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毕竟除了侦探体验活动,他们还有的事要做,学业、生活、社团活动,对未来的规划,这些对风早瞬而言同样不可避免。他们不是故事书里的勇者,生来只为做成一件事——不如说选择实在太多了,反而平添苦恼。
但,计划又一次赶不上变化。
“萩原研二、松田阵平!”
有人远远地挥着手,呼唤他们。
“来了来了!”萩原猛打方向盘,熟练地倒车急刹停车。整片建筑都坐落在半山腰上,颇有些年头,被树海围绕和掩盖,大门更是形同虚设,停车棚直接设在门口边一大块空地上。
“上午好,千夏学姐——”已经跳下车的松田敲敲后车盖,示意他开锁,“东西已经从你家仓库拿过来了,都在后备箱里。”
“OK!”浅生千夏探头核对提前打包好的纸箱,“你们到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我还以为得在路上堵上半个钟头呢。萩原不会吃了超速罚单吧?”她随手拖出一只纸箱扛在肩上,和纤瘦的身躯对比起来、视觉冲击惊人。
松田见怪不怪地抱起另一摞纸箱:“放心好了,hagi这家伙不敢在横滨超速的,否则上午超速、吃个午饭的工夫千速姐就知道了。噢、千速姐是他姐姐,就在交通部上班。”
浅生千夏是弓道部副部长,担心对方那能开和弓的臂力还不如担心担心他自己。
“噢——”
走在最前面的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总之,麻烦你们两个啦!幸好你们来帮忙,不然我自己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能立马找到有车又有时间、还愿意帮忙的人可不容易。虽然萩原他们的车也是从租车行租的。
“没事,千夏学姐也帮过我们的忙嘛。”萩原仗着腿长,谈笑间迅速超过了松田,“如果没有学姐帮忙,我们也没法了解和认识——”风早瞬。
他瞥见停车棚的摩托车。
“——我去,川崎Ninja ZX-6R!”
枝叶的影子缓缓摇晃,金属怪物斜立在阴凉的水泥地面上,主人没有给它选择最经典的莱姆绿,而是喷成了低调的黑灰色,尽管如此,机械构造本身所带来的美感反而被这种简洁放大,再加上它最新升级成636cc的性能和昂贵的价格……萩原觉得自己走不动道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
至少松田会理解的。
“哪里?!”幼驯染果然和他共用一个脑回路,“真是啊,这款才刚推出没几个月吧?没想到能在这里能见到实物。”
他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大门,镂空的金属招牌满面风霜:
佐佐木学园。
一间从旧学校改造为儿童养护设施的福利院。
“什么川崎?”浅生千夏慢了几拍,才回过头来,“……是摩托车啊。”她对此倒没多惊讶,“这间福利院规模蛮大的,义工很常见,大概是和我们一样、从外面来的人带来的。”
“等会,骑重机车来福利院做义工吗?”松田走到半路忽然吐槽。
萩原笑着戳穿:“但是小阵平明明觉得超——酷吧?男子汉还是直率点好,总不能老是让别人、尤其是女性主动呢。”
“啰嗦。”
松田懒得再多搭理,hagi向来是越搭理越来劲,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放置,等人自己转移注意力。他跨过门槛,环顾昏暗的仓库:“东西放哪?”
“这边——”浅生千夏已经放下纸箱,等他们跟过来,“我们现在去办公室,先把捐助的物资清单拿给仓库的管理员。”
“听起来,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啊……”萩原伸了个懒腰。
女性笑眯眯地没有否认。
办公室就在边上,他们推门进去时,第一感受就是狭小空间里积蓄的充足冷气,令人在精神一振,拿着文件板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预约今天来送货的浅生?”
“——?”
双方面面相觑。
这不对吧?萩原和松田心中刷出同一条弹幕。我们不是应该过上好几天再见吗?离昨天傍晚放完狠话过去、才二十四小时不到,这就又碰见了?
什么鬼发展啊!
“你们……”对方眉头紧皱。
然而浅生千夏抢先一步,指着绝对不是仓库管理员的人失声大叫,“风早、瞬!”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做义工,被安排来整理这些报表。”风早被分贝硬控半秒,顿了顿才说,“你们也是来做义工的吧、看我干什么,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三个人心里异口同声。
尤其这人还是前天和昨天案件的相关者,今天却无事发生般出现在这帮忙……
不过,他们好像知道那辆摩托车的主人是谁了。
浅生千夏面色复杂。在场的人里,她和风早瞬认识最久,却发现依然称不上有多了解他,这位后辈和每一个人都保持距离,像变色龙一般、选择性地满足环境需要:在弓道部的道场里时,他的表现足以让人忘记他鲜明的混血特征,仿佛是最传统的和式家族培养出来的年轻人。
那、什么才是风早瞬最真实的样子呢?
