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帆把那几秒录像来回放了很多遍。
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比赛里的禁言规则自然也跟着结束,所有人围在投影前可以直接说话。张佳乐没有因为那片爆炸是自己制造的就抢着解释,只先把对面几个角色的视角依次切了一遍:枪炮师看正面,术士的镜头被闪光拉向右边,君莫笑在追寒烟柔——承重柱后那块狭窄区域,从三个主要视角里同时消失了。
“你想从这里进?”张佳乐问。
“如果能提前到柱后,我可以落冰阵。”乔一帆说。
“能罩多久?”张佳乐把进度条停在冰阵铺开的那一帧。
“不到一秒。”乔一帆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显然早就在录像里数过。
“听什么起步?”张佳乐问。
“第一声普通射击。”乔一帆把录像往前拖了一点,停在那一枪上。
“不等手雷?”
“看到手雷就晚了。”乔一帆说得很肯定。
张佳乐没有立刻评价,手上把对面的视角又换了一轮,切到那个枪炮师身上:“他要是没被光带走呢?”
“不进。”乔一帆说。
“术士不贴墙?”
“改灰阵压正面。”
“唐柔先看见机会?”
乔一帆顿了一下:“让她等我报阵成。”
张佳乐抬了抬眼。前面那几个问题,他问的其实都不是这条路怎么走通,而是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乔一帆准备怎么办——三次假设,三个答案,没有一个是“再试试”。白天训练里还要等所有信息都闭合才敢开口的人,现在第一次开口要求正面的主攻等他的判断。
“为什么会看这里?”他问。
“你的手雷没有都扔向人。”乔一帆说,“它们让人去看别的地方。”
这一句比任何一句“百花式很厉害”都更接近张佳乐自己熟悉的那一层。百花式从来不只是命中——哪一颗雷只是为了让人转头,哪一次枪声之后攻击会换方向,哪块被照得最亮的区域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他用了太多年,很多连自己都不会先在脑子里说成一句完整的话。过去最懂得怎么利用这片视线差的人,身边永远只有那几个最熟的队友。
现在一个刚离开微草的阵鬼新人,自己从录像里把其中一条路找了出来。
按行程,张佳乐今天下午就该走了。账号卡已经从登录器上取下来,捏在手里。
他把卡又插了回去:“开房。”
乔一帆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手已经先动了。魏琛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什么都没问。
“先走给我看。”
唐柔站在旁边听完,只问了一句:“我等什么?”
“等一帆报‘成’。”张佳乐说。
“前面先出现能打的机会呢?”唐柔问。
“也等。”乔一帆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如果我三秒内没报,你就当我没进。”
“好。”唐柔应得很干脆,转身就去调训练房。
这几句讨论全部发生在训练之外。等真进了房间,谁也没打算靠口头报数来完成配合——荣耀的正式比赛不靠喊话倒数,一套战术如果必须有人临场从一数到三才能成立,那从设计上就已经不能拿去打比赛。三个人最后只留下两个属于游戏本身、看得见也听得见的信号:浅花迷人的第一声普通射击,是一寸灰起步的参考;冰阵成形以后,寒烟柔再决定要不要用。
第一次尝试失败得很快。一寸灰起步没问题,烟雾也按计划落下,可寒烟柔正面突然抓到一个更直接的机会,唐柔下意识往前多压了一步。对面被她逼得提前改了走位,原本该留给乔一帆的柱后空区一下就被枪炮师扫到,乔一帆没有硬进,自己取消了。
第二次,一寸灰成功到了柱后,却在最后起手前又多确认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闪光已经落下,对面的视角回收得比预想快,阵法刚起就被君莫笑打断。乔一帆自己把那一段倒回去看了两遍,没说话。他知道那一眼是从哪来的——前几天被打断得太多,手上先于脑子留下了一个多看一次的习惯。
第三次,阵成了。
但位置不好。冰阵只罩住一个训练角色,另外两个人已经从边缘脱开。唐柔没有为了完成训练目标硬冲,寒烟柔转身去打了另一个更有价值的位置,这一轮配合等于没用。
一上午下来,完整成功一次都没有。张佳乐反而越来越有兴趣。如果只是“手雷遮一下、一寸灰进去落阵”,这种东西根本不值得磨这么久。难的是三个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张佳乐要看对面的视线怎么被技能带走,乔一帆要在遮挡还没完全出现以前就动,唐柔则必须分清眼前这个空档是配合的一部分,还是一个更该直接抢掉的机会。
同一片光,对三个人来说是三个不同的时间点。
把这条路变得更麻烦的,还有荣耀的第一人称视角。乔一帆从自己屏幕里看见的只有承重柱、烟雾边缘和偶尔掠过的角色;张佳乐看见的却是对手视角被爆炸带走以后留下的空档。两个人不可能共享画面,正式比赛里更不存在谁把视角切给队友看的办法。训练时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赛后把几段录像拼在一起,再把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某个人经验里的判断,翻译成别人也能认出来的信号。
罗辑也被叫了过来。他没有上场,只把几次失败的时间点列成一张表:浅花迷人第一枪、一寸灰起步、烟雾形成、对面术士转视角、闪光爆开、阵法吟唱开始。张佳乐看见那张表就头大:“你是不是准备给手雷写论文?”
