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瘴气沉甸甸地压在百步之外,缓缓翻涌着,里面时不时窜过数道闪电,然后发出沉闷的雷鸣。有一小团乳白色光晕明明灭灭、忽隐忽现,像一颗规律搏动的心脏。
我时行时停,百步的距离被我拖成千步远。我看向身后,延长的绳索在雾气中晃出浅浅金色光芒。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从怀里拿出铜铃,有些决绝地转过身、一路摇铃奔向前方。
直到磅礴气压实在让人难以抵抗时,我才停下来。
突然我手腕一烫,腕上的绳结光芒大炽,接着有沉稳的男声闯入我的意识,“念起神庭,意发绛宫,循汝筋脉,导尔灵流。”
这声音不是绵不绝,但有点熟悉,是谁?
身体脱离了控制,缠绕的绳索也脱离了我的手腕,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依次击中我的头顶、心口和下腹,接着一道气流依次经过三处位置。
我迈出左脚,身体仿佛带动了周边的气,随着最后一步落下,我将涌出的灵力尽数灌注进铜铃,然后将其举起一摇。
不料铜铃猛烈震颤起来,顶上的柄发出惊人的温度,灼伤了我的皮肤。我差点就要把它扔出去,极力咬牙忍住疼痛才将它收好。
我没听到铃响,只看到一道气流迅速划了出去,效果立竿见影,又触目惊心。瘴气如同被无形利刃剖开,向两侧剧烈翻滚,一时间仿佛落下了密集的流星雨。
路已然出现!
我立刻冲了进去,先前松开的绳索缠上我的腰。铜铃的净化效果在飞速消耗,边缘的瘴气疯狂反扑,与余波剧烈碰撞,迸发出无数细密的火花,不断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感受到那股沉重气压不断重生,身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普通的摇铃已于事无补,我忍着全身的酸麻往前,脚步也变得沉重。
乳白色光晕越来越清晰,我终于看到那颗悬浮在空中的珠子,下方的地面寸草不生,极其干净。那珠子缓缓下落,悬在离我半丈高的半空。
就在我靠近的刹那,那颗缓慢旋转的珠子骤然加速,极幽深的暗影瞬间吞噬了它的温润光泽,整颗珠子变得漆黑如渊,同时爆发出一股强大吸力。
腰间系着的缚妖索骤然绷紧,将我死死往后拉。狂风大作,手里的铜铃、怀里的针盒还有装着一点银钱的荷包,系数掉在地上。
我的双脚已经脱离了地面,我尝试布置结界试图对抗,可于事无补,视线也开始模糊。祸不单行,无数新生的瘴气凝聚成一只只扭曲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朝我扑来,似乎要将我和这颗危险的珠子一起淹没。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随即一股力量从我体内爆发。
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剧痛,那力量无视我的意志和控制,蛮横地进行扩张。眼球传来灼烧的痛感,我的视线似乎也染上狂乱色彩。
缚妖索发出耀眼光芒,迅速延伸捆住我,想强行约束我暴走的力量。
“你想自毁吗!”绵不绝的声音带着指责和震撼。
可一根绳子如何扼制决堤的洪水?我彻底挣脱了它的束缚,向前一跃,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抓住了那颗珠子。
如火焚冰川,是雪扑烈焰,我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那颗激烈震动的珠子,感受两股汹涌的力量悍然对撞。而我的身体就是被夹在中间的媒介,几乎支离破碎。
一瞬间的势均力敌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压制,我体内涌出的力量仍负隅顽抗,抵挡那令我几乎支离破碎的外力。可我深知这样下去,不是被手中的珠子吞噬、就是在顷刻间粉身碎骨!
“你还是这样冲动,会死的。”
这声音是指导我的那个人。我艰难抬头看向前方,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两尺不到,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衣着身形看来便是奈河畔遇到的男子。
嘴巴似乎也不能动了,我拼劲力气挤出求救的话语,“救我……”
两个字便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我整个人重重倒向前方,眼睛也快睁不开,只有两只手还刻板地紧握着。
按距离,我应该会撞到那男子,可是没有。我倒在他身前,看到他衣摆下方的暗金色纹路在玄色衣料上流动,那样式是我在博物馆见过的夔纹,流动起来真像乌云中行进的龙。
他不言不语,静静站在那儿,我的手却像被风打开了,手里的珠子也飞了出去,再次落到我手心时,已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龙眼大小的珠子笼着如雾的乳白色光晕,珠身表面流着淡黄色光泽。
我感受到它的治愈力量,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暖流。有画面不断在我脑海里浮现,怎么是她?
那女子背身跪坐在一张竹席上,长发委地,一身素衣,眉目间透着傲气。
一个内侍躬身入内,他双手托着的黑漆木盘中,只有一只三足银爵杯。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赐死,可她很是平静。
屋内也十分安静,而我的意识如飘浮的灰尘,无力地见证一切。
“娘娘,该上路了。”
她并未言语、也不转身,内侍又催促了一遍,她仍不答话,只是双手拱合,缓缓伏下身,以额触地,停留了许久。
她起身回首看着那杯酒,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讽,然后起身走向内侍,执起酒杯,从容含笑将毒酒饮尽后,将酒杯稳稳放回托盘,再次背身坐在那张竹席上,阖上了双眸,
内侍已经离开,不久后,她身体微微一颤,眉头紧蹙,有黑血从她口鼻溢出。她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身子却向右一倾斜,手指已用力攥住了竹席的边缘。最后她终于无法忍耐地捂着腹部倒下蜷缩起来,如瀑青丝混乱地散在地砖上。
“姐姐!”