“你们想好分工了吗?”
在几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风早已经看完了他们带来的清单,“至少今天上午,义工就我们四个人。”
“这个嘛,”她很快回过神来,“萩原和松田都是工学部的机械工程系在读——”
“修个热水器应该没问题吧?”
答案是很有问题。因为修热水器只是个开头,他们很快在“工学部应该也会这个?”的询问中跑上跑下,一路检查完了水电系统,还顺手换了好几个灯泡。
而在横滨七月这个天气干杂活,不抱怨温度是不可能的。
“要热死了——”
萩原把最后一桶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直接瘫倒在洗衣房唯一的长凳上,“小阵平,要热死了——”
“别说得好像是我要死了一样。”松田踢了踢他小腿,“起来,腾个地方,我也要坐。”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浅生千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趴在门框上,“我去厨房拿冰棍,你们要什么口味的?”
“葡萄、谢谢学姐——”
“我?随便吧,和hagi一样也行。”
“绿豆。”
“……你们的要求还真是简单啊。”
浅生千夏很快满载而归,发出去的冰棍立马堵上了抱怨的嘴。她自己咬着根蓝莓味的、伸手一撑,坐在一台嗡嗡作响的洗衣机上,日光就晒在她身边,斜向着平移而来,热量如山倾颓。
但她一时间有点懒得挪动。
在满地洗衣机无穷尽的噪音中,萩原仍然靠在上面侃侃而谈,获得长凳上幼驯染辛辣的白眼,风早坐在长凳的另一端,望向明亮得恍如虚空的室外,与所有人相背。
……真安静啊。
浅生千夏轻轻晃了晃小腿。
“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查那个落水的案子……是真的吗?”
现在空气真的静下去了。
“算是吧。”最终是松田接话,“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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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燕也可能单纯只是出了意外——但我们还是想搞明白,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本该第二天再见的朋友成为一具浮肿的尸体。
他嘴里满是冰棍甜滋滋的糖水,没法把气氛变成与事情本身相匹配的沉重,于是带来加倍的荒谬:死人死去之后,活人依然能享受活人的幸福。这是理性、客观、不可更改的事实,他的确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同时又无法避免地犯起恶心来。
“警方还没有宣布定论吗?”
“没。我拜托了姐姐,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知道,但至今、嘛、没有结果。”
“她的家人……”
“这个、还是算了吧,哈哈。她的亲人们法律上和她都没有关系,听说以前她哥哥会来看望她,但也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
闲聊的背景音里,某人沉默地咬碎冰棒。
错误他不会犯第二遍。
“听起来相当麻烦啊。”浅生千夏大致弄懂了情况,“所以,你们打算怎么解决?比如抓到凶手之后……”
“揍一顿狠的。丢给警察。”松田阵平言简意赅。
他的幼驯染摆摆手权当“Me too”,趁机看向风早瞬,但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肩背,读不出任何表情。吸取教训还挺快,萩原想。
“风早,你觉得呢?”
浅生千夏询问的对象里竟然也包括他。
“我?”那个人站起身来,仿佛是对日光与热风说,“我只是觉得,破坏秩序的人当受审判。”
无论是谁。无论是你。无论是我。
他走出了那扇门。
七月的太阳晒得人仿佛要透明、或者融化。
风早瞬叼着冰棒棍环顾一圈,不出意外地毫无所获:空地上当然没有垃圾桶,如果不想被太阳烤焦,最优解是沿着这排建筑物的走廊寻找,或者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他在步行的几分钟内回忆起这附近的地图,好吧,按照预期,接下来是——
静止。
他的思维完全陷入静止。望向走廊的尽头,不该出现的某物,让人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
这条走廊原来有这么长吗?
——一只手拽着玩偶的孩子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
“……”
他的头脑极速运转:他们、不、他们的长相并没有多么相像,单论照片,很少有人会把二者联想到一起。然而一旦是见过他们的人都会发现,某种该判定为神似的东西,同时流转在双方的眼睛里。
那孩子有一双血迹干涸般无神的眼睛。
红色的、却没有生命。
和风早瞬相像又似乎不同的某人在此刻与他默默地对视,如同万春落尽,又在弹指一挥间。
“你……”
他下意识上前,且终于回过神来,看似活跃实则完全生锈的大脑即将真正启动:你是谁?你是什么?你是……
“风早瞬!”
萩原研二叫住呆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却得到一个毫无预兆地猛回头,吓得他一激灵,“你在看什么?”
一言不发的人回过头去,萩原顺着那道视线一路向前,直至落在走廊尽头。
空无一物。
“找垃圾桶。”风早拿出被抵在齿间的冰棒棍,上面是犬齿深深的牙印,自顾自走掉了。
变回去了,又变成昨天那种浑身是刺的感觉。萩原歪头看向他的背影,又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
……那孩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