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抹了抹府里家丁给的药油,看着腿上的淤青,想到现在的处境,只觉头痛欲裂。
我回不去了吗?
浅浅收拾一番,我抽出那根针测了测门口的面,见针身和水晶珠均未变色,放心地吃了起来。结果吃完后,又变得惴惴不安,万一他骗我呢?万一有毒的是这根针呢?
吐也吐不出来,听天由命吧!如果毒发,就在身亡前用这根针扎死他的。昨晚我被鬼近身,看来他已收回了结界。
噫,小气鬼!我念起那道咒语,万千星华落在周身,未经检验我便知道自己布下的结界无法像叙歌阳的护身结界那样长存,便是刚设下它的此时此刻,我都感受到了它的不稳定。可是为何那次那般强劲?
我在屋里待了半天,吃了午饭,没出去见人,也没人来找我。我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干一件事。是默默忍受骗局危局、见机行事,还是用吾往矣的态度直面风刀霜剑,我不纠结哪种行为更高贵,只纠结哪种能让我活下去。[1]
我心一横,朝张氏房间走去。到了门口,又打起了退堂鼓。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2]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谁在外面?是轻雨吗?”
轻雨是张氏的贴身侍女,昨天抓住我手腕的那个。我忙说不是,又道明身份,心里暗暗奇怪这声音怎么这般近。
“原来是你。你、”她顿了顿,疑道:“还没走?”
“有些事不明白,得见上夫人一面,弄明白了才能放心离开。”
屋里那人默然半晌,“你进来吧,对了,门口花盆里有块牌子,帮我把它挂上,免得有人打扰。”
我应了一声,照做后才推门进去。张氏披着斗篷,单手执竹简,见我进来,才将其放下。
“夫、夫人怎么起来了?”
“我今日好多了,就起来看看。坐吧。”
她推过来一盏茶,我坐下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那团阴影十分安静,没有一丝异动。我便凑近看了看竹简上的字,隶书还是好认的,“原来你在看、”我将那个名字咽了下去,“神龟赋。”我意识到眼前的人此时确实是张氏,对自己的猜想又信了几分。
“你也喜文章?”
“嗯嗯!从古至今屈子的文是我最喜爱的,庄孟荀韩、两司马、扬雄、班固,也读过一些,三曹里最喜曹子桓。”我说到兴起忘了形,见张氏愀然变色,才忙改口,“僭越了僭越了,是陛下……”
张氏微微一怔,笑道:“若我父亲听了,定要说你卖弄。”她所有所思,忽然道:“你似乎姓薛,姑娘本家系河东薛氏?”
“不、不不不,我这样的江湖术士,怎会跟那样的人家有关系?”
“那是叙先生教你的?他定是哪家沉迷道佛的贵公子拟了化名出来游走的吧?”
我呆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忘了此时的生产力是不足以让大家平等阅读的,幸而张氏自圆其说,我便顺着她的话说了声“是”。
“歌阳、歌阳……”她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梨涡,神情和她稀疏带白的头发并不相称,“你可知你家先生身份?”
一只火红的大鸟。我在心里如是说,又摇了摇头,将她这句话听进了心里,暗暗思索。
她咳了几声,“罢了,我也没有精力在意这些了。”
“夫人很喜欢文章诗词吗?”
她摇摇头,“幼时只看史书和女诫,看这些是嫁过来后的事了。”
原来她用文学消磨时光,我又为她伤感一番,然后大着胆子问到:“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张氏愣了愣,“为什么想知道?”
“不知道名字很容易被忽视、被忘记呀,我想记住你。”
“容易被忘记吗?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大概是真忘了……”她喃喃自语,兀自伤感片刻,然后道:“娖娖廉谨,娖字便是我名。”
果然不是她。
“多谢相告。”我吸了吸鼻子,“这房里有股香,不知道是什么。”
“好像是晒干的蕙草和蕙兰,从小到大,我都不怎么出门,熟悉的花草也不过就是家里种的那些,一碾成粉末我更分不清了。”
“难怪这么香,晒干后比鲜花更香。只是这香气太过浓烈,于养病不宜,还是早早清除为好。”
“罢了,我夫君喜欢这味道,留着它们冲淡符纸香烛的味道也是好的。”
“这样。”这女子还不知道符纸香烛是摆设,这蕙香才是那人要的。
“说了这么久,薛姑娘还没说想弄明白什么呢?”
我想说的话本不是要对她说的,那便只好换件事问了,“有件事,我心知不反抗,可保一时平安,但最终必定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若反抗,只怕是以卵击石,登时就碎了一地。”
“那便暂且忍耐吧。”
忍耐?我心想她忍耐七年,现在又是什么结果?
见我无言,张娖又道:“难道薛姑娘受了什么人的威胁?”
我正思索如何回答,张娖手中竹简一下掉在地上,她骤然弓起身,双手捂紧腹部,溢出痛苦的呻吟。
有液体淋漓落地的声音,我赶忙扶住她歪斜的身子,看向她腹内,那团阴影竟已消失不见,“我先扶你到床上,我让人去叫我家先生。”
我正要喊人,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了我,她轻而易举地就侵入了我的结界,一如当时闯入叙歌阳给我的结界。
“薛姑娘要喊谁?”
