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珣习武之后难免受伤,磕碰擦伤成了家常便饭。好在他有个医术高明的娘,不管大伤小伤都能处理得明明白白的。
连爹对妻子给连珣上一堆药的行为表示不满。“伤口愈合了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攃去疤的?男子汉就是脸上有两条疤痕怎么了?那才叫气概!”连百嶂实在是不能理解。
茹娘都不稀得赏自己丈夫白眼了。“我看你就是嫉妒咱们猫猫比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俊。”
“那话不能这么说,打仗又不看脸。连爹苦瓜脸,我年轻的时候怎么说也是拿得出手的,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连百嶂仿佛正在追忆往昔,神情感慨。
“儿子别听你爹瞎说,打败别人固然重要,但是一定要记住,爱护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茹娘一边给连珣上药,一边仔细叮嘱,“身体受伤了,心疼的是爹娘,你自个也难受。”
“放心吧娘,我一定努力练轻功,打不过我就躲得远远的,定不叫自己受伤。”连珣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一巴掌精准地拍在了伤口的位置。
从那以后,连珣在打斗的时候尽量少说话……
再之后,连千嶂陆续为儿子请来各路武林高手,传授武艺。
刚开始习武非常辛苦,连珣差点没能坚持下来。
连千嶂对他说,等这个招式你学会了。爹帮你把这个短剑的刃开了,到时候你也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剑的人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儿子啊,你练的太辛苦了,爹娘也心疼。”连百嶂摸摸连珣的脑袋瓜,“等你领悟了新招式,爹送你一把横刀!刘锐同款,爹知道你很崇拜他!”
等连珣会的招式越来越多,方得其中妙趣。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对招式的领悟能力很惊人。
尽管他自己也无法精准地描述那种感觉,但是身体好似自然而然就感受到了。连珣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招式和功法之间融会贯通,甚至是观察了别人的就可以复制出一二。
这也归功于李柔教授他的观察力。
“这好小子,果然没叫我失望,哈哈哈哈!”连百嶂检验连珣习武的成果,欣慰地点点头,对儿子,连爹从来不吝啬夸奖。
正这么看着,思绪却仿佛飘远了。这小子在武学上的造诣,迟早能和他亲生父亲一样。“师父,你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很欢喜吧,阿珣他是一个顶好的孩子。”
多年后,连珣偶然在乡间小道遇见了一头驴,驴的头上吊着一根胡萝卜,一老头优哉游哉坐在驴背上,哼着小曲。
那头驴就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胡萝卜,馋得哈喇子直流,卖力地向前走着,但每次好像都差那么一点。
于是那头驴只能不停向前迈进,一旦松懈了,不想走了。那老头就故意把胡萝卜放在让它一个差一点就能够到的地方。
“哼。”连珣苦笑一声,这个场景好像似曾相识。回想起来,爹当时真的还蛮坏的,用“胡萝卜”吊着他这么久。
……
李柔长相斯文清秀,一张看着就非常年轻的娃娃脸。
这张脸非常讨长辈的喜欢,可是李柔是个兵。
兵要这个长相来做甚,因着这张脸,李柔从来没有在军营中被叫过一声哥。
“这位小兄弟!”
李柔认得这个弟兄,当年他在自己之后入军营的,现在管他叫老弟了?
实在是没有天理啊!!!!!
他下定决心要增加自己身上的男子汉气概,比如说蓄胡须。
胡须是蓄上了,同袍说他现不像是一个士兵了,“俺瞅你像山人,就是俺家那住道观里面的那种。”
李柔愤怒地剃掉了,从此他淡然接受了别人叫他小老弟。
李柔记性好,差事是记粮册。偌大军营,每日出入的粮草辎重、人马口粮都由他来记。
旁人都道这是个苦差,他倒甘之如饴,因他天生一副过目不忘的本事,扫过一眼的数目,便能原封不动地刻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的还牢靠。
晨起巡过营,他便在粮仓前支一张矮案,笔蘸浓墨,从容录下今日拨付的黍米几石、干饼几筐、草料几束。
哪个营的牛马多食三成,哪个营伤病号须另添细粮,前日某队领走的箭杆尚余多少,他一桩桩都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管粮的校尉记岔了数目,他不必翻册,垂着眼便能报出上月同日的账簿,连某笔耗损是因鼠啮还是雨淋,都说得分毫不差。
校尉起初不服,翻出旧册来对,竟一字不讹,自此便再不敢在他面前含糊。
李柔在这里干着,他对这种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日子并不排斥。
他乐观地想,等他干成一个老头了,总归没有人会再叫他小老弟了,得叫老李头。
事情都转折是在一个冬天,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李柔不知上哪找到了遗落在雪地里的记载着重要信息的一枚铜符。
这枚铜符记载了重要的军事消息,帮助了大虞军队提前瓦解了大朔军队的埋伏。
后来才知,一个月前,朝廷曾派过密使往北境来,携带的便是这样一枚铜符。
那队密使行至北境附近的山中时遭遇了雪崩,六个密使无一生还,直到铜符现世之后,将士们才在那附近陆续找到了六人的尸首。
其中一位密使是李柔的兄长。
从那以后,李柔的想法就转变了。比起在粮仓熬成老李头,不如杀几个大朔枭人来得痛快!
