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瓷她们回到小塔山时,杜仲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崩出几片碎屑。脚边码了一堆,劈了有一阵了。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窜上老槐树,蹲在惯常那根枝杈上,尾巴尖在暮色里一甩一甩。
黎婆婆和韩岐朝杜仲打了招呼后,回了各自的房间。
而花瓷走到杜仲跟前,把迁村的事说了。等桃李村和郝家屯的村民都安置好,就出发找凶手。
杜仲听完,没有过多考虑,他点了点头,把斧子搁在柴堆上。
“知道了。”
花瓷靠在柴堆旁边,看他码柴。他码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每一根都要翻过来看看木纹,然后放到合适的位置,搭一座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房子。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考虑过修仙吗。"
杜仲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柴放进柴堆,直起腰。
"没想过。"他声音略作停顿,"原来就想跟小满安心过日子,攒点钱,让他读书,最好能当上状元。小满比我机灵,坐得住,认字比我快。"
他的手在柴堆边缘停了停,摇头。
"修仙太长了,千年万年,看亲人朋友一个一个走,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把手从柴堆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老茧,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拉弓磨出的硬疤。手指收拢,攥成拳。
"但我想变强,能亲手——"
他没把话说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花瓷靠着柴堆,没接话,她想起第一次教杜仲认草药,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这能治什么",而是"这能换多少银子"。
那时候小满还在,蹲在旁边拿树枝画蚂蚁,灰耳朵蹲在小满头顶,尾巴尖垂下来扫他的耳朵,痒得他咯咯笑。
这人果然是个通透的。
什么修仙飞升,长生久视,对他来说都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
她想替他报仇,但他要自己来,他要亲手做完这件事。
花瓷站直了身子。"走吧,下山。"
迁村是件大事。
花瓷不想再编什么兽潮的借口了,上次那些谎言被村民们看穿之后,她就知道,这些人不傻,只是信她。
她不能再拿假话糊弄这份信任。
老槐树下,花瓷把前因后果说了——那个叫霍不凡的修士不会善罢甘休,桃李村已经不安全了,继续留在这里,可能会有更多人死。
全村一片寂静。
张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红了。她身边放着竹篮,篮子里是小满那件没缝完的蓝布衫,针还别在领口上。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竹篮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件蓝布衫,尾巴尖碰了碰领口上别着的那根针。
它认得这件衣裳——小满穿它的时候,领口上总有麦芽糖的碎屑。
王奶奶拄着拐杖,低着头,肩膀在抖。芽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奶奶哭,也跟着揪住奶奶的衣角,把头埋进去。
李叔蹲在槐树根下,掏出烟杆点了又灭,灭了又点,最后往地上一磕,磕出一撮烟灰。
铁蛋站在李叔身后,拽着他爷爷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还能回来吗",李叔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坛子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她也不撒手。
王奶奶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花瓷看着他们,心里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把储物袋里的移山图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开。
"房子能带走,地能带走,山也能带走。"
村民们围了上来,一层一层地往前挤。
李叔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差点栽进人堆里。
他婆娘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他站稳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别挤别挤,让我再看一眼"。
有人伸长脖子往画上看,有人把旁边的人往边上扒拉,后面的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被踩的人回头"哎哟"了一声,踩人的那个赶紧缩了脖子。
"这就是神仙的法宝?"
"天啊,花瓷,你也是神仙了。"
"不是我的。"花瓷摇了摇头,"是黎婆婆的。"
"哦哦——忘了黎婆婆她也是神仙。"李叔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桃李村是有大人物的。我早就看出来了,黎婆婆那气质,那派头,那——"
他婆娘在旁边拽了他一把,他差点没站稳,周围几个村民笑出声来。
刘婶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早先你怎么不说。"李叔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铁蛋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摸移山图,被反应过来的李叔一把打了手背。
铁蛋"嘶"了一声,捂着手背直咧嘴。
李叔瞪了他一眼:"没规矩!神仙的东西也敢乱碰!"铁蛋不服气地嘟囔:"花瓷姐自己人——"
"没事的。"花瓷蹲下来,把移山图往铁蛋和芽儿的方向递了递,"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我们是一家人。"
铁蛋捂着被打红的手背,朝李叔努了努嘴,那意思分明是"你看花瓷姐都说了没事"。他在图纸上摸了一把,摸完抬头冲花瓷咧嘴一笑:"滑的!"
