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蓝英并未多做停留,带着邬寻回了宗门。
先回去了她自己的院子,将购置的物品分类放好,安顿好邬寻暂时的住处,然后便带着她往宁檀笙的小院走去。
二人推门时,宁檀笙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捏着一片槐叶,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眸看来,目光温和如初。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平淡。
“仙尊。”蓝英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邬寻学着师姐的样子行礼。
“你便是邬寻?”宁檀笙的目光在邬寻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显得很温和,但是却似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深处。
邬寻只觉背脊生寒,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有丝毫造次,“是,弟子邬寻,见过仙尊。”宁檀笙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抛了块玉牌给她,“弟子腰牌,你收好,日后方便你跟着这些个师姐师兄下山乱跑乱玩。”
邬寻双手捧着腰牌,没听懂宁仙尊是想要表达什么。
蓝英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邬寻解了围,“仙尊这是嫌我们闹腾,才特意给她这令牌,好让我们带着小师妹去祸害旁人?”
随后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摞账本和书简,“ 仙尊既已出关,那宗门事务便不好再继续掌管在弟子手中。弟子昨夜已问询过宗主,他说让弟子将所有事务交给仙尊便可,他不日便会返回。”
宁檀笙无动于衷。
“因着小师妹刚入门没有住处,弟子便先将她安排在了自己院中。她的院子大师兄已遣人设计修造,约莫需要半月便能完工,届时还要请仙尊为师妹的院落设计阵法……”
宁檀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明水呢?他不是一向喜欢为你们的院落设计这些呢吗?”
蓝英表情裂了一瞬,“明水长老他……”
宁檀笙歪头看向她。
“明水长老前些日子与人斗酒,不知喝了些什么下去,至今未醒,请熙和去看,熙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碧罗长老也不在门内,说是去寻一味什么药材,至今未归。”蓝英的声音越来越低。
宁檀笙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宗主也不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蓝英点了点头,嘀咕道:“还有桑长老在门内。但是我们根本请不动他。他每天就在那个藏书阁不知道钻研些什么。”
宁檀笙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发出一声清响,“他们几个不会在我闭关这两百年里一直都这样吧。”
蓝英低着头没回答。
宁檀笙看着她的反应,便已了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多问。
“罢了。”他站起身,“带我去看看明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蓝英愣了愣,连忙点头,领着邬寻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明水的住处。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宁檀笙掩鼻上前,只见明水瘫在榻上,面色潮红,周身酒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指尖轻点,一道清冽的灵力探入明水经脉,顺着就朝丹田去了,然后猛地一收。
明水无甚反应。
“倒是睡得安稳。”宁檀笙收回手,指尖萦绕的灵力散去,他看着榻上人事不省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酒里掺了醉仙酿,难怪熙和查不出端倪。”
“寻常灵酒怎会有这般后劲,定是又去偷了藏经阁底下那坛陈酿。”他屈指一弹,一缕冰蓝色的灵火自指尖跃出,悬于明水鼻端,逼出几缕残存的酒气。
明水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却依旧未醒。
宁檀笙站在榻边看着灵火游走在他全身的穴位之上,最后又回到鼻端,然后像是不耐烦了,化成一个孩童巴掌一样的形状。
“啪!”
“哎哟哎哟!谁!谁打扰老头子我清梦!”明水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捂脸,却只拍到了一团消散的幽蓝灵火。
待到看见了榻边站着的宁檀笙,明水那张老脸瞬间僵住,酒意醒了大半。
“哎嗨哟,师弟啊,你出关了?身体怎么样?恢复了吗?快快快,快坐快坐,别站着了再站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掌门又要骂我了。”宁檀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依言落座,反而抱臂倚在床柱上,慢条斯理道:“掌门若真有空骂你,怕是早就来掀你这酒院子了。”
明水讪讪一笑,环视四周意图寻找个能转移话题的由头,目光正好撞上了邬寻那张陌生的面孔,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从床上爬起来嚷道:“这位小友面生得很,不知是谁门下的新晋弟子?”
