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柔没能给连珣当太久的老师,随着年龄的增长,连珣愈发展露出惊异的武学天赋。
李柔知道,连珣超过自己只是时间问题。在战场上,他们是搭档,是战友。下了战场,他们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俩人关系一直很好。
尽管连珣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屡立军功,是军中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可是在李柔心里,还是免不了将他视作为孩子。
李柔正蹲在溪边刷马,就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旋风似的卷过来。他头也没回,手里的鬃刷照旧稳稳当当地顺着马背往下走。
“柔哥!想我了没?”
声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脆生生的奶腔了,带了点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李柔没来得及应声,后背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连珣从马背上直接扑下来,整个人挂在他背上,两条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差点把他推进溪里去。
“多大的人了还爱来这套,”李柔稳住身形,一只手抓着马刷子,另一只手往后捞了一把,正好捞住连珣的后领子,“下来。”
连珣不撒手,下巴搁在李柔头顶上,笑嘻嘻地说:“我打了胜仗回来,你也不出来迎我。我从校场找到马厩,一路从马厩找到伙房,你倒好,跑溪边来躲清闲。”
“我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李柔只说实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连珣终于从他背上滑下来,转到前面,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撩泼溪水玩。
“柔哥,你怎么都不老的,好像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都长这样。”
李柔笑笑,“怎么,就那么盼着我变沧桑?”这小子长高了不少,蹲在那里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雀鹰,肩背已具了少年的宽阔,可脸上的那股神气还是小时候那副撩猫逗狗的模样。李柔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伤,只是手上的指节破了皮,看来这场仗打得不费力。他放下心,继续刷马。
连珣撩了一会儿水,突然转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李柔手里一塞,“给你的。”
李柔低头一看,是根笛子。手里这根是新的,竹子颜色还青着,显然是新削的,笛身上刻了一个字。李柔凑近了看,认出来是个“柔”字。
“你自己刻的?”
“我哪有那般本事。”连珣扬着下巴,“以前把你笛子弄坏了,这支算我补的。”
李柔把笛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电瓶,嘴角却有点压不住。他把笛子凑到嘴边试了个音,溪水哗哗的,笛声被盖去大半,试出来调子是准的。
“还行。”连珣评价道:“柔哥你吹笛子比我爹强得不是一点。”
连百嶂的笛声反正连珣是欣赏不来,茹娘也欣赏不来,就连小稚儿连翡也欣赏不来。她尽管还小,脑海里面没有噪音这个概念,但是连百嶂一吹笛子她就哭。
全家没一个欣赏得来的,但是连百嶂还是坚持不懈。
他在等一个懂得欣赏的知音。
“将军吹笛子什么样我没听过,别瞎比较。”李柔把笛子别在腰间,继续刷马,刷了两下又停住,偏头看他,“吃过了吗?”
“没呢,一到军营就来找你了。”
李柔站起来,把马刷子扔进桶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就走。连珣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踩着他的影子走,就跟小时候一样。
伙房里的师傅老程正揉面,看见连珣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满脸褶子都笑开了:“哎哟,少将军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蒸笼肉包子!”
“现在蒸也来得及。”连珣大剌剌地在灶台边的条凳上坐下,顺手捞了两根生黄瓜啃得咔嚓响。
李柔绕过灶台,从吊篮里翻出两个早上剩的炊饼,又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菜粥。他盛了一碗递给连珣,连珣接过来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还是程叔的粥好喝,外头的粥都没这个味!”
老程乐得合不拢嘴,揉面的速度都勤了几分。
李柔靠在灶台边上,拿着另一个炊饼慢慢掰着吃,看连珣三下五除二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又把炊饼撕成小块泡在剩下的菜汤里,吃得半点不剩。
这小子在外头带兵两年,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跟饿了几天的野猪似的,硬是把粥喝出了潲水的感觉。
连珣吃饱了,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营里的饭菜香。外头那些,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连珣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袋,展开来是几颗杏脯蜜饯,沾着碎碎的糖霜。
“路上经过镇子买的。”他把蜜饯放在桌上,“尝尝。”
李柔低头看着那几颗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蜜饯,想起多年前他给连珣的那一包,黄澄澄的,用油纸裹得好好的。现在换成这小子给自己带蜜饯了。
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齁嗓子。
“味道如何?”连珣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太甜。”李柔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
连珣哼了一声,也拈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那你还吃。”
老程的面已经揉好了,开始剁馅。连珣闻着肉香,又凑过去看,看了没一会儿手就痒痒,非要帮老程包包子。
老程拗不过他,给了他一张面皮,连珣包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包子形状,褶子挤成一团,活像被人踩撞瘪的袋子。
李柔靠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接过面皮,利利索索地包了一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往蒸笼上一放,端正得和包子铺的一样。
连珣看看自己那个,又看看李柔那个,面不改色地说:“我那个馅放太多,面皮没兜住实属正常。”
李柔没忍住嗤了一声。
包子蒸好以后,连珣理直气壮地把李柔包的那几个全挑走了,理由是他打仗辛苦了需要补补。
李柔也不跟他争,将连珩的“太多肉”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面皮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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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厚薄不均,但总归是熟透了的。
吃完饭,连珣说要去看看营里的新兵操练。
其实新兵操练有什么好看的,李柔知道他就是想在营里溜达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回来了,跟从前打完胜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营窜摸一遍找蛐蛐如出一辙。
果然,连珣走到校场边上就停住了,看着场上正在练箭的几个新兵,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左手抬太高了,”他指着最边上一个新兵,“射出去全往天上飞。”
那新兵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连珣的玄色劲装和腰间佩刀,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
连珣走过去,把他的左手肘往下压了半分,又把他的肩膀往后掰了一点,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行了,再射一箭试试。”
新兵紧张得手指发抖,拉满弓放出去,正中靶心。连珣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笑。那新兵愣在那里,脸红到了脖子根。
李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小子在外面带兵的样子,跟小时候的神情没甚区别,认真起来眉间就会拧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又散步回到了溪边。营灯远远近近地亮起来,溪水上跳着细碎晃眼的光。
连珣往草地上一躺,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
李柔在他旁边坐下,把腰间的笛子抽出来,慢慢吹了一支乡野小调。
连珣听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柔哥。”
“嗯。”
“过段时间,我有一场很重要的仗要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倦之意。
笛声戛然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一直以来,我都特别感谢你,你关照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就和我自己的亲哥一样。”连珣看着星星,“有样东西,我早就想送给你了,怪我以前舍不得。”
那把剑的剑身上,錾了一条极浅的水纹,像锻剑的工匠用最细的錾子,蘸着月光,一笔一笔游上去的。纹路起于剑锷,贴着剑脊蜿蜒而下,到了剑身中段微微一折,斜斜挑向剑锋的方向,隐匿于剑身的青芒之下,肉眼几乎看不见。唯有偏过一个角度时,那条纹才会显出来,泛着一层幽微的银光,恍若剑里封了一道能流动的溪水。
“偃溪剑?”
李柔忽然意识到了连珣口中这一场战役的重要性。
连珣将手枕在脑后,“就当你替我保管了,不行吗?”
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辕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像一颗很温柔的星子,不偏不倚地照着两个人。
大虞恒安二十六年,连珣打了一场大胜仗,安平侯的名号响遍了全天下。
大虞恒安二十七年,李柔也还是一张娃娃脸。
不过有个人会一直叫他“柔哥”。柔哥决定帮偃溪剑的前主人去做最后一件事情。
这也是哥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小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