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遵循徐真的命令,将随予荇送到湖园去。
湖园是一座三进院落,踏入院门见一面素雅白墙,芭蕉树倚壁而生,日头一照,投下一层淡淡的树影,树影罩着一条纵深往里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路往里走,却见芭蕉树混着青竹种在鹅卵石路的两侧,着眼望去,是蔓延而富有生气的绿色。
鹅卵石小径的尽头,是一重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可见有一假山湖泊,湖水青绿,隐隐可听潺潺的水流声。湖上架了一座通往对岸正房的小木桥,从小桥往四周看,石山底和花圃分种着石菖蒲和兰花,院子西侧,还有种着一棵树冠粗壮,叶片嫩绿的桂树。
夏绿见随予荇的目光淡淡落在园中花草,便热络介绍道:“少夫人,夫人命花匠将园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只为让少夫人住得更舒心。若少夫人往后还喜欢什么花草,尽管让冬序告诉花匠,吩咐他们再给园子添些颜色。”
随予荇开口道谢,缓步走上三级石阶,步入正门。
夏绿在明间的黄花梨木花鸟座屏前停下,恭敬道:“少夫人,这是大公子从前的住处,为着给少夫人留个念想,正房的布置就没有变动。若是少夫人还缺什么,尽管吩咐,我再给少夫人补齐。”
随予荇微微颔首道:“多谢,这样便很好了。”
夏绿又道:“少夫人可自行安置,待厨房做好了饭,我再派人请少夫人过来。”
“有劳了。”随予荇将夏绿送到石阶下,才又返回正房。
随予荇想,宣平侯府的人大概已经接纳了她的身份,只是想要在侯府立足,待日后寻机行窥探之事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
“主子。”冬序给随予荇倒了一盏茶,望见她平缓的脸色,心里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了。
“主子,虽说侯爷和夫人都是极好的主子,可你以后碰着二公子,还是要小心些。若不是主子将经书提前放好了,只怕是要给夫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想起闻晏安不入流的手段,随予荇嘴角轻撇,“不妨事,经此一事,他应该会消停一些。”
冬序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摇头:“主子,你初来乍到,兴许还不知道二公子的名头。二公子最有自己的主意,一旦他吃瘪,日后定然会想尽办法要再出这口气。主子,你可莫小看了二公子。”
随予荇心里冷哼一声,并不把闻晏安当一回事。
像他这样的纨绔,她在雁州见得多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纸老虎,一个没有头脑,只知道找爹娘做靠山的草包罢了。若真要论起报复,不就是背后使些不痛不痒的手段报复罢了,何需将此人放在眼里?
但她明面上还是个寡妇身份,不好和闻晏安硬碰硬,也不好表现出一种轻而易举便能对付他的从容。
想到这里,随予荇蹙了蹙眉。
冬序见她不说话了,忙宽慰道:“主子,你也别发愁。若是二公子真的要冲你撒气,我们还有夫人做靠山。有夫人在,定能灭一灭二公子的气焰。”
随予荇淡淡笑了笑,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在侯府里,即便她有大公子夫人的假身份,相较于他们,终究是个外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家的和气。但若是事情闹大了,长辈偏袒谁,谁便有理。她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怎么能比得过闻晏安?
宣平侯夫人说的话,不过是些漂亮的场面话,信不信也罢。
冬序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细心收纳好后,夏绿便遣人来请随予荇到花厅去用饭了。
花厅里的丫鬟鱼贯入内,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端上。
徐真和闻晏安早已落座,见随予荇来了,徐真笑笑着招手唤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覆着一层织金锦垫的紫檀圆桌上摆着冷热各四道菜,以中央的山煮羊为主,外圈围着鲜笋咸肉羹、金丝炸鱼脯、蜜炖猪肘。热菜外,则分别是荷香藕卷、清拌素芹菜、糖渍松子和一道水晶脍。
徐真动筷,给随予荇的碗里夹了一块羊肉,“阿云,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便让厨房都做了一些。山煮羊汤鲜肉美,正适合如今不热不燥的凉天吃。侯爷有事出门了,兴许要小半月才回来,如今只有我们娘三,你随意一些,不必拘束。”
没等随予荇将羊肉夹起,对座的闻晏安微微侧头,嘴边挂着一抹笑,开口道:“秦姑娘,快尝尝,这蜜炖猪肘和水晶脍都是我兄长在家中常吃的菜。”
随予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夫君有胃脘痛,最忌食油腻生冷的菜,二公子怕是记错了。他在家中时,我常做些口味清淡的菜。夫君自制力最好,为了自己的身子,回了侯府应也不会吃吧?”
闻晏安的嘴角僵了僵,埋头吃了一口菜,“我记错了,记错了。”
徐真读懂闻晏安的试探之意,微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明升的记性最差,这两道菜是他自己爱吃的,平日子澄在家时,也会尝一两块。”
半晌过后,闻晏安又问:“秦姑娘,听说你家的药铺平日里只有你和你爹打理,你嫁给我兄长后也还在药铺里打理生意。那你这回到河州来,家中的药铺也不缺人手吗?”
