洒大爷。

    “可是被王上知道了怎么办啊?”

    “怕什么,他忙着物色女婿,才没空管我呢。”喻楚忿忿不平说道。

    “那…万一遇见歹人怎么办?咱们还是别去了。明日奴婢就派人出宫给殿下带话本子好不好?”荟儿劝她。

    喻楚仔细想了想,荟儿的话也有些道理,她只是想闹事,可不想让自己出事。

    聪明如喻楚,不过转了几圈脑瓜就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我们去找姑母,让她多派些人手跟着我们。”

    她姑母可是南风馆的常客,不光如此,她还能找她姑母取取经,看看怎么才能说服她父王不成婚,真是一举多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惊蛰无声 她怎么会一

    喻楚拉着荟儿,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宫人服饰,从宫墙一处鲜为人知的角门溜了出去,一路直奔文吉公主府。

    喻楚好不容易进去, 就瞧见她姑母正斜倚在软榻上,由一名容貌清秀的小侍捏着肩,见喻楚来了, 她挥挥手屏退左右,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哟, 什么风把我们东宁最尊贵的公主吹来了?

    怎么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府上进了贼。”

    喻楚也不客气, 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苦着脸道:“姑母, 您就别取笑我了。我是来求救的。”

    “求救?”文吉公主挑眉:“放眼整个东宁还有人敢欺负你?”

    “除了你王兄还能有谁。”喻楚叹了口气。

    “父王非要我嫁人, 他看中了萧何。您快评评理,萧何怎么能做我的驸马?

    我一直把他当“闺中密友”,父王却想让我们“蜜里调油”, 那能成吗?多别扭哇。”

    文吉公主闻言, 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父王那是为你好。不过你既然不想嫁,倒也不是没办法。”

    喻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我就知道姑母有高招!您当初是怎么说服父王不逼您嫁人的?好姑母, 快教教我吧。”

    “我啊?我当时跟王兄说, 我心里有人了, 非他不嫁。”提到往事,文吉公主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作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当真?”喻楚更好奇了,“谁能让姑母这般痴情?

    “他…死了?”

    文吉公主摇头。

    “那他有家室了?”

    文吉公主还是摇头。

    喻楚瞪大了眼, 压低声音:“总不能他是个断袖吧?”

    “噗——”文吉公主一口酒喷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丫头,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行了别瞎猜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啊?”喻楚愣住了,“那您……”

    “我是骗你父王的。”文吉公主放下酒杯。“不过后来,我也确实发现男人就那么回事。与其困在一个男人身上,不如自己活得潇洒。”

    喻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姑母的意思是。男人没意思?

    那她姑母为何又养了这么多男宠?总不能是摆在府中白吃白住当吉祥物吧?

    文吉公主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冲她勾勾手指:“想知道姑母为什么不想嫁人?走,姑母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了你就明白了。”

    “是南风馆吗?”喻楚立刻兴奋起来,她早就想去了。

    “聪明。”文吉公主起身,理了理衣裙。

    “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那儿,你和你的小丫鬟就是我府上的下人,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传出去,你父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喻楚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南风馆并非喻楚想象中那般乌烟瘴气,反而布置得雅致清幽,丝竹之声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文吉公主显然是常客,老鸨见了她,满脸堆笑,直接引着她们上了顶楼最豪华的雅间。

    到了雅间,喻楚好奇地东张西望,却没看到什么传说中的俊俏公子,只有一个身着素雅衣裙、气质温婉的女子正在烹茶。

    “姑母,您说的公子呢?”喻楚小声问道。

    文吉公主瞥了荟儿一眼,立刻有人上前客气地将荟儿请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那烹茶的女子起身,端着一杯茶走到喻楚面前,盈盈一拜:“小姐请用茶,奴家玉珠。”

    喻楚接过茶,还有些发懵,转头看向文吉公主,却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然后对着玉珠招招手。

    玉珠放下茶盘,走到文吉公主身边。

    在喻楚震惊的目光中,文吉公主伸出手一把将玉珠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亲昵无比。

    “砰”的一声,喻楚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得意的文吉公主,又看看满脸娇羞依偎在她怀里的玉珠,脑子里“轰”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原来…根本没有男人。

    她姑母府里那些所谓的“俊俏公子”,恐怕也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怪不得她父王管不了她姑母嫁人,她姑母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怪不得她姑母抽空就来南风馆,原来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是为了有个借口光明正大地养女人。

    喻楚的心,瞬间碎成了渣渣。

    她本来想取经,这下好了,一点经验都借鉴不到了,别说经验了,这不嫁人的诀窍,就是她姑母亲自“教导”她她也学不来。

    这个认知让她备受打击,当晚她喝得酩酊大醉。荟儿好不容易才将她搀回宫,一进云舒殿,就看到喻文渊正沉着脸坐在那里等她。

    喻楚见到她父王,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迷茫瞬间爆发,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喻文渊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王…呜呜……我不嫁人。”

    “我不要像姑母那样,我不想喜欢女人,我也不想喜欢男人,我谁都不想喜欢。我就想陪着父王…”

    她哭得语无伦次,喻文渊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她是被逼婚逼急了,又喝多了酒撒酒疯。

    他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里又酸又涩,终究是狠不下心再逼她。

    “好了好了,不嫁就不嫁,父王不逼你就是,别哭了……”喻文渊心疼喻楚,轻声轻语地哄着自己的宝贝闺女。

    自那次以后,喻文渊果然几个月都没再提过成婚、驸马之类的话,喻楚别提有多开心了。

    时间转眼到了六月初六,喻楚十六岁生辰。

    宫中大摆筵席,热闹非凡。萧何送了她一只紫玉镯子,楚牧武也不远万里专门赶了过来,带来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边塞玩意儿。只有喻稷太忙没赶过来,但也托了惠夫人送她生辰礼。

    喻文渊当着众人的面问她有什么心愿,喻楚想了想,大声说道:“儿臣只愿父王长命百岁,身体康健,还有。

    别逼儿臣嫁人!”

