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炙猪肉只剩半盘,随予荇鼻尖哼出冷气,而后声音极轻地笑道:“二公子吃了这么多,也不见毒性发作,如今应当信得过我了吧?”
闻晏安听出随予荇是在揶揄他,不过吃得正香,也懒得同她斤斤计较。
吃了足足一大碗饭又尝过三碟菜后,闻晏安因为吃素几日而郁闷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许。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我知道,不是我娘让你来给我送饭菜的,是你自己来的,待我吃完这些菜后,你便好去我阿娘那里检举我,说我坏了规矩,让她再重罚我一次,对不对?”
随予荇反问:“外面的护卫和长顺都知道,给你送饭菜的人是我。若说坏了规矩的人是我才对,与二公子何干?”
闻晏安眼皮一跳,抬头扫了她一眼。
祠堂内的灯烛将她的脸照得光亮,一双杏眼含水,透着平日蒙骗他人的婉顺,只是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眉头以极微小的幅度地压向眉眼的,那是带着些许戒心的防备。这样一看,那双涂着口脂的唇轻勾,笑起来却是冷冰冰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容人的度量。你知道我害了你,你是不该对我好,也不会原谅我的,若要借此在我阿娘面前树一个宽容温婉的模样,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必在这里久留了。”
闻晏安装模作样了几日,还真让她有些不习惯,如今窥见他眼底的厌恶之色,随予荇才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在宣平侯府本就装得辛苦,若要再应付一个与她同样假面的人物,未免太过疲累,如此顽劣,不通人情,看着才正常。
随予荇敛起笑意,“是啊,二公子偷换我手抄的经书,在饭桌上给我下套,在祠堂借夫君还魂的名义吓我,还在凤鸣楼设计毁我名声,这桩桩件件累积起来,我都不该轻易原谅你才是。”
闻晏安并不惊讶,她是个聪明人,看清他的意图于她而言并无难度。何况他的计谋拙劣,原以为对付她是绰绰有余了,不想每次都被她躲过了。
也对,能让兄长违背家里意愿,执意要娶的小户女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为入宣平侯府,在外沸沸扬扬闹了一通,绝非走投无路而用的蠢笨之计,而是精心筹谋的最优路径。
在她面前,闻晏安也不愿拐弯抹角了,“既然如此,对我恨之入骨的秦姑娘怎么会踏足这里?早不来,晚不来,偏是今日来,不为看我笑话,还能为了什么?”
随予荇此刻很是欣赏他的自知之明,只是面上还要装一装,并没有遂他的意,对他冷嘲热讽。
“若我来此是为了冷嘲热讽,便不会带你爱吃的菜前来。你是夫君的弟弟,看在夫君的情分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为了将我赶走,竟不惜设计我的名声。于我而言,名声是第一紧要的事,二公子不喜欢我,可以用尽其他方法赶我,但绝不该拿我的名声开玩笑。”
她绷着脸,话里好像含着愠怒。
闻晏安不由得微微淌汗,开口道:“我没想……”
“算了,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这样害你,确实是我不对。”
他不再为自己辩解。罚跪的这几日,他虽说心中有气,但也有认真地反省自己。当初为了赶走秦云,头脑一热便同李阔合谋设计,虽说本意不过是在阿娘面前演戏,对外是瞒得滴水不漏的,可那日变数一出,一切便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了。
他嘴上说着不愿真的坏了她的名声,若是她真的被阿娘赶出去了,自己自会在金银上补偿他。可如今想来,当时说的话,不过是他自己为了让自己良心稍稍安定的假话。
秦云如果真的中计了,目的虽然达成了,可结果也不会如他料想般顺畅。那日可见,乐游是个脾气刚直的,若是真被他们冤了,即便当下辩解不清楚,自会再想旁的法子自证自己的清白。这事情一闹大,凭凤鸣楼人来人往的动静,秦云的名声必然因此被毁。
闻晏安自嘲哼了声,自己与那些伪善的人也没有任何分别了。害女子名声,便是害了女子的性命,他还试图粉饰太平,开始还存有侥幸心理,想着将事轻轻掩过去。
杀人之罪,又如何掩得?
随予荇察觉到闻晏安的眼波微不可见地轻颤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般,瞳孔又骤然一缩。
她果然没有想错,闻晏安外表看上去虽然是个作天作地的纨绔模样,可内心到底还存有一点良知。
看来,攻心之术,对有良知的人来说是奏效的。
随予荇未曾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半分,“那二公子为何偏要与我作对呢?”
