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的瞬间,宁檀笙指尖微顿,茶汤里映出一张模糊的面容。他轻轻吹散那片茶叶,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钟家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那一位。
原来钟不言和海招宁的儿子真的长这样一张脸。
他垂下眼帘,将茶盏端起又放下,终究没有饮下那一口。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一如当年。
他记得,在这棵树下曾有人同他围炉煮茶,静坐听风。
宁檀笙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终究没有落笔。
几百年了。
他忽地笑了一下,将那纸轻轻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纸篓里。
宁檀笙取出传音符,给宗主及几位长老传了信去,告知他们自己现已出关,勿多挂念。
随后又取出几枚灵果,摆在案上,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闭关已有两百年,杪商和容枍也早已长大,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喜欢往自己身上爬着要灵果吃的孩子了。
他怔了怔,指尖拂过那几枚灵果,终是收了起来。
窗外风过,槐叶沙沙作响。
有一瞬间,宁檀笙觉得自己竟成了那种守着空院子的老人。
明明岁月未曾在容颜上留下痕迹,但是心里却早已落满了旧年的尘埃。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边蓝英带着邬寻离开前殿,让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领着她认了认下山的路。
“这些传送阵里有不少障眼法,寻常人虽能催动阵法,但是只能在外围山林里到处传送,无法进入宗门附近,之后下山要注意辨别。若是走错了方位,轻则跌个跟头,重则被困在迷阵中几日几夜。”
蓝英看着邬寻那副认真记住阵法样式的表情轻轻笑了笑,“不过这阵法是由我们几位长老共同推演改造的,他与我们的弟子腰牌是相关联的,凡上阳宗内弟子,只要携带腰牌便可随意使用传送阵,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归我们上阳宗管了。不要太担心,等明日咱们归山,我便带你前去拜见宁师叔,由他将腰牌授予你。”
邬寻微微一怔,面露不解,迟疑道:“依常理,腰牌该由拜师之后的授业师尊亲手相赠才是。我还没有拜师,尚无师门名分,这般贸然叨扰宁仙尊,是不是……有点不合礼数?”
蓝英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和道:“你不必恪守这般死板规矩。咱们上阳宗人丁本就单薄,宗主与诸位长老性情皆是豁达随和。我们师兄妹几人虽各有挂名师长,但是宗中一众长辈待所有小辈都视同亲徒,不分亲疏远近,你不必过分拘谨,届时仙尊给你拿着就是了。”
二人边聊边走,很快便到了上阳宗山脚下的离镇。
这离镇虽称之为镇,实际上却是座城。
因着前来上阳宗寻求帮助的重伤修士太多,离镇最出名的便是药材生意和医馆。甫一踏进城门便能闻到药材的清苦气,混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倒是会令人放松下来。
不过蓝英带着她去了拐去了另一条小道,这里面则是各种行会和贩卖小物件的商铺。
她们先是去了木行,蓝英大手一挥,让行里的伙计把他们家的图纸全部拿出来,那掌柜的一听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忙从后面搬出来一整垛图纸,里面桌椅橱柜床榻门窗什么都有,甚至所有能雕刻的花纹都单独列了一整本书。
“小师傅你们先看看,我们行会啊,只要你说要什么样式我们立刻都给你画下来,保证最后的成品和你想的分毫不差,也可以一下子在我们这订整间屋子的木器,到时候会有伙计上门送货的!”
邬寻正懵着,想着外面的世界竟然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蓝英突然叫她,“小师妹,你来看看,想要什么样式?”
“哎哟,原来两位是师姐妹啊!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疼你的师姐!”掌柜的顺势奉承道。
邬寻凑上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些繁复精美的雕花让她眼花缭乱,不欲多看什么,指尖在一卷云纹窗棂的图样上轻轻点了点,“就这个吧师姐,看着挺顺眼的。”
蓝英见她选的随意,看向她问,“确定这个吗?不再看看别的?”
邬寻点点头。
蓝英收回目光,“那行,屋里的其他东西呢?也要这个样式吗?”
邬寻翻看着其他的纹样,边看边说,“都行,就这个纹样吧,省得费心挑选。”蓝英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转头对掌柜的道:“听见没?就按小师妹说的,全屋都配这套云纹。另外再挑几件质地温润的摆件,一并包了。”
那掌柜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将他们要的东西全部记下,把票子收好,“那两位是要会里的伙计送上门去吗?”
蓝英拒绝了,“过几日会有人来取,不必劳烦你们。”
“好嘞,那到时候凭这张会票来取便是。”掌柜看着两人转身离去,连忙走上前去,“两位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木行,蓝英脚步未停,径直拐进了隔壁的织造坊。邬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她如法炮制,将那些闪烁着灵光的锦衣华服、绫罗绸缎全让人摆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蓝英的袖子,“师姐……”
蓝英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在那流光溢彩的锦缎间穿梭,指尖划过一匹匹云霞般的织物,最终定格在一匹绣着云蔓宝相纹样的昭罗上,“这料子轻薄透气,最适合夏日里穿着,既不闷汗,又能衬得你气色好。你看看喜不喜欢?”
邬寻看了一眼那料子,哪是平日里修行所穿的,练刀练剑的多不方便。
“师姐……咱们……”
蓝英听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收回打量布料的目光,回来捏了捏她皱起来的小脸,“怎么了?担心什么呢?”
“这料子太娇贵华丽的,平时练习剑法施展不开,若是沾了血污或是被剑气划破,岂不可惜?”
