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 2. File.2 无心病
    下午两点四十五,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姓名。”

    “风早瞬(Kazehaya Shun)。”

    “年龄。”

    “20。”

    ”职业。”

    “本科生,横国大二年级在读。”

    ……

    一场最寻常的、录取目击证人口供的笔录。

    无论是提问的人、还是答复的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声音稳定抛接,他们背后的窗户却尽情展示着夏日的慷慨:过于灿烂的光线在桌上剜出方形,光影分明,其上尘埃舞动,仿佛时间也在此处减速,留下一种迟钝而凝固的金——

    但记录员奋笔疾书。

    甚至越来越快。一连串的问题落下,又被同样高效的答案推回,如同海浪与礁石,上演无休止的试探,而双方都对那根正在颤抖、且愈发激烈的线保持沉默。

    它是一派祥和下的暗涌。

    “所以你被人指定在超新星咖啡厅见面,而不久后,以最近距离目击现场。”

    警官的视线紧紧钉住那张淡然的脸,问话方式于不动声色中转变,即使他直觉上警惕的对象堪比一台答录机,“那么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或者说、在想什么?

    混血青年始终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上视线。

    ——但在死亡面前时,那双眼睛中反射出的究竟是?

    下午一点五十八,超新星咖啡厅。

    “好无聊——”

    咖啡厅的落地窗边,萩原研二在小圆桌上缓缓漏气成一张猫饼,他已经闲到用吸管玩冰块、把菜单都背下来了,“小阵平小阵平小阵平、小阵平——”

    “我听见了……!”把脸藏在菜单后的松田阵平咬牙。

    但如果不是他坚持提早半个小时出发掌握什么“先手优势”,他们本来也不用在咖啡厅里白白浪费时间。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想好怎么问了吗?”

    “想好什么?”萩原耸了耸肩,虽然看起来是在桌上咕踊,“小阵平忽然变得好严格、呃。”他在幼驯染抬手前丝滑换台,“好吧我更喜欢随机应变,打再多腹稿,那也不如临场看对面反应来得真切,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更何况……”

    他停下手。丁零当啷,冰块依然在高筒杯里撞来撞去、代表夏天。

    “你真的认为,这件事会和他有关吗?”

    角落里空出短暂的寂静。他们心中浮现出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来自唯一的交集与共同的记忆:

    门扉缓缓洞开,如血的残阳下,瞳孔瑰丽的青年背光走来。

    双方在礼堂门口擦肩而过。

    “怎么了?”松田走下台阶也没听见另一道脚步声,转头才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合拢的大门,“不是吧,你又把东西落在后台了?”

    “那家伙、不会是风早瞬吧?”萩原答非所问。

    “哈……?谁啊?”

    消息灵通者习以为常地介绍:“弓道部主力,和我们同级,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部长。我认识他们这届的副部长,她跟我说过一点风早瞬的事。”

    “然后?”结果松田依然困惑地看着他。

    “没有然后。”萩原耸了耸肩,甩上单肩包几步跳下台阶,赶上和松田并肩,“八卦而已,要什么然后,只是没想到横山社长这么宅、私底下却认识这种帅哥……”

    他们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

    死讯传来,而风早瞬成了他们知道的、最后一个和横山燕见过面的人。

    唯一的突破点。

    “你想说什么?”最终是松田先开了口。

    在把人约出来见面的前一分钟、提出这种从根源上否认的质疑,如果是别人,松田毫无疑问会认定成挑衅,但如果是hagi——

    hagi总是很有想法的。

    “我?我是觉得……”萩原拿走他的菜单,转手递给不知何时走近的第三个人,仰头时笑脸自动印刷般浮现,“应该让风早同学先来。请?”

    桌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不用,我还有其他事要忙,马上就走。”风早拉开椅子坐下,坦然承担他们投来的、抱有任何深意的目光,“所以,你们特地调查我、又把我叫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昨天傍晚,他在弓道部训练时被这两个家伙直接堵门,被迫交换了手机号码,应下突如其来的邀约,而询问理由时,却只得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个嘛、是秘密哦?”

    那个时候,在黄昏的光影里,名为萩原研二的人求饶似的眨了眨眼,“直到明天才能揭示的秘密……”

    现在这个明天已然到来。

    “横山燕出事了。”松田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知道吗?”

    你前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你对她的死又知道些什么吗。他很想就这样开诚布公,但勉强忍住了。风早瞬看起来和传言里一样,礼貌,寡淡,总是像个局外人,连这么无厘头的约见也肯答应,也许他真的没怎么关注新闻——

    “我知道。”

    松田不可思议地对上那双无动于衷的眼、而他甚至在反问。

    “她死了,但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风早十指交错,绿眼睛真诚得令人恼火,“时间才过去两天不到,警察能确认的也只有死亡,连是意外还是谋杀都没下定论——更何况,无论意外还是谋杀,这都是警察的工作,再不济也是侦探的,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位置、能留给几个无关紧要的学生。”

    松田立刻刷新了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一个伪装成优等生的混蛋。

    “这样吗?”萩原把玻璃杯推开,胳膊肘压在圆桌上,前倾时脸上反而笑了,“不过,我听说风早君讨厌谎言,刚才的你也没有否认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他的笑意轻薄而锋利得像刀片。

    “那么在受害者、警察与侦探之外,这件事里还剩下什么位置呢。”

    “能告诉我吗,风早君?”