    众人哄堂大笑,喻文渊也是哭笑不得,心中不免苦涩。

    文吉公主也来为喻楚庆生,喻楚发现她身边又换了一名女子,不再是之前的玉珠,她姑母这次带来了个眉眼带媚的橙衣姑娘。

    喻楚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姑母可真是“花心”,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勤。

    宴席散后,喻楚回到云舒殿,心情颇好。

    这时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声音尖细:“殿下,有人托奴才给您送生辰礼。”

    喻楚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她随意瞥了一眼,看到锦盒角落那个带着北朔风格的暗纹标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这标识她再熟悉不过了,那人送他的拐杖和玉簪子上都刻着这么个“丑玩意”。

    酆昭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连盒子都没打开,直接扬手将锦盒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锦盒砸在门框上,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似乎是一本话本子,还有一个小巧的玉雕。

    “来人!”喻楚冷声喊道:“把这东西和库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一起锁起来,本宫见了就心烦!”

    侍从连忙应声,捡起东西退了下去。

    喻楚越想越气,对着荟儿道:“去,把刚才那个小太监给本宫叫回来。本宫倒要问问他是谁的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替外人传东西!”

    荟儿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脸色古怪:“殿下,奴婢问了一圈,守门的侍卫都说没看到有陌生太监进出。刚才那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喻楚皱了皱眉,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酆昭人在北朔,手竟然还能伸到东宁王宫里来。还是说他在东宁,还留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暗桩?

    算了,不管他。喻楚宽慰自己,那人心眼子那么多,她就是防也防不住。

    北朔,酆昭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是他的暗网刚从东宁传回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将锦盒弃于殿外,库房旧物皆封。”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他仿佛看到了喻楚那张满是不屑的脸,看都没看就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心意扔出去,好似那是什么脏东西。

    “她快要将他忘了吧?”酆昭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东宁求娶她。

    所以他忍,他等,他步步为营。

    可现在,看到纸条后,他怕自己还没等到那一天,喻楚就已经彻底将他从心里剜去,甚至嫁作他人妇。

    早在几个月前,暗网来信说文吉公主带了她去南风馆,当时他就该想到的。

    她那么贪玩又娇纵,怎么会一直等他呢。

    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

    “不行,不能再等了。”酆昭蓦然转身,眼神再无一丝犹豫。

    他走到书案前,又铺开那张北朔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王庭的位置。

    “竹板。”他沉声唤道。

    竹板的伤早养好了,立刻推门而入:“世子吩咐。”

    “传信给旧部,让他们准备好,随时听候调令。”

    “另外,秘密去请尚老将军一叙,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小baby们

    第37章 荣登大宝 酆昭登基事

    竹板心中一惊, 尚将军是太后母族的人,也是北朔手握重兵的大将之一。

    世子这是要提前动手了?

    “世子,是否再等等?王上那边……”

    “等不了了。”酆昭打断他, 目光幽深,“太医院的人来报,父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况且, 我那几位好兄弟最近也不老实,就是我能等也绝不能便宜了他们。既然他们都急着找死, 孤就成全他们。”

    深夜,尚老将军踏入酆昭书房。

    “世子深夜相召, 所为何事?”尚将军虽然老了,脑子却好使的很, 他知道酆昭这是要动手了。

    酆昭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将军还是是同之前一样耳聪目明。”

    “只是这次,孤要你的兵权,将军可舍得。”

    尚将军瞳孔微缩, 盯着酆昭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世子好大的胃口。不过,世子想让老夫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总得拿出点诚意。”

    “不知将军想要什么?”

    “很简单。”尚将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世子爷知道, 无忧的爹娘去的早, 就给我老头子留了这么一个孙女。”

    “我要的很很简单, 事成之后,立老夫的孙女为后。只要无忧坐上后位,尚家军便是你的。”

    空气瞬间凝固。

    尚无忧,那个从小体弱多病、总是用怯怯目光看着他的女子。若他答应, 王位唾手可得。

    可若答应…

    酆昭脑海中浮现出喻楚那张明艳又倔强的脸,她也从小体弱多病,不过她不曾怯怯地望着他,她只会朝他翻白眼。

    既然他一定要娶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娘,那为何不能是她?

    他不能娶尚无忧。

    若他娶了别人,哪怕是名义上的,以喻楚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更遑论嫁给他。

    短暂的沉默后,酆昭缓缓摇头:“除了后位,将军要什么,孤都可以给。黄金万两,封地千里,世代袭爵,将军以为如何?”

    尚将军脸上的笑容淡去,冷哼一声:“世子这是要过河拆桥?没有老夫的兵,你拿什么跟三王子斗?”

    “孤自有办法。”酆昭站起身,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竟让久经沙场的尚将军都感到一丝心悸。

    “将军想要什么都可,但孤的后位已经许了人了。将军若不愿,孤便去找别人借兵,只是恐怕到时候,尚家在北朔的地位不保。”

    尚将军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好!老夫答应你!但世子若敢食言,伤我尚家一分一毫,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成交。”

    接下来的几个月,北朔王庭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酆新政的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几位王子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拉帮结派。

    唯有酆昭依旧每日按时上朝,处理政务,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次年春,北朔王酆新政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朝政暂由几位重臣协理。

    这期间三王子酆晖趁机联合母族势力,意图逼宫夺位。

    酆昭亦在此时起兵“拨乱反正”,杀亲弟,平战乱,免了一番家国动荡,这位世子一时间在北朔声名大噪,大有称王之势。

    酆新政的寝宫,酆昭挥退所有宫人。

    寝殿内药味浓重,酆新政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浑身煞气的酆昭,这昏君眼中满是惊恐。

    “逆子,你…你想干什么?”他吞吞吐吐。

    酆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王,眼中没有半分父子之情。

    “父王,您如今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五脏六腑像有火在烧?”

