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5. 回魂
    亭子里,两人坐在铺在地上的草席上,靠在一起言笑晏晏。他们身前有张琴,身侧和身后摆满了晒干的草药和数盆盛放的花卉。

    刘玄拈起一片生姜似的东西,置于蒙眼女子的鼻尖,她轻轻一嗅,笑道:“苍术,可辟不详。”

    “这个呢?”

    “蕙。”

    刘玄放下手里的香草,伸手从她鬓边掠过,探向她身后,折下一段开着小黄花的茎,他揭开女子脸上的纱布,将花递到她眼前,“看,这才是蕙。”

    “那刚才的便是兰了。”

    “兰香气清新,蕙香味浓烈,你怎会分不清?”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那女子拈花浅笑,“大人分得清,是喜欢兰、还是蕙?”

    “百卉皆含荣,己独失时姿。比我英芳发,鶗鴂鸣已衰。”[1]

    他拥着眼前人吻了上去,婉转含蓄的字句在一瞬间被蛮横直接的表达取代。我转过身不再去看,亭中清冽的草木香、亭外清新的泥土香被一种更为原始的气息狠狠碾碎。

    几道闪电交替划破天空,惊雷轰隆作响,梦中需要避雨吗?我回首一望,见亭子里没人,还是赶紧跑了过去。

    大雨淅淅沥沥,听得我心烦意乱,忽有几下铁锹声破开潮湿的沉闷,在雨声里一声又一声地回荡。我定睛一看,竟是刘玄在那株红豆衫下凿着土。他身后有一口棺材,泛着淡淡银光,雨水触到那层光芒便被弹开,整口棺木和周围些许土地都维持着干燥状态。

    刘玄没有披蓑衣,长袍早已湿透,看上去清减了许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每一次铁锹落下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淌下,汇入越来越深的泥坑,他的身影也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扔了铁锹,从坑里一跃而出,走到棺材前,推开一半棺木,跪在地上揽起棺材里的人。他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晦暗,似乎也失去了生机。

    他将人稳稳放下,从里面拿出了一床琴,然后决绝地合上棺木,将其推入那方他亲手掘出的深坑,随后挥动广袖,将两侧的泥土尽数打下。最后掏出匕首划断琴弦,在琴身上刻了几个字。

    原来他以琴为碑……

    我走到树下,望着那个在雨幕中离去的身影,他越走越远,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再次睁眼时又回到了刘府,且就在张氏房中。

    房门开着,我看见刘玄独立门外,一位背着医箱的大夫从我身前走过,向他行了个礼,“恭喜大人,尊夫人是有喜了。”

    刘玄看着并不欢喜,打赏了大夫,让家丁送人出去。随后冲进房间,命几个侍女出去。

    侍女还未关门,刘玄便将张氏从床上拖下来,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挥到半空,一记耳光就要打下,我下意识去拦。

    可那掌在贴近张氏脸颊时猛地收住了势,最终变成极其用力的一推,刘玄指着地上的张氏,狠声道:“贱人!我没碰过你,你怀的谁的种?”

    张氏将右手举至齐眉,泣道:“夫君!妾身对天发誓,绝不曾做过任何逾矩的事!我敬你爱你如天人,你就是我的天纲,我怎么会做出背叛天的事!纵然你有私覆,可我始终如一地只望着你、盼着你啊!”

    刘玄无动于衷,张氏从头上抽出一根玉簪,“你若不信,就找人替我验身。若我果真不清白,就如这簪子一样。”

    那簪子被砸到地上,断成了几截。刘玄有所触动,半晌后,才缓缓道:“我给你一纸休书,你走罢。”

    “夫君,你信我、还是不信?”张氏抱住刘玄的腿,“我十五岁就嫁给你,就算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我们也一齐生活了七年,你对我的为人当真一点也不清楚吗?还是你因为她的死耿耿于怀,非赶走我不可?可那只是个意外啊!”

    刘玄眼中蓦然升起怒火,他瞪着张氏,但对着她那双含泪的眼,怒气慢慢也降了下去,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你家蒸蒸日上,我家日薄西山,我知你父亲图什么,他视你如珍宝,我娶了你,不纳妾也没什么。有些事,彼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如果柔云、不,没有如果,你我相见也是徒增烦恼。”

    张氏呆呆看着他,忽然冷笑道:“我根本没有身孕,对吗?你无法用无子休了我,就要诬我一个□□罪?这是你设的局,就是要赶我走、好给那个女人的灵位腾位置,是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句时,猛然起身拽住了刘玄的衣领,“我、我好恨你!‘有些事,彼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你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说得出口!你和那个婢子翻云覆雨成双成对,我呢?我守了七年活寡、做了七年笑话!你以为没人知道、没人说吗?你知道,你不在乎!”

    她推了刘玄一把,然后冲出屋外,我立刻跟了上去。

    那应该是刘玄的书房,张氏手里捧着一盏暗红色的七节连枝灯,里面燃着三簇幽微的青色烛火。她盯着门外,在刘玄赶到门口的那一刻,在他眼前将那盏连枝灯摔了粉碎。

    刘玄发出一声怒吼,冲上前跪在了那些陶瓷碎片前。张氏胸口剧烈起伏着,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慰。刘玄悲愤交加地起身,左右开弓扇了张氏四个巴掌,将她打在地上,然后死死扼住了她的脖子。

    我赶忙上前掰他的手,又是喊又是打,“你放手、放手啊!”