    “……爆炸案的犯罪嫌疑人依然在逃……”

    骤然紧绷的空气中,新闻播报从他们身后响起,松田条件反射转过头去,把正在敲笔记本电脑的女生吓一大跳。“抱歉、抱歉……”她慌忙把声音拉成静音,可依然留下了几句没来得及的回响。

    “……警方已对仓储区进行彻底搜查,于8号仓库中发现大量冷冻尸体……”

    话尾被骤然掐断。

    听起来又发现了什么大案,萩原和松田短暂交换了个眼神。横滨,这座城市越来越乱了。

    “简直像八年前一样。”风早低语。

    没人接他的话茬,这里没有人懂他在指什么。在他们印象里,八年前的横滨和现在一样寻常。

    风早对此叹了口气:“你们有宗教信仰吗?”他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询问,“无论你们信奉什么,我都能对其发誓,我和你们一样、是这件事中无关紧要的存在——这样能让你们放过我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惜、如果我直接走人,恐怕你们是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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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松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觉得发誓难道有用吗?”

    如果神真的有用,祂本该早就来洗刷他曾蒙受过的那些冤屈——

    爆破与尖叫同步响起。

    松田和萩原几乎同步从座位上弹起,咖啡厅里骚动起来,原本轻缓的纯音乐压不住愈发拔高的询问:怎么回事?爆炸?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难道是新闻里的凶手连环作案?

    “没有火。”风早言简意赅地指出,不再加以关注。后厨的确很快跑出一名服务员鞠躬道歉,声明没有火灾,只是他们玻璃罐储存不当、在仓库里炸开了。

    四周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持续了一阵。

    “幸好不是真的爆炸案……”萩原重新倒进椅子里,不过声音轻快,“虽然如果真的是定时炸弹什么的,嘛、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引导其他人快跑了。”

    “是先看能不能拆吧?我又不是完全不会。”松田撇嘴异议,“好了好了hagi别这么看着我,真遇到了,我会等县警来搞定的。”才怪,万一来不及等那些废物警察赶到,总不能学风早瞬那种人作壁上观——

    他下意识看向一直安静望着落地窗外的某个人。

    “趴下。”

    并不高亢反而极轻的两个音,明显因吐气过快而用不上力。在声浪中,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因此他选择用行动代替言语——

    被他抓住领口的两个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抵御,瞬息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在另一种声音出现的同时,被强硬地带倒向地面。

    “你、什么——?”

    一切声音都被轰鸣掩过。

    真正的爆炸,燃烧,恐怖的火焰吹向天空,刹那的停滞后是更加惊人的连锁反应,高温直接融化了四周,带火的残骸如喷泉般四溅——即使事后回顾中它是一出无声而乏味的默剧,可这一刻里,身处其中的人都能体会各种事物烧焦的臭味、与人类的哭嚎。

    萩原研二脑海中短暂的一片空白。

    有些时候结局与人选择踩刹车还是油门无关,它只是到来,且不可更改。

    “喂、风早瞬!”

    幼驯染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一贯的暴躁中罕见焦急。

    “你这混蛋疯了是吧?找死不是这样找的!”松田随手抹掉身上的玻璃渣,眼见着那冷血混蛋还在跨过窗框往火堆走,“让开,小心二次爆炸!”

    他想都没想也冲了出去,一把扣住对方肩膀。

    ……现在他们都是离爆炸现场最近的人了,能看见烈火下若隐若现着半截、漆黑的残骸。不止是车的、还有人。刺鼻的焦臭味愈发不可细想。整条街都被惊动了,成倍的嘈杂从一个个窗口中倾泻而下、如同瀑布,却又在这一小片现场沉寂。

    松田阵平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做何表情。

    “汽车炸弹。”

    他不知道风早下结论时的表情是什么,对方没有再前进,也没有回过头,只是打量着四周的道路、建筑乃至窗口后的那些脸,“你觉得会是哪种类型的设计?”

    “我怎么可能知道!”松田大声回敬,然而不到一分钟前的自己仿佛就站在那着火的残骸边,放着大话,露出愚蠢而无畏的笑脸:

    我又不是完全不会。

    真正目击过爆炸现场的人松开手,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沉默。

    于是风早瞬得以转过身来、回头看了眼咖啡厅,萩原研二安抚的背影即将被人群淹没:

    “报警吧。”

    不休的警笛声从远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