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3. 肉骨
    一个人押着我,刘玄在前面走着,我仍在不停解释,“你还不知道这宅子上方的尸瘴已经散开了吧?尸瘴,就是死尸亡魂散发的毒气。你可知这样下去,五日内宅子里二十口人必死无疑。尤其是你老、哦不夫人,她那么虚弱,搞不好今天都撑不过去。”

    他不出一言,头也不回,我继续道:“我家先生的确被你制住了,但我可没中招,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人呐!为什么连我也绑起来呢?刘玄、哦不刘大人,既然都出不去,为什么不暂抛成见、通力合作呢?难道你不在乎他人,也不在乎你自己和你妻子的性命吗?”

    刘玄终于转过身,押着我的人也停了脚步,我猛一向前又倒退两步。

    “聒噪。”

    此时他离我不到三步远,我才看清他的相貌,原来是个好似雨后梨花的美男子呢!只是瘦了些,形销骨立的,还是更像光秃秃的梨树枝干。

    他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分明与我同龄。不过想想以古人寿命之短,他理所当然地已经是成亲数年的一家之主,而我还是个未入社会的新兵蛋子。

    我忍不住撇着嘴摇了摇头,刘玄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给一个眼神屏退侍从,然后推开门,捏着我的手臂迈进了门槛。

    定睛一看,是张氏的房间,一路上我竟没注意,我转忧为喜,忙道:“你果然英明!”

    刘玄脸上匀着浅笑,却未解开我身上的束缚,我又不安起来,正犹豫是否向前,又被他推了个趔趄。

    床上的张氏靠在软枕上,比昨天精神不少,她看到我走近,语气甚是诧异,“她还活着?”

    这话是望着刘玄说的,这下我也十分诧异了,诧异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是这丫头灵力太强?”

    “啊!”双腿传来一阵剧痛,我一下向前摔倒在地,回头看刘玄扔了棍子,走到榻前,“还是你咒力减弱了?”

    “不是她灵力太强、也不是我咒力减弱,定然是她没告诉我真名。”

    我疼得直流冷汗,趴在地上看张氏用毫无血色的手指了指我,“你知道缚名咒可缚命,所以用假名来糊弄我?”

    我骤然意识到原来昨日替眼前人诊治时,我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道寒意竟然是杀意,而且还来自这个虚弱无比的女子。

    人在危机前要么格外迟钝,要么格外灵敏,现在的我大概是后者。

    “不,我所说的确是真名。夫人下咒失败,是因为腹中之物。”

    榻上的二人闻言皆是一怔,刘玄冷冷道:“你说这是鬼胎,我可以告诉你,绝对不是。”

    他这么肯定?我费力看向张氏隆起的腹部,比昨日更加聚精会神,落入眼里的东西也更加清晰。那团盘踞的阴影蠕动着,不停变着形状,像被肆意揉捏的乌云。它表面布满交织缠绕的暗红色血管,像极了绞紧的绳索。

    这是截然不同的力量,哪一股属于张氏?

    “你手上可有人命?你可知你腹中怨念万千、已然成形就要破体而出?”

    “这件事不用你说。”

    “不必和她多言。”刘玄起身将我拖到张氏脚边,然后背过了身子。

    张氏穿好缎面鞋,在我身前蹲下,结果猛然扯下我左边衣服,我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躲开她抓来的手。

    “灵力是道者的命,看来你还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命脉法门。”她一手抓住我的左肩,将我拽到身前,另一只手已经贴在了我的肌肤上,她冰冷的手忽然变得滚烫,似乎要融化我的身躯。

    我发出连续的惨叫,她那只手确实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睁大双眼看着她,又是害怕又是不解,为什么那道金色结界无法保护我?因为眼前这个人还是人?可她的所作所为如何算得上人?悔不该相信他的结界。

    自天灵和四肢末梢传来数股不息的暖流,灼热又澎湃,迅速地向心脏汇集,这就是她要的灵力吗?她要取出我的心,我竟然会这样丢了性命。

    随着灵力涌起,痛感也消失了,但被她的手掌紧紧抓住的感觉没有消失。她心满意足地笑了,又忽然陷入不解,然后也害怕起来,最终惨叫着撤回了手。

    刘玄回身扶住张氏,神色颇为震惊,我急急移了移身子。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煞气?你、你不是人!”

    张氏痛苦地按住那只抽回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的左手不停掉落混着血的皮肉,已经露出了骨架子,这下我也被吓得叫出了声,又往墙边退了退。

    刘玄怒不可遏,将张氏抱到床上,便抽出匕首向我刺来。

    “夫君,住手!”

    刘玄持刀的手悬在空中,脸色忽变,冷着脸拂袖而去。

    我垂首一看,发现经历刚才一番事,胸前竟然无创口!我大概真是个大好人,更因张氏忽然阻止了要痛下杀手的刘玄,于是拖着被打伤的腿,移到榻前去看她的左手。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哀愁孤寂的像是寒宫的霜娥。

    “帮我解开绳子,让我替你医治吧。”我背着她坐下,用被捆缚的双手敲了敲床榻。

    片刻后,我感到绳子半紧半松,知道张氏单手行事不方便,就自己接着挣脱了几下,然后捧起眼前人的左手。

    “何必救我?”