    “看,要回神了。”

    “再灌点糖水?”

    “果然是饿晕了吧。”

    恍惚间,手腕被一个人抓住了,有实感的被抓住。我费力睁开眼睛,几张脸模糊地映入眼帘,是叙歌阳和两位侍女。其中一个生得甚是美丽,叫迷茫的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茫然地坐起身,食指圈成环揉了揉额头,“怎么回事?你不是变成很大一只鸟了吗?”

    叙歌阳眉眼弯弯,笑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不久前,你在天上飞,还被箭射中了!”

    “你做梦吧?”

    “梦?”

    “不记得了?你在仓库里晕了,我喊人救的你。刘大人心慈,放了我俩出来。”

    “这么说,我没出去过?”

    “你日上三竿时晕的,躺到现在已是星光满天。只是一场误会,好好休息吧,刘大人还交出缚妖索以示歉意。”

    他指了指我身旁,我看向那条绳索,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再低头看了看伸出来的双手。如果我和他一起被关进了仓库,那刘玄没带我单独见张氏、也没带我出府。我不曾用这双手恢复张氏化为白骨的右手、也不曾布下结界救人吗?我凝神蓄力,感到一股气堵在体内。

    “你的丹药失效了吗?”

    “你太激动了。”

    我穿上鞋,披了外袍就冲到屋外,像“梦”中那样跑进跑出。庭院没有一处烧损的痕迹,家仆都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天的收尾工作。我抓住一个人,问他白天被烧死的两个仆人被葬在了哪儿。

    他瞪大眼睛反问我,“家里什么时候烧死了人?”

    我松开了他,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恼火,脑海里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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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声音不停告诉我不要急、不能急。我抬头看了眼半空,瘴气仍然发散在那儿。于是跑到大门口,“砰”的一下被气墙弹了回来。

    或许现在的才是梦,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哎哟一声。

    “怎么了?”

    我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叙歌阳一眼,迅速出手去扯他半边衣服,可惜力气不够,没成功。

    “就算是好色,也犯不着在外面就上手吧!”

    “你的箭伤在哪儿?应该在你心和肺之间,给我看看。”我还要动手,叙歌阳理了理衣服,退后一步。

    “如果你一定要看,那到我房里来。”

    我真的跟着去了,他也真的脱了外衣、中衣和里衣给我看,我前前后后看了好多遍,恨不得手指一戳给他按出个洞。

    “现在行了吗?”

    我呆在原地,看着他拢好衣服,然后红着脸夺门而出。天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掩面而泣,一路狂奔,只想钻进被子里与世隔绝,结果在拐角处撞到一个人。

    我盯着他,他看着我,眼神仍然是冷的,好像也不需要我帮他恢复那人遗体,“何事?”

    冷静,冷静!我不能那么冲动地直接去问了,这事有异,他们不可信。我平复呼吸,垂首向刘玄问好,说自己着急回去睡觉。他也没多问,点点头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梦中所见,耳根又红了,想到他那般对张氏,深觉此人薄义。如果我所见为真,那晚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刘玄现在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而她是否真将手按在我的心脏要取我一身灵力?是哪里不对劲?

    我经过□□,摇着叙歌阳给的铜铃回了房,没有金星、没有黑烟。我躺在床上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叙歌阳测毒,到我们双双被捆,再到刘玄领我到张氏房间……

    或许我不应该用梦中所见去质问别人,而应用现实所见去验证梦是否为真。

    不知不觉中,我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身子好沉,像被湿衣服紧紧裹住了一样,我意识朦胧地开始掀被子,怎么也掀不动。我晕沉沉地要起身,却软绵绵地无法动弹。

    我刚睁开眼,只见正上方飘下一方巾帕,落在我脸上,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刚抬起手,又有两根飘带缠了上来。我正要喊,嘴巴却被一团柔软的衣料堵住了。接着有什么从四面八方将我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缠紧四肢,勒住腰腹,最后一张布罩住了我全身。

    风吹开了门,我听到细微的叹息、极轻的脚步声,“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2]

    是名女子。

    她越走越近,旁若无人地倾诉心声,“你看见了我的衣裳,也听见了他的诗文,总该有所顿悟吧。”

    我感觉到她站在我身前,一只手按在了我心口,我漏了一口气,想大声告诉她这里有人,可是我没有办法。

    那女子躺了上来,压在我身上,重如千钧。我像个溺水的人,怎样也浮不出水面。就在快要窒息的瞬间,我呼吸到了空气,接着看到一张面色发青的脸,近在咫尺,我大叫一声,没有声音,她眼耳口鼻里淌出的发黑的血却流到了我的口中。

    喉咙被灼烧一般,我坐起来猛烈地咳起来,胃里好像空了一样,一身冷汗浸得我惊慌愈深,我终于意识到鬼压床这个词是十分形象的。

    梦中的脸应该是想看清却怎样也看不清的脸,可我怎会看清我没见过的人的脸?

    断了的思绪在一瞬间接了起来,我穿上鞋在屋里来回踱步,思索着如何验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