李柔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和一腔恨意,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甚至选拔进入了大军中最精锐的队伍——天阵军。
将军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这天将军交给了李柔一个特殊的任务:传授他儿子武功。
让自己当主帅小公子的武艺启蒙师傅?军中什么高手没有,怎么会选上自己?
将军拍拍李柔的肩膀,语气很诚恳:“小伙子,你先不要小瞧你自己了。我说你担得,你就肯定有这个能耐。”
将军家的小公子六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的眼睛又大又水汪,不开口还以为是一个小丫头。
李柔其实挺开心的,这下是真不用被叫小老弟了。
小公子和他接触过的其他猴孩子不太样,他善良活泼,还会下意识撒娇。按照主帅的原话来讲,这孩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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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发嗲。
李柔知道,小公子是一个被很多很多温情和关爱浇灌出来的孩子,他永远有底气,因为他时刻坚信自己被父母深深地爱着。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叫自己师傅,叫“李柔哥哥”。
李柔被那声甜甜的“李柔哥哥”哆嗦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甩甩头,试图把那声软软的“哥哥”甩出自己的脑子。
李柔对着小公子严肃说道:“大老爷们之间称呼都喊‘哥’懂不?叫我‘柔哥’就行。”
“好的柔哥!”小公子点头如捣蒜,仿佛是在接受一样很重要的任务。
李柔忍住,坚持着没在那一声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唤声中迷失自我。
连珣这孩子虽说善良,却人小鬼大,不是什么特别好糊弄的主。
“小公子,主帅唤你背书。”李柔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天你贪玩就没背书,前天哄我说昨天背,实则也没背。主帅说了,今天你再背不出《千字文》头三篇,军棍伺候。”
“我爹天天用军棍吓唬人,哪回真打过我?”连珣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地凑到李柔跟前,仰着脸,睁着大眼睛地拽他腰带左晃右晃,“好柔哥,你去跟我爹说,就说我背书背得好极了,已经会背了。”
“你会背了?”
连珣目光躲闪,“还不太熟。”
李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朝军帐走。
连珣赶忙扑上去抱住他大腿,整个人挂在上面,被拖着走了好几步也不撒手,嘴里连珠炮似的:“别别别我背我背我现在就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
“日月盈昃。”李柔停下脚步,低头看腿上的小挂件。
“日月盈昃!”连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柔哥你坐嘛,你坐下我就背。”
李柔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坐下来。连珣立刻爬到他旁边坐好,乖乖巧巧的,跟方才泼皮耍赖的分明是两个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背了十来句,忽然停了。
“寒来暑往。”李柔提示。
“寒来暑往。”连珣跟着念了一遍,却没继续往下背,反而扭过头来看着李柔,‘寒来暑往’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冬天过去了,夏天就来了。”
“那为什么冬天不能一直待着不走?”
李柔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冬天要是赖着不肯走,春天就来不了。春天来不了,庄稼发不了芽,果子和粮食也结不出来。”
连珣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瞬即眼睛一亮:“所以我娘说等春天到了就能来军营看我,是因为冬天赖着不走,春天就来不了?”
李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军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回休药龙山休养,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这孩子嘴上从来不提,每天嘻嘻哈哈的,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皮得整个军营都头疼。
原来在心里头算着日子呢。
“嗯。”李柔把目光移到别处,声音放轻了些,“冬天就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