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13. 剖心
    我又做了次不听劝的、失败的小丑。

    回到刘府时已是黄昏后,我又看了看上空,同样的时候,类似的场景,令我有回旋的错觉。

    那时候凝而不发的黑烟,现在早已全部发散,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府中人的生气。

    叙歌阳说过这尸瘴一旦发散,五日便足以取人性命,今天好像是它散开的第四天。我本想用禹步铃清除尸瘴,和我同行的那人却阻止了我。

    争执声在我们踏入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了。

    叙歌阳和刘玄齐齐看向我们,眼里满是错愕。刘玄看着我身旁的人,脸上难辨喜怒。而叙歌阳看着我,在由惊转喜之余,似乎有些出神。

    也就是趁这一瞬出神,刘玄立刻禁锢了他的身形,随即出手定住了我身旁的人。

    我垂下眼,颓然开口,“那套宫装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柔云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你若想解开这困局,就告诉我真相。”

    刘玄的目光在叙歌阳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了我,“看来你知道那衣服原主的身份了。”

    “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衣服带回来?又为什么要将亡人的衣服给活人穿?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能与妖共生,没有你这样的忌讳。”

    “连这衣服有鬼魂寄居也不在乎?”

    “这倒是后来才知道。”刘玄走到门槛边,轻声唤了一个名字。不久后,有一群紫色蝴蝶扑着翅膀“抬”来一个木锦盒。他抬手接过锦盒,又念了个“回”,那群蝴蝶便消失不见。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将它打开,露出那套橘红色衣裙,“你不知道她是素魂吧?”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正因为是素魂,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她。我的确没想到这位娘娘逝世数年,魂魄仍在世间。”

    “这衣服怎么到了这儿?”

    “他送来的。”刘玄侧身看了眼叙歌阳,又收回眼神,用力盖上了盒子。他又念了个名字,桌面倏然升起一阵烈焰,将那锦盒连同桌子全都烧了个干净,

    我看着地上的灰烬,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烧死那只鸟怪的火,那与刘玄有关吗?现况不容我深思,身旁的人直挺挺倒下,我下意识去扶,却被她倒下的那股劲带动得狠狠摔在地上。

    我整个人一下摔懵了,脸和手臂火辣辣的疼,还有鼻血从我鼻腔中涌出。可哪有时间让我处理?我只用袖子简单擦了擦血,接着往后仰头,结果头更晕了,我又捂着鼻子挪到门那儿靠着。

    在我和张娖的身前,有白色光芒如风旋动,旋动中心缓缓现出一道橘红色身影。那套被烧毁的衣物,完好无损地穿在她身上。

    “娘娘,您受困于这东西,纵然跟着那位到了冥界,也无法彻底摆脱吗?”

    叙歌阳无法动弹,却投去了目光。我看着那张脸,更觉头晕目眩。如她所说,我和她不止见过一面。刘玄和柔云翻云覆雨的那场“梦”、那晚的鬼压床,还有内侍送来毒酒的那个过去,都有这么一张傲然的脸。

    世语曰:植妻衣绣,太祖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1]。这就是那套“违制”的衣服。

    你看见了我的衣裳,也听见了他的诗文。答案本来早就呼之欲出,不是吗?这就是那位在史书上以崔琰侄女和曹植正妻指代的女子。

    崔清漪。

    她看着刘玄,含笑道:“刘氏二代赵王的十一世孙,都天万妖薄的现任主人。虽然我们相遇已久,此次还是第一次见面。”

    “娘娘是听那位说的?”

    崔清漪不答,静静蹲下身,她和我视线一触,又看向了张娖,“万妖簿在你手上,无论谁靠近你,都必将陷入不幸。”

    “也正因为我有万妖簿,所以那位才驾临此地,娘娘也因此被他带走,他的幸是您的幸,不是吗?”

    崔清漪但笑不语,用手抚在张娖额头上,一股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青丝中参杂着的白发寸寸转乌。

    我默默看着,咀嚼着刘玄话里的意思,他是刘氏之后,会心悦诚服地认曹家的王妃吗?他们口中的人难道是我在冥界遇到的那名男子?

    “因吕后毒杀一代赵王如意,本为淮阳王的刘友被改封为赵王。与你同名的那位更始帝曾做过淮阳王。真是一种巧妙的轮回……”崔清漪缓缓起身,“令尊为你取名‘玄’,意在自污自晦。他希望你活得长久平安,你又为何要沾染驱鬼驭妖之术?”

    “谨小慎微便能活得长久?”刘玄嗤笑道:“您这身衣服虽然繁复,但绝非华丽张扬,逾矩的罪名又为何降下来?此事众说纷纭,但无论是谁,都无法否认您的死与您的丈夫和叔父有关。人若是因一己之错命丧黄泉也罢了,因他人之错而死,太冤了罢。”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刘玄看向了张娖,“为什么要救她?既然做了冥妃,为什么还要干预人间的事?”他语气里有隐约的不满。

    “此处还算人间吗?”崔清漪也不甘示弱地发起质问,与此同时,她向前一跃,伸出的掌心带起凌厉的风,直袭刘玄的心脏。我诧异地抬眼看向叙歌阳,他给我使了个眼神,似乎是让我逃。

    逃?我当然想逃,我甚至不想回刘府。逼我回来的那只鬼已经和想捉我的那个人缠斗起来,如果我要逃,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可我知道这一人一鬼恰恰是我离不开的助力。或许还有那只鸟。

    我手腕相靠,轻动手指模拟飞鸟振翅,疑惑地看着叙歌阳,问他为何不像那次那样化作原形突破禁锢,他垂下眼,表示这次无能为力。屋内打斗的声音令我心慌,我看向门外,庭院内已飘荡着似有似无的紫气,怎么突然散发得这样快!

