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14. 覆手
    幻象如潮水退去,露出来的是大山、岩石,没过脚踝的荒草,还有那棵红豆杉。将暗未暗的黄昏,有风不断吹来,格外冷。

    我瘫坐在张娖身边,忽然觉得我和她同病相怜,至始至终被瞒在鼓里的只有我们两个。我仍然对眼前三个人、或者说一人一鬼一妖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

    我大感身心俱疲,崔清漪看着我欲言又止,叙歌阳则压根不看我们。

    刘玄召回了那只妖兽,掌心向下,五指虚拢,有灵气在他掌中收拢凝聚。叙歌阳察觉到他的意图,抢先出手,可刘玄已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兽神伯奇。”

    前两个字被念出时,叙歌阳整个身体便悬停在半空中,失去了动静。崔清漪对我念了三个字,便化光而去。

    “清河崔门女,邺下曹魏妃。”

    这句话刚落,已经飞出去的白色光晕倏然倒回,随即又从光晕变回人形,一下摔在了地上。

    叙歌阳和崔清漪先后陷入禁锢,二人布下的结界也轰然碎裂,我匆忙布下结界,将张娖揽在身边。

    刘玄五指微微收拢,继续念道:“来处我已尽知,去处由我而定。今收汝入吾簿中,为仆为役,供我驱策。无我之命,不得启齿;无我之令,不得举足。汝名汝姓皆列万妖,尔身尔魂悉归都天。自今而后,唯吾是从。”

    最后一句落下时,刘玄收拢五指,四周已不见叙歌阳和崔清漪的身影。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守着虚弱的结界,直直地盯着刘玄。

    刘玄没有回答,我又喊道:“崔清漪是冥王的人,你也敢出手!”

    “你猜到他的身份了?”

    “是。”我纸上谈兵太久,有时候会后知后觉。我在心里感叹自己在理论和实践上的脱节,以至于直接明了的事实摆在我眼前,都不能立刻给出判断。

    “龙旂阳阳,和铃央央[1]。冥界谁能用交龙十二旒?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该意识到的。你是刘家人,现在称崔清漪一声娘娘,并不是出于她的曹妃身份。既然知道她现在的冥妃身份,为何还要对她出手?”

    “薛秘啊薛秘,你究竟是什么呢?有时聪明,有时蠢笨。有些事上极其谨慎,有些事上却鲁莽至极。”

    “那你又是什么?有时深情,有时薄情,不该心狠时能痛下杀手,该决绝自保时又顾及数年情谊。”

    刘玄走到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叙歌阳也好,崔清漪也罢,无非是觉得我会因为那位的缘故包容他们些许。只是一次可以,两次三次也可以,可十次百次,也太高估我的耐心了。”

    “什么十次百次?”

    刘玄伸出双指头一指,念了个“破”,我的结界应声而碎。似乎因为他站在这,瘴气没有侵到我们这块地方。他俯下身,平视着我,“你这张脸,我也见厌了。可是见再多次,我都无法收了你。你也没有一次能治好柔云。总是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像个傻子那样横冲直撞,没有一丝长进。”

    我越听越害怕,感觉自己在漩涡里越陷越深,“你、你什么意思?”

    “禹步铃在你身上吧,试试驱除这些瘴气。”刘玄将我轻轻一提,扔到瘴气中。

    我拿出铃铛,轻轻一摇,它竟然直接裂开了!我赶忙捡起它的碎片,又慌又急又害怕,怎么会这样!一条绳子缠住了我的腰,将我带了回去。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这瘴气再强,也不该强过在归藏之隙的那些。

    “这片尸瘴已在轮回中重合了近百次,不散开还好,一旦散开,便让人无计可施。你要如何打散这重重交叠的迷雾?”

    “无法打散,便无法离开吗?”

    “离开?”刘玄轻笑道:“你那天就该知道阻挡你们离开的并不是这片瘴气。”

    “那股气墙是谁布下的?我们都在一个结界里,对不对?”我将禹步铃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好,一片也没落下。

    刘玄轻轻摇头,“这不是结界。”他起身,望着远山喟叹道:“我本来知道的很少,可是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万妖簿与我融为一体,令我有了非比寻常的交感相应。我开始记得你的存在,也开始对救柔云感到疲倦。在厌恶你们的同时,终于对她也失去了耐心。”

    这是崔清漪一定要我取到泥洹摩尼珠的原因吗?她希望我能向受万妖簿影响的刘玄那样、记住曾经发生的一切?按那日所见,曾经的我的确拥有过摩尼珠,因为失去了珠子,所以也忘记了曾经?

    “叙歌阳和崔清漪知道多少?”

    “或许比我多,或许比我少,或许和我一样。”刘玄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不要觉得我在说废话。我能告诉你这些,但要我说出曾经发生的一切,我也断然说不出。如果我脑海里是一笔烂账,他们也不会好多少。”

    “那知道一切的只有冥王?能解决一切的也只有他?”