“只是比较。”罗辑说,“你们每次说快半秒、慢半秒,如果不统一参照,很容易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个时间。”
这话也对。张佳乐最后还是把表留下了,不过只用来复盘,不让任何人上场的时候背时间——职业配合要是靠记秒表,换一个对手节奏就全废。他们要找的仍然是动作之间的因果:对方什么时候转头,一寸灰什么时候从可见变成不可见,闪光到底是在创造空档,还是在已经出现的空档上再拖长一点。
也正因为这样,后面几轮他们故意让魏琛改术士的移动速度。有一次迎风布阵不退反进,乔一帆熟悉的那块盲区立刻消失;另一次魏琛提前把位移交掉,浅花迷人的冰弹再也拖不出同样的节奏。固定的“晚半秒”很快失效,三个人却没有退回原点——乔一帆开始看术士的朝向,张佳乐则把闪光的作用从“按时落下”改成“等对面需要回视角的时候再落”。
这才让那半秒有了意义。
不是一个新公式,只是一次对局里恰好正确的答案。
下午他们开始改细节。张佳乐先把原本紧跟烟雾的闪光换成冰弹——冰弹不是为了冻结,只要让术士的移动慢一点,不至于太早转回柱后那个方向。乔一帆的起点往前提了半个身位,减少越过承重柱要用的时间。唐柔则不再把“看到强光”当成进入提示,而是先看冰阵有没有把目标限制住。
第一次还是失败。
第二次差一点。
第三次对面改了移动节奏,原本的盲区根本没有出现,一寸灰主动放弃。张佳乐没说什么。这个“主动放弃”其实比硬把阵落下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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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它意味着乔一帆不再把训练计划当成必须完成的作业,而是在判断条件到底成没成立。
第四次结束以后,乔一帆忽然把录像停在烟雾和闪光之间:“还能再晚一点吗?”
“闪光?”张佳乐问,乔一帆点了点头。
张佳乐看了一遍:“再晚,你过柱以后会先露。”
“那我提前起步。”乔一帆说。
“第一枪之前?”张佳乐问。
“不是。”乔一帆说,“起点再前一点。”
“再前就容易被看到。”张佳乐说。
“我不站中线。”乔一帆说,“从设备后开始。”
张佳乐顺着他说的位置模拟了一遍。这个起点比原来绕,却刚好能用设备外壳遮住第一段移动。理论上可行。
“试。”
省事的反倒是唐柔。她不需要理解每一颗手雷为什么落在那里,只要确认自己眼前的进入条件成没成立。几轮下来,她甚至主动要求张佳乐别再为了迁就她把正面铺得太完整:“太明显。”
“哪里明显?”张佳乐问。
“每次你把这一边全封住,”唐柔说,“我进去,对面也知道我要进。”
张佳乐看着录像,发现还真是。为了提高训练成功率,他前几轮多少还是照顾了乔一帆和唐柔,把“路”铺得过于标准。普通玩家会被这种完整的控制压住,职业选手却很容易从技能分布反推出意图。于是下一轮,他故意在另一侧多扔了一颗没有后续的手雷,把画面做得更乱,留给寒烟柔的反而只剩很窄的一道空档。
唐柔照样进去了。
“这次呢?”张佳乐问。
“好一点。”唐柔说完又补了半句,“乱得像回事了。”
“要求还挺高。”张佳乐说。
“你不是说要打职业队?”
张佳乐没话了。这话他确实说过,还不止一次。
第五次,枪声一响,一寸灰从设备后动了。设备外壳挡住了他的前半段移动,等对面的视线扫过那一片时,屏幕上只有一段被烟雾切开的边缘。烟雾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承重柱侧面。冰弹擦过术士脚下,把转身拖慢;侧翼那颗没有后续的手雷同时炸开,又分掉一块注意力;闪光没有立刻跟上,一直等到乔一帆越过柱后才亮起来。
冰阵吟唱开始。
这一次,直到法阵纹路亮起,对面才看见一寸灰。那时候他已经站在阵里,退不出去的是对面。
唐柔没有等任何文字消息。
寒烟柔已经进了。
冰阵成形的那一刻,战矛从侧面扫过,把正准备退出控制范围的目标重新逼回阵边。浅花迷人没有跟着抢正面伤害,而是转向外侧,封住另外两条撤退路线。三个人谁都没有多做一步,也没有谁去补谁的位置。
这一轮终于完整。
系统不会为这种训练配合弹出什么“成功”提示,训练室里也没人欢呼。录像结束以后,魏琛才从对面摘下一边耳机:“这回有点东西。”
张佳乐没理他,把刚才那一轮又放了一次。
枪响、移动、烟雾、半拍、侧翼那一颗、闪光、冰阵、寒烟柔进入。
在百花,那片光是他的。队友知道怎么用,也确实用得很好,可从头到尾都是他先把光铺出去,别人再往里走。承重柱后面那块地方不一样——它一直在他自己造出来的光里,他却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有意思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他看了眼时间。原定的那班车,早就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