    我大声喊道:“再不停手,管你什么娘娘大人,全都死定了。刘大人,你还不让你的情人收了这尸瘴吗!”

    尸瘴,等等,我似乎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崔清漪轻笑,攻势却更激烈,刘玄对我的话则是完全无动于衷。

    “娘娘,他都不曾动手收走万妖簿,您又为何出手?”

    “你的资质驾驭不了它,不如物归原主。”

    “我却已经驾驭了它,便是它的主人。你虽来讨还,我又何必奉还?娘娘想为谁做嫁衣?”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难免就要波及无辜了。我不停用手摇晃张娖,可她就是不醒。情急之下,我竟然喊起了柔云的名字,指望她能暂时到这具身体里,控制张娖走到安全的地方。

    她当然没有现身,我又大胆地去掐张娖的人中,甚至想用怀里的那根针把她扎醒。我差点就要这么干了,不过我从衣服里掏出另外一样东西。

    “把他们两个给我带到其他房间去。”我迅速地指了张娖和叙歌阳,那条绳索果然再泛金光,一头捆了张娖,一头捆了叙歌阳。

    那妖绳一动,就要将二人带出去。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清呵,“回!将她拿下。”

    我猛然回头,刘玄一只手冷冷地指着我,另一只手扼着崔清漪的脖子。而那条绳子已紧紧缠到了我身上。我可真倒霉,刘玄是这绳子的主人,我竟在他面前用起他的东西了!

    刘玄松开掐住崔清漪的手,神色自若,“娘娘,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你切莫苦苦相逼。”

    “你怕什么?怕他吗?小鬼小妖敢对我出手,你不敢?”

    “不知者无畏。”

    “勇者无畏。你出手远比我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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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么?”崔清漪看了眼周身环绕的黑雾,轻叹道:“她对你还是相当痴心的。”

    刘玄一抬手,将黑雾召回单手捧在手心里,“习惯总是难以改变。并不完整的魂魄如何爱人、如何拥有痴心?”

    “可这团不完整的魂魄不记得你要借我毁掉她,只知道要跟着你、护着你!”我趴在地上狠狠喊出这句话。

    “不记得?”刘玄低头看着它,目光里没有柔情,只有疲惫,“应该说她不在意。那天我只是无意间看了她一眼,她就像一只被喂了食的狗、不停地跟在我的马车后,活着时契而不舍,死了也是如此。”

    我对他的用语感到十分不快,冷冷道:“你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吗?你真正留恋的难道只有那具身体?”

    “这与你何干?何况她曾想杀你,想以德报怨?”他将魂魄放入胸腔,又看向崔清漪,指了指地上的张娖,“娘娘,您和这女人素无瓜葛,却一次次出手相救,太仁慈了罢。”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2]。你将我这身衣服带回来时,你妻子便孤零零地念了这句诗。后来,我离了刘府。”崔清漪叹了口气,“回魂那夜,若非这只魂钻入她体内,你当时就毫不留情地亲手掐死她了。如果我不及时寄生于她体内,她早已彻底被夺舍。柔云本不能压制我,是你一次次从旁协助,才让我和她在抗衡中,耗坏了你妻子的身体。你能杀人、搓磨人,我不能救人吗?”

    话音刚落,刘玄没有迟疑地向前一跃,双手带着翻涌的灵气,左手打出的灵气攻向昏迷的张娖,右手直袭被缚的我。

    我在震惊中看着崔清漪分成两道身影,那件橘红身影挡在张娖身前,骤然化成碎片,而她本人已变成那只身着素服的鬼,站在我身前抵挡刘玄的攻击,喊道:“连她也杀,你不想走了吗?”

    刘玄嘴角微扬,另一只手从上打下来,直对崔清漪的天灵,“清河、”

    他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杀她!

    “小心!”我大喊一声,眼看着另一道身影迅速移来。

    叙歌阳打开刘玄的左手,随即反手一抓,五指直对刘玄胸口的衣襟,猛然一使劲。刘玄瞳孔骤缩,用双手护住那团被吸出来的黑雾。此时崔清漪的掌已落到他的背上,似乎也要抽取什么出来。

    刘玄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但骤然迸发出汹涌的灵力震开了崔清漪。他整个人晃了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青砖上,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要杀她的是你,豁命救她的也是你。大人,反复无常最是危险。”叙歌阳喘着气,他冲破了禁锢,似乎遭到了反噬。

    “我的事何须你置喙?不过是死魂中分出的一道文思政怨,还记得护住魂魄主人的女人吗?”刘玄注视着手中的魂魄,像注视着自己的心脏,他的手在颤抖,有更多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滴在青砖上,和先前那滩血融在一起,洇成一片。

    “大人是不在意你我的合作了?”

    刘玄轻哼一声,“与其等她破了这关,不如用我的办法。”他将魂魄融入体内,在地上盘腿而坐,再次召唤出那只治疗过叙歌阳的“狐狸”为自己治伤。

    崔清漪脸上仍然带着震惊,“你要收了我,你可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所畏惧。”

    一股强劲的风破开身后的门,瘴气像滔天巨浪一下涌入,迅速在屋内弥漫开来。叙歌阳和崔清漪立刻张开结界护住了我和张娖。

    桌椅、廊柱、檐角在侵蚀中逐渐消失,到最后连整个正殿也全部消失,可外面不是典雅的园林,而是野性的山林。

    尸瘴,尸体产生的瘴气。柔云被埋在那座山上,由她而生的瘴气又怎会出现在刘府?这里从来都不是刘府,而是埋葬她的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