    刘玄眼神一凛,随后缓和了神色,道:“其实还有一位。”

    “谁?”

    “神全知全能,却如山川湖海无情无感地注视一切。它们的确可以出手,人却不能时时刻刻依赖神明的救助。”

    “我还不知道你会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神不救人,人唯能自救。”

    “你收我,是为了自救?”

    刘玄闻言笑了,“柔云死后,我一心只想救她,等我发现我们陷在这里、停在这个时空重复已经发生的事,我一心只想出去。这是你欠我的,如果你不曾闯来,我也不会到今日都无法脱身,所以你也没资格怪我。”

    身上的绳子更紧了些,刘玄又念了一个名字,随后他手上出现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他扼住我的脖子将我推到地上,我双手被缚,只能努力扭着身子瞪着刘玄不停喊“放手”。

    “万妖簿和禹步铃一样,究竟能发挥多少的威力取决于使用它们的人。经由万妖簿收服的异物,其修为不可强过施咒的主人。若强行驯服,万妖簿便会和刚才的禹步铃那样崩毁。可都天万妖簿是远远胜过禹步铃的至宝,它的崩毁足以撕裂一个停滞的时空。”

    “你虽然无法发挥自身实力,但身为灵煞之极的事实没有变。只差你的身份、你的来历……”

    刘玄用匕首在我身上比划了一番,我发出一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那把匕首已经对准了我的心口“你回来后身上多了样至宝,我能不发现吗?”

    逆转生死、跨越时空,这珠子能遂了他两桩心愿!

    匕首的尖端离我更近了点,我的声音几乎带着颤抖,“你有灵力,大可不必用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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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段取珠子!”

    “若我一定要用这方法取呢?”刘玄微眯双眼,似乎在找最适合划开我胸腔的位置。

    我终于被他吓出了眼泪,“不要!”情绪激动下的胸口起伏让我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匕首尖端。

    刘玄松开我,站起身看着我,“那你自己取它出来。”

    我抹了抹眼泪坐起身,这颗珠子是我回去的唯一指望,我绝对不想交出去,可是这人的狠不是假的。他敢收了那两个人,不会不敢对我下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将手放在心口,想要凝神取出那颗珠子,却感到了明显的阻碍。

    我若有所思地看向刘玄,其实他的确可以直接剖开我的身体取珠子,他没这么干绝对不是因为心善。他那柄匕首真能插进我的心口吗?或许可以。但他强行取出的珠子,是否真能为他所用。我因为这个猜想忽然十分激动,于是努力冷静下来。

    “你知道叙歌阳这个名字的来历吧?”

    刘玄疑惑着转身,似乎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你为什么还不取珠?”

    我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歌阳,即曲一日,是个曹字。叙者,陈也。他在我刚来的那天,告诉我现在是太和元年。可是那时候,你却说了个绝对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事实。曹子建抱恨而终是太和六年的事,身处太和元年的你怎会说出叙歌阳是一只兽神融合死魂分出的文思政怨而成?”

    刘玄皱起了眉,“为什么说这些?我比你更清楚,我处在一个已经停滞的时空。”

    “那么停在何时?此时究竟是太和元年、还是太和六年?如果是太和元年,那么你从何得知曹子建的死讯和谥号?”

    刘玄不言。

    “你同时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还是有人告诉了你?叙歌阳断然不会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笑道:“你不说也不要紧。崔清漪的素魂修行十年左右、你提起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瘟疫时说此事过去十一年,将不同人说的话结合一下,我想现在的确是太和元年。可你能说出五年后的事,是你自己感知的、还是冥王告诉你的?”我思路愈发清晰,有了更多猜想,“又或者是袭击叙歌阳的那道黑煞、射出那根巨箭的神箭手,乃至驱火烧了施行禁咒的鸟怪的幕后黑手?我绝对不排除它们是同一人。”

    刘玄神色骤然一变,我盯着他,“我说对了?你知道禁咒的事?但这个人能告诉你五年后的事,却不知道我的来历。否则你早该收我了。可冥王清楚我的事,看来这个黑手强于你我,弱于冥王啊!”

    “知道这些又如何?”

    “不如何。我说这些,只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

    “你不想取珠大可直说,不必说这些。”

    我抱膝垂眸,轻轻笑道:“我当然不想取。你想取,为什么不自己拿?你刚才不是准备剖心取珠的吗?”

    刘玄面上如覆寒霜,“你每次死到临头都会变聪明。”

    我一下笑出了声,心想这就跟越临近死线效率越高是一个道理,我看着他,继续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我也算懂了。”

    “你很懂得,却还说了这么多?”

    熟悉的声音,没有一个固定的传来方向,我四处张望,始终没望到声音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