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 3. File.3 嘘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青年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后续就是警方赶来收尾,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以上就是我印象里的全部细节。”

    问询室也因此失去了拘禁他的权力。

    问话的警官啧了一声,翻了翻记录员递来的笔记本:“结束了、吗……好吧,感谢您的配合,风早先生。”

    “只是我由衷地希望,明天不会在这里又见到你。”

    他仰头叹息。那代表新案件又发生了,这个夏天的横滨仿佛再无宁日。

    “谁知道呢,”风早瞬打开门,声音流散在风中,“说到底,案件发生与否,能决定这种事的……”

    “只有凶手。”

    闭门。他消失在警察本部忙碌喧嚣的走廊中。

    作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森村秀明的心情糟糕无比。

    “目前死者数量已经初步清点出来,现场勘查和尸表检验的报告在这里。但监察医务院反应人手不够,更具体的报告恐怕——”

    “联系横滨市的所有医院,人手还不够就向其他地方调,等他们看见数字、脑袋没问题的都会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他径直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副手夹着档案袋快步跟上,边做汇报。

    “还有、刚才您不在的时候公安来人——”

    森村秀明猛地站住了。

    “公安?”

    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咆哮,“那群混蛋玩意、现在跑来是想干什么?”

    副手推了推眼镜,紧绷着低声接话:“他们要求接管码头现场,让我们的人全部外撤,理由是涉嫌国际恐怖组织活动、跨国大宗军火走私……还声称很大概率和风暴中沉没的伊甸号有关。”

    走廊里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森村秀明的脸在暴怒中凝固成铁一般的鬼面。

    “让——”他们滚!

    他想这么说的同时,一眼看见从问询室里出来的的风早瞬。

    “……”

    理所当然,风早瞬也认出了他。

    ……这又是搞什么?森村秀明把脏话咽进喉咙里,扶着额头深呼吸,血压跳得仿佛要冲破太阳穴:“笔录做完了吧?……好。”他朝副手一挥手、示意等下再谈,转头朝其他人怒吼,“看什么看!活都干完了吗?!”

    死线在前,原本驻足的警官们立刻奔逃四散,留下孤零零的风早瞬立在原地。

    “过来,跟上。”做了三十年刑警的人毫无温度地盯着他,“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们在电梯铃中抵达属于森村秀明的办公室。

    风早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一切布置都和预料中相差不大:两张办公桌上堆着台式电脑和杂乱的纸质文件,摆设都是警察本部的制式物品,从会客沙发、绿植到塞满档案夹的薄铁柜,尽是时间的刻痕。

    他走到窗边微微拨开百叶窗帘,不出所料,层高不低。景色当然也不错。

    “看够了吗?”

    他冷不丁发问,但没有回头。这只是一个进攻的讯号。他知道,正如他观察这间办公室那样,某位警视必定也在审慎地观察他。

    然而森村根本不接他话茬:

    “叛逆期二次发作?绫野看到你这样会被你气死的。”

    会吗?风早望着窗外静止到乏味的城市:“是啊,幸好她不在、她失踪了,生死不明。我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除非她有本事跳出来作为监护人骂我、哦,我已经成年了,这一招不管用。”

    冥顽不灵。

    “没关系,作为上司和前辈,我先替她骂了。”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冷冷地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如果我没记错,你昨天刚为同学的死过来做笔录,怎么,今天又有人在你边上死了?少装模做样了、风早瞬,死了就死了,你根本不关心这个,你缠着这些案子只是故意往危险上凑。”

    ——然后以为这样,就能找到所谓的幕后黑手。

    但绫野难道没教过你不要找死么?他把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留在脑子里。横滨现在已经够乱了,如果风早瞬死了,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库房来放新尸体。

    “我不想在我们找回绫野后,却要带她去看她儿子的墓碑。”森村秀明以此作结,“所以,安分一点。”

    不要再掺和任何与生死相关的谜题,回到你作为学生的、普通而平凡的日常中去。

    但风早瞬的特长是头铁,还有挑衅。

    “……你让我安分?”

    在熟人面前,他没有为符合社会需求而伪装的必要。当他终于愿意把脸转过来对长辈说话时,完全是因为他被逗笑了,真情实感:

    “森村警视,你是该让某些人安分点了。提醒一下,我今天来做笔录、是因为我在咖啡厅里目击了一场使用汽车炸弹的谋杀——横滨什么时候回到了八年前,变成那些犯罪分子的战场?”他堂而皇之坐上办公桌沿,蔑视一切本该尊敬的,“走廊上的话我也听见了,你没发现、真的很像吗?军火走私,极道,暴风雨……”

    他用几个词把亲历者带回了八年前的夏天。

    一笔稀里糊涂的烂账。

    “够了!”森村秀明厉声打断。

    ……若汽车炸弹案属实,那就是第三起,是足以构成连环杀人性质的炸弹犯。再加上伊甸号暴风雨中的沉没,码头仓储区的大火,藏尸地的曝光,这些本该由刑事部独断、却被公安强硬干涉的案件,仿佛在印证……

    “别妄下结论。”

    他最终近乎自言自语,“风早瞬,你总想找到一个敌人,一个解决后就万事大吉的目标,但这不切实际。不管你幻想了什么样的对手,首先,你得认清事实——”

    绫野爱海的失踪真的与这些案子、甚至和八年前的案子有关吗?至少现在,没人能担保。

    “你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

    森村一锤定音。

    警方可以考虑的行为由普通公民来做就是在犯罪。正如风早向萩原和松田描述的那样,被害人、犯罪嫌疑人与警察,外加作为协助者、偶尔会出现的侦探,所有人各司其职,这套体系中间没有局外人的位置。

    然而风早瞬谁也不肯信,他必定要取代那个审判的位置,要么成为不被法律认可的执法者——

    要么成为新的凶手。

    因此,这是警告。即使唯一的听众面无表情。

    “……浪费时间,我们都在浪费时间。”

    他摇摇头,闭了下眼,像是刚想起来双方根本不可能说服彼此、也绝不会妥协,却在这装作有所交流进展的样子。愚蠢至极。

    “何必呢?”