    酆新政猛地瞪大眼睛:“是你…是你下的毒?!”

    “毒?”酆昭轻笑一声。

    “这不是毒,只是几种相克的药材混在一起,慢慢侵蚀您的身体罢了。父王可能不知道,太医院的老院首是儿臣的师傅之一,这点小手段,还是他教的。”

    “你这个畜生!”酆新政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床上。

    “畜生?”酆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比起父王当年对母后做的事,儿臣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当年您为了讨好珏夫人,构陷母妃通敌,趁机将她的母族一网打尽,您做此事时可曾想过,她也是您的结发妻子。”

    “你…”酆新政指着酆昭,手指颤抖。

    “父王放心,儿臣不会杀您。”

    酆昭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如同厉鬼索命:“儿臣会让您活着,看着您最宠爱的珏夫人和她的儿子们一个个死在您面前。就像当年儿子看着母后被逼自尽一样。”

    “不…不…”酆新政双目圆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逐渐涣散,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竟是受刺激过度,神志不清,登时瘫倒在床。

    酆昭直起身,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刻在他心里多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走出寝殿,王太后正被人搀扶着站在殿外,她看着酆昭,浑身颤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逆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你不这么做,哀家也会把你送上王位。

    你为什么要算计你自己的父亲,杀掉自己的兄弟!”

    酆昭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心善如菩萨”的祖母,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祖母当真不知为何吗?”

    他撩起衣袍,对着王太后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孙儿多谢祖母这些年来的照拂,孙儿会一辈子记住您的恩情。”

    他抬起头看向他的祖母:“但孙儿也忘不了当年母后被构陷时,祖母您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袖手旁观。”

    “父王之所以那么厌恶母后,其中也有祖母您的一份“功劳”吧?

    孙儿只是不明白,既然祖母那么喜欢孙儿,为何却容不下孙儿的母亲?

    她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

    王太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肮脏过往,此刻被酆昭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无地自容。

    她指着酆昭,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酆昭站起身,看也未看地上的王太后一眼,只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送太后去行宫颐养天年,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随后,酆昭打着“清君侧、护国本”的名义软禁了意图不轨的几位兄弟,赐死了珏夫人和她的儿子们。

    半月后,北朔王酆新政“病逝”,留下遗诏,传位于世子酆昭。

    登基大典那日,晴空万里,北朔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酆昭身着十二章纹冕服,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百官朝拜。他俯瞰着脚下跪伏的臣民,看着这片辽阔的疆土,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大仇得报,权力、地位、江山……这些他都有了。

    喻楚却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记得结盟那日,他答应她,待他称王以后许她一个愿望。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向她提亲,再没什么能比与她长相厮守更让他雀跃。

    北朔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并非大赦天下,也非封赏功臣,而是一道遣使赴东宁的诏书。诏书写得极尽恳切,字里行间透着情深意切:

    “北朔新帝酆昭,谨以至诚,告于东宁王尊上:吾与贵国公主明懿殿下,昔年结缘于东宁,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今吾承天命,登临大宝,六宫无主,中宫虚位以待。明懿殿下蕙质兰心,德行兼备,堪为天下母仪。吾愿以千里江山为聘,以北朔后位为礼,求娶公主,缔结两国百年之好,永息干戈。望陛下成全。”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震动,但无人敢置喙。新帝的手段,他们早已领教。

    消息传到慈安宫时,祖太后正由侍女伺候着喝药。听闻此事,她手中的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要娶谁!”祖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回太后,是…是东宁的明懿长公主。”内侍战战兢兢地回道。

    “竟然是她。”祖太后踉跄一步,震惊与不可置信溢于言表:“他之前说心仪一名寻常女子,哀家还当是哪个不知名的狐媚子,没想到竟然是喻文渊的女儿!怪不得哀家怎么打探都找不到那女子。”

    她立刻让人去请酆昭,甚至顾不上自己已被变相软禁的身份。

    酆昭踏入慈安宫时,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幕。

    “你来了。”

    祖太后看着他,声音颤抖:“你告诉哀家,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子,就是喻楚,对不对?”

    “是。”酆昭坦然承认。

    “你…”祖太后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为了她,才这么迫不及待地登上这个位置?是不是为了她,才不惜弑父杀兄,踏着血路上位!”

    酆昭沉默片刻,抬眸直视着祖太后:“孙儿确实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娶她,才不得不加快脚步。但即便没有她,这王位孙儿也一样要争。至于弑父杀兄更与她无关。祖母难道忘了我母后的事了吗?”