宁檀笙侧身让出半步,似笑非笑道:“这是邬寻,还未拜师,你们几个人趁我闭关,云游的云游,找药的找药,喝酒的喝酒,装死的装死,把宗门事务扔给几个孩子,也好意思的。现在有了新孩子,还得让人等着你们,也是挺为老不尊的。”
明水摸了摸鼻子,绕着邬寻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啧,这姑娘,根骨不错,灵台清明澄澈,有大造化之势,可惜气质淤塞,心里藏着事儿啊。”
他指尖隔空点了点邬寻的心口,叹道:“心结不除,大道难通。”
“不过……”明水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几分,“丫头,我与你有缘,冥冥之中就好像是你就该拜我为师,反正现如今你也没有师父,不如入我门下,同明熙和那小子做亲师兄妹,你意下如何?”
邬寻尚未作答,宁檀笙却先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繁复的云纹,“明水,这丫头是我开口要留下的,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明水轻哼一声,“你养着杪商,你是他爹,还要教导容枍,你省省吧,别又给你养,到最后养出一堆只会闯祸的祖宗。”
宁檀笙眉梢微挑,“你确定这群祖宗是我养出来的?”
明水被噎得一窒。
蓝英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上前来打圆场,“仙尊,明长老,不如我们先听听邬寻怎么说,好不好?反正是人家要拜师,对吧?”
邬寻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互呛,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安宁。
这满室剑拔弩张的烟火气倒是和先前在家中一样。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对着明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邬寻,拜见师父。”
这可把明水高兴的,睨了宁檀笙一眼,抬手把邬寻从地上拉起来,“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你说这好孩子,比那几个祖宗懂事多了。哎呀……”他笑得满脸褶子都皱在一起。
“行了,”宁檀笙离开床柱,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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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酒也醒了,徒弟也收了,蓝英,把宗门事务交给你明长老,让他处理,我刚出关,先前落下的伤也没完全恢复,实在操劳不得,多谢明长老愿意接下这份任务。”
明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宁檀笙!”
宁檀笙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随着风飘回来,“长老德高望重,定能胜任。”
明水望着那抹果断的背影,气得胡子乱颤,最终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
邬寻站在原地,眼睛骨碌碌转,凑到蓝英耳边悄声问,“师姐,仙尊和师父一直这样吗?外界不是说他们师兄弟关系亲密,互相帮扶才将上阳宗发展至今的吗?怎么……”
蓝英也压低声音,“我和大师兄还有你二师兄在门内快百年了,没见过什么‘兄慈弟孝’的场景,基本都是这样。往后习惯了就好,别害怕。”
邬寻点头表示理解,外界传言有误倒是也正常。
毕竟,若真如传言那般,这上阳宗的弟子怕也修不出如今这般随性洒脱、不拘一格的性子来。
蓝英说完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悄声退了出去。
邬寻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留在这里便好,抬眼望向庭院深处,几株老梅枝桠斜斜摇曳,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残红,轻飘飘落在青石阶上。
她深吸一口气。
身后故土血海覆灭无存,现如今唯一拥有的只有身前这座看似逍遥自在的仙门。
从此,这里便是她新的道场。
等到明水自己一个人气够了,院子里就只剩下邬寻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咳了两声,背着手踱步到邬寻面前,“那个……丫头啊,在上阳宗可还习惯?以后要是碰上什么不懂的东西尽管来找我问,找不到我就随便在宗门内抓一个人问,他们一天天的都清闲得很。”
邬寻乖乖应下。
“嗯。”明水很满意这个新收的小徒弟,“那缘何来的上阳宗啊?家里人呢?”
邬寻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一切,乖巧应答,“我是在逃命途中被大师兄与二师兄救下带回来的,家里……家里的所有都早已化为尘土。我无牵无挂,亦无归处。”
明水闻言,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啊——这样啊。”
“呃,没事,以后就在这里住着,没人敢说你闲话,想去干什么就干什么啊。”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对了,那你的住处呢?小院可建好了?东西都置办了没?”
“回师父,院子已在建造,只是尚未完工,所以暂住在师姐的院中。昨日师姐已带弟子下山采买了所有的东西,如今已安置妥当。”邬寻依旧乖巧地回答。
“那就好。”明水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为师的一点见面礼。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能安神定魄,护你心脉。在这上阳宗,天大地大你最大,别拘束。”
邬寻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质地,心头一暖。她郑重收好,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明水摆摆手,“行了,这一天天的,既然刚从山下回来那就赶紧回屋休息吧,别跟我这个老头子呆在一起了,不想回屋休息就去找你师兄师姐玩去,去吧。”
邬寻应声退下,转身时衣袂轻扬,带起一阵微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