随予荇知道闻晏安是想找出她的漏洞,也不慌,反正关于这个假身份的一切,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回答得自然也很从容:“二公子,去年十一月我爹突然得了重疾,撒手人寰了。没了我爹,我也无心再支撑这个铺子了,夫君便让我将药铺兑给我家的亲戚了。”
闻晏安一愣,“秦姑娘,你……”
随予荇趁热打铁,挤出一滴眼泪,道:“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我失了阿爹又失了夫君,我早便不想活了。若不是侥幸活了下来,后又有夫君给我托梦,让我务必替他回家里看一看……”
话还没说完,随予荇哽咽一声,一双杏眸流转,泛着水光。
闻晏安皱眉听着浅浅的哭声,顿时食不下咽。
提起闻宏清,难免又陷入一番伤心的境地,徐真听闻儿媳的遭遇,不由得泛起泪光,也随她一道哭起来。
随予荇放下筷子,俯身道:“母亲恕罪,是我不好,平白惹您伤心了。”
徐真用帕子擦了擦泪,伸手托住随予荇的手,道:“没有的事,我不想了。你尝尝看,这菜的味道如何。”
话毕,她又扭头剜了闻晏安一眼,不准他再开口说话了。
饭桌上再度恢复沉寂,随予荇咬唇望着碗里那块泛着油光的山煮羊,似乎要将碗里的这块羊肉里里外外看透。
一块羊肉入口,鲜味在唇舌迸开,随予荇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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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玄寺清修五日,每日都是清茶斋饭,连一点油水也没有。时隔五日,总算是尝到了肉菜的滋味,她眼睛蓦地亮了亮,对于徐真夹到碗里的菜,半推半就,都尽数尝了一遍。
许多菜她原想尝第二次,但她丧夫才四月,合该没有食欲,也不能对这桌子菜表现出明显的赞许,勉强饱腹后,她便放筷安坐了。
徐真看随予荇不吃了,问道:“可是这些菜都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合吃,我再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闻晏安喃喃道:“莫不是要吃满汉全席,还劳动厨房去做,比我还挑剔。”
随予荇咬着牙,勉力一笑:“母亲,我平时便只吃这些,并非是饭菜不合胃口。”
徐真想,大约是她第一次在侯府用饭,难免有些拘束,所以草草将菜尝了一遍,便不吃了。或是她心里还念着儿子,已经茶饭不思数月了。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徐真都心疼,但她也没有过多勉强随予荇,再让她陪着说几句话便让她回湖园去了。
随予荇和冬序前脚刚回到湖园,夏绿后脚便跟上来了。
夏绿提着食盒,递给站在石阶下的冬序,道:“少夫人,厨房煮了牛乳粥做了薄荷糕。夫人想着少夫人方才用得少,午后醒来怕是会饿,特让我送来。”
随予荇脸上僵着的笑总算是柔和了一些,谢过夏绿后又命冬序送她出去。
随予荇打开食盒,摸了摸盛着牛乳粥的碗壁,还温热着,若是放到午后粥的味道便发腥了。若是再放到火上煨热,则大大减了牛乳的风味。
这碗粥哪是让她留到午后的,分明是让她现下喝的。
兴许是方才再饭桌上的窘迫被徐真看到了,但为了顾全她的面子没有戳穿,但又怕她真的饿着,才让夏绿送粥点过来。
随予荇没有再深思下去,拣起一块薄荷糕,就着浓醇的牛乳粥送入嘴里,有滋有味地品尝这额外给她开的小灶。
冬序折回来,从门缝里看见随予荇在吃食盒里的东西,悄悄笑了笑,一声不吭地退到阶下,转到小木桥上去喂池里的鱼了。
将牛乳粥和薄荷糕吃个精光后,随予荇脱下外衣,躺在榻上心满意足地阖眼睡去。
吃得饱又睡得好,随予荇这一觉睡得很好,待她醒来,已是未时了。
冬序端着水进屋,服侍她净面。
随予荇清醒过来,嗓音仍是懒懒的,“冬序,等会还要梳妆出去吗?”
冬序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摇头道:“主子,除去侯爷和夫人传召以外,平日里你便在湖园用饭,不必走动了。”
随予荇又仰头躺回去,“既然如此,我再躺会儿,反正也不着急。”
冬序将布巾淘洗好,又伸手拉了她一把,“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今夜用过饭后,你还要带着手抄的经书到祠堂去,亲自供奉到大公子的牌位前。”
随予荇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自己在徐真和闻晏安面前的许诺,便又从榻上爬起来。
供奉经书可不能假手于人,若又被不怀好意的人偷龙转凤,岂不就白白地糟蹋她日夜誊抄的心血?
再者,她若想要在侯府立足,便要仰仗宣平侯和侯夫人对她的同情与心疼。那有什么是比对夫君死心塌地,诚心祝祷夫君早登极乐的心意更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