    王太后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冷笑道:“好,好得很。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费尽心机。

    可你也不想想,她是东宁的公主。你娶她为后,朝中大臣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耻笑你这个北朔王被美色所迷,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

    “那是孙儿的事,不劳祖母费心。”酆昭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担忧。

    “你…”

    王太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又急又怒,口不择言道:“哀家告诉你,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东宁的公主坐上我北朔的后位。否则,哀家就是死了化作厉鬼,也要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祖母。”酆昭厉声打断她,眼中寒光乍现。

    “您若安分守已在行宫颐养天年,孙儿自会以礼相待。若您执意要阻挠孙儿,那就别怪孙儿不念祖孙之情。”

    “还有,孙儿今日也告诉您,这辈子,孙儿只要喻楚一人。除了她,孙儿不会娶任何女子,也绝不会像父王那样三宫六院,辜负自己心爱的女人。”他看着王太后震惊而苍老的脸,语气缓了缓,又道。

    “你…你疯了!”王太后看着他眼中的疯狂与执念,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作者有话说:

    周末加更一章!虽然这张没有感情线,但是有我们cp的第一道婚书

    第38章 谈婚不论嫁 本王要去问

    鸿德殿上, 喻可渊看着手中那份言辞恳切的求婚国书,心情复杂至极。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在他宫中为质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北朔的新帝。更没想到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向自己的女儿提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喻可渊皱着眉, 看向一旁的福安。

    “酆昭在东宁时,与阿楚有很多交集吗?”

    福安也没想到酆昭登位后会来上这么一出。他畏畏缩缩道:“回王上,世子…不, 北朔王在宫中时,不常与明懿殿下往来。但臣以为, 多是因殿下性子活泼,与陛下投缘, 应当并无私情。”

    “并无私情?”

    喻可渊指着国书:“若无私情,他会以万里江山为聘, 许以后位?这哪是求亲, 这分明是逼宫!”

    喻可渊心中百感交集,他不愿将女儿远嫁北朔。

    北朔路途遥远,环境恶劣, 万一女儿受了委屈, 他鞭长莫及。再有酆昭此人,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看他弑父杀兄就知道了。他的阿楚天真烂漫, 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怕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最重要的是, 喻楚不喜欢拘束,连东宁的王宫她都待不住,更何况是规矩森严的北朔王宫?再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他绝不愿自己的女儿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 日日盼君归。

    思虑再三,喻可渊提笔,写下回绝的国书,理由冠冕堂皇:

    “北朔王厚爱,小女愧不敢当。小女自幼顽劣,性情娇纵,礼仪不周,恐难当北朔国母之重任。且小女年岁尚小,吾欲多留身边教导,暂无心婚嫁之事。望王上见谅,另择贤良淑德之女,母仪天下。”

    年岁尚小?任谁听了这理由也会觉得牵强。喻楚年芳十七,正是适婚年纪。

    国书送出,喻可渊心中却并未轻松。

    一个忍辱负重十几年的世子用尽心机才称了王,他若是打定主意要娶喻楚,怎会轻易放弃任何机会。

    北朔王宫,酆昭看着东宁送回的回绝国书,脸色阴沉得能结成冰来。他捏着国书的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锦书捏碎。

    “好一个性情娇纵,礼仪不周。好一个无心婚嫁。”他冷笑阵阵,眼中戾气翻涌。

    他的暗桩早已传来消息,喻楚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让他心中稍安,只要喻楚没有彻底拒绝他,他就还有机会。

    “备马。”酆昭站起身,:“本王要亲自去一趟东宁。”

    “陛下,这…”竹板有些犹豫。

    “两国邦交,王上亲自前往,是否太过冒险?而且,若是被东宁王知道也不合礼节。”

    “本王自有分寸。”酆昭打断他。

    “本王要去问问她,亲口问她。”

    而此时的喻楚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自从她父王不再逼婚,她便彻底放飞了自我,隔三差五就拉着荟儿小安溜出宫去玩,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上京的街市依旧繁华喧嚣,喻楚拉着小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熟门熟路地敲开南风馆的后门。

    守门的小厮一见是她,立刻堆起谄媚的笑,目光却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怪异。

    喻楚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她每次来都女扮男装,她虽极你掩饰,但细看之下,眉眼间的娇媚与身段的窈窕终究与男子不同。

    久而久之,南风馆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私下里议论纷纷,只当这位“喻公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甚至有人暗地里对她挤眉弄眼,让她浑身不自在。

    “哎哟喻公子,您行有些日子没来了!”老鸨扭着腰肢迎上来,手中的团扇轻轻摇着,笑得意味深长。

    “今几个行是赶巧,咱们这儿刚来了几位“新人。都是顶好的货色,干净着呢,还没开过苞呢。”

    喻楚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男装,长发束起,若不细看,倒真像个清秀俊朗的少年郎。

    她随手抛出一锭金子,下巴微扬,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都要了。给本公子领到顶楼雅间去,若是伺候不好,仔细已们的皮!”

    “好嘞~喻公子这边请!”老鸨接过金子咬了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引着她们上了顶楼。

    顶楼雅间,喻楚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个年轻男子。不得不说,老鸨这次没吹牛,这三人生得确实不错,眉清目秀,各有千秋。

    喻楚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当落在中间那人脸上时,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人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酆昭。

    可惜某人的眼神常常深邃如寒潭,带着一股深井冰味,而眼前这人眼中只有讨好与谄媚,不过徒有其表,毫无神韵。

    “啧,老鸨,已这眼光也不太行啊。”喻楚故意撇撇嘴,用折扇指了指中间那人,语气满是嫌弃:“这个,脸臭得跟茅坑似的,也能算头牌?本公子府上扫地的都比他精神。”

    那男子脸色一白,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老鸨是个人精,一听喻楚话劲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哟我的喻公子,您眼光高,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了!您要是嫌闷,让他们给您唱个曲儿,讲个故事解解闷?”

    “行吧。”喻楚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

    “那就一人讲个故事,讲得好了,重重有赏。”

    她来南风馆,从来都是只“听”不“做”。她就是想把自己名声搞臭,让那些想娶她的人望而却步。

    而且,这些风尘男子讲起他们的悲惨身世还有民间趣事来,比看话本子还有意思。

    她就当是体恤民情了。

    三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坐下,绞尽脑汁地编起故事来。

    谁成想这几个大男人就会说些家道中落、卖身葬父之类的老套桥段,喻楚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正无聊间,其中一人为了讨好喻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子,您听说了吗?北朔那边行是出了件大事!”

