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苟命勿扰 > 5. 岳州篇第五章
    水匪们离开馄饨摊之后,在城中瞎晃悠。

    一行人跟在水匪后头,邓复身形笔直,面无表情,一只手死死按在佩剑上,那个姿势像极了校场上的教头。

    肖宵有些无语地问刘瓒:“你自己看,他现在像什么?”

    刘瓒看了眼邓复,仰头望天,陷入沉默。

    “像要去逮人的。”凌纤在旁边替他说出了答案。

    刘瓒在肖宵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老大,其实你也得换件衣服。你这件便服的料子太亮了,我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

    肖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虽然已经是他众多服饰中最平平无奇的那件,但立州那边的织造工艺摆在那里,衣料上还能看见精致的暗纹,阳光一打下来,那件衣服就映照出珍珠一般柔亮的光泽。

    肖宵只能认命扶额:“这已经是我所有衣服中最旧,最不起眼的了。”他以为自己穿成这样已经称得上是很低调了,谁知完全脱离了群众。

    几人看了同时摇头。最终三位男子都去码头街边买了身粗布衣裳。可问题是,几人换上也不像码头做苦力的,显得不伦不类。

    凌纤看了之后啧啧两声,摇摇食指。萧二和邓复看上去像一夜之间被豪门赶出来的落魄小白脸,怎么看怎么奇怪。

    就算套上便宜货,气质也不像会穿这种衣服的人,这么打扮只会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凌纤淡定地躺倒在地,滚了两圈,全身上下都裹上了黄土和沙尘,她站起来拍拍灰。原本的手看上去也变糙了,指甲缝里面还有一些污泥,梳得整齐的发髻也呲出几缕,还裹着粉尘。

    她这下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肖宵表情纠结,为了查案,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和刘瓒往自己身上补了些粉尘,现场将新衣服做旧,头发扯乱,变成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凌纤早就注意到了肖宵那头黑缎子一样的半披发。说实话,凌纤觉得半披发的人或多或少有点骚。眼下他终于舍得对自己的头发下手,看得出也是为了这个案子豁出去了。

    邓复嘴里被凌纤塞了一根草秆,不自然地叼着,也算有点痞气。

    凌纤还让他顶胯走路,背别那么挺拔,邓复直直歪着另一半身子,瞧着更像是中风了,只能算作强行融入。

    改造完成之后,几人看着真有点像不知哪家的不无正业,不三不四的人。虽说不能细看,但是外形方面确实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

    “这些天委屈大家,先这样跟着吧。”肖宵抛着一颗苹果玩,那是他刚刚花一文钱买的,苹果落回手中的时候忍不住咬了一口,陡然想起自己的手刚刚在土里裹了一圈,但是还是艰难地把那一口苹果咽了下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心里默念。

    四人跟了水匪几天,并没有获得特别有价值踪的线索,至少从水匪的口中来看,他们并没有交流太多工作事由,行为举止也相当谨慎。

    这几个水匪们每天回了住所,就不怎么出门了。唯一的例外当数其中有个瞎了一只眼的水匪,倒是会经常出门。那人的刘海挡着左眼,刘瓒一直以为这是码头的时兴发型,特意挡住左眼来装潇洒。

    肖宵毫不客气地赏了刘瓒一肘击,说他真有点缺心眼儿。

    四个人在水匪吃住的地方蹲的这几天,除凌纤,其余人依然听不懂这伙人说的方言。

    刘瓒脸上写满了茫然,“这叽里咕噜的啥意思呢,不知道还是以为吃到什么黏牙的东西了。云姑娘,他们唠啥呢?”

    不是他不想学,也实在不是凌纤不想教,只是她说的口音和水匪说的口音还不一样,这在刘瓒听来完全是两模两样了。

    四个人终究是一般大的少年,混了两天已经熟得不行了。凌纤这几天跟着混吃混喝,脸上多了几丝血色,精气神也好了不少,倒不那么吓人了。

    中午的饭点到了,一般是几人轮流去包子铺买包子,其余人盯着水匪的动静。

    这家包子店四人一致觉得口味还不错,为了自己舌头的安全,认准了就只吃这一家店。今日刘瓒去了半刻钟,空着手回来了。

    “包子呢?”凌纤伸长脖子盼了老半天,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卖完了。”刘瓒无奈摊手。

    凌纤不信,那家包子铺她也去了好几次,因为价格偏贵,生意只是一般般,绝不可能临近正午就卖完。她一定要再亲自去跑一趟,肖宵也跟着她一块去。

    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直爽型妇人,一见她就摆手:“没咧没咧!”

    凌纤指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这里面不是?”她掀开蒸笼,包子们正乖乖窝着,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包子嘴的面皮还透出一点肉汁,带着面香和蒸笼的竹子味往出冒。

    凌纤和老板娘的眼神在空中对视了两秒,一个质问,一个心虚,“……”

    老板娘面不改色地盖上蒸笼,“这锅不卖,想吃明天再来买。”

    “为什么?”凌纤不服,正所谓肉从嘴边过,不吃真难过,她辛辛苦苦蹲了一上午,就为了中午这一口爆汁鲜香的大肉包子。

    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这次嘴里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凌纤只听懂了几个词:“外地的”、“码头的”、“赊账”。她明白了,因为她是外地口音,老板娘这会不愿意搭理。

