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那句话说完以后,训练室里倒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包子不知道“以前那个意思”具体指什么,正凑在罗辑旁边看刚才的录像;安文逸对荣耀职业史当然比他清楚得多,却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一下就明白魏琛在说什么的,除了张佳乐,也就是叶修和陈果。陈果甚至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更熟悉那段画面,因为她以前看荣耀比赛,没少把那些经典集锦翻来覆去地看:百花式铺开的光影,狂剑士从最亮的地方迎面杀进去,两个人把视觉、攻击和移动叠在一起,最后连角色都像从爆炸里长出来一样——繁花血景之所以后来被反复提起,本来就不只是因为好看。
刚才那一轮,浅花迷人的光影在前,寒烟柔从遮蔽里切入,一寸灰的鬼阵又刚好落在对手脚下。只截一张画面,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个名字。
张佳乐没有急着否认。他把录像往前拖了几秒,又重新放了一遍。
枪声响起,一寸灰先走;烟雾落下,视野被切开;闪光晚了半秒,鬼阵亮起;寒烟柔是在阵法完全形成以后才进入。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可要是把每个人的行动时间拆开来看,其实和繁花血景差得很远。
当年的孙哲平不需要等这样明确的场面条件。爆炸刚起,他已经知道哪一片光是真攻击,哪一片只是为了让对手转头;重剑切进阵形以后,张佳乐也不用确认他下一步准备往哪里压,因为对方被狂剑士逼出的退路,本来就是下一枚手雷该落的位置。那不是一句战术口令或者某套固定技能顺序练出来的东西,而是两个人打了太久以后形成的身体记忆。站在场上的时候,谁也不会想着“现在开始繁花血景”,更不会一招一式照某段录像复刻。
所以繁花血景最难复制的,从来不是光影和近战这两个表面元素。
是里面的两个人。
“像画面。”张佳乐终于开口,“打法不是一回事。”
魏琛把椅子转过来:“老夫也没说真是。就是看着像。”
“看着像最麻烦。”张佳乐把录像停在寒烟柔冲入鬼阵的那一帧,“真拿这个当繁花血景练,先废一半。”
“为什么?”唐柔问。
“因为你不是狂剑。”
“这个我知道。”唐柔说。
“知道还问?”
“我想知道另一半。”
张佳乐看了她一眼。唐柔说话一向这样,问题直得很,偏偏又确实问在点上。他想了想,把画面切回最开始:“以前那套,近战本身就是攻击中心。孙哲平进去以后,对面必须处理他,我的攻击顺着他撕开的地方继续压。你现在不是。刚才那一轮,你的进入条件是鬼阵先成,你利用的是控制,不是让我给你铺一条固定冲锋线。”
唐柔想了两秒,点头:“所以光不是给我用的。”
“光是给所有人用的。”张佳乐说,“谁用得上谁拿走。”
乔一帆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他这几天记了不少失败录像,对区别反而最直观。最早他们盯着浅花迷人的技能节奏找机会,后来不断改时间、改位置,练出来的已经不是“看见光就冲”,而是如何利用对方视线被带走以后产生的那点空间。唐柔可以进,莫凡可以进,甚至安文逸都能借那几秒换治疗位置。繁花血景是一套由两名顶尖选手共同构成的强攻体系,眼前这个东西却更像把张佳乐制造的视觉信息差拆开摆着,谁有需要谁拿走。
叶修坐在旁边听到这里,顺手补了一句:“所以不是以前那套,才有继续练的价值。”
张佳乐转头看他。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多少有点像为了照顾新人,故意把“复刻不了”解释成“我们没必要复刻”。叶修说出来却不是。繁花血景最强的那几年,他是在对面打过的人,见过,拆过,也吃过亏。那些后来被剪进视频里反复播放的爆炸和重剑,对他来说不是回忆滤镜,而是比赛里必须解决的东西。
“你倒挺会下结论。”张佳乐说。
“职业的。”叶修回答。
魏琛立刻嘘了一声:“不要脸。”
叶修没理他,直接把下一组名单贴到了投影上。
后半段的训练,他把人彻底拆开了。
张佳乐没有再和唐柔、乔一帆放在一组,甚至一开始都没让浅花迷人承担主要的战术遮蔽任务。四对四,一边是浅花迷人、迎风布阵、毁人不倦和小手冰凉,另一边则是君莫笑、寒烟柔、一寸灰和包子入侵。
毁人不倦是莫凡的忍者号。这人到现在也没正式答应过什么,一提签字的事就往后缩,可这些天训练室里的位置他每次都自己坐过去。张佳乐和他打过两轮,印象很简单:击杀效率好得不像个新人,人和队伍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墙——他打他的,别人打别人的,两边很少发生关系。
叶修给出的训练目标也很简单:不要求复制前几天任何一套成功配合,只看每个人能不能主动识别条件。
“你这是准备证明什么?”张佳乐看完名单问。