    让我们各自迎接应有的结局就好。

    这大概就是无神论者的优点:只要克服了对死的畏怖,那么、无论人生有怎样的绝望在前,人总会有一条后路可言,能从生的地狱,逃往死永恒的宁静。

    风早瞬对森村秀明的警告毫无动摇,转身离开。

    他在离开的路上又想起绫野爱海。

    三天了,她现在还活着吗、还是死了?这期间会遭受怎样的折磨?那个人为什么要主动消失在人海中?全都没有答案,徒留恐惧与痛苦。他只明白如果绫野真的在那间办公室里,并不会像森村以为的那样大发雷霆,她只会坚定地说:

    不要这样做。

    不是“不能”也不是“不该”,只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绫野爱海会为他随意摧残自己的人生而难过。

    风早盯着自动贩售机的面板。

    模糊的反光中,他得以在选择中与自己对视。绿色,眼睛的颜色,被用高品质的祖母绿比喻过,也被称赞为无可取代的绿色。但有价值的只是外表上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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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人类的眼睛,它其实空洞得令人嫌恶。

    毫无疑问,如果、不,就算绫野死了,她也不会因为风早替她杀死凶手报仇而感到快慰,复仇是独属于生者的仪式,只为满足生者的欲望而存在。

    不能找任何借口,他单纯地只是想这么做。

    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人——

    “嗨。”

    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触碰玻璃面板,“没想好喝什么吗?稳定心情的话,我推荐热可可,虽然是夏天,但警察本部的大楼里也自带空调。”来者自顾自摁下另一个按钮,底下哐当两声,滚出两瓶饮料。

    “喏,诚惠160日元。”萩原研二把热可可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或者陪我去那边说几句话?”

    以他们两个的身高,堵在自动贩售机边还是太瞩目了。风早垂下眼,默认着接过那罐温热沉重的示好。

    他们走到大厅的角落里。边上是整面的玻璃高墙,黑灰色玻璃将尚且炽热的黄昏渲染成有光无热的外景,从外表看上去,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大楼就像一个生铁浇筑的秘密。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秘密里面,但有更多的秘密、被留在了外面。

    萩原拉开他那罐果汁,盯着墙外既炫目又昏暗的光影,仿佛在跟空气说话:“我的确在等你,但我已经让小阵平先回去了。这里只有我和你。”

    “所以、说说吧。”

    “——为什么想故意把我们两个都气走?”萩原保持着那种眺望,语气倒很轻快,“你的演技着实不怎么样,也就骗骗小阵平。”其实都不一定,“你应该也清楚吧,如果真有那么危险,是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去调查的。”

    风早没搭理他,慢慢喝着热饮。

    “好吧,我就假设你想问哪里露出破绽了?”萩原朝他虚空扶了下眼镜,自导自演,“Bingo!答案是表情。我猜你不喜欢照镜子,所以对表情管理只有面无表情或者嘲讽这一套,而你在爆炸现场那时的表情——”

    他的声音轻下去,如鸟折翼。

    “我在准备自杀的人脸上见过啊。”

    平静、恍惚,看似无所畏惧实则不顾一切的执拗,已经绝望到听不进任何话语。

    “那个人还活着吗?”风早突然问。

    萩原研二目光中流露出的感情太具体了,像是身边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没有。”萩原平静地说,“我可以说很多委婉的修饰,但在结果面前都没必要,她跳下去了,就是这样。”

    “起初我觉得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没能让她放弃那种极端的想法,后来我才想明白,只会说漂亮话是最没用的。”

    和风早相比,他说得很快,喝得也很快,空易拉罐被扔进边上的垃圾箱,撞在空荡荡的箱底,带来震耳欲聋的错觉,“放心好了,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不会告诉小阵平。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踏出警察本部大楼之后,萩原研二才意识到,原来今晚的黄昏如此绚烂、浓墨重彩,比横山燕死去的那天更妩媚。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见他出来,松田阵平立马从靠在墙上站直了。从二楼大厅是不可能看见一楼屋檐底下的他的,但干等实在煎熬。

    “约等于没说,”萩原同他唉声叹气,“走吧。总之这种赌一把的事,当然是先赌了,成没成那是另一码事。”

    松田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他们俩又不瞎,风早瞬那冷冰冰的外壳底下是某种燃烧着的巨大欲望,攻击性和危险性都着实不像是会遵纪守法的。

    “谁知道呢。”

    萩原耸耸肩,一肘搭在幼驯染肩上,在抗议声里连着体重一起压上去,“暗示已经给出去了,如果他一意孤行……”

    “我们还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