    她的语气硬了些,我没理会她的言语,将那几近化为白骨的手握在掌心,引导灵气向双手聚集,这是所谓的念力吗?先前掉落的血肉随着我的指引从散落的地方升起,我将手移到她的手腕,看着这只手逐渐恢复原样。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相信自己的的确确到了一个幽暗未明、怪异丛生的世界。肉白骨的变化远非那时消去几个凸起可比,而目睹他人施展异能怎比得上自己亲手为之来得震撼?

    我还没从这份惊奇中回过神来,就被一道力量拽下了床。一块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我昏沉沉向后倒去。

    我倒在一个人怀里,视线彻底黑沉前,我恍惚看见那张梨花面动了动嘴唇,说了些什么。

    昏迷中,几个低沉的散音与琴身产生极强的共鸣,听得人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真是忧伤的曲子,我头昏脑胀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处凉亭中。。

    “醒了?”

    我回首一望,扶着亭柱坐下,“你怎么出来的!”

    刘玄不答,起身提起一旁的铁锹,我以为他又要打我,捂了捂头,不曾想他径直出了亭子,然后走到一株红豆杉下铲了起来。

    那树极高极粗,枝头上缀着红色果实,连我也看得到灰绿色中的许多抹红。这种树在我那个时代是相当稀有的,我忍不住眨了眨眼,润湿了眼睛,想将它看得更清楚。

    我根据树木的枝叶稠密程度大概判断了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它还没走到西南方向,大概是午后不久,一点?还是两点?这离刘家多远?我们到这多久了?

    树下一片阴凉,刘玄无声地挖着,动作很小心。他专注得可怕,身子虽然单薄,挖起土来却没怎么喘气,也几乎没有停顿。

    也不知他挖了多久,我坐在亭子里看了半天腿上的淤青,想到有一次上车时把腿撞得非常严重,就像现在这样,青紫一片,上面还有许多深紫色的小点。家里有一小瓶药油,我抹了至少二十天,那块淤青才完全消了。后来发现那瓶药油已经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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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自此被我供奉为治疗跌打损伤的第一神药。

    当初撞的那下,不碰不会疼,现在这次不碰也有点疼,指不定三个月才能好呢!昨晚摔来摔去,也擦破了几块皮。想想古代的医疗水平,是没有什么神药让我抹的。

    砰——

    铁锹碰到了某样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我抬头一看,刘玄动作骤停,僵了半晌,然后突然朝我看了过来。

    他不会想把我活埋了吧!

    “别杀我!”我被他拽到了那个土坑旁,到了坑前,我定睛一看,下面竟是一口棺材。

    他这是掘了谁的坟?怎么不见墓碑?

    刘玄跳了下去,我坐在上面看他拨开棺木上那层浮土,他双手有些颤抖,转瞬又下定决心将棺木一把推开。

    竟然没封棺!而且没有腐臭味,也没有虫蚁。

    我没有为此惊讶太久,刘玄看了我一眼,随即打开了那具女尸的藕色衣衫。

    我吓得往后挪了几步,又低头不停干呕,可我近一日滴米未进,什么也吐不出来。

    棺材里依稀可见是个娇媚的妙龄丽人,那张脸栩栩如生,只是仿佛被抹了一层蜡,有淡淡反光。可身躯已经腐烂,或凹或凸、有干有湿,有些部分还挂着肉,隐约可以看到半腐的器官。

    我好恨离得不够远,无论怎么努力,脑海里都被那副情状占得满满的,我趴在地上捶地,崩溃地大喊大叫,恨刘玄、恨叙歌阳、恨天恨地。

    刘玄走到我跟前,拎起我的手臂将我带到坑里,我紧闭双眼,他松开了手,语气有点诚恳,“她是我一位至亲,请你救她。”

    我倒退几步,努力不让棺材里的东西落入我的视线,“她死了多久了?”

    “此地本有两株红豆杉,我将小的那株砍了做成棺木,又将她葬在这里。这千年红豆杉极阴,她逝世一年三个月,维持尸身不腐九个月之久,但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你有肉白骨之能,还请你帮帮她。”

    我思考着如何应答,能恢复张氏的手是因为那些血肉仍在原处,可这具尸身,我确信自己无能为力,若坦言相告,恐怕他连撕了我的心都有;若质问为什么要帮他,恐怕他要来一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般状况,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得和我家先生合力,还得请您放人。”我竟然称呼同龄人“您”,人在被欺负的时候可真卑微啊。

    我形相刘玄的神情,果不其然看到他脸色一变,于是接着道:“我知道大人担心他不是人,您就当他和这千年红豆杉一样,只是为你们而用的工具而已,您连树都能用,何况一、一……”我踯躅起来,“说起来,他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

    “他能力胜过我百倍,我自然看不出来。”

    刘玄打量了我几眼,嗤笑道:“取你灵力反被煞气所伤,其实你也不是人。”

    我对接连被一对夫妻说不是人感到极其不悦,话里也带了刺,“我怎么会不是人呢?你懂那么多、家里还有那么多宝贝,可有什么镜子照出我不是人?”

    “你确信加上叙歌阳,便能让她恢复?”

    “独我一个定然不能功成,两个或许能拼上一拼。”

    刘玄用长袖卷起棺材板盖好,又带我跃出坑外,广袖一翻,将边上的泥土尽数推下,接着又将我点晕。

    待回到刘家时,已是黄昏。刚一入门,那管家便冲到了我们跟前,惊慌道:“大人,那个道士他、他、”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他”,结结巴巴得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听到一声凄厉的鸣叫,刘玄提步奔向后院,我紧随其后。