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宵回到房间之后,展开那封信,寄信人是户部,没有指名是老师写的。
收件人不是齐知州,可这封信被齐知州拦截下来转交给他了……上面盖的户部公章他认得,确实不是仿冒的。
他眯了眯眼睛,琢磨着上面写几个字,“水次仓孙大使收”。老师在岳州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人吗?
若不是周延清提出让肖宵接手这个案子,肖宵是决计不愿意趟这一趟浑水的。他接下这个案子,仅仅是为了让老师不对他失望。
肖宵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一个无比自私淡漠的人,长久以来,为了符合恩师的期许,刻意将自己的行事作风往悲悯天下的君子上面靠,装得久了,这层面具和自身也融为一体了。许多时候,肖宵自己也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他自己想做,还是这层叫做“君子”的外壳该做。
肖宵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信件。
老师,你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吗?还是,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我不知道的角色……
夜幕渐深,他的心思也随着夜色沉了下去。
几天前,观慧京周府。
周延清每天卯时刚过便起床,这个习惯保持了几十年,从他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起就没有断过。
这个时辰的观慧京城还没亮透,值户部衙门位于承天门内,周延清坐在值房里,自前天起他就没睡好过觉。
岳州方向迟迟没有传来新消息。按照他的推测,肖宵或许已经接触到水匪的核心,接下去查账、对货、追差额、找经手人……
这是他一手教的学生,从肖宵五岁开蒙起,周延清就担任他的师傅。他无比了解这个孩子。肖宵所做每一步都应当在他的预料之内。
周延清将信封好,用火漆封口之后按上户部的公章,交给门外的家奴。送信的家奴退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他,加了一句:“从通州码头走,不要走驿站。”
驿站有记录,通州码头的货船每天进出观慧京,无人登记。
再说回岳州这边,齐知州虽上任岳州知州不久,安插的暗探倒还算得力,带来了一些关于独眼水匪的消息。
独眼水匪已经换了住所。
据暗探所言,通常是午时过后,独眼水匪会拎着他那个破包袱沿着码头边上的小巷子走到皮市街,接着拐进一条叫“柳条巷”的小胡同,消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从胡同另一头出来,这个时候包袱也空了。
至于他在此期间做了什么,探子一直没查个所以然。
肖宵认为,只要独眼水匪出门,他们跟去总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出来了。”邓复从巷口缩回半个脑袋。
可是今日的独眼水匪并没有携带什么包袱。
肖宵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跟了过去。凌纤在他身后十步,假装在路边捡破烂。凌纤不排斥捡破烂,累了可以顺便蹲一蹲。蹲累了还可以顺便站起来活动活动。
独眼水匪今天的路线跟情报一致,出码头,上皮市街,可当走到柳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肖宵心里一紧,难不成他们几个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独眼水匪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异样。继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倒回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掏钱买了一包刚炒出锅的栗子。
肖宵暗中松了口气,把身体贴回墙角后面。
独眼水匪一边剥着栗子,一边继续往前走。
“注意,他换路线了。”肖宵压低声音,示意凌纤跟紧。
独眼水匪七拐八拐,穿过了三四条小巷,最后来到了一条无名街。这条街比皮市街宽一些,两边的房子也高一些,都是两层的小楼。
街上的行人比码头那边少,穿戴却明显高出了一个档次,看起来是有点余钱的小商贾。
刘瓒走在独眼水匪前面,飞快找了一家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占据了最佳视野。
独眼水匪水匪走到这条街中间的一栋楼前,站定脚步。
那栋楼是三层的,只多了一层,却在这一片矮房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朱红色的门柱,雕花的窗棂,门口悬着一排粉红色灯笼,中间的三盏大灯笼上写着:“醉春楼”。
凌纤抬头看了看灯笼,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只见独眼水匪整了整衣襟,把包袱夹在腋下,快步走进了醉春楼的大门。
肖宵站在醉春楼门口,仰头望着“醉春楼”三个字,目光呆滞地定在原地。
邓复从后面凑上来,拧着眉打量这幢排楼,“这是什么地方?”
