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杜仲谈好后,花瓷推开侧屋的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黎婆婆敷的草药凉丝丝的,疼是不怎么疼了,就是整条胳膊发沉,抬不起来。

    她用左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传讯玉简,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上次跟白敛联系,还是在盐田镇告别的时候。才过了几天,饭没请成,礼也没送,就先找人家办事。她把玉简攥紧,还是注入了灵力。

    玉简亮了。那头几乎立刻就接了,白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贯的碎嘴子劲儿。

    "花瓷姑娘?这才几天就联系我,不会这么快就想请我吃饭吧?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消息,老陈还跟我打赌说你至少得忙完这阵子才有空,我说你不像那种人——"

    "白敛。"花瓷打断他,"凡人死后,魂魄会去哪里?"

    玉简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白敛再开口时,那股啰嗦劲儿没了。

    "你身边有人过身了?"

    花瓷没说话。

    白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接着说:"凡人死后,阴阳使者会来接引。没有罪业的,去九幽等着入轮回,想多留一阵的,可以在无极渊待些时日。有罪的,打入地府受审。"

    他话锋一转:"你想把魂魄留在人间?"

    花瓷没有回答。

    "花瓷,我劝你不要。"白敛的语气难得认真,"将凡人魂魄强行留在阳世,要用邪法。地缚术,降灵阵,封神印——这些法子我都见过,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留在人间的魂魄不入轮回,不受香火,时间久了会变成厉鬼,你留他,是害他。"

    玉简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在擦什么东西。

    "就算你用邪法留下来,留住的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会变成一团执念,不肯散。他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只会日复一日地飘在同一个地方,碰不到,说不了话,连哭都哭不出声。"

    花瓷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她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看了很久,久到灰耳朵以为她睡着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指,玉简上已经留了四个浅浅的指印。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如果没啥问题,他应该到九幽了,对吗。"

    白敛嗯了一声:"一般情况是这样。他……是怎么过世的?"

    "被修士杀的。"

    玉简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白敛的声音低了些,没有了一贯的碎嘴子,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花瓷没接话。

    玉简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铜盆被踢翻,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紧接着有个遥远的人声传来,尾音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白敛啧了一声,再开口时语速陡然加快,仿佛被人追着跑:"手头有急事,改天跟老陈一起来桃李村看你——"

    花瓷回过神来,赶紧开口——她想说不用来桃李村了,我们正准备搬走,但话刚起了个头,玉简那头已经安静了。

    白敛的声音没了。

    花瓷看着手里那枚暗下去的玉简,半晌没动。她本来想笑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也不等人把话说完。"她把玉简丢回储物袋,"算了,搬完了再告诉他。让他白跑一趟,就当还他上次在鬼市念叨我一整晚的账。"

    灰耳朵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膝头,歪着脑袋看她。

    它不知道玉简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花瓷的情绪。

    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是在安慰她。

    花瓷摸了摸它的背,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花瓷从打坐中睁开眼。在山上待了一宿,筑基期的恢复力摆在那里,右肩和掌心的伤已经好透了。

    她拆下绷带活动了两下胳膊,灰耳朵从房梁上探下半个身子,尾巴尖垂下来扫了扫她的额头,嗥了一声,是在催她出门。花瓷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站起来去找黎婆婆。

    黎婆婆正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

    天刚亮,歪鼻子松树上的露水还没干,灰耳朵从花瓷肩头飞起来,落在它最惯常的那根枝杈上。

    尾巴尖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花瓷在黎婆婆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黎婆婆先说话了。

    "昨晚怎么没过来。"

    花瓷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去审问向井毅前,婆婆说晚点来她房间。她忙了一宿,全忘了。

    "我忘了,对不住,婆婆。"

    黎婆婆摆了摆手:"没事,现在给你也来得及。"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花瓷听到她在木柜那边翻了一阵,然后走出来。

    黎婆婆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画轴,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线系着。

    她把画轴在石桌上铺开,解红线的时候手指慢了下来,仿佛在解一个放了很久的结。

    纸上画着一座山的剖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阵法节点和灵力回路,墨迹已经有些褪了,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移山图。"黎婆婆枯瘦的手指在画轴边缘抚过,停在某个阵纹交汇点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指尖在那个点上摩挲了一下,想起了什么,然后收回手,"把画罩在村子和小塔山上,整片土地,山,河,连同上面的人都会收入图中。外人看着是一幅画,里面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到了地方再放出来就行。"

    花瓷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图。图纸不大,但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图纸边缘。

    灰耳朵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花瓷,尾巴尖轻轻扫过图纸边角。

    "连人一起?"