“你自己心知肚明,秦姑娘,难道你得知我兄长真实身份后,没有在心里盘算过吗?你来侯府,当真是为了替我兄长尽孝的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行吗?”闻晏安避开她的目光,心里升起一份莫名的情绪。
随予荇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问他:“二公子,你怀疑我的用心,论其根本不过是我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本就与大公子并不相配。若与夫君成婚的,是河州贵女,丧夫后,放着青春年华不要,偏要留在宣平侯府里,你还会这样怀疑她吗?”
闻晏安从未想过她会问这样的话,喉咙不由得发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随予荇说话一针见血:“你不会,你只会称赞她对夫君情真意切,磐石不移。外人也只会称赞她守节合礼,为女子之典范。而到了我的身上,便是别有用心,心思不端,二公子有没有想过,这是否对我公平呢?”
闻晏安嘴唇颤了颤,想要答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随予荇垂下眼睫,絮絮重复一个真相:“二公子不答,那便是我说对了,在二公子眼里,我从头到尾都配不上大公子。”
“我……”闻晏安抬眸看她,却没看出她面上露出伤心之色,对别人的看法,倒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随予荇声音不疾不徐:“从夫君向我坦白身份开始,流言蜚语便没有断绝过,大家说我门户低微,定是使了手段勾引夫君,让他迷了心智,他才会娶我。久而久之,谩骂声越来越多,我与夫君也搬家了几次。有一段时日,我不敢出门,我总感觉只要踏出家里的门槛半步,就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说我是红颜祸水,说我攀高枝,说我给夫君下了迷魂药,还说我用不入流的手段设计陷害夫君,让他不得不娶我。在流言面前,我的名声一文不值。我内心痛苦挣扎,曾想过了结自己,后面又被夫君救下。”
“夫君宽慰我,让我不要在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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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目光,他会一直在我的身边,对于那些中伤我的人,他会一一告发,让我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轻看了自己,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无需去博得他人的认同,也无需因为他人的认同而活。”
“我那时便想,夫君迟迟不带我去拜见父亲母亲,大约也是因为我身份的缘故,虽然他嘴上否认,说父亲母亲和弟弟都会支持他的一切选择,都会喜欢我的,可我知道夫君对我说谎了。可只要夫君在我身边,我便不在乎这一切的事情了。我原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偏见,如今从二公子这里知道了,心里却是这么难受。”
信口演了这么一段,随予荇哽咽几声又暗自垂泪。
她一下能胡诌这么多话,也是因为休息的这些时日,冬序给她取了好几本话本消遣打发时间。她虽然不喜欢这些痴情怨女的故事,但只要看过心里便会留有印象,如今便也正好用出来了。
瞥见一滴泪不偏不倚地落在随予荇的手背上,闻晏安心里闷闷的。他从袖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往半空送去,只是愣愣捏着。
他习惯随身带着五六张手帕,在外要用要擦,脏了便扔了。他罚跪在祠堂的这几日,特意嘱咐长顺给他多带几张手帕来。
长顺担心饿着闻晏安,送来的手帕里,满满当当塞着桂花糖,同装衣服的包袱一道送来,也没有被人发现。
但桂花糖吃了也不太顶饿,闻晏安瞧着确实瘦了好一大圈。
他又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秦云这副模样,失魂落魄,黯然伤神地对他吐露心扉。原以为这样的神情,是他大计得逞,将她扫地出门才能得见。她突然一发作,倒让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她问的话,他确实回答不了。
是因为她是身份低微的药铺掌柜女儿,所以他怀疑她?还是因为她不是父亲母亲心目心仪的儿媳人选,所以他挑剔她?或是说,他将失去兄长的苦痛,都无形转嫁到她身上,所以要针对她?
闻晏安答不出自己的问的话,心里乱乱的。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还是将手中的帕子递出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兄长从未带你回来,你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骤然来河州,换了是谁,那都得怀疑。”
帕子落下的一角在随予荇眼前晃了晃,她看见了,却并不接。
闻晏安便一直僵着,像是不等她接这块帕子便不罢休一般。
“你别哭了。”
随予荇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心里虽暗暗发笑,却含泪慢慢抬起头,道:“二公子,我理解你,换了是我,我也会怀疑的。只是我请二公子高抬贵手,别对我用这些手段,我受不了,也不敢想象若是我再经历一遭会当如何?如今夫君不在了,我再无人可依。我不求你能接纳我,但我无心与你斗,只想在侯府内寻个念想活下去。”
话毕,闻宏清的牌位前的两盏蜡烛突然熄灭了。
随予荇一愣。该不会是她演得过火了,闻宏清看不下去,真如冬序所说,要显灵了吧?
闻晏安收回那只递帕子的手,沉默片刻后,才道:“若秦姑娘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安分守己,侯府上下便不会有人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