“……”凌纤煞有介事地干咳了一声,“酒楼。”
“酒楼干嘛挂这么多粉红灯笼?奇奇怪怪的。”邓复疑惑。
肖宵道:“喜庆。”
“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怎的穿那么少?”
凌纤道:“凉快。”
“所以我们要进去吗?”凌纤看向肖宵抛出了她的终极疑问。
肖宵深吸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酒楼的二层,此时刘瓒正隔着窗户往下看,脸上的表情隔了半条街都能看出来他也很迷茫。
肖宵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在这儿等着”,随即朝醉春楼走去。
“既然你去了……那我还用去吗?”凌纤拉住肖宵的胳膊,怯怯地问。
“大伙一起去。”肖宵咬着后槽牙说:“查案嘛,什么龙潭虎穴都得闯。”更何况区区醉春楼。
醉春楼的一楼是散座,摆着十来张桌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客人。靠里的位置有个小台子,上面有个姑娘在弹琵琶。
曲子听着还行,凌纤反正也听不出具体弹得什么曲。
独眼水匪并不在大堂的散座。
一个瞧不出年纪的女人带着香风迎上来,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一笑眼周的粉就顺着细小的纹路往下掉。她上下看了看面前的三人。
破短褐,面上是干了的黄土印,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是邋里邋遢,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客人。
但是三位身量都很高,也很年轻,估计也是在码头卖力气的帮工。“这三位爷,找人还是喝酒?”她笑得客气,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我们几个来找人。”肖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是具体该怎么做他也不会演,只能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自然一点,“刚才进来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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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一伙人,他约了我在这儿碰头。”
“跟他说好了的。”肖宵不等她盘问,直接往楼梯走,“不用带路,我知道在哪间,您就忙你的生意。”
肖宵自然是不知道独眼水匪进了哪间,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不知道。
三人窜上了楼梯,装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直到拐过二楼的转角,确认下面的人看不见了,才重重松了口气,卸下了伪装。
“公子,你说走廊放的铜盆是干嘛用的?”邓复问。
凌纤觉得这个话题不宜深入,放在花楼里面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用途。
肖宵直接装聋当作没听见,他发现今天邓复的问题也忒多了,“先别管这些了,赶紧分头找人。”
二楼的房间门都关着,三人散开找,凌纤注意到其中一扇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猫着身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隔着一层薄木板,她听到了两个声音。那个独眼水匪的声音,和他交谈的是个女人。
女子听声音很年轻,语气很硬,二人的交谈不似一般的主客关系。
“……这次的货不能走老路了,水面上有外乡人在盯。”独眼水匪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女人出声问。
“不清楚。一共四个人,我接触过两个,都是练家子,臭小子连毛都没长齐,不太像官差。”
凌纤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生怕错漏一点。
“不是官差就好办,让你查的事查了吗?”
“查了。那个姓赵的,死之前确实来过岳州。但他见的不是我们的人,是另一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似乎在进行思考,“另一路是谁?”
“目前还没查出来,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我怀疑……”独眼水匪悄声道:“跟闸口那边有关。”
刹那间,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肖宵一把拽起凌纤,闪进了旁边一间空房。他动作太快,凌纤差点叫出声来,被他捂住了嘴。
空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街上的余晖。
两人四目相对,从凌纤的角度望去,一眼便见他那双低垂的瑞凤眼,即便脸上脏兮兮的,那双眸子也能第一时间将她的目光夺去。肖宵的嘴唇带着自然的绯红,明明是好气色的表现,却让他看起来似涂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
凌纤能闻到他手上有一种静谧香味,许是檀香,正透着手心的温热直往她鼻子里钻。
肖宵觉得手心很痒,少女的脸冰凉滑腻,尤其是带着些潮气的嘴唇被大掌捂住。
她的脸真的好小,一只手就可以盖住一大半。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肖宵不自觉地抿抿唇。
凌纤贴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进了独眼水匪所在的房间,放下茶盘后又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开门声,独眼水匪出去了,包袱也不见了。
两人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等独眼水匪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才从空房里溜出来。
肖宵拉起凌纤往出走,“先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