    "嗯,连人一起。"

    花瓷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眼睛亮了。她很少有这种表情。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反倒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能装人,能装村子,里面有山有水,外面只是一幅画。这不是储物袋那种只能塞死物的东西,这是一个能住人的空间。

    "那岂不是——"

    "差不多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黎婆婆看着她那副难得藏不住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里头的人不会察觉。你小时候树下睡着,我用它试过。你在画里躺了一下午,醒了一身汗,翻了个身,接着睡。我把你放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花瓷抬起头,看着黎婆婆:"婆婆,谢谢你。"

    黎婆婆把图纸卷起来,重新用那根褪了色的红线系好,递给她:"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们是一家人。"

    花瓷接过图,刚想收进储物袋里,黎婆婆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

    花瓷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金线紫云草、鲛人泪、菩提子等字样。

    "幻形珠的原料。光一味鲛人泪就很难寻到,制作工艺更难,要去偃甲城找偃王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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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才能制作。我把原料方子告诉你,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试试。"黎婆婆有点惋惜,当初若是能让偃甲城的偃修多做几颗,如今也不用担心花瓷。

    世事难料。

    花瓷再次谢过黎婆婆,把移山图和方子一起放进储物袋。她把霍不凡的事说了。

    第一次屠村没成,霍不凡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次只会更棘手。

    黎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搬吧。我给你移山图,就是这个缘故。"

    "但搬到哪里是个问题。太远了村民舍不得,太近了瞒不过霍不凡。"

    黎婆婆从屋里取出一张地图,在石桌上铺开。两人对着图看了半天,正在犯难,身后传来木杖拄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花瓷回头,韩岐拄着木杖从门口走出来。他不知在门框边站了多久了,脚步还有些晃,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没看花瓷,径直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片刻地图,伸手指向一个位置。

    "这里,遂川。"

    花瓷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离桃李村大约一百里,三面环山,有河流穿过。"韩岐顿了顿,"这地方外面的人进不去。我设过禁制,以前的事了。本来想给师门当避暑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出了事。"他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又不太像,"也好,至少没便宜他。"

    花瓷看了看黎婆婆。黎婆婆点了点头。

    "先去看看。"花瓷站起来,"趁阵法还能撑,早去早回。"

    三人出了村,御剑往南飞。灰耳朵蹲在花瓷肩头,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两只前爪紧紧扒着她的衣领,眯着眼,尾巴尖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势渐渐收拢,韩岐说到了。花瓷收了桃木剑,落在一片竹林边上,抬头看了看。

    三面都是山,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很清,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灰耳朵从她肩头跳下来,抖了抖被风吹乱的毛,在竹林边缘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又跳回她肩上。

    她沿着溪岸往里走,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平铺在眼前,野花开得正盛。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角鹿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了。灰耳朵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冲着角鹿消失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韩岐拄着木杖走到溪边,弯腰捧了口水喝:"禁制还在,这么多年了,灵力弱了些,但挡住外人没问题。"

    花瓷沿着山谷走了一圈。地上有灵植,溪边有药草,林子里有灵兽的踪迹,普通的鸟兽也不少。灰耳朵从她肩上弹起来,窜进一片灌木丛里,惊起几只蓝翅的小飞虫。

    它追了两步,猛地刹住,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前爪飞快刨了两下,叼出一颗暗红色的浆果。它没吃,跳回花瓷肩头,把浆果往她耳廓边蹭了蹭,凉丝丝的,一颗小露水。

    花瓷直起腰,走到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身来。

    "地方是好地方,接下来就是搬村了。婆婆的移山图,要派上用场了。"

    黎婆婆点了点头。花瓷看着眼前这片山谷,又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心里踏实了几分。

    花瓷最后看了一眼溪水。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碎了,又慢慢聚拢,还是那张脸,只是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溪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走吧,"她说,"回去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