    听到北朔,喻楚端着茶杯的手一停,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大事?”

    “公子不知道?北朔变天了。新王就是之前在咱们东宁为质那个世子。别看这人年纪不大,那行是个狠角色,把自己的兄弟不是杀了就是废了,听说连他老爹都给……”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声音更低:“据说啊是中毒死的,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哎哟那叫一个惨。”

    喻楚的心猛地一跳,面上故作惊奇道:“是吗?那倒是个人物。”

    “行不是嘛。”另一人也凑过来:“而且我听说,他刚登基就派人来咱们东宁提亲,要娶咱们最受宠的明懿长公主呢。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得上。”

    “啪!”

    喻楚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几个男的嘴怎么这么碎。

    她冷冷地看着那人,眼神凌厉:“已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北朔王和东宁长公主?”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公子息怒,小的就是随口一说,如今坊间都这么传。”

    喻楚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烦躁。

    坊间都这么传?那在世人眼里,酆昭就是个弑父杀兄,不择手段的暴君吗?

    真是三人成虎,这些人甚至不知道酆昭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受了多少屈辱,失去了多少亲人,才坐上那个位置。

    她挥挥手,语气不耐:“二了,都出去吧,本公子乏了。”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喻楚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中却有些乱。

    酆昭称帝,他果然做到了。

    只是他竟向自己提亲了。父王为何没告诉她?

    与此同时,南风馆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纨绔子弟正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已刚看见了吗?那明懿长公主又溜出宫来南风馆找乐子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挤眉弄眼地说道。

    “哪个是?我怎么没看见?”另一个人凑上来问道。

    “就是才刚老鸨领上顶间的那个“公子”。”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堂堂一国公主,整天扮成男人往这种地方跑,成何体统!”那男子摇头晃脑,一脸鄙夷道。

    “要我说啊,她就是仗着她父王宠爱,为所欲为。真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怪不得没人敢娶,连她身边的萧力公子,宁愿去校场也不愿意娶她,怕是早就烦透了她。”

    只听“砰”的一声。

    那人话还没说完,一只酒杯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他的嘴上,那人瞬间鲜血直流,门牙都掉了几颗。

    “啊!谁?谁敢打老子!”那人捂着嘴惨叫,含糊不清地骂道。

    一道黑影笼罩下来,骇人的寒意包裹了这群贱人。酆昭站在他们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他们的死期将至。

    “把已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那几人被他的气势吓得酒醒了大半,但看清只有他一人后又壮起胆子:“已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已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不管已是谁。”酆昭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刀。

    “敢辱她一句,我就让已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已…已狂什么!”那人色厉内荏地后退。“我说错了吗?那明懿本来就是…”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

    酆昭出手太快,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人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哀嚎不止。

    桌边其余几人被他的动作吓得脸色惨白,转身想跑,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主子,怎么处理?”竹板恭敬地问道,看向那几个人的眼神与看狗屁无异。

    别说酆昭了,就是竹板也看不起他们。一堆臭男的懂什么,连他都知道小公主虽然娇纵好玩了点,但人品那是顶顶好,他们算哪根葱,竟敢在他主子眼皮子底下说小公主的闲话,简直是活腻了。

    “舌头割了,手脚打断。再让本王听到一句关于她的污言秽语,通通杀了。”酆昭扭了扭手腕,浑身上下轻松不少。

    “是!”

    作者有话说:

    这章都发了,干脆把下一章也发了吧,写的时候这两章其实是并在一起的,搭配使用风味更佳!

    第39章 南风催人离 北朔王,收

    处理完这几人, 酆昭径直走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老鸨,声音更大更吓人:“人在哪?”

    老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这位爷, 您…您找谁啊?”

    “喻楚。”酆昭吐出两个字,眼神瞥向顶楼。

    “别让本王问第二遍。”

    老鸨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腿软,又听见他自称本王, 一时间差点跪在地上:“在…在顶楼天字一号房,不过爷, 您不能走正门,里面…里面正办着事呢, 正门从里面锁了,那是特制的, 踹不开, 您只能从侧面的小门进。”

    “办事?”酆昭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办什么事?”

    老鸨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就…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喻公子每次来, 都…都要找几个新人。

    “爷, 您要是想捉奸,最好等会儿……”

    “捉奸”二字落在酆昭耳朵里如同火上浇油,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被醋意和怒火吞噬。

    他一把掐住老鸨的脖子, 声音森寒:“带路。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 我拆了你这破地方,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的竹板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心中暗暗叫苦。这小公主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你说她她玩什么不好,非要来这种地方, 还偏偏被他家主子逮个正着。

    男人再好玩也不能每次出宫都来这啊。

    这下好了,酆昭这醋坛子算是彻底打翻了,搞不好今天要把这南风馆都给掀了。

    酆昭跟着老鸨上了顶楼,果然,雅间的正门紧闭,他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转身绕到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此时,雅间内,喻楚正百无聊赖地想着刚才的事,忽然听到侧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心中一惊,难道是父王派来抓她的人?

    不行,千万不能让父王知道她在这里只是纯聊天,不然父王肯定又要逼她嫁人。

    她必须坐实自己“荒淫无度”的名声!

    想到这里,喻楚心一横,对着那三个刚被她叫回来的男子道:“你们,把衣服脱了。”

    三人一愣:“啊?”

