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驿馆赶到码头,岸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据说捞了一具“河漂子”。一艘渔船划过来,船头躺着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
船靠了岸,围观的百姓纷纷后退,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肖宵用袖子捂住口鼻,走上前去。
尸体浑身青黑,皮肤肿胀,嘴巴大张,眼睛外凸,脸部扭曲成一个恐怖的表情。
肖宵强迫自己盯着尸体,思绪纷乱。
“大人,大人!”齐知州从人群里挤进来,吓得脸都白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大人来得正好,省得我派人去请你来一趟。”肖宵指着尸体,“此人是谁?”
齐知州吓得半死,压根不敢凑近看,差点当场吐出来:“下官不,呕……不认识……”
旁边有个老船工怯生生地开口:“诸位官爷,这人……好像是码头河帮的孔大五。前几天就不见了,我们大伙都以为他偷偷跑了。”
“死的这个人是河帮的?”
“拉纤搬货的帮工,有些是本地人,也有从外地过来讨生活的,运河上多得是这种帮工,好多死了也没人知道……”老船工胆怯地瞟了齐知州一眼,自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肖宵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先把尸首抬到义庄,请仵作过来验尸。”
衙役们憋着气把尸体搬走了。
待仵作把盖尸布掀开,一股混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直冲人天灵盖。
肖宵低头观察了片刻,继而问了一句让仵作顿感意外的话,“瞧瞧他指甲缝里的淤泥,是河底的还是岸边的?”
仵作呆怔了一下,他验了十几年尸,从来没有官员问过他这个问题。
每年岳州河里死的人都不计其数,州府都对此见惯不怪,来义庄的各位大人们通常站得远远的,捂着鼻子催他快点写完验尸单,问的最多的问题是“死了几天”,这还是第一次有官差来问他“淤泥从哪里来”。
仵作蹲下身重新掰开孔大五的手指,凑近细细嗅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泥搓开闻了闻,旋即抬头回道:“这泥河底的,有腥味,沙量比岸边泥大。而且泥里混着碎蚌壳。岸边泥里就没有蚌壳。”
凌纤思忖着,如果是水匪劫财杀人,一刀捅了丢进河里就完了,何必费力气把人按到河底?
更何况是水深至少一丈的主河道。把人按到河底,凶手自己也得潜下去。普通人定然做不到,能做到的人指定是有点本事的。
邓复在旁边开口提了一嘴:“这算军中的暗杀手法,我在刑部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案子,犯案的凶手是一名曾经从‘夜不收’退下来的军士。”
“夜不收”是琅垣国边军精锐侦察兵,专管暗杀。
邓复接着又道:“‘夜不收’有一种在水下无声杀人的技巧,不让死者留明显外伤,把目标按在水底溺死。”
而死者孔大五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嘴里有淤泥,指甲缝里有河底碎蚌壳,种种迹象完全符合这种手法。换言之,杀死孔大五的人肯定不是水匪。
水匪求财不求命,即便杀人,大多也是用刀用棍,不会用这种费时费力的军中暗杀术,他们也没有如此精湛的手段,一般用蛮力将人打死,草草抛尸河中。
就在此时齐知州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运河上不止孔大五一个人这么死。
齐知州讲话的时候还是不敢直视尸体,他捂住自己惊魂未定的小心脏,“今年运河上死了三四个帮工,全是河帮的人。因其没有明显的外伤,死因蹊跷,坊间都说是水鬼索命。”
尽管坊间的传言传得有些玄乎,齐知州的神情还很清醒,“依老夫来看,是有人故意扮成水鬼,在脸上涂青黑色的河底淤泥,嘴里含着水,再有意让被劫的水手看到,趁乱栽赃给水鬼传说。”
齐知州确实说得很有几分道理,逻辑也通顺。
肖宵把验尸单放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杀人的那个只杀不抢粮,河帮的人和那群水匪都是水猴子的手下,却非他们内部自己动手。”
“如此说来,此人在专门替水猴子清理门户,他们或许是合作关系。”
刘瓒是真的被绕晕了,但是他没有开口发表什么见解,只因开口会暴露他的脑子不够用。
齐知州一拍脑袋,“哎呀,还是萧大人独具慧眼呐!”
刘瓒见齐知州这么一说更急了,全场好像就他在状况之外,他拍了拍凌纤的肩膀,凑上去嘀嘀咕咕,“云姑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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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案子发展到哪一步了,你和我讲讲呗。”
这个举动被肖宵捕捉到了,他也看了过来,示意凌纤讲下去。
凌纤当然受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质疑自己的脑子不好使,“表面上来看,水猴子管河帮,水匪劫粮是两回事。但是通过我们这几天的调查,几乎确定了水匪和河帮其实是同一伙人。”
“何出此言呐?”刘瓒觉得凌纤跳过了什么关键性的推测步骤。
“首先,独眼的水匪和灰衣服的人进行接头,他们在往船上搬运漕粮,地点在芦苇荡,是水猴子的地盘。”
“再者,那天我们遇到的黑衣人并没有反驳漕粮和水猴子之间的关系,最大的可能不就是河帮和水匪其实都归水猴子管。”
“至于闹出的人命,一部分是水匪杀的,另一部分就是方才邓大哥说的是一个会军中路子的人杀掉的。被杀掉的人都被伪装成死于‘水鬼索命’。”
“从昨天晚上两拨人的接头来看,估计是水猴子的人和那个会军中路子的人在进行接头。”
肖宵眼里划过一丝赞赏,“不错,当时我刚来到岳州看的第一具尸体,死法和孔大五的差不多。”
肖宵从怀中的袋子里掏出那枚小铜扣,“水猴子也是河帮香头,只要他们还要讨生活,就不会沉寂太久。”
邓复叹气:“可是他们对我们几个肯定已经有所防备。”
“在没有获得更加重要的信息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肖宵率先走出验尸房。“独眼的水匪那边,就让暗探去盯着。”
“大人吩咐下去即可,州府的人自当尽全力配合。”齐知州拱手,恍然间想起什么,“差点忘了这回事。”
他从袖口处掏出一封信件,“老夫还有一事,观慧京那边给岳州传来了一封急信,是周尚书传来的,还没有来得及送下去。”
齐知州将书信双手递交给肖宵,“本人与周大人并无交情。想来这朝廷下派的要事也是找大人您的。”
“那好,我也打算向周大人汇报一下在岳州近况,齐大人费心了。”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才告辞。
而周延清不仅是琅垣国户部尚书,也是肖宵的老师,更是提议派肖宵前去调查此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