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玄的判断没有错,他的缚妖索也算有用。
地上是碎裂的衣袍,那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绳索泛起了金色咒文,俄顷化作一条绵延不绝的锁链,狠狠嵌入地下,然后自下而上捆缚住破屋而出的巨鸟。
“叙、”
刘玄拉住了我的手腕,“想死吗?”
“现在怎么办?”
他不言,证明他也没有办法。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只火红的巨鸟安静片刻,然后发出痛苦的尖啸,用力振起了双翅,卷起无数灼人的热浪,火星如雨点般四溅,很快点燃了庭院。
刘玄拉着我逃离,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满意了吧!他变成这个样子,大人再想办法像早上那样制他啊!”
他没有理会我,也不管惊慌失措的家丁,一个人冲到后院。
片刻后,他抱着张氏跑了出来,张氏身上裹着一床锦被,露出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得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刘玄无疑是在意她的。我想到山上的那具女尸,又对眼前的事充满疑惑。
侍女抱着包袱急急奔来,显然是出门无果,有的家丁不死心地提水灭火,只是凡水怎能灭这火?那溅落在湖面上的火星都燃起了一大片。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众人也无助地聚到了我们身边。
“你早上怎么带我出去的?”
刘玄看了我一眼,“没用的。”
我以为那时是刘玄让张氏暂开了瘴气结界,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晃醒她吗!”我就要去摇人,却被刘玄打开了手。
“你以为你能叫醒她?”刘玄带众人避到背风处,又是一声尖锐的啼鸣,十几个家仆无一不是瑟瑟发抖,身上流的是热汗,心上估计是冷汗了!
“你那缚妖索能困住他多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句话刚说完,我便听到铁链断裂的声音,起初是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一声断裂的声音余音未绝,那卷着烈焰的巨鸟发出一声长啸,已飞到我们头顶,随即吐出一道火舌。
一只手将我推了出去,那火焰直扑而来,我吓到愣在原处,做不出任何反应。惊人的温度已逼近,可火焰却如撞到气墙般劈向两边。
金色光华绽起,是他的结界!
我听到几声惨叫,那受结界影响而改道的烈焰已烧到了两个家丁身上。
惊慌中,我终于想起那道咒语,凝神迅速念出:“镇八极、敕天一;启星枢、固玄门,令行!”
随即天空忽暗,数道星芒迅速落下,驱走火焰的同时,升起一道银色结界。我赶了过去,发现地上只有两摊依稀看得出人形的黑灰,既惊惧又痛心,狠狠瞪了刘玄一眼。
地上传来一阵震动,数道火舌撞到了我布置的结界上,我深吐一口气,将那汹涌的灵力和心中的愤怒一起荡出,出乎意料地震灭了周遭火焰。
巨鸟袭击无果,又以锐不可当的攻势直冲云霄,黑色浓烟一股又一股向它袭去,在巨鸟周身的烈焰前,却如同扑火的飞蛾,未靠近便彻底湮灭。它越飞越高、越撞越猛,最终如愿以偿地冲破了禁锢,庞大的身躯在暮色中划出一抹绚烂夺目的红云,仿佛要将这天也一并烧穿。
是凤吗?并不像。究竟是什么异兽……
身边人都开始惊叹,院子外也议论纷纷。
我追了出去,双手扩在嘴边,朝着天空大喊:“喂!你醒了吗?你要去哪儿?”
它似乎听不到我的话,如惊弓之鸟,当然它确实是一只受惊吓的鸟,现在正失去方向地在镇子上空不停盘旋,在振翅高鸣中落下无数红羽。
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非比寻常的长箭,在天边划出短促的破空声,在我开口提醒前,就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狂飞的巨鸟。它尖啸一声,在空中剧烈摇晃,最后无法维持飞翔的势头,含着痛苦轰然坠落,摔在了街上。
我寻着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又赶忙跑到巨鸟坠落的地方,见它抽搐一阵,全身火红的羽毛一片片化成泛着青红光芒的鳞片。我蹲下身,拍了拍它的头,“你是叙歌阳吧!别晕啊!我要怎么救你?”
它吐出一口乌黑的浊息便彻底昏迷,胸口的伤冒着血,但不是红色的,而且有点浓稠,像石油。我望着插在它身上的那支箭,不知如何是好。
好长一根箭,露出来的部分都比我整个人要高,怎样的弓能射出这样的箭?什么人才能驾驭这样的弓箭!