此时的她,才是我本来想对峙的那个人。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瞬间被冷汗浸透,昨夜那种被重重压住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张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贴近她的身体。不好!我心神一乱,本就虚弱的结界彻底崩毁。
她和我面对面、双眼对双眼,她吹了一口气,我便不听使唤地张开了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五缕黑烟分别从她眼中、耳中和口中出来,然后钻进了我的眼、我和耳和我的口。
昨夜的梦!
那黑烟尽数钻了过来,张娖晕倒在地,她的腹部很快小了下去,只有一团模糊的红影缠着她,而我的腹部正以惊人的速度隆起。我感觉到腹内有什么正在剧烈地起伏、蠕动,一下疼得倒在地上。
“啊!”我一手死死抓住桌布,使劲将上面的东西全都带了下来。
门开了,又很快被关上。我捂着肚子,冷汗涔涔,眼神怨毒又绝望,这张脸真是可憎。
他没有看躺在另一边的张娖,而是径直走到我跟前,蹲下来问到:“你无法压制她吗?”
我朝着他用力吐了口唾沫,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脸。我疼到只觉有人在我体内将我凌迟,在地上翻来覆去,最终弓着身子蜷缩起来,努力在失去意识前凝神聚起灵力对抗。
“何必挣扎?”
我艰难地翻过身,看着居高临下的刘玄,“你以为这样她就能回来吗?借别人的身体重生,纵然成功,那也算不得是自己。”
“你知道了?”
“还是你和你的意中人告诉我的。我也是迟钝,事实就在我眼前,到我真正入梦,竟未立刻反应过来。”
“你认为何时为梦、何时为真?”
“不,都是真的。”
“那你又说是入梦。”
“我只是没有合适的词去描述,或许与其说那是梦,不如说那是一种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我肚子又疼了一下,心知刘玄是想让我分神,但还是不死心地说了下去,“对,海市蜃楼,不过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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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人将过去投射在了我眼前。至于开始的时间,应该是我布下结界救人、跑出去追那只鸟的时候。”
“不错,你在冲出结界的那一刻就晕了,跑出府的是你的元神。”
我一怔,恍惚看到前日见到的几只丑面鬼飞到了刘玄脖子两边,张着嘴就要咬下去,结果在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那你认为我看到了什么?”
刘玄默然,是不知道、还是不确定?
“大人是喜欢兰、还是蕙?”
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被人撞破私隐的窘迫。
“从这屋里的香气来看,大人明显喜欢蕙。”
“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昨天只是看到了你教意中人辨别香草的场景,前日我初次为你夫人诊脉,她说我的名字取得巧,是两种植物。薛字不足道,但知道秘是一种香草的,恐怕并不多。这是大人教她的吧?”
刘玄似乎回望了一番过去,“所以?”
“所以我来这第一天见到的夫人,就是被那位叫柔云的女子夺舍后的傀儡,我当时骤然感到一阵寒意。到昨日第二次见柔云夫人时,她说出缚名咒一事,这便能解释那股忽然而起忽然而灭最终无结果的杀意了。而柔云夫人尝试取我灵力、反而被煞气腐蚀了右手血肉,那时你大怒欲杀我,却被一道声音拦下,你偷情得来的妻子喊你大人、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才喊你夫君,那声音来自你有名无实的妻子,你不愿面对她,所以你出去了。接着你目睹我肉白骨之能,理所当然地带我去看了那具腐败的尸首。”
我若有所思,既然煞气昨日能制住柔云,那么或许我不应该用灵力、而应该用煞气。在我有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脑海里莫名出现一片昏暗,随即迷雾散去,露出尸山血海,一只巨大的兽类在旷野奔逐悲鸣,它一边狂奔,一边吞吃雾一般的浊气。而我也感受到这股浊气在体内最清灵明亮的某个地方渐渐涌现出来。
“说下去。”
我回过神,冷冷道:“一开始竟借用你妻子的身体,你可真干得出来。刘大人冷落妻子七年,等到情人回魂,就准备用妻子的身体重温旧梦吗?”
“我从未想过用她的身体,如果她不打碎柔云的栖魂之所,那三缕魂根本不会钻入她的体内。”
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盏灯是招魂灯,所以盛怒的刘玄没有对张娖狠下杀手,在那危机顷刻,那位名叫柔云的女子定然用刘玄熟悉的语气唤了她的情人。
“原来你不相信我和我家先生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家先生’?”刘玄声音轻蔑,“棋子认执棋人为主,似乎太过讽刺。不过那时多亏你提了他,所以我知道你并没有恢复她肉身的能力。”
我一分神,登时感觉体内被猛烈撞击了几次,身下好像湿漉漉温热一片。我努力聚起精神,拼命抵抗,“你知道他的事?”
刘玄发出一声嘲笑,“知道我昨日为何要让你回来吗?”
我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陷入连续的不解。那时我说我的力量不够、还要借叙歌阳之力,刘玄答应了。既然他现在这么说,那便不是这个原因。回府后,是叙歌阳显原形,后来我便看到了那些事。
或许肉白骨是事出突然的偶然,海市现才是必须有之的必然。
怒气和恨意不停歇地涌出,那股清且明的灵气渐渐消退,浊而重的煞气弥漫开来,逼近了钻入我体内的黑气。
“你们狼狈为奸!”
刘玄正要回答,一根红羽破窗而入,钉在了我和刘玄之间。
“娖,谨也,慎也。她们两个躺在一处倒也好笑。”那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似有埋怨,似有叹息,“你够聪明了,可惜还是太冲动,还是说,你真的除了你自己,谁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