蓝英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傻丫头,这是给你平日里穿的,又不是让你穿着去演武场。再说了,若真沾了血污,直接弃了便是,担心这个。”
邬寻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这哪里是浪费衣裳,这分明是把灵石当破石子儿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蓝英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罢了,”邬寻无奈,索性破罐子破摔,“买吧。”
就在邬寻仍旧沉浸在那令人咋舌的奢华中时,蓝英已经彻底敞开了挑。
拿着成衣在邬寻身上左比画右比划,谈笑间便已定下了七八套行头。尺码不合适的又让裁缝师傅现场量好,只待日后取货。
织造坊的掌柜又带着她们又去看了那和珍宝阁一起打造的适配织造坊衣服的配饰,从发间的步摇到腰间的玉佩,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依旧放肆挥霍。
邬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锦盒,只觉得指尖发颤。
她到底到哪来了这是。
不是在被追杀吗。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哪家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大小姐。
邬寻有些承受不住了,短短一个白天师姐便给她花出去几万上品灵石。
邬寻连忙拉住她,“师姐,我觉得我们不必再逛了,够用了,而且,我有点饿了。”
“真的?”蓝英认真地看着她。
邬寻连忙点头,“真的,”她摇摇蓝英的胳膊“师姐,我真的饿了,我都好多天没吃饭了。”
蓝英认真想了想,“也是。”她略微有些失望,“好吧,宗门内这么多年只有我和碧罗长老两位女子,长老又是个不喜打扮的,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还想着像其他宗门的师姐那样,好好照顾打扮师妹你呢。”
她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要的话我们就不买了,反正以后咱们还可以再来,不过你院落样貌和桌椅的摆放可不能这么马虎了,你明天要和我一起好好去归置一下,听到没?”
邬寻连忙点头,把所有的锦盒收进储物袋赶紧抓着蓝英跑了出去。
二人寻了间酒楼坐下,邬寻敲了敲自己的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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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这家酒楼可是大师兄那种辟谷多年也喜欢常来吃的酒楼,他们家的烧鹅可谓一绝,今日正好碰上,我又随手点了一些清淡易克化的菜色,你好好尝尝。”蓝英手里端着店家免费供应的凉牛乳回来,“这是他们家的特色,虽然只是牛乳,但是味道却比普通牛乳好上百倍,应该是加了些灵草什么的,中和掉了牛乳的膻气,又放了冰块,我们刚热了一整天,饮上这么一碗清甜的牛乳啊,最舒适了,快尝尝。”
“真的吗?大师兄他们也会贪嘴吗?”邬寻小心接过她手里的碗,“看起来也不像啊?”
蓝英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促狭,“你大师兄那人,表面看着清心寡欲,实则对吃食挑剔得很。虽说我们几人早已辟谷多年,但是因着之前总是偷跑下山玩,才有了这一肚子的馋虫。这里的烧鹅皮脆肉嫩,汁水丰盈,他每次慢悠悠的都要独吞半只,谁也别想抢。”
邬寻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蓝英摸了摸她的头,“等你以后和大师兄相处久了就知道了,他那人啊,看着清心寡欲,实际上才是个满肚子坏水的主儿。”
邬寻听的一愣一愣的,刚想继续追问,手腕便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啪的一声那碗凉牛乳脱手而出,瓷碗碎裂的脆响在喧闹的酒楼中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旁边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小姑娘你这手腕不稳啊,那不行的,也不知道日后还能干什么啊?”
听到这熟悉的音调,邬寻心头猛地一紧,那声音如同阴冷的毒蛇吐信,瞬间将她拽回那个血腥潮闷的午后。
倒是忘了他们了。
邬寻转头望去,只见邻桌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打量着这边。
真是晦气。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目光在邬寻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怎么,跟弟兄几个躲了这么些日子了,今日终于肯露面了?我们找了你这么久,费了多少银子打听你。”他狞笑着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身上的酒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汗味扑面而来。“这样吧,你欠我们的,用自己还,怎么样?让我这几个手下都好好放松放松,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蓝英把邬寻拽到身后,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开口,“这位道友,话不能乱说。我小师妹前些日子在林子里不知被什么畜生重伤至昏迷,整整三日,今日方才醒来,你刚刚这一句话的意思是,我小师妹欠了你的?这几日她如何欠你的?不妨你说出来,让大家伙给你好好评判一下。而且,我知我小师妹姿容明艳,但这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染指的。所以到底是我小师妹欠了你的,还是你欠了我小师妹的,”她指尖轻叩桌面,灵力暗涌,周遭空气瞬间凝滞,“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这顿酒钱,便由道友你来付吧。”
那汉子脸色骤变,刚想发作,却觉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膝盖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周围几个跟班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蓝英指尖微动,一道寒芒闪过,桌上酒壶瞬间炸裂,酒水混着碎片溅了那人一脸。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那狼狈不堪的汉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长得这一副砢碜样也敢出门吗?也不怕半夜照镜子,把自己那张脸给吓碎了。”
未等蓝英继续发作,那群汉子突然瞪圆了双眼,没了气息。
他们脖颈处赫然多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线,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深深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一击毙命。
那些雪白的线被鲜血一点点染红,顺着红线蜿蜒而下,似乎能看到某种古老而残忍的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舒展,宛如一朵盛开在死亡边缘的花,他们正躺在花梗底部,像是在为那些妖冶的红花输送养分。
如此凄厉的死状却诡异地透着一股肃杀的美感。
酒馆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残酒顺着桌沿滴落的声响,清晰可闻。
蓝英眸光微凝。
她并未察觉到这里还有旁人。
那便只能是这暗中之人修为在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