我大感惊恐,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声音!
一袭绿衣闪过,那人急匆匆地赶到那女子身旁,将掌心对着心口,似乎要召唤什么东西。可她维持手势怔在原地,眼中突然没有了光亮。
那女子在来人左手掌心轻轻划动手指,我鬼事神差地感知到那是个“归”字。随后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环佩与剑鞘摩擦的声响颇为清晰。
“快走……”
虚弱无比的声音刚落,我的意识也飞到了愁云惨雾的世界。
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整座都城。这是刘玄所说的那场瘟疫,也就是我读到过的令“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的大疫[1]。
从贩夫到寒门子弟,疫情如野火燎原,众多生命在高热的折磨下迅速枯萎。
城门昼夜紧闭,每一拨换班的守卫都严格查控少数出入的车马行人。
街道日渐空旷,唯闻哭声与咳嗽声此起彼伏。时常有人在路上忽然倒下,起初那些尸首会被人用草席一卷就近火化,后来多了便遗弃在路旁。
而常人无法窥见的冥界也生了乱子,鬼差们都叫苦不迭。
“判官!判官何在?”
“谁来带这批鬼去轮回镜啊?”
叫喊声在薄雾中杂乱交织。大量亡魂因无人接引,滞留在阴阳交界,怨气与疫病带来的秽气又吸引了不少野外的妖孽,它们和游荡的鬼魂一起开始了对生者的侵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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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流言便在鬼患和病痛中疯狂滋长。有人说这是当朝者篡汉的天罚、有人咬定是崔琰叔侄冤魂索命,还有人认为是数位文星一同陨落、世道将颓,因此妖魔都趁虚而入。
针对曹魏政权的猜测藏匿于夜晚的窃窃私语,更多推测都指向了鬼神之说,百姓纷纷开始悬挂符咒来镇压瘟疫。
一架马车驶过,车上的贵公子坐在车上,膝上放着一个精致木盒。他撩起车帘,目睹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神情有怜悯、也无奈,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鄙夷,却独独没有惊恐。我想他的确看不到那张苍白的、与他面面相对的脸。
那白衣女鬼一直都飘在马车旁,没有厉鬼的狰狞,只是静静地跟着他、看着他。
一位手执铁锁的鬼差从后方缓缓逼近,扔出铁锁准备勾住女鬼的脖子。
这女鬼有所察觉,往前一躲,不料马匹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随后马车猛地往前一窜,失控地在路上狂奔。
本来路上空无一人,车夫很快便能稳住马儿。可一女子从一条巷子拐出,直愣愣走到了路中央。她眼神空洞,对疾驰而来的马车毫无反应,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快走!快躲开啊!吁——”
我大喊着从荒地上弹坐起来,身上还残留着被撞击碾压的痛。
“明白了多少?”
那玄衣男子出声发问,我惊魂未定,抚了抚额头,“你让我看了我的前世?”
“你认为那是前世?”
我站起身,把珠子递给眼前人,“不是吗?”
“如果你依然这么认为,那你这次也会死,而且很快就会死。”
我气得把珠子往他脚下一砸,“那你究竟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做谜语人很有意思?直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我,会让你死吗!”
“不会让我死。”他倒扣右掌,轻轻一抬,摩尼珠便飞到了他的手上。“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一切,但如果你不能自己看清这些事,那你便没有走下去的智慧。你太容易陷入激昂的情绪,聪明人不会用这颗珠子砸人,更不会砸我。”
我确信他身份不一般,于是极力平复心情,思考着刚才所见的一切。前世、前世,我坚信子女长相随父母,电视剧里主角转世后面容也该有变,仍由同一个演员扮演是图方便。
可我都到了这样一个世界,声音面容都一模一样的人不是前世,那是什么?有幻化能力的妖?不,妖不会被马车撞死。
那些感觉如此真实,简直像真发生在我身上一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浮现,我深吸一口气,说起了我的结论,“那人就是我。”
眼前人露出一丝肯定,“说下去。”
“而且就是我本人,不是平行时空的反物质的我,应该更像莫比乌斯带。”
“为何这样说?”
“你知道这些说法!”
他不置可否,我继续说了下去,“你让我用这颗珠子回到了过去。同一个时空,不会同时出现两个一样的人、两颗一样的珠子。珠子在我身上,那时的她失去了珠子。而她有身躯,所以我没有。我有更多的意识,她少了灵识。所以那时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然后被撞死了。”
“大差不差。其他几人的事你也明白了?”
“大差不差。”其实还差一些,可是那又如何?我现在只想用珠子带我回去。
他发出一声轻笑,“你走吧。”
又是一阵雾、一场风,这次又会落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