我定然没办法将它带回刘家,只得去找人帮忙。刚跑了一阵,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街上没人?明明追出来时还是人声鼎沸。天上落下这样的异兽,怎会没人围观?
天色暗了下来,好安静,未曾体验过的安静,世上的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我跑到刘府前,没有闻到烟味,也没看到半空中的瘴气。
前院没人,也没有燃烧的痕迹,我疑惑地走向正殿,“刘玄?刘大人?有人吗?”
没有回应,我跑进跑出,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我不死心地跑到最后一个院落,在搜寻中猝不及防听到一阵欢笑声。好清脆的笑声,甜如蜜糖。我循声走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瞥见了厢房内的景象。
刘玄里衣半敞,摇着酒盏斜倚在榻上,脸上是惬意到近乎轻浮的笑,眼底燃着欢愉的火,看着没有白天那样清瘦。他怀里搂着的人只披着一层轻若烟雾的纱衣,正捻着一颗葡萄,笑意盈盈地往他唇边送。刘玄张口接了,顺势含住她的指尖。他的酒气和她的脂粉香在烛火的影影绰绰中悄然纠缠、交融。
在他们更近一步前,我红着脸背过了身。那女子的脸我今天见过,她是刘玄的原配吗?那张氏是他的续弦?我想到一件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撤回眼神。
好奇怪,当真看得清他们的脸,我眼睛变好了?那女子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怎么回事?
偌大的宅院,静谧得好像只有我们三个人,连虫鸣、风声也没有。我站在屋外,不知是去是留,挪远几步,捂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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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蹲下来靠在墙上。
过了很久,屋内动静停了,传来柔情蜜语,他们两个是十分恩爱的。我微微直起身子侧首一看,见刘玄穿了中衣,下榻从柜里取出一个锦盒。
“大人又要给云儿送什么?”
“你猜。”
那女子笑道:“只要是大人送的,我都是喜欢的。”
“我只送你喜欢的东西。”刘玄坐在榻上,打开锦盒,“改这套费了点功夫,你穿上试试。”
那女子系好里衣,从盒中取出了那套衣服。那是一套颇为繁复的橘红色宫装,形制要件对我这个常逛博物馆的汉服袍子来说,也算如数家珍。半臂、大袖襦、八破裙、蔽膝、腰带、宫绦、组玉佩,被她一样样摆在榻上。
她笑着穿了大袖襦,刘玄从背后挽起她的长发,先后帮她系好她围上的下裙和蔽膝,再走到她身前,为她穿好半臂,最后费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将宫绦和玉佩穿在腰带上打理好。
我想到看过的影视剧里总是女人帮男人穿衣服,对现在看到的这幅画面颇为满意。
再看时,刘玄取来桌上的琴,将其横在双膝上,手指时触琴弦、时扣琴身,弹着曲、打着拍子,那女子轻盈地旋起身子,转起来飘带翔动、佩鸣珊珊。
就是在这样温馨旖旎的场面,我看到二人影子的交汇处,升起第三个人影,是位长挑身材的端丽女子,戴着鹿首金步摇,身上穿着一般无二的橘色宫装。她低低念着什么,忽然朝我看了过来。
我眼神和她一触,她登时七窍出血,我吓得大喊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结果直挺挺向后倒去,倒霉地摔在了院子里。
再次起身时,只觉天旋地转,方位大变。是鬼打墙吗?这宅子本来就有尸瘴,那必然是有死人了,是刚才那位高雅贵女?
“夫人,吃饭啦。”
“知道了。”
“夫人,竹简堆了半桌,我往哪儿放菜呢!”
“别收拾,搬来搬去麻烦得很,你挤一挤放这边就行。”
是张氏和她贴身侍女的声音,我走了过去。
想到一天未进食,我也是极其佩服自己。我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饭菜,既没有饿意,也无食欲。意识到这点,我恍然大悟地撩起裙子看了看双腿,淤青还在,摸起来却不疼,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也不疼。
是梦!不过我怎么会梦到他们?还是他们梦到了我?
我暂时不去思考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只注意屋内那张文秀面容,原来她是这样一个清雅不可方物的女子,她拿着《女诫》,喃喃念着的却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1]。
我低头叹了口气,比起方才所见的情意绵绵,她就要寂寞多了。抬眸间,看到一道风神轩举的身影站在另一扇窗外静静相望,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去。
我忍不住追上去,喊道:“她也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不进去问她一声呢?”一落脚,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混着草木香的土壤,是白天到过的半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