    凌纤是外地口音,肖宵也是外地口音。但是肖宵的外地口音又没有凌纤的那么外地。至于具体哪的口音凌纤也听不出来,因为凌纤坚信自己说话没有口音。

    “我们付现钱,加钱买。”肖宵果断开价。

    凌纤差点忘了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大土豪”。尽管大土豪现在看似是落魄了,可他是真有实力的。

    老板娘面不改色,头也不抬地忙着手里的事情,“十六个包子六十四文钱。”她料想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接受这个价格。

    不是刚刚还说不卖吗?合着就等着坐地起价呢?凌纤正打算开口和这个黑心老板娘理论两句。

    “给她。”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果断了,太豪气了!凌纤点了钱,拿起包子就走。

    肖宵跟着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我随口问一句。”他低声说:“你有没有听过最近码头这边好像出了点事?和水猴子相关的。”

    老板娘正在擦案板,头也不抬:“没听清,码头上天天都有事。”

    肖宵换了个更慢的语速又问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水猴子”三个字。

    老板娘终于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擦案板的手停了一瞬。“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擦,“码头上的事,我们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不去打听。”

    肖宵没有追问。当一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不一定是真不知道,但一定是真不想告诉你。

    一个锃亮的银元宝“咚”的一声稳稳落在包子铺桌子上面。

    肖宵看向老板娘,微微勾唇,语气不疾不徐:“我觉得咱们还有的聊聊,您觉得呢?”

    凌纤拿着包子,回到码头上的“据点”——一堆空粮袋后面。“烫烫烫烫,快来认领你们的包子!”凌纤把分装好的包子往每个人怀里一塞。

    “老大,你们咋就买回了包子?”刘瓒一脸沮丧,“难道包子铺的婶子是看脸来卖包子的。你们长得好看就卖了,而我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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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复咬着包子,说话含糊不清,“倒是有点说法。”

    肖宵轻笑一声,浑不在意,“皮囊还能当饭吃吗?”

    “为什么我感觉你们买回来的包子肉放得都更多了”刘瓒掰开肉包细细端详一番,放下继续道:“干脆以后都让老大和云姑娘去买。”

    凌纤想,要是刘瓒知道这个包子身价翻了一番之后肯定就不觉得肉多了。

    “吃完这顿,我们先回驿馆。”肖宵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他吃相非常斯文,吃个包子都能吃得像在参加什么宴席似的。

    “咱们不盯梢了?”

    凌纤咽下最后一口肉包子,耸肩,“很不巧,我们刚刚去买包子已经得到线索了。”准确来说,这条线索是靠着土豪用银元宝砸出来的。

    “水猴子其实是岳州河帮的香头,姓刘,管着码头一带的扛活、拉纤、卸货。手下大概三四十号人,都听他的。”肖宵指着地图,“他的地盘主要在这一片,码头西侧,沿着芦苇荡一直到王八滩。”

    刘瓒:“等一下,王八滩不是在西南边吗?我昨天看的地图。”

    “你那地图是春汛版的。夏天水一退,王八滩往西挪了几里地。”肖宵瞥了刘瓒一眼,“说回正事!水猴子名气很大,码头几乎人人都知道,我刚刚叫州府去搜集了一些资料,据暗探消息,水猴子的老巢在芦苇荡深处,有一片水面叫‘黑鱼潭’,水深,下面有暗洞直通运河主河道。”

    邓复开口了:“我们能直接摸过去吗?”

    “不行。”肖宵摇头,“芦苇荡里水道错综复杂,我们直接摸过去危险很大,可能需要向州里借调人手。”

    凌纤主打一个梦到什么说什么:“这种水沼里面一般都有水蛇。”

    “所以,”刘瓒总结,“我们如果走水路进去,可能会迷路会被蛇咬……那水猴子他们怎么进出?”

    “他们有暗渠,还有一种特制的小船,底是平的,吃水只有半尺,能在浅滩上滑过去。至于路线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水道怎么走。”肖宵双手环在胸前。

    邓复点头:“他肯定在在码头上有固定的联系人。”

    此时几人同时想到一人,会不会是那个独眼的水匪。“那我们就从那个独眼入手。”肖宵站起来,不忘整理了一下衣襟。

    一个时辰后,四个人出现在码头附近的集市上。

    肖宵穿着破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手腕。

    邓复身板笔直,一脸正气,怎么站还是像来抓人的。

    “你就不能驼一点背?”刘瓒不敢点评肖宵,他只敢低声和邓复提意见,四人中只有他和凌纤还在坚持着“完美伪装”。

    “不能。”邓复的站姿是经过刻意训练的,观慧京礼仪的基础要求已经深深地刻进了邓复的骨髓,他就是睡觉也得直着睡,脊柱直得和尺子一样。

    “那你能不能别用军姿站着?两脚分开,膝盖打弯,像扛了一天货累得要死那种。”

    邓复试着弯了弯膝盖,背脊板直,看上去像个准备扎马步的捕快。

    刘瓒扶额,行,兄弟,你算是没救了。

    凌纤蹲在旁边抠手指,她本来就瘦,头发扎得乱糟糟,脸被扑满了泥土往地上一蹲,活脱脱一个码头上的流浪少年。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两个铜板,是先前买包子剩的钱。

    “云姑娘。”刘瓒蹲下来,“你又是从哪搞来的碗?”

    “捡的。”凌纤感觉鼻子有点痒,想挠一下,奈何手太脏了。

    刘瓒深吸一口气,看看人家姑娘都能为了查案做到这个份上,再看看肖宵和邓复,他感叹:“能不能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