“证明这几天是不是白练。”叶修说。
“你在对面我还能让你白练?”张佳乐把名单又扫了一遍。四对四,他这边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打过职业的,纸面上并不吃亏。
“那就先把我打死。”叶修说。
“这话我爱听。”
比赛开始以后,张佳乐很快发现叶修的目的不只是把原来的三个人拆开。对面的寒烟柔没有浅花迷人的闪光作为固定进入信号,乔一帆也不能再沿用熟悉的时间轴;包子更不用说,战术条件到了他那里随时可能发生某种难以归类的变化。按前几天的思路,这一组应该更乱才对。
可第一轮打起来,乱的只是形式。包子入侵从下层突然转出,路线和预定完全不同。迎风布阵第一时间去卡他,术士的控制刚一偏,一寸灰已经向右侧移动。乔一帆没有等谁告诉他“那里能下阵”,甚至没有等包子真的制造出多大优势——他只是看见魏琛的视角和技能被拖走,立刻把这个变化当成了自己的窗口。
鬼阵从另一侧落下。
那不是承重柱后面的位置,也没有浅花迷人的烟雾帮他藏吟唱。乔一帆只是利用了包子这次谁都没安排过的移动。
“漂亮。”张佳乐下意识说了一句。
话刚出口,毁人不倦已经动了。
莫凡同样没有等别人替他安排。他在浅花迷人身后停了不到一秒,只在队伍频道里敲了一个字。
毁人不倦: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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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忍者就从左侧离开了。这个消息省得几乎不能再省,和前几天统一过的地标用法当然还差得远,可至少在他出手以前,张佳乐知道了他准备从哪里消失。于是浅花迷人的下一颗雷没有再照原计划封右侧,而是故意向中场多压了一点,把对方能向左追击的视角逼回去。
莫凡这一轮没有拿到击杀,但他也没像前两轮那样,打完自己的一套就和队伍彻底断开。张佳乐后来把这一段单独拖出来看过:那个“左”字发得极不情愿,像是算过一遍发不发的代价,最后判断发了更划算。
训练最后还是张佳乐这边输了。君莫笑在这种小规模混战里的自由度太高,唐柔和乔一帆又越来越会抓他制造出来的变化。最关键的一次,寒烟柔根本没等任何“熟悉的光”——一寸灰的鬼阵逼浅花迷人横移,她直接把这个横移当成了进入信号。战矛从侧面顶上来的时候,张佳乐才意识到,这几天自己一直想教他们的东西,已经开始不需要他在场也能成立。
没有谁在复制繁花血景。
甚至没有谁在复制前一天那套“阵成”。
他们只是慢慢学会:队友制造出来的变化,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条件。
复盘时,张佳乐没有先说谁打得好。他把白板拖到面前,开始重新排接下来两周的训练内容。包子的路线与报点被单独列了一栏,后面写着“固定基本词汇,不固定行动”;乔一帆要和不同近战搭配,避免把判断建立在某个人的节奏上;唐柔至少练两种以上进入条件,不能见到空档就把所有机会都当成必须使用;莫凡每次单独行动前必须给出可汇合位置;安文逸的治疗安全线,则从过去模糊的“能到、不能到”细分成三档,让其他人知道什么程度的冒进意味着治疗还能接,什么程度是真的脱离。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把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
浅花迷人:制造窗口时先报条件,训练中不默认队友一定按自己的用途使用。
魏琛在后面看了半天:“你给别人写得都像问题,怎么到自己这里这么客气?”
“那你替我写。”张佳乐把笔递过去。
“爱包办。”
张佳乐想了想,居然没反驳,只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不提前替队友完成判断。
这才是这几天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少扔手雷,也不是为了新人刻意收着打——比赛里如果需要他把整片战场炸成自己的节奏,他当然不会客气。只是训练的时候,他开始知道有些问题不该在刚冒头的时候就顺手抹掉。让队友看见缺口,自己找到用法,可能比他每次都把人从错误里救回来更有价值。
白板写完,叶修从后面看了一眼:“两周?”
张佳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把训练表已经排到了两周以后。
“怎么?”他问。
“你明天不是还有会?”
张佳乐一怔。
手机恰好就在这时亮了起来。霸图方面发来的最后确认已经到了:最终竞技方案完成,次日上午远程会议,希望会后尽快得到明确回复。
张佳乐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白板。
四天到了。
而他给兴欣排的训练,还剩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