    “啊什么啊?快脱。让本公子看看你们的“皮相”怎么样,值不值那个价!”喻楚故意拔高声音,做出一副急色的样子。

    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位“公子”的要求有些奇怪,可仔细想想,他们不就是靠这个挣钱吗,于是他们依言开始解衣带。

    第一个男子刚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正要继续…

    “嗖!”

    一道破空之声袭来,寒光闪闪的匕首擦着那男子的耳边飞过,咣当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屏风上,匕首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啊!”那男子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喻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堆人同时转头看向侧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和骇人的气势,让喻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一步步走进来,光线逐渐照亮他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酆…酆昭?”喻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年多未见,他变化很大。

    酆昭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成熟冷峻,虽然他才登位不久,可毕竟是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呢,喻楚看着是挺骇人。

    而此刻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眸光,这人的眼神比一年前更冷了,冷就算了杀气还这么重,盯着她像是要一口把她吃掉。

    他干嘛这副样子?她又没惹他。

    酆昭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又睨了一眼地上衣衫不整的男子,眼中寒若冰霜。

    他一步步走到喻楚面前:“我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了喻公子的“好事”?”

    喻楚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这是我的地盘。你来干什么?出去。别打扰本公子的雅兴!”

    “你的地盘?”

    酆昭环顾四周,“喻楚的地盘”上摆着三个茶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气,他的脸色瞬间更臭了,喻楚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行啊喻楚,你长本事了,南风馆都成你的地盘了?”

    他冷笑一声,随便踢了一脚跪在地上那三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男子:“滚。”

    三人如蒙大赦,也不管喻楚这个“金主”了,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站住!”喻楚厉声喝道:“谁允许你们走了?本公子还没看够呢!”

    她转头瞪着酆昭,故意气他:“你算老几?凭什么让我的人滚蛋?这可是本公子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你的人?”酆昭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竟然直接拉起了她的手。

    “喻楚,你再说一遍,谁是你的人?”

    他的指尖又冰又抖,吓得喻楚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她一把推开他,嘴硬道:“当然是他们。怎么,堂堂北朔王是要跟本公子抢人吗?”

    酆昭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冷得喻楚瑟瑟发抖。

    他松开手,目光转向那个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像是一把利剑看到了一把生锈的菜刀。

    话虽然难听,可两人之间的差别就是如此明显。

    “喻楚,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他指着那人,语气满是讥讽:“这种货色,也值得你花大价钱?”

    “你若是喜欢这张脸,何必舍近求远?本王就在这里,你想要看哪里,尽管看,何必找这种货色来恶心自己?”

    “还是说,你想拿他来恶心我?”

    喻楚的脸瞬间涨红,酆昭嘴里那些没脸皮的话让她“恼羞成怒”,她吼他:“我爱找谁找谁,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

    酆昭彻底炸了,他突然转头,对着那三人厉声喝道:“滚!再让本王看见你们,杀无赦!”

    那三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停留,只见他们立马连滚出门去,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

    小安怕喻楚出什么事,死活不愿意离开她身边,最后喻楚没办法了,说让她去门口看着点人她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喻楚不愿意再看酆昭,在这种地方见到他真是又丢人又尴尬,她索性自顾自地扣手。

    酆昭看着喻楚,心里又痛又累,他强忍怒火,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和一点。

    “喻楚,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吓到她。

    “前几日,我派人向你父王提亲,被他拒绝了。他说你性情娇纵,无心婚嫁。”

    说罢他自觉拉住喻楚的手,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嫁给他,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我来就是为了…为了亲口问问你,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王的意思?”

    喻楚愣了一下,原来他真的提亲了。

    “你不知道?”

    酆昭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心中怒火稍减,但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喻楚张了张嘴,想说是她父王的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骗他,可她也确实不想嫁给他。

    “是我父王的意思怎么样,是我的意思又如何?”

    酆昭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的强硬让喻楚更想抽离。

    “我父王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我不愿意嫁给你,不行吗?”

    两人争论间,喻楚一瞬间迎上酆昭的眼睛,他的眼睛装满心事。

    他称王以后好似也不快乐。

    酆昭也盯着她看了许久,只不过他的眼比她多了几分情意缠绵:“为什么?”

    他的声音竟软了下来:“是因为舍不得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若你舍不得东宁,我向你保证,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绝不阻拦。如果是因为其他的。”

    他郑重道:“喻楚,我发誓,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女人。除了你,我不会再娶任何人。”

    喻楚的心猛地一颤,说不感动是假的。一个帝王,许下这样的承诺,何其珍贵。

    深情如她父王也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她又不需要这些承诺,别的不说,男人的誓言可不值钱。

    她本来可以自己潇洒一辈子的,可如果她成婚,这誓言就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酆昭你很好,真的。但是我不想嫁给你,我不喜欢北朔,也不喜欢当什么王后。”喻楚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情。

    “我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自由?”

    酆昭嗤笑一声,鄙视她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是像现在这样女扮男装混迹于烟花之地,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调笑?”

    “你!”喻楚被他戳中痛处,怒意更甚。

    “是又怎么样?”

    “你说得对,我就是水性杨花,我就是受不了一辈子只对着一个男人!”

    “如果王上不介意我养一大堆面首的话,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收您做大房。”

    “啪!”

    酆昭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实木的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老虎。

    “喻楚,你再说一遍。”

    喻楚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还是强撑着道:“我说,王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本公主可以勉为其难收您做大房。”

    “够了!”酆昭打断她,眼中翻涌着红色的水光,他所有情绪浪潮一般涌入喻楚的眼睛,最终却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到了最后,他缓缓松开手,她见状立马跑开,酆昭冷笑,心碎成一片。

    “好,很好。喻楚,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隔绝在外。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喻楚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长痛不如短痛,她和他都必须死心。

    他舍不得北朔王位,她也舍不得东宁自由,既然他们两个都有更想要的,那这样就很好,即使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也很好,最起码对两人都很公平。

    好极了。

    喻楚看着桌上那道裂开的缝隙,旁边放着她的楚部令牌,酆昭不知什么时候将它丢到这里了。

    她拿起那枚令牌,心中狠狠一颤,而后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过,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酆昭:她都不难受,她只要自由。她都不会理会我的感受哦哦~插个题,俺要在5月2号入v啦,感谢小宝们的支持!