芽儿本来躲在她娘身后,看见铁蛋摸了没事,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食指在图纸边角碰了一下,碰完飞快缩回去,抿嘴笑了。周围几个孩子见了,一个接一个凑上来,有的用指尖碰了碰图纸边角,有的只敢摸一下花瓷的袖子,摸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
灰耳朵蹲在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这群孩子闹腾,尾巴尖在枝头一甩一甩,偶尔叫一声,催他们快点排好队。
花瓷站起来,把移山图重新卷好。
“还有件事情和你们商量一下,外面有个村子,叫郝家屯。”
“这村子我知道。”刘叔忙道,“比我们村大,前些年我和那里的人,有个叫郝阿郎的,我和他做过活。”
花瓷没想到刘叔和郝家屯的阿郎认识,那就好商量了。
她索性将把郝家屯的遭遇长话短说,临了,问了大家一句,这郝家屯要和桃李村并到一起,迁村,大家介意的话,就给郝家屯另找个地方。
村民们听了之后,面面相看,这并村是大事,他们倒不担心郝家屯的人是否手脚不干净,就怕习俗三观不同,会发生龌蹉。
最后由村长周叔拍板,同意了。
花瓷松了一口气,她让村民们各自回家收拾细软、干粮、种子和农具,能带走的尽量带。
人群散了,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小跑着往家赶,李叔在门口喊铁蛋把鸡窝里的鸡抓进笼子,铁蛋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鸡飞狗跳,他爷爷在骂,芽儿在笑。
灰耳朵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追在芦花鸡后头扑腾了两下翅膀,把那只鸡吓得钻进柴堆,铁蛋趴在柴堆边上往里掏,掏了一头木屑。
张婶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了片刻,转身往家走了。
隔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怀里抱着鸡笼,鸡在笼子里咕咕叫。
刘婶那坛子酸菜还在怀里,坛子边上磕掉的那块瓷用一块布头垫着。
铁蛋抱着他爷爷的烟杆匣子,里面装着几撮烟丝和一根铜烟锅。
芽儿跟在她娘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张婶挎着竹篮,篮子最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没说里面是什么,但花瓷认得那块布——是小满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花瓷站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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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移山图,将灵力注入阵眼。图纸上的阵纹一层一层亮起,金光从纸上漫出来,沿着地面往四周铺。
光芒越过老槐树,越过石屋,越过田垄和篱笆,将整个桃李村连同小塔山一起罩了进去。
村民们在光里互相搀扶着,有人闭着眼,有人抓紧了身边人的手。
芽儿仰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流过她的头顶。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去,光从指缝间漏了下来。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站在移山图边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光,耳朵转了一圈,嗥了一声,和这片住了大半辈子的山道别。
片刻之后,光芒收拢。
村子不见了,小塔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整的空地和山脚下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
花瓷把移山图卷好,收进储物袋。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地。
老槐树没了,石屋顶上的炊烟没了,木盆接雨水的滴答声没了。
她在这座山上住了十三年,现在整座山都在她腰间的储物袋里。
灰耳朵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她低头按了按储物袋,转过身。
"走吧。"她御剑而起,往郝家屯的方向飞去。
从桃李村到郝家屯,隔了还不到半个月,落地的时候花瓷却觉得隔了很久。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还在,树下那片被火烧过的碎石地还在,灰烬被风吹散了。
远远望去,村子的轮廓被一层极淡的光膜罩着,那是她亲手布下的匿息阵——但不完全是。花瓷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皱起眉。匿息阵的纹路变了,比她当初强了不少。
有人在她布的阵上叠了一层敛生阵,双阵嵌套,连活物的气息都被一并遮住。金丹期来了也看不出,元婴初期凑近了才能发现端倪。
她试着往里走,结果阵法纹丝不动,连她自己也进不去。
花瓷站在阵法边缘,来回踱了几步。她没有阵修根骨,布阵全靠婆婆教的笨办法——照着阵图描,灵力顺着画好的纹路走。
能生效,但品级不高,真正的阵修一眼就能看出毛病。眼前这个阵法不是她当初画的那个了,是有人在她的草稿上重写了一遍。
要破解这种双阵嵌套,硬闯不行,得找到阵眼。
她蹲下来,手指贴着地面,闭上眼睛,用神识往阵法深处探。外围的防御回路在不断变化,每过几息就换一次灵力走向,跟活的似的。
但不管外围怎么变,阵眼的位置不会变——找到那团最稳定的灵力波动,就能找到阵眼。
神识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阵纹,绕过那些复杂的灵力回路,终于在一片混沌的灵力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那震颤很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余韵从地底传上来,在她指尖嗡嗡地跳。她认得这股灵力——那是她亲手嵌下的灵石,被压在最深处,还在运转。
花瓷睁开眼,站起来,沿着那丝震颤的方向往前走。
她绕过枯树,穿过那片被火烧过的碎石地,走到村子东面的一处土坡前。阵眼就在坡顶上,和她当初选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花了些功夫解开外围的防御回路,手指按在阵眼上,将灵力注入。阵纹一层一层暗下去,光膜从上往下消,敛生阵先解开,然后是匿息阵。
阵法的碎片飘散在晨光里,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上。郝家屯的轮廓重新浮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和杜仲劈柴的声音一样。远处田垄上,庄稼在晨风里摇晃。
花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人改写过的阵法——那个帮她加固阵法的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力,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不知道是谁,会不会是那个人。
她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