    第40章 小桥流水人家 喻楚旅行日

    东宁的春日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暖意, 可喻楚的心却像是被一层薄冰封着,怎么也暖不起来。

    自那日从南风馆回来后,她便将自己关在云舒殿, 一连几日都恹恹的,连平日里最爱的话本子都提不起兴趣,更别提出宫游玩了。

    葵姑和荟儿小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却不知该如何劝慰。直到这日,喻楚忽然推开殿门, 径直去了鸿德殿。

    “父王,儿臣想出宫去游玩。”喻楚站在喻文渊面前, 笑得灿烂。

    喻文渊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女儿强颜欢笑, 心中不免苦涩。

    那日酆昭提亲被拒, 他虽然松了口气,却也看得出喻楚心里并不好受。他原以为女儿对酆昭并无情意,可如今看来, 怕是他想错了。

    “想去哪儿?”喻文渊的声音温和。

    “儿臣想去江南。”喻楚抬起头, 眼里充满向往。

    “听说江南春日正好,儿臣想去看看烟雨朦胧,小桥流水。”

    “儿臣还要去冀州体验一把黄沙漫天,再回楚部过一次花朝节, 路上儿臣还要吃好多好多美食…”

    喻文渊沉默片刻, 抬头却看到喻楚眼中的亮光, 他笑着点点头:“也好,出去散散心。让葵姑、荟儿和小安都跟着你去,多带些侍卫。另外…”

    “让萧何也陪你去吧。常将军正在江南练兵,正好让他去历练历练, 学学怎么带兵打仗。”他几乎是用祈求的目光凝视喻楚。

    “谢父王。”喻楚叩首,笑容如同春花初绽。

    不过喻楚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她出去是想散心,她父王却让萧何也去,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知道父王让萧何跟着,也是想给萧何一个机会。

    只是她的心已经乱了,见着男人就烦。

    自从酆昭向喻楚提亲的消息传开后,原本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求娶东宁最尊贵公主的王孙公子们一夜之间全都销声匿迹了。

    道理也很简单,没人敢和北朔的新帝抢女人,更何况是拒了新帝的女人。

    喻楚乐得自在,说起来她还要感谢酆昭替她实现了不嫁人的心愿呢。

    离开上京的前一夜,喻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独自一人出了宫。

    她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来到一处偏僻的药铺前。

    这里是酆昭留在东宁的暗桩据点,斗转星移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陈记药铺”的招牌和两年前一样破,这倒让喻楚有些怀念过去。

    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我找你们吴掌柜。”喻楚压低声音。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在整理东西,见到喻楚他也不惊讶,只是微微躬身:“殿下。”

    “当归三钱,远志二两。”

    喻楚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酆昭当年留给她的信物。她将铜钱放在桌上,轻声道:“劳烦掌柜把这个还给他。”

    男子看了一眼铜钱,神色未变:“小的只负责接头,传递消息。至于这铜钱是何意,属下无权过问,也无法保证一定能送到王上手中。”

    “无妨,你只需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即可。”喻楚笑了笑。

    “还望掌柜替我告诉他,不必再等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在回宫的路上,夜风微凉。

    路过南风馆时,喻楚的脚步顿住了。原本灯火通明喧嚣热闹的南风馆,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牌匾也被摘了下来。不过短短几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变成了一家正在装修的首饰铺子。

    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喻楚站在街角,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不知怎么想起了玉珠,也不知道她姑母将她安置在何处了。

    她移开视线,不必再想了,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她只做那个无拘无束的喻楚。

    宫门前,车马齐备,侍卫林立。

    喻楚一身便装,头发高高盘起,显得格外英气勃勃,她站在马车旁,脸上带着出发前惯有的兴奋笑容。

    喻文渊亲自送她到宫门,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伸手替喻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嫌啰嗦地交代喻楚:“此去路途遥远,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听葵姑和萧何的,莫要任性,莫要涉险。”

    “知道了父王,您都说八百遍了。”

    喻楚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儿臣就是出去玩玩,很快就回来了。等儿臣回来,给您带江南最好的茶叶,还有冀州的皮子,儿臣要亲手给您做件大氅。”

    “好,父王等着。”喻文渊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不舍。

    可不知为何,他却又轻声道:“若是玩得开心,多玩些时日也无妨,不必急着回来。”

    喻楚愣了一下,她父王一向舍不得她出远门,今日是怎么了。

    她总觉得她父王今日的话有些奇怪,但她想了又想也不知缘由,只当是她父王心疼她,便用力点了点头。

    车马缓缓启动,喻楚从车窗探出头朝喻文渊挥手:“父王,您保重身体。”

    “儿臣马上回来,等着儿臣。”

    喻文渊站在原地,也抬起手朝她告别,直到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还久久伫立呆望着,不肯离去。

    “王上,您既然不舍,为何还要答应殿下远行呢?”福安看着自家主子微微佝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道。

    喻文渊呆了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嘴角也笑着。

    “福安啊,阿楚她本就不属于这四方宫墙。是我这个做父王的不舍,才将她硬留在这金丝笼里。你看她方才的眼神,那才是真正的快活。她想去江南看烟雨,想去冀州踏黄沙,想无拘无束地行走在这天地间。”

    “我这个当爹的给不了她这些,难道还要拦着她,不让她自己去寻吗?”

    他声音很轻,透着疲惫,但开心更甚。

    那是做父亲的看到女儿自在肆意时的欣喜。

    “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看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本王便也安心了。”喻文渊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有流云舒卷。

    福安闻言,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让眼中的湿意被君王看见。

    北朔王宫,夜色已深。

    酆昭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这是他的暗桩刚刚呈上来的,连同铜钱一起的还有喻楚冰冷的话。

    不必再等她了。

    她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日南风馆他将令牌还她,她便要将暗网也还予他,好得很,她当真一点也不挂念他。

    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梦,如今却要醒了吗。

    “呵…”酆昭低笑了一声,惨淡凄凉。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那里放着一个锦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堆玉料。

    他精心雕刻的玉簪,尚未完工的玉镯,还有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头的楚字才刻了一半。

    他本来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送给她,幻想着能看到她为自己绽露笑容。

    可现在她却告诉他,不必再等了。

    他拿起那只玉镯,对着烛光一遍又一遍端详,玉质温润,内里流转着他灌注的心血与期盼。

    下一刻,他猛地扬手将玉镯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玉片四溅。

    内侍们想上前收拾却被他骂了出去,只听见殿内一阵又一阵的摔打声。

    所有东西都被他发疯般一样样抓起,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酆昭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落寞连同这些无用的物件一起,彻底毁灭在了这里。

    竹板进来时,殿中只剩一片狼藉,碎玉铺了一地。

    酆昭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睛看着满地残骸。竹板看到酆昭手中的伤。

    他连忙拿出帕子包住酆昭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王上,您之前不是总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怎么到了您自己身上就理不清了呢?”竹板心焦开口。

    “呵,你又怎知其他草就比她更芳?”酆昭看着自己的手,可笑至极。

    “要忘了她,谈何容易。”

    他闭上眼,任由竹板包扎。

    与上京的干燥不同,江南的春天是浸润在水汽里的。细雨如丝,薄雾如纱,将小桥流水人家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情画意中。

    喻楚一行人乘着乌篷船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水巷里。船娘摇着橹,哼着软糯的吴侬小调。小安和荟儿新奇地左顾右盼,葵姑则尽职地守在船头观察四周。

    萧何淡淡坐在船尾,看着倚在船舷边伸手接着雨丝的喻楚。

    她的侧脸在烟雨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已经站在那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起初她眺望四方时还满是欣喜,可现在她眼中满是空茫,不知在看雨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萧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记得以前,臣答应过要教殿下打水漂吗。”

    “从前事多,人也多。总是无空。”

    “如今来了江南,这儿水多,石头也别致,不知殿下还想学吗?”

    喻楚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萧何,第一次在这个淡泊名利的谦谦君子身上看出一抹期盼。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的好似很快就要消散在雨雾里。

    “不想了。”她声音也像是被雨水打湿了。

    “那时候觉得好玩,现在没那个心思了。”

    萧何心中一沉,还想再说什么,喻楚却已转回头重新看向那迷蒙的雨幕,只留给他一个江南一般天青色的背影。

    船儿晃晃悠悠,驶向更深的烟雨深处。

    喻楚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瓦白墙,桥上撑伞走过的行人,被雨丝搅乱的河面,远处的半月虹桥。江南很好,烟雨很美,一切都如她想象中那般温柔。

    她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捧冰凉的雨水,像是从前有些事,有些人,她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江南的二十几日很快在桨声灯影和蒙蒙细雨中悄然流逝。

    而喻楚像个真正的旅人,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在一本素雅的册子里。

    她哪都想去看看,去哪儿都带着纸笔,遇见喜欢的便画在册子上,笔触时而轻快时而凝滞。

    她的小册子上画了江南雨中拱桥的轮廓,记了船娘哼唱的吴语小调,还描摹有市集上那些鲜活生动的脸庞。

    每每翻开那本册子,她总会赞叹,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离开前夜,萧何约她看景。

    他们站在客栈临河的窗前,窗外是点点渔火,屋内只无声沉默。

    “可否让微臣护送殿下前往冀州。”萧何恳切道。

    喻楚摇了摇头,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上头浮着荷花灯,很讨人喜欢。

    “不必了萧何。江南水师精锐,常将军是父王倚重的老将,你留在这里好好学才是正事。”

    “不必为我担忧,我此趟只是四处走走散散心。”

    喻楚并未看见他眼中的失落,她只听他道:“臣只盼着殿下此行能真的开怀些,莫要再为往事所困。”

    “惟愿殿下能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萧何从来都是君子,他对她没有逼迫,没有要求,只有最纯粹的祝愿。

    人生几何能够有这样一个知己。

    “萧何,我离开上京前托人带给酆昭一句话,我让他别等我。”喻楚望向江面。

    “你也是一样,别管我了,我心硬得很,打定主意不会回头的。”

    萧何仿佛在她脸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一样决绝。

    “咱们三个这点很是相像。”

    “殿下有殿下的主意,萧何也有自己的坚持。”

    “喻楚,我这辈子所愿唯有护你周全,亦不回头。”第一次,喻楚听见萧何唤她的名字,他平常最是循规蹈矩,界限分明。

    “你…简直愚蠢至极,无药可救!”喻楚气急,这个傻子,她是想劝他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谁想听他“聊表真心”了。

    她留下这句话便离他而去,便是送别那日她也一眼不曾看他。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五一快乐呀本来想定时晚上九点的,点错成发表了以后不会这么粗心了!这章往后情节大多是喻楚的亲情友情线【过渡章】,小宝们